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闻贤打断他道:“你呀, 还没成家,倒先操起当娘的心。我这病也不是头一回发作。”说着声音渐低,“本以为这些年, 你我都该习惯了。”


    习惯了一个人硬撑, 习惯在黑暗中独行。可那个人,却来了。


    一想起殿下,心中便被什么塞得满满当当。


    他看向林南,语气中带着赞许:“殿下他……是你告知的?”


    林南并不知昨夜二人之间发生了什么,连忙摇头:“是属下自作主张。我以为……公子是不愿让殿下见到您那般模样的。”后半句越说越轻,“况且莫北也答应不说出去, 他应是守信之人。”


    “你倒是懂我。”苏闻贤眼含戏谑,“此事你做得很好,赏白银百两。”


    如此看来, 怕是殿下自己察觉的。


    想到此处,他心头一暖,连带着方才压下的气血也隐隐涌动。


    林南喜形于色:“谢公子!属下这就去给您端粥来!”


    苏闻贤微一点头,却见林南已如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方向竟是直奔库房。


    他轻笑摇头,目送那道欢快的背影,脸上笑意却渐渐沉淀,化作一声低语:


    “你说得对,我是不愿让他见到我狼狈的模样。可他却来了……看尽我所有不堪,却仍愿回应。此刻的我……心中无比欢喜。”


    ——


    楚南乔立于御案前,将查实的证据一一呈上:


    “父皇,这些证据乃是从香雪阁老匠人处取得的绢纸,以及顺藤摸瓜自兵部库房主事赵铭处搜出的密账,呈您过目。”


    楚景渊颔首,手中翻阅着证据:“乔儿此桩事办得很好,也算是给顾相提了个醒。”


    楚南乔随即禀明了柳易卿遭构陷、赵铭篡改记录的原委。


    “只是……指使赵铭陷害柳侍郎的是顾相不假,可背后也指向北逸。”


    皇帝楚景渊静默聆听,枯黄的手指缓缓翻动证物,偶有咳嗽在殿中回荡。烛火明灭映着他憔悴的面容。


    良久,他合上纸页,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亦似含几分对忠臣蒙冤的歉疚。


    “朕知道了。”楚景渊声音沙哑,却威仪不减,“柳易卿是忠臣,更是能臣。是朕失察,令他受屈。拟旨,柳易卿私吞军械一案系构陷,着即平反昭雪,命其速返京师,官复原职,以作抚慰。”


    “至于北逸和兰妃,你还需小心应付。”


    “遵旨,儿臣代柳大人谢恩!”楚南乔跪拜谢恩。


    多日奔走,终见云开月明,他心绪翻涌,却仍持礼克制。


    “起来罢。”楚景渊抬手,目光落在他身上,审视中藏着一丝复杂,“此事你办得妥当,有勇有谋,知进退,留余地。”语带深意,似对苏闻贤之涉亦有所察,却未有点破。


    “儿臣分内之事,不敢言功。”


    楚景渊又咳数声。


    楚南乔面露忧色:“父皇,儿臣见您今日龙体有恙,且无好转迹象。虽说宫中御医医术高明,却不如民间郎中见多识广。不若宣莫北进宫替您瞧瞧?”


    楚景渊:“莫北?朕没记错的话是神医的关门弟子。”


    楚南乔颔首:“禀父王,正是。”


    楚景渊却是心中有数,现下的他已是药石罔效,不用说神医弟子,便是神医亲自来亦束手无策。


    他蓦地眼睛一热:“乔儿,若有一日父皇……你务必扛起帝王重任,成一代明君。”


    楚南乔眼眶泛红:“父皇您的身体……”


    他心里一紧怕是父皇的身体已比表面看到得更糟糕。


    楚景渊却摆了摆手,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他倦倚龙椅:“去罢,旨意即下。你也辛苦,好生歇息。”


    楚南乔无奈,只想着寻御医来一问究竟。


    “儿臣告退。”


    楚南乔退出御书房,殿外日光明烈,落满玉阶。


    他深吸一气,欲驱散殿中滞重的药味与压抑。


    柳易卿平反复职,于国于自己皆为大幸,他本该释然,心绪却难真正安宁。


    还有……


    昨夜苏府画面倏忽浮现——那人背上狰狞的旧伤,与那个混乱间落下的、灼热如烙的吻。


    唇上仿佛仍残留着那一抹温度。


    可恰在此时,却见那人带着慵懒笑意,一身朱红官袍,迈着四方步,正款步而来。


    此刻相见,太过尴尬,也太过……危险。那些被他强行压下的悸动和混乱,在见到本尊的瞬间,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阵阵,难以平复。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根隐隐发烫。


