恰在此时,杜文泽巡视营地经过,将这番议论听了个真切, 他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厉声喝道:“住口!妄议上官,诋毁钦差,你们好大的胆子!”


    几人见是杜文泽,虽有些畏惧,但那个油滑士兵仗着自己是兵部老人,颇有些不服,嘟囔道:“杜侍郎,咱们兄弟就是随便聊聊,又没说啥大逆不道的话……”


    “还敢狡辩!”杜文泽怒道,“再敢胡言乱语,军法处置!”


    许是被当众呵斥觉得失了面子,又或是连日行军积压了火气,那油滑士兵竟梗着脖子顶了一句:“杜侍郎,您如今虽是兵部的人,可谁不知道您是苏尚书提拔上来的?这么急着护主,难怪人家说您是他的人!”


    这话一出,顿时点燃了火药桶。


    杜文泽带来的几个亲兵与那几个兵部士兵推搡起来,口角迅速升级为拳脚,场面一时混乱,引得周围士兵纷纷侧目。


    虽然很快被闻讯赶来的其他将官拉开,但双方都已挂了彩,气氛剑拔弩张。


    马车帘子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苏闻贤缓步走了下来。


    他一身便袍,并未披甲,在火光映照下,面容俊美,神色慵懒,似乎刚小憩过。


    “何事喧哗?”他声音不高,也温和,却不怒自威,现场顿时安静下来。


    杜文泽快步走到他跟前,简略禀报了冲突缘由,虽含糊了议论之词,但苏闻贤何等精明,目光扫过那几个面带不忿、衣衫不整的兵部士兵,心中已然明了。


    他踱步到那油滑士兵面前,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哦?宠臣?”他重复着这个词,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却清晰得让周围人都能听见,“倒也是不假。”


    众人皆是一愣,怎么没料到他竟会直接承认。


    苏闻贤环视一圈,目光最后落回那呆住的士兵脸上,懒洋洋地笑道:“不过正确的说,应该是陛下的心上人。”


    在场听到的人先是一怔,随即爆发出阵阵笑声。


    笑声中有羡慕,有不可置信,更多的是觉得这位苏尚书行事说话实在出人意料,与想象中狐假虎威的佞臣形象大相径庭。


    苏闻贤任由他们笑着,待笑声稍歇,才继续用那副慵懒调子说道:“怎么,你们没心上人吗?现在没有也不代表以后没有。喜欢谁并不是一件难以启齿的事情,”


    他顿了顿,眉眼间带上几分理所当然的得意,“再者陛下绝色,本官俊美,天生一对。”


    这话更是引得众人哄堂大笑,连刚才动手那几个兵部士兵也忍不住咧开了嘴,觉得这位苏尚书非但不似传闻中那般可恶,反而……有点意思。


    杜文泽在一旁看得哭笑不得,上前一步,无奈地低声道:“公子……” 他心想,这正主自己都不在意,他在这儿着急上火真是白费劲。


    苏闻贤瞥了他一眼,笑了笑,然后对那几个挂了彩的士兵招招手:“都过来坐下吧,围着火堆暖和。打架挺耗力气,本官方才用了些点心,还剩些,分你们尝尝。” 他竟真让随从从马车里取出一盒精致的糕点。


    士兵们见传闻中高高在上的尚书大人如此随和,甚至还分享食物,那点隔阂和畏惧顿时消减大半,胆子也大了起来。


    一群人围着篝火坐下,刚才那个油滑士兵大着胆子问:“苏大人,您和陛下……真是那样的关系?”


    苏闻贤拈了块糕点,慢条斯理地吃着:“本官像是会拿这种事说谎的人?”


    “那……您给咱们讲讲”?” 几个年轻士兵眼睛发亮,充满了好奇。


    没想到苏闻贤还真想了想,开口道:“也罢,闲着也是闲着。嗯……从前有个公子,在兰香阁遇到了一位谪仙般的公子,他想着怎么引起这位美貌公子的注意呢。于是便趁机来了出英雄救美……”


    “就这么和公子相识了?” 有士兵迫不及待地问。


    “哇,兰香楼相遇,英雄救美,太美好了!” 另一个一脸向往。


    “后来呢?他们就这么相识了?”


