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锦意识到门外有人, 便不再顽笑了,鸣翎走到外头,片刻后提着几提药回来, 是今日清虚真人为拟的新方子。
明镌看那些药一眼, 不知怎的, 忽然间问了一句:“是谁来送的?”
鸣翎道:“是少天师亲自来的, 放下药方便走了。”
明镌“唔”了一声:“那方才是什么声响?”
“嗐, 少天师身边那个小道童冒失,手上本捧了一盅汤药过来, 不甚洒落庭院里了。”
明镌文言,也没多讲什么,却打发了屋中伺候的人都出去。
等人都走后, 他又看向明锦,细细问道:“我们家与旁的高门不同, 夫婿一事, 最好还是要阿锦点头才好。妹妹心中若有人选,不如同我说说, 也免得父王母妃已定了人,不好转圜。”
明锦哪知道兄长今日三番四次地提起自己的婚事,但见他面上有认真之色, 也晓得这是阿兄一片爱怜之心,便点了点头:“我晓得了。如今眼下暂且没有, 回头若是有了, 我再同阿兄说。”
明镌摸了摸她的发顶, 微微笑起来。
他们并不知,来送药的云少天师在转角处多留了一会儿,此刻才走。
他的手轻轻搭在腰侧的长剑上, 似是在想什么,指尖无意识地叩了叩,最终化为一声轻轻的喟叹。
*
到了晚间,乃是明镌去清虚真人处针灸汗蒸的时候,明锦一个人在院中,竟有些百无聊赖。
如今兄长一切都好,有清虚真人为他尽心诊治着,她也不必和从前一样日日夜夜都想着这件事,反而有些无趣了,便坐在廊下,放了身边几个使女的假,叫她们去庭院里头堆雪人玩儿,自己捧了热茶在一边看着。
采薇原本还有些扭捏,但瞧着几个使女堆出来个轮廓,她亦有些手痒,便跟着一同去搓雪球了。
她们几个年纪都不大,也不过十五六岁,正是贪玩的时候,不一会子就热热闹闹起来。
明锦看着,倒少见地想起来前世自己出嫁之后的第一个年节。
滇南城中温暖,是不下雪的,而谢长珏好风雅,听说山间会落雪,便载她去了城外山间的温泉庄子上玩耍。只是他们刚到,便接了祁王府急信,说是祁王妃头风犯了,吵嚷着要儿子。
明锦哪里不知道这是祁王妃看自己不痛快,有意要打搅她与谢长珏。但她对谢长珏从来也不过相敬如宾仅此而已,看着谢长珏那个犹犹豫豫的懦气样儿,干脆替他做主,叫他先回去了,自己在庄子上玩儿几日再回。
那时候温泉山庄的雪不大,轻软的很,院子里几个使女,年纪小的才八岁,明锦便打发她们去玩儿了。小丫头一直在庄子里头伺候着,没怎么见过外头的主子,见明锦年纪又小,性子又随和,还喊她一块儿来玩。
她稍有松快,便想到兄长的惨死、后宅的苦闷,是以没去,只是在廊下看着。
时序轮转,明锦今生已然可保住兄长了,卸去了心头枷锁,反叫她也觉得有些手痒。
于是她便穿得厚厚的,也走到雪里去,自己悄悄捏了个小雪人。鸣翎路过,将她逮了个正着,嗔她这样寒冷还跑出来,她便捧着那个小雪人,笑眯眯地同她讨饶撒娇,说自己只是小小地玩一会儿,等下便回去了。
小姑娘唇边半点梨涡,少有地露出些天真无邪的模样,鸣翎也心软了,只叮嘱她不许贪玩,一会儿就得回来,然后拂去了她鬓发上站着的雪。
那个叫阿丽的女卫带着消息过来的时候,瞧见的便是这样一番场景,心头不由得晃了晃
那一夜这般紧急,殿下却能这样快地反应过来,布下的安排更是滴水不漏,叫她都不由得侧目,她都甚至没有反应过来,这位小殿下是个还未及笄的小姑娘呢。
不过她也只是心中这样一想,成大事者不乏早慧者,主子如何不是她应当去想的,便稳住了心神,走上前去。
明锦余光瞧见她过来,那点儿天真童稚便一下子退了下去,手中的小雪人也放在了一边,反而迎着她走过来,眉间渐渐染上凛冽的霜雪:“怎么了?”
她这几日都奉命守在原先的院子里头,又依明锦吩咐调动了十来个女卫过来,死死地守着里头和柯婆子。前两日还风平浪静,不想今日遇到些事儿,便赶忙趁着换值的功夫来回禀:“属下这几日皆奉殿下令,看守了柯婆子,果真如同殿下所言,有人想要致柯婆子于死地。”
明锦眉心一皱:“细细说来。”
阿丽便将事情简单明了地说了。
明锦和明镌的吃穿用度,一应是走镇南王府自己的账的,并不从天师观出。因前些日子发现药包更换了院子,许多东西已用不得了,便遣了几个侍从下山去采买。
不想其中有个在山下遭了毒手,被人乔装改扮了一路跟着回来,假借送饭之机,想将柯婆子杀死。
但阿丽一直亲自守着柯婆子,将那人逮了个正着。那人也不拖泥带水,直接咬破了齿缝的毒囊,瞬间毒发身亡了。
明锦闻言,亦有些惊异。
若是按照她先前所猜测的,能下这等狠手害阿兄的,无非是几个与阿兄利益有冲突之人,但那些人手里都不应当有这等能够缩骨画皮的能人,更不可能见计不成就舍去这等能人如砍瓜切菜。
这倒叫她全然推翻了从前心中所想。
不过无论如何,如今那人都已经知晓柯婆子被她拿住了,必得要赶在柯婆子变成一颗废棋之前,将她身上最后的价值都挖掘出来。
她叫了阿丽附耳过来,如此这般地吩咐了一番。
阿丽闻言,眉心一跳,禁不住想问是否会犯了忌讳。但见明锦半张脸都隐在夜色的阴暗里,唯独一双眼似淬过的雪光,立即将那些话吞进了肚子里,只依言去办了。
明锦看着阿丽匆匆离去的背影,眉目里不由得漫起些郁色。
这背后动手之人,究竟是谁?
按她先前的想法,能专门对阿兄动手的,无非是与阿兄有利益冲突者,或者想打压镇南王府根基之人。
前者,恐怕是因着那一场年前要举办的大猎,兄长恐因病无缘,这消息催得后宅中有些人生出些不该有的野望;
后者,便是因着兄长是镇南王府唯一的嫡子,想要悄无声息地毁去他这么个继承人,恐怕是父兄在官场上的政敌。
以先前的线索,明锦尚且还分不清究竟是谁;今日消息一出,更是直接推翻了明锦心中所想前者母家个个卑微,后者若有这等能人,怎么只选兄长一个人下手?
思来想去,疑点重重。
明锦早没了玩雪的兴致,只在廊下慢慢地走,听着自己绣鞋轻软的脚步声,与自己满腹的乱麻缠绕。
只不过她还未从纷乱的线索里理出一点儿头绪,便又听门口的侍从来传,说是少天师到了。
他早间才来送过药,怎么晚间又来了?
是不是阿兄出了什么事?
明锦连忙往门口迎去,只是不曾见到云郗。她三步做两步过来,也只瞧见他雪白的衣袍一角,在门边晃了一晃,并未停留。
想象之中那个欺霜赛雪的身影并不在了,明锦不知为何,竟觉得有几分空落落的。只是事情由不得她怔忪,侍从递了云郗送的一封信笺过来,明锦眉心打了个死结,狐疑地展信一观,
信上寥寥几字,只说一语:“世子腿疾,非病,是毒。”
明锦心中大骇,脚下一软,引得周遭的侍从尽来扶她。
她只觉得心都似乎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紧紧攥住阿兄那换了多少良医都看不出个所以然,只说是突发恶疾的腿疾,并非天灾,而是人祸,是有人下毒,蓄意为之?
这消息,加上方才她从阿丽那里得来的讯息,似乎构成了一张巨大的网,将她整个人牢牢地束在其中,不由得眼前一黑,几乎呼吸不得。
她顾不上别的了,挥退了身边扶着自己的侍从,提了裙摆便往外头跑了过去,想要追上云郗,问一问此事究竟为何。
但云郗已然走了有一段路了,明锦在他身后跟着,竟怎么也追不上。
他今日走得似乎格外地快,明锦只瞧着他的身影越来越远。
她又想张口喊他,但风雪簌簌,她的声音尽数吞没在了风里,没叫那身影停留半分。
明锦因是匆忙跑出来的,还不曾换衣裳。她身上是在房中穿的常服,脚上也不过一双软底绣鞋,沾了雪便化开了,脚底裙摆上皆是湿漉漉的一片,须臾就像结了冰一般,又重又冷,一下子不慎跌在了雪里。
她身后也跟了几个侍从一同跑出来的,见她跌倒在地,心都快蹦到嗓子眼了,连忙想要追上她。
明锦跌得疼了,眼里不由得沁出些泪花。但她心中偏生憋着一股气,竟又从地上爬了起来,嫌那绣鞋结了冰碍事,一脚踢开了,只着着袜子追去。
等她这般狼狈地,瞧着快要追上的时候,浑身上下已分不清是雪还是汗了,却在看清眼前的时候,打了个寒颤。
风雪之中,遥遥瞧见云郗迎了个身量颀长的女郎,与他并肩而行着。
那女郎飒爽英气,衣着富贵。
明锦一下子停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真真顶着锅盖跑走(相信真真,俺们是甜文!)
第32章
她缓慢地眨了两下眼睛, 忽然想起来之前云郗和她说的。
那时候云少天师说,他心慕一位高门贵女,看来恐怕正是他身边那位女郎了否则以少天师对静圆女冠的脾性来看, 怎会与人并肩而立。
明锦说不上来心中什么滋味, 不过这般一站, 倒从方才的惊慌之中抽身出来。着实是她关心则乱了, 便是遣两个腿脚快的仆从去问, 也比她这样的身板子强撑着去追要来得快。
再说了,若是云少天师在见心上人, 自己过去算个什么事,没得打搅了人。
冷风叫她清醒了许多,知道自己这样跑出来若是叫鸣翎知道了, 少不得一顿骂,于是赶紧往回去。
鸣翎果然已然知晓了她一个人跑出来的壮举, 恨不得在她头上狠狠敲一下, 连忙将她给逮回去沐浴喝药了。
倒是远处那二人慢慢停下了步子,高个儿的女郎瞥一眼云郗的神色, 见他有意无意往那边看过去,倒有几分奇怪:“你在看什么?”
“与你无关。”到明锦的身影已消失不见了,云郗才自己往自己云房而去, 眉心却微微蹙着。
他没想到,明锦竟会追出来。
如此风寒大雪……
但他旋即又想到今日在厢房外听到的, 心想大抵自己也没甚资格再管了。
那女郎见他神情, 短促地怪笑一声:“千里迢迢叫得我出来, 也不管管我这一趟出来付了多大代价,到了就这般待我?”
她面孔英气,说这话的时候挑高了眉, 做出一副不可思议的模样。
云郗懒怠管她作色,转身就走了。
那女郎却好似习惯了他这般,也不见生气样子,扯了扯自己高束的立领,又将裙摆一卷,大步追了上去。
*
等明锦沐浴更衣,正在鸣翎要杀人的目光下捧着姜汤喝的时候,外头的人就来了,说是少天师处送了新的药液过来。
这药液是给她浸金珠的,她每日睡前都要含一会儿,药液也得每日换。凑巧明镌亦从外头回来,好奇打开闻了闻,笑着说道:“我闻着,怎么像风寒药的味道。”
明锦没将这话放在心上,看到阿兄便想起来云郗送来的信中所言,只关切地问起他今日针灸的情况如何。
明镌答了,见妹妹面有倦色,便没再烦她,叮嘱她吃了药早些休息。
明锦今日也着实乏了,早早地取了金珠压在口中,躺在床榻上慢慢地想今日诸事。
这药液的味道和昨日的确实有些不同,明锦想到阿兄随口说的那句话来,又觉得想这些没甚意思。
鸣翎见她没有睡意,又正巧明镌这一趟过来带了不少东西来给她,她还没来得及收拾,便捧了几个匣子过来,问她哪些要留下用着,哪些先收到箱笼里去。
她打开匣子,里头多是些金玉之器,应是给她赏玩的。明锦对这些没甚太喜欢的,就摆摆手,示意鸣翎先都收起来。
但在鸣翎欲起身去收拾的时候,明锦忽然瞧见匣子里头似有一块很有些眼熟的东西,出声叫住了她,将那一块东西拿出来一看。
那是一块玉珏,成色极好。但明锦总觉得似乎在哪儿见过相似的,细细一想,想起来前些时日云郗随手赠给她的那一块。
那枚玉珏确实好看,明锦先前叫鸣翎挂了起来做压襟,如今正在她梳妆台上放着。
她把两块玉珏放在一起,一看,发现这两块玉珏竟当真是一样的规制。云郗所赠那块所刻蟠螭纹,兄长赠她的那一块磕着蟠虺纹,瞧着应当是出自同一位雕刻师之手,而两块玉珏上翠种的走向甚至都能拼在一处,想着连料子都极有可能是同一块。
鸣翎见她感兴趣,将匣子里头收着的名录拿了出来,明锦扫了一眼上头,发现这一块所录的是“潘老遗作蟠虺纹珏”。
明锦对玉器了解不深,但也听闻过这位潘老的名声,乃是江南一带极为有名的玉刻大师,三十年前名声大噪,更是被请入宫中,专为皇室贡品。
只不过他在入宫前也留下许多作品散佚民间,时至今日,明锦手中竟也得了两块,竟凑了这样一桩巧事。
明锦笑了一下,鸣翎便问:“殿下喜欢,可要将这一块也取出来做腰佩,正好凑一对。”
明锦唇边的笑微顿,片刻后却摇了摇头,竟叫鸣翎两块都一起收到箱笼里去了。
鸣翎心中奇怪,但也不曾多问,只依言去办事了。
*
而静圆女冠,此时已然安全下了山,被至滇南城中去了。
平阳真人腿伤未愈,她也没有立即动身离开的想法,便在滇南城中寻了个客栈先住下,等平阳真人养好伤再说。
滇南城中人来人往,还有许多番邦之人,是以民风混杂,在城南建起来一座巨大的胡人酒肆,静圆女冠所赁客栈,正在其中。
平阳真人好酒,她便奉师之名出门,先往酒肆里买酒去了。
道袍有些扎眼,她便换了寻常衣裳,将帷帽也戴上了,问店家雇了一匹小马,顺着官道往酒肆而去。
而她仍旧在想,明锦所赠的那豆荚究竟是何意思,没想到小马走了一会儿,竟一口啃在旁边路人鬓边簪着的牡丹上。
那是个娇娆的胡姬,被马儿啃了一口之后顿时花容失色,吓得猛退两步,一笼自己的细纱披肩。
她还不曾开口,倒是身边跟着的男伴先拧了双眉,打量了一番静圆女冠的模样,见她穿着素净又寡淡,看着衣着不怎么富贵,顿时大呼小叫起来:“颜颜头上这朵牡丹,乃是我花重金买来的,你的畜生将它给吃了,你要如何赔!”
静圆女冠这才从思绪之中回过神来。
人这样说,又确实是马儿先动的口,静圆女冠没甚好争辩的,看了两眼那牡丹的品相,虽已经遭了小马一嘴,但也确实可见楚楚可怜之貌,便先从马上下来,想将腰间钱袋解下,从其中取出些碎银赔偿。
那男子本是一嘴,没想到当真将她唬住了,见她一个弱女子,身形又窈窕,忍不住动了邪心,狮子大开口起来:“你这点银子就想赔,你可知道这牡丹值多少!冬日少花,没有十金我是绝对不依的。”
静圆女冠顿时怔住了,再是好脾气,也忍不了这般敲诈,顿时冷了声音:“什么花值十金!”
那男子听她口音不似本地人,便不依不饶的,非要她赔,说着说着,手便要去拉扯静圆女冠的衣袖,拉扯之中,又将她头上的帷帽碰掉了。
静圆女冠貌美,那男子顿时看得呆了,心中想法更是龌龊,甚至叫嚷出来,若是她肯陪他一宿,这账就一笔勾销。
她常在观中,入红尘前又是家中金贵养着的贵女,哪里见过下里巴人这等丑恶嘴脸,顿时涨红了脸。
人总是这样,爱看热闹,也爱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周遭分明留了一圈人看着,却没有一个上前去助她的。她又力弱,险些被人拖走。
便在这时,一个容长脸的妇人手提擀面杖,穿过人群,狠狠打在他身上,一把掼开了静圆女冠,又提着他的耳朵河东狮吼:“你他娘的,拿了老娘赚的钱就出来喝花酒,老娘今天不打断你的腿,老娘名字就倒过来写,你这不要脸的狗崽子!”
静圆女冠被她推得趔趄一下,腰间挂着的香囊好似被人扯了一下,正好掉落在地,其中装着的那一片豆荚也掉了出来。
那个胡姬本想跑的,但见静圆女冠摔得狼狈,还是将她扶了起来,又将豆荚和香囊都替她捡了起来,交到她手中。
静圆女冠道了声谢,就见那胡姬看了看豆荚,“诶”了一声,用着不甚标准的官话同她说:“你也是暹罗人?”
静圆女冠不明所以,胡姬就指了指这豆荚,很是怀念地说道:“这是暹罗的国花所结的果子,像这里的牡丹一样,很受暹罗人的敬重。”
她大概也是看出静圆女冠并不是她的同乡,蔫蔫地走了,却是静圆女冠低头看了看,脑海之中灵光一闪。
今日闹了这样一出,静圆女冠也没了买酒的兴致,她立即打道回府,颇有些急切地寻到平阳真人,道:“殿下为我指了一条明路!”
她将豆荚拿了出来,放在平阳真人掌心,有些兴奋地说道:“暹罗与国朝乃是友邦,贸易互通,出关也便利。咱们担心的无非是太师搜捕,但若去暹罗,便无这等担忧了!太师的手再长,也不能伸到暹罗去。”
平阳真人一愣,却是从未想过这等可能。但细细想来,分明行之有效。但他还是不无忧心地问:“你的账籍还在京中,如何以文牒出关?殿下可肯帮忙?”
静圆女冠却摇头道:“事情虽难,也不是没有法子。殿下已经将法子告诉我们了,若是还要去求殿下帮忙,未免显得我太过贪心。更何况京中那些风言风语……又何必叫殿下为咱们出力,反惹得一身骚。”
静圆女冠心中盘桓多日的苦痛已解,哀愁的面上终于有了喜色,连忙匆匆忙忙出去安排了。
等消息传到明锦手里的时候,静圆女冠已经设法弄来了通关文牒,南下暹罗去了。
见她不曾求助于已,明锦心中到底多了几分欣赏。
而送消息来的人,赫然就是那日冲进人群暴打男子的妇人,亦是明锦从母妃那调过来的女卫。
她双手奉上一封信笺,说是静圆女冠不知怎么找到了她,拖她将此物带来,以报殿下恩情——
作者有话说:没状态(打滚)(哭)反复修文
第33章
明锦将信拆开了, 里头是静圆女冠留下的生辰八字,并小信一封。
“殿下,我如今身无长物, 也无钱帛置办赠礼, 便将我的生辰八字相赠。家中说, 我八字贵重, 生时霞光满天, 师尊也如是说,道我的命格能使人逢凶化吉。若日后殿下有用得着我的地方, 定许之。”
生辰八字乃是极为要紧的东西,时人皆不肯轻易将八字给了旁人,视八字如命一般, 唯恐被人拿了八字做些腌臜法事勾当害了性命,静圆女冠却以八字相付, 亦是愿将性命也交到她手里的意思。
“她倒是知恩图报。”明锦眼儿弯了弯, 将这封信笺折好,叫人仔细妥帖收拾起来, 随后就将阿丽召了过来,方才还言笑晏晏的面孔顿时寒意涔涔,“柯家人, 审出来了没有。”
前些日子,明锦吩咐她做的, 便是直接动刑去审柯婆子。
阿丽初时还有些犹疑, 毕竟人在观中, 动刑少不得要见血光,难免损了殿下福祉,还问了要不要换旁的怀柔些的法子。
但殿下彼时眉目阴郁, 附在她耳边的话亦冷得如那一日廊外的雪:“柯婆子知晓自己的家人都已经被握在我手里,横竖一个死字,怀柔是绝不肯张嘴的。更何况她背后之人也已知晓事发,不会再用她。如此棋子既然已废,若不用刑,是撬不开她的嘴的。”
“一日之内,她嘴里所有的东西都得吐干净。”
“且传信给王府里看守柯婆子家人的,每个都审一遍,审出来之后将供词放在一起对比看过,确定无误之后,再呈上来。”
明锦的话言犹在耳,阿丽即便是久为暗卫,也不禁为她这样的果决心性动容,回去之后将门一锁,换了三个人进去审了一整夜,得了柯婆子的供状,然后又换人进去审了两日,这才敢定下结果;再快马加鞭将信传回王府,直到昨日消息才过来,她几个人核对了半日,还没来得及誊抄好,明锦就传她来叙话了。
“审出来了,只是供状还未誊抄,还不便呈上来。”阿丽是得了动刑的命令的,柯婆子早已经不成人形,如今也只是用药吊着她一口气,防着后头还有要问的。
明锦眉心微皱,看了阿丽一眼,便叫她觉得浑身如泰山压顶,几乎有在王妃跟前回话的感受了,连忙低头请罪:“殿下恕罪,有些匆忙,那状纸都还是先前在审问的时候记录的,不好见人。”
“拿过来。”明锦却不动容。
她都死过一次了,含着自己的血匆匆赴了黄泉,还怕什么血腥不好见人?事情紧急,说不定今日不看,来日便是自家喋血于人了。
阿丽侍奉明锦时间不长,却也隐约可知她的脾性了,也不敢再多说,连忙叫人去将一叠状纸送来。
这些状纸上头果然血迹斑斑,有的已然干涸了,有的还新鲜着,确实惨然。
阿丽捧到她的面前,明锦便低头看了。那浓郁的血腥气叫她下意识地觉得反胃,却更深得提醒她,她的前路并非安乐窝,这股劲逼着她一直看下去。
将柯家人的供状皆看完了,明锦大抵知道里头发生了什么。
柯婆子确实被祁王府收买了不假,但谢长珏只是叫她时不时拿些她的小玩意儿给她,并未叫她往自己的房中放东西;将这些东西送来的,是柯婆子的小儿子,也正是她那好大孙的父亲。
他这儿子好赌,在外头利滚利欠了放印子钱的人好大一笔债,已被人砍了两根手指头,放印子钱放了狠话他若再不还钱,就要将他胯/下那二两肉也砍了。柯婆子极为看重香火,他这幺儿也一样,为着不当阉人想尽了办法,就在走投无路之机,竟得了一位铁匠的接济,替他平了账,只要求他在日后得用的时候,帮自己做一件事。
又不是立马就要办,但债主是立马就要来砍的,他家自然立刻应下了。再过了一年多,这铁匠才叫人送信来,兑现当初的承诺,便是要柯家幺儿替他带了几包东西,和吩咐怎么放这些东西的纸条,送到天师观中他老娘的手里。
至于柯家其他人,确实不知道此事。
从这些供状上到处喷溅的血迹和新旧交叠来看,这些供词应当都是真的。
明锦挥了挥手,叫阿丽收了。
阿丽自然也是看过这些供词的,试探地问道:“奴婢已经叫人去查过那铁匠了,不想那铁匠铺子早已经关了。周遭的人说,那铁匠不知是运气好还是不好,发了横财捡了一包狗头金,却没命享受,几个月前带着妻儿老小,回了一趟老家,竟得了时疫死了。”
“铁匠也不过是中间人。一个打铁的,从哪儿来的钱财替赌徒平印子钱的帐,是别人经了他的手,做完之后就要了他的命。”
明锦随口说了,扇了扇鼻烟壶里的香油,这才觉得血腥味散了些。
但她一顿,又问道:“铁匠既然几个月前就死了,那谁来传东西给他,让他将药包等物放到天师观来的?”
“去查。”
阿丽点头应是,出去安排了。
而明锦总觉得那些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儿难受,便也走到外头去透气,心中仍旧在想方才的供状。
但她走了两步,又想起来一件事。
时疫。
上辈子,采薇以及她嫁的那个书童,亦是死于时疫的。
铁匠家的时疫不过是灭口的借口,那采薇呢?
采薇死的时候,是她刚出嫁不久。她在祁王府听闻噩耗,因着对采薇有些主仆之情,便遣人去给她娘家送了些东西慰问,却听说她母亲,一个普普通通在外院洒扫长廊的婆子,因打水的时候跌进了井里,早已经淹死了,甚至比采薇死的还要早。
死的人,一连竟然如此一串。
她心里头有个猜测浮出了水面,便立即加快了步伐,往兄长在的那一侧院子去了。
明镌正遵医嘱在廊下活动腿脚,见明锦满脸苍白地来了,不由得有些担忧:“阿锦那儿不舒服么?”
而明锦在脑海中狠狠搜刮了一圈记忆,想起来采薇前世里嫁的那个书童的名姓,连忙问起:“阿兄,宏财呢?宏财跟来了没有?”
宏财,就是兄长最得用的几个书童之一。
他也是府里的家生子,从五六岁的时候就跟在了阿兄身边做书童,与阿兄主仆之情深厚。
明镌不知道她怎么关心这个,但见她眉头皱着,好似很关心此事似的,遂爽快答了:“他侍弄花草是一把好手,我怕我书房里头那盏‘香兰笑’死了,把他留在府中了,怎么了?”
明锦看着兄长的脸,无端有些红了眼。
“诶诶诶,怎么了?”明镌看到妹妹模样,只感觉哪里不对劲,只是见她眼圈红红的模样,怎么也有些心疼,便不顾腿疼跑到她身边来,关切地问她,“哪儿不爽利么,我去喊鸣翎过来。”
明锦摇了摇头,却把周遭伺候的人全屏退了,只留下她兄妹二人。
她心想,兄长的事,自己不可能一直瞒着他。他是镇南王府的继承人,从小便是当做基石一般养着的,如今有人要害他,甚至将手从王府都伸到了天师观中,浸到了他从小伺候的人身边,这绝不是应该瞒着他的事。
他是镇南王世子,不是需要旁人为他遮风挡雨的花朵。
瞒着他,除了日后还有什么事情发生的时候叫他措手不及,没有半分旁的好处。
“兄长,你的腿疾,是有人下毒所致。”
明镌眉心微微一皱,那张见了她便泛起温柔笑意的面孔终于与平常不同,显露出些峥嵘的锐利来:“竟有此事?”
明锦便将自己这些时日得知的所有事情告知,从柯婆子下毒开始,讲到今日所得的供状。
只是前世里采薇的死相关她隐去了,只是说她手里的人说察觉到宏财似乎有异心,她也不知道是不是捕风捉影,但是难免和今日的事串联到一起,所以她才急匆匆来问。
明镌自己听了,很快面色便恢复如常。
他对明锦,素来是个混不吝的坏哥哥模样,但那只是他逗病弱妹妹玩儿的法子,想叫她不要那样病恹恹的,有些生气。但身为边陲重臣王侯世子,他怎可能当真是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纨绔,不过蕴秀于内,藏拙耳。
有人要害他,这事儿其实也不稀奇。镇南王府的独苗苗,可不止滇南的人盯着他呢。
“阿锦是好心,将这样重要的事情告诉我。”他笑着揉了揉明锦的鬓发,见她还可怜兮兮地皱着眉头,显然是为自己担心着呢,便笑话她:“怎么,是看不起你兄,觉得这点事情我也处理不好,倒叫你一个小娘子忧愁?”
明镌从地上团了一个小雪球,塞进明锦的手里,哄了她好一会儿,便叫她带着雪球出去玩儿去了,不必为他担心。
等明锦被他推出去了,他面上的笑容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与明锦相似的面孔轮廓里浮出森冷的杀意来。
*
明锦捧着雪球,倒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她看了看掌中的雪球,又觉得事情也许没有她想的那样坏。兄长绝非庸才,否则前世里也没有远游求医的魄力,有他知晓,事情绝不会同前世里一样。
明锦心下松了不少,遂回房去了。
只是她走过院子的时候,总觉得少了什么。
倒回来一看,她堆的那个小雪人呢?——
作者有话说:雪人呢?
第34章
那日她堆了一个小雪人, 但阿丽正好过来同她说柯婆子的事,她便随手将雪人放在了石桌上。院仆都知道这是殿下亲手做的雪人,便也没人敢收拾, 只叫它好好地在那。
但今日再路过, 雪人却已经不见了。
时下天寒, 雪人在室外也不会融化, 怎会没了?
不过那也并非要紧的东西, 不见便不见了,明锦无心在这些小事上费心, 也不曾多问。
柯婆子的事了了,查人这样的事情也急不得一时,明锦反而有些无所事事起来。
至于兄长腿疾乃是中毒一事, 那日不曾追上云郗,她也自觉不想打搅他与心上人, 便没再谴人去问他, 反而问了正为兄长诊治的清虚真人。
清虚真人彼时正在明镌施针推拿,闻言微顿, 然后神色未变地说道:“若说是毒,却也有可能。只是贫道不精于毒,只能尽力为世子解毒, 旁的东西,贫道亦无能为力。”
人各有所长, 清虚真人既道不精此道, 明锦也没有什么可指摘了, 只想回头再找人瞧一瞧,看看能不能从毒上窥见些线索。
她在这头忙着自家家里的事,旁的事情也顾不上了。倒是这日难得晴天, 鸣翎将箱笼中的东西拆了些拿出来晒,明锦路过,瞧见那个曾为自己禁步的玉珏,才恍然想到,她很有些时日不曾见到云郗了。
两人虽在同一个观中,但却好似泾渭分明起来,除却每日雷打不动送来的药液还是出自少天师之手,却好似少听起他的消息。
明锦一时有些怔忪,但想到他与那位贵女在一块儿,便觉得合理起来,与心上人在一块儿,自然顾不上别的什么俗事。更何况少天师对自家已然是一而再、再而三地看顾,若是跑去打搅人家,反而忘恩负义。
前世里静圆女冠在天师观,料想他大抵是不曾得偿所愿的,这样的时候对云少天师而言也许弥足珍贵。明锦心中转了转,还是打算投桃报李,看看自己在他的事上能不能也出些力气。
是以她就在阿兄诊疗的厢房外看了些经卷,等到清虚真人提着药箱出来的时候,她便跟着过去,一手帮他提了。
清虚真人知道她的性子,很是开门见山地问了:“说罢,今儿有什么事要求我的。”
明锦便问:“真人,少天师可还俗么?”
清虚真人似有所感,微微皱了眉:“怎么问起这个来?”
明锦也不藏着,据实说道:“徒儿打探过少天师的意思,知晓他不肯与静圆女冠结亲的缘由,乃是因为有一位大抵不可能的心上人。”
清虚真人一个趔趄,以为明锦已然知晓了云郗这般锯嘴葫芦闷油瓶的性子,竟直接和她说开了?他是真不怕这小殿下吓着了,叫镇南王府来打断他的腿。
但他一扫明锦面上神情,见她神色端正雍丽,没有半分说自家事的意思,顿时了悟过来,想必云郗也不敢直言,只是同她透露一二,没叫她彻底知晓自己心中那些不可告人的妄想。
说起这事,清虚真人心中实在有愧,便收回了目光,只是含混地说道:“……原来如此。”
“那位女子乃是一位贵女,云少天师所求,若不借外力,确实难比登天。”明锦将自己方才想的细细说了,“只是少天师于我有恩,我倒是有些法子。”
“若是少天师可还俗,我叫父王为少天师谋一官身乃至清贵出身,也不算登天难事。”
“若是少天师不可还俗,那便将少天师送往上京,以我家之力在其中运作一番,未必不可谋求国师属官等职。张太师年事已高,待其百年之后,以少天师之人品才能,尽可一求国师之位。如此一来,也可与那贵女相配。”
其实自从明锦知晓云郗心属一高门贵女之时,她心中就来回打算过这些办法。只是这些皆是要出力的,明锦又不是个好信口开河之人,这段时日来回书信之中也与母妃父王通讯过,确定其中能运作,如今才说之。
她想起那日二人并肩而行的模样,亦想起前世里少天师清减得没有半分人欲的模样,百感千念。不论如何因果,明锦总是望他能够得偿所愿的。
倒是清虚真人闻言,面色很有几分古怪,听到后头,又有些凝重,将她仔仔细细打量了半晌,才语气颇为复杂地问起:“殿下可曾和他说过?”
明锦笑道:“倒还不曾。法子总是要确定能行才好说出来,徒儿也是这两日才得了父王母妃首肯,这才好说。”
清虚真人捻了捻花白长髯,最终也没回答可还是不可,只是摇摇头道:“贫道还需好生想想。”
*
清虚真人将明锦的话想了又想,并不知是福是祸。
前者安全却庸碌,后者大胆却可搏。
他虽那夜怀疑过云郗是否别有所图,但他更了解十八年的眼见为实,云郗是当真上了心动了情,于小殿下身上别无所求。
但这不妨碍,这两个法子都有可能叫十八年前的事卷土重来。
清虚真人有些头疼,但也晃了晃头,先将这些杂念赶出去法子不法子的,其实还不重要,所有一切的根据,其实是在明锦这位小殿下自身。
明锦不知云郗心意,他却知晓,而且知晓他的心意已到了“毕生情钟”的程度。
坦而言之,明锦所说的两个法子,确实已然是最有可能的办法。明锦虽然这般轻巧地说了,但谁也知道这两个办法要出何等大力才可成功。虽以他对明家的人了解,看在天师观和两次救命之恩的份上,这两个法子再难,镇南王府都会鼎力相助。
但若是镇南王府知道,云郗想要的不是寻常哪一家的贵女,而正是他镇南王府的掌珠,又该如何?
怕就不是鼎力相助了,而是要质问他天师观是不是要挟恩图报,竟来觊觎自家如此珍贵的女郎,要将这小子腿都打断。
他静静地在三清面前入定,又掷杯问卦了几回,最终还是叫人传了消息给云郗,然后沐浴焚香,打算给镇南王府去信一封。
云郗已然不是十八年前的小童了。他既要走旁的路,这些两个法子叫他自己去抉择吧。但他为人师尊,受人之托,照看他至今,也确实该为他做些事了。
*
然后明锦为他娶妻想法子的消息,就这样到了云少天师的面前。
这消息,是聆竹送了清虚真人的手信过来的。
小道童没得允准,是不准进他的寝房的,是以在外头捧着手书,问云郗要不要这会儿看。
里头安静了好半晌,却是另外一把英气嗓子答了一句:“你先放在门口罢,你家少天师这会儿大抵是看不得的。”
聆竹大抵也知道里头发生了什么,不由得皱了眉头,很是担心,但他到底不敢说什么,只是将手信放在了门口,然后边想事情还没有其他办法,边退下去了。
他走之后,屋中才传来一声假作揶揄的喟叹:“你是死了,吭也不会坑一声?”
“除了叫你看笑话,有什么好处?”云郗的声音,比平常哑了许多,听上去有些疲倦。
他正将端坐在案前,双手却都伸了出去,面色如常,却可窥见几分苍白。
宽袍大袖早已撩起,露出他平常绝不可能露出的双臂来。
他是习武之人,自然可见肌骨线条流畅,隐约可见其下潜藏之力。但此刻这双手苍白的肌肤下血线清晰可见,似有踞结的暗色在双臂筋脉之中蔓延。
那日与他并行的女郎,今日什么富贵装扮也不曾作,甚而着了一身男子衣袍,头发以冠束了,双手正带着肠衣作的手套,一点点地在云郗的手上施针。随着她的动作,她只打了一边耳铛的银坠子一晃一晃的,折射出些零碎的光。
她用的针与中原医术截然不同,细细一根,扎进去施以内力,便涌出大量的黑血来。
内力与针在筋脉之中搅动的感觉,比起刮骨疗毒也不遑多让,她先前治过的那些人,个个嚎得如杀猪一般,也就面前这个怪胎少天师与众不同。
“哦,原来是你活人,也会说话的。你也出出声,别疼的咬断了自己的舌头,到头来叫我的名声给你毁了。”
没了旁人在,她说话的语调更是阴阳怪气,没有半点方才在聆竹面前的温婉柔和。
云郗懒怠理会她,只是垂眸看着自己手臂上那些黑血涌出来,问了一句:“这一回,顶多久?”
“三两月罢。”女郎还在疏血通经,随口答之,“清虚真人不是给你炼了紫玉丹吗,怎么急匆匆召我前来?”
“……用了。”云郗想起来什么,眉目里终于温和了些许。他看向一边摆着的冰盆里放着的那个小雪人,小雪人有些裂痕,也有些修补的痕迹,他崩紧的唇角终于松了松。但他又想起来了些别的,那点松快就尽成了寂寥。
“不是哥们,续命的东西你说用就用,你是真不怕死啊?”那女郎闻言,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手里不免再用了点劲,“你想死早说啊,找我干什么,我出一趟门还得顶着一堆忌讳,套个旁人的身份出来,真是浪费我时间。”
“你不是乐在其中?”云郗想了想被面前之人丢到不知道哪个角落里的华美裙裾,面上有些一言难尽之色,立即引得她大叫:“你才乐在其中,我看你比我穿着合适。”
她大抵是被气着了,今日施针完毕之后立刻走人,打开门的时候看到那封手信,直接往里头一丢,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作者有话说:爆笑,其实很想知道如果阿锦宝宝知道自己想的是少天师娶自己的法子,不敢想结果。
第35章
云郗自己擦去了手臂上的血痕, 换了药,这才捡起了那卷被人丢进来的手书,一目十行地看了。
末了, 目光落在最后那句“两个法子, 皆是殿下想的, 皆可行。”
云郗失了血色的唇角终于勾出一点儿笑来。他有些漫无边际地想, 殿下知不知道, 她在想的,乃是引狼入室的法子。
只是这样一想, 他便不可避免地想起那一日在院子外头听到的。
“嫁给表哥,想必也不受委屈,倒也不坏。”
木远泽……大抵也确实是个良配。木氏也是她的外家, 木远泽对她有意,她嫁过去确实不坏。门当户对, 她日后也过的安逸开心。
他是不想她受苦的, 若她当真如此决定,他无可置喙, 也没有立场指摘。
其实那一日,他比明锦想的来的要早,听见了木远泽说他居心不良, 亦听见了明锦为他争辩。
彼时他亦听出了木远泽的心意,也听出了殿下对他的维护。可那时候他也曾想过, 没了谢长珏, 自己是否也可有一丝一毫的机会。于是经不住乱了心, 碰过她柔软的指尖,凑过她清浅的呼吸,也在她面前俯首, 甘愿为她亲手穿上踢掉的绣鞋。
但是如今这般,大抵再也回不到那个时候了。
云郗将这手书卷了起来,却也没有胡乱丢去哪儿,反而珍而重之地放在了桌案上,与当初明镌送来的那柄“照夜”放在一处。
只是满腔愁痛不可言表,云郗垂眸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那小雪人,忽然抽了照夜出来,步行于庭中,挽了几个剑花。
他的剑法如惊鸿游龙,剑光照雪,孤影澹澹,剑气卷了雪花,在他身边狂乱地飞泻。
偏偏这时候,门口还来个明锦院子里的侍从,捧了一只锦盒,恭恭敬敬地奉上。
云郗打开看了,便瞧见其中静静躺着两枚玉珏。
其中一枚,正是先前自己送她那块。后来他也曾在明锦腰间见过,她将它作了禁步,随着她行走微微摆动,压着她的裙摆。但如今上头系着的丝绦已然拆去,如同他交给她时那样,孤零零地回来了。
旁边那一块,与他的玉珏很有些相似,瞧着竟像一对似的。
偏生那奴才还说:“殿下说了,先前自己借了少天师的玉珏去赏玩,好不知礼,如今物归原主。且殿下正巧有另一块玉珏,便一同赠给少天师,望少天师得偿所愿,结发偕老。”
云郗甚至不知道那仆从什么时候走的,只是静静垂眸看着,握着锦盒的手背却青筋毕露,几乎要将那锦盒捏碎。
得偿所愿,结发偕老?
他此生,恐怕都难以如愿了。
只是,若那是她所求的,他愿意成全她。
*
倒是聆竹这小子机灵,他这几日伺候,知道自家少天师这几日是在治病,但那些沾满了污血的银针、四处流溢的黑红到底是叫他心惊肉跳,于是在他踱步了第二十个来回的时候,终于忍不住跑了出去,敲响了明锦的院门。
他时常来替云郗送药,明锦院子里的仆从都认得他,见他乖乖巧巧地说能不能求见殿下一面时,也没有人为难他,而是替他进去问了意思,得了明锦的首肯后,便将他带到殿下的院中。
明锦见他神情有些吞吞吐吐的,以为是云郗有什么事儿,又想起来自己方才叫人送去的玉珏。
她送那一对玉珏,是想着少天师之心上人在,不如将玉珏凑一对送回去,还成人之美。
难道是这事儿惹了什么不好?明锦关切问起:“出什么事儿了?”
聆竹一下子跪倒在明锦面前,端端正正先磕了三个头,然后才说起:“殿下,我有一事相求。”
他不是自己的仆从,见了明锦其实不必行这样大礼,明锦连忙叫人将他扶起来了,轻声细语地问道:“你说就是了,何必这样作践自己。”
聆竹看着明锦温和的眉眼,忽然有几分明白为何少天师总在夜里灯下,静静摩挲着她送过来的那一身氅衣了,狠了狠心,闭眼大声说道:“上回殿下惊厥吐血,少天师给殿下用了自己续命的最后一颗紫玉丹。那紫玉丹是真人为少天师炼制的,其中有些药材如今买不到了。
少天师自是不敢告诉真人的,又不许我张扬,但我担心少天师身体,是以厚着脸皮来求殿下,能否帮少天师寻一寻那些药材,重新炼丹,免得少天师吃苦。”
他到底还是个小孩儿,说着说着,又想起来自己后来进去收拾的时候看到的惨烈场面,嗓子便抖了起来,忍不住流了泪,抽抽搭搭地说着。
明锦大吃一惊,掌心都沁了些冷汗。
她是记得自己在云郗殿中晕厥吐血那桩事的,事后鸣翎也曾提起彼时云郗给自己喂了一颗好药。她心中感念,后来又送了许多东西过去,但却没有想到,那颗丹药竟然如此要紧。
“你将那些药材写下来,我立即传信回去,叫我父王着意去寻。”明锦心中百味杂陈,不知他怎会舍得用这样贵重的药物。
聆竹当然知道镇南王府的力量,大喜过望,脸上的泪流得更凶了,哭出来老大一个鼻涕泡,人却是笑着的:“多谢殿下!”
鸣翎将他带去偏殿洗了脸,写药名去了。
明锦低着头,看着自己原本翻阅的书卷。但上头的字似乎一瞬间杂乱起来,明锦看了半晌,味如嚼蜡,不知道上头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怔怔地发了一会儿呆,聆竹那边便已经写好了药材之名,开开心心地出来辞行了。
倒是聆竹刚走出门去的时候,又听得身后明锦问他:“……少天师,如今还好吗?你说的续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少天师如今性命是否有碍?”
她语气很有些忧虑,自己意识到后,又带着几分欲盖弥彰地补了一句:“我也有数日不曾见到少天师了,没能够亲面问他,是以才问问你。”
聆竹闻言,脸上还是有些忧色:“我