    楚南乔无意识抿紧薄唇,敛目欲离开。


    然而,苏闻贤已然看见了他。


    那双含笑含情的双眸望了过来,步伐未停,径直向楚南乔走来。


    避无可避。


    楚南乔强迫自己镇定,面上恢复了一贯的清冷疏离,目光平视前方。


    他甚至在心中默念,待苏闻贤行礼时,他只需微微颔首便可径直离开。


    两人之间的距离迅速缩短。


    御书房外的回廊静谧,只有风吹过衣袍,和远处宫人隐约的脚步声。


    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短暂地交叠在一起。


    就在即将擦肩而过的刹那,苏闻贤并未如常停下行礼,而是脚步微顿,身形极其自然地向着楚南乔的方向倾斜了一个微妙的角度。


    恰好挡住了可能来自远处宫人的视线。


    楚南乔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檀香。


    蓦地,他垂在宽大袖袍下的手,被一只温热而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握了一下。


    那动作极快,一触即分。


    力道不重,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但指尖划过他掌心的触感,却像一道细微的电流,猝不及防地窜遍楚南乔的四肢百骸。


    他猛地侧头,撞进苏闻贤近在咫尺的眼眸中。


    那双总是含着三分戏谑、七分算计的眼里,此刻清晰地映着他的倒影,目光灼灼,流光微转,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探究,以及一种……更深沉的,楚南乔不敢细究的缱绻。


    苏闻贤的唇瓣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无声地比了个口型。


    楚南乔看得分明。


    他在唤自己殿下,还提醒他昨夜……


    一股异样之感瞬间游过周身,楚南乔几乎是瞬间甩开了苏闻贤那若有似无的触碰,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将手缩回袖中,指尖蜷缩,微微颤抖。


    “苏大人!”楚南乔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和慌乱,“御前重地,还请自重!”


    苏闻贤被他这过激的反应取悦了,眼底的笑意加深,却从善如流地后退半步,恢复了臣子该有的距离,躬身行礼:“微臣一时恍惚,惊扰殿下圣驾,还请殿下恕罪。”


    他的语气恭敬无比,可那微微上扬的尾音,和抬眼时飞快掠过楚南乔绯红耳垂的目光。


    分明写着“欲盖弥彰”四个字。


    楚南乔被他这副故作正经的模样气得心头火起,却又无法发作。


    他狠狠瞪了苏闻贤一眼,却见对方又无辜又隐含深意的眼神望着自己。


    楚南乔不再多言,近乎仓惶地转身离去,加快脚步,与苏闻贤错身而过。


    衣袂翻飞间,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走出十几步远,楚南乔仍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如影随形,几乎要将他看穿。


    他强迫自己不要回头,挺直脊背,一步步走下汉白玉台阶,直到拐过宫墙,才猛地停下脚步,靠在冰凉的宫墙上,微微喘息。


    “你……个混账!”楚南乔低语,语气复杂难辨。


    而留在原地的苏闻贤,望着太子殿下几乎是仓惶离去的背影,唇角那抹笑意终于不再掩饰,缓缓漾开,如同春风吹皱一池秋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方才触碰过殿下的指尖,轻轻捻了捻,仿佛在回味。


    “殿下还是这般……容易害羞。”他低声自语,不禁莞尔。


    昨夜虽意识混沌,但某些触感却真实得刻骨铭心。太子并未推开他,甚至……有了回应。这个认知,比任何灵丹妙药都更能抚平他体内躁动的血脉。


    直到楚南乔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苏闻贤才整了整衣袍,收敛了外泄的情绪,从容不迫地向着御书房走去。


    只是那微微上扬的嘴角,泄露了他此刻极佳的心情。


    进入御书房,内里的药味比方才楚南乔在时更为浓重。


    皇帝楚景渊屏退了左右,只留太监高文兴在远处伺候着。


    苏闻贤恭敬行礼:“微臣苏闻贤,参见陛下。”


    楚景渊靠在龙椅上,闭目养神了片刻,才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苏闻贤身上,带着审视,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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