    苏闻贤轻笑了声,带着点自嘲和回忆:“后来嘛,他一回头,发现那谪仙公子不见了踪影。”


    “啊?怎么会不见了?” 众人惋惜。


    “大人,那再后来呢?” 大家被勾起了兴致。


    “再后来?” 苏闻贤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们成了政敌,他还被那公子骂过混账,捅过刀子……”


    众人面面相觑,这转折有点大。


    “最后呢?” 有人小心翼翼地问。


    苏闻贤掸了掸衣袍上不存在的灰尘,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慵懒:“最后?不就是你们听到的流言蜚语,说本官是蛊惑圣心的佞臣吗?”


    “哇!” 士兵们发出惊叹,这故事可比他们想象的精彩多了。


    虽然苏闻贤说得简略,但其中的曲折和反转,已足够他们回味。


    经过这番交谈,众人看苏闻贤的眼神已大为不同,少了猜忌,多了亲近和几分不易察觉的钦佩——敢作敢当,甚至不避讳自身污名,这份气度就不是常人能有。


    等到人群渐渐散去休息,杜文泽才在苏闻贤身边坐下,低声道:“公子,您又何必与他们说这些?这毕竟是您与陛下的私事。”


    苏闻贤拨弄着篝火,火光在他俊美的脸上跳跃:“文泽,你可知我为何和他们说这些?”


    杜文泽摇了摇头:“属下愚钝。还望公子明示。”


    “流言早已传开,堵不如疏。” 苏闻贤淡淡道,“越是藏着掖着,别人越好奇,越是议论纷纷。可一旦自己说开了,那层神秘感也就消失了,新鲜劲过去,自然流言渐止。此乃其一。”


    杜文泽若有所思:“既是如此,那陛下为何不直接公开?”


    “时机未到。” 苏闻贤望向京城方向,目光深邃,“不过……快了。”


    他收回目光,看向杜文泽,压低声道:“其二,便是笼络人心。这些士兵多是兵部选派,并非我的直属部下,初时自然与你我隔阂,甚至心存轻视。可方才,你也看到了,与他们打成一片,说说笑笑,分享食物故事,距离便拉近了。心往一处想,力才能往一处使。这押运粮草路途艰险,若上下离心,如何成事?”


    杜文泽恍然,拱手道:“公子深谋远虑,文泽受教了。您说得对,相处之道,理应如此。”


    苏闻贤微微一笑,拍了拍杜文泽的肩膀:“好了,去歇着吧,明日还要赶路。”


    待杜文泽离去,四下渐静,只余篝火噼啪轻响。


    苏闻贤独自坐在火堆旁,跳动的火焰在他眼底忽明忽灭,恍惚间,那暖光之中竟映出楚南乔清绝的面容,正隔空对他盈盈浅笑。


    他眸光一暗,唇角那抹惯常的慵懒笑意渐渐敛去,只余沉沉思念。


    翌日暮色深沉,林间夜话的内容,便由随行暗卫写成密报,以最快的速度送抵宫中。


    御书房内,莫北无声趋近,将一封密信恭敬地置于案上:“陛下,随公子出行的暗卫来信了。”


    楚南乔展开信纸,快速浏览,当看到“陛下的心上人”、“陛下绝色,本官俊美,天生一对”、“兰香楼相遇”、“成了政敌,还被骂混账”等字眼时,他先是愕然,随即嘴角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最终化作一声低斥:“这混账……真是口无遮拦,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虽是斥责,语气中却并无多少怒意,反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纵容和甜蜜。


    最后看到“捅了刀子”心里蓦地一紧。


    他小心地将信纸上的折痕抚平,然后又仔细地重新折叠好,放入御案上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中。


    那盒中,已然躺着了数封类似的信函。


    “莫北。”他缓声开口。


    “属下在。”


    “以后无论大小事,只要与……与他有关,都命暗卫及时来报。”楚南乔吩咐道,指尖轻轻拂过木盒光滑的表面。


    “是,陛下。”莫北垂首领命,悄然退下。转身阖上殿门时,他心中不由一叹:陛下对公子果真是用情至深。


    御书房内重归寂静,楚南乔独自坐在案后,目光落在那个木盒上,笺再次取出。


    他目光流连着那熟悉的笔迹,目光落在“陛下绝色,本官俊美,天生一对”等语时,他终是忍俊不禁,摇头轻斥:“当真是……登徒子。”


    清冷的眉眼间,漾开温柔的涟漪,一抹极淡的红晕,亦悄然爬上了他如玉的耳垂。


    第74章 遭受埋伏


    两日后, 天光渐暗,队伍抵达险隘。但见两山对开,中间一条狭窄的谷道, 乱石嶙峋交错。


    天然的设伏绝地。


    苏闻贤勒住马缰,抬手止住了行进中的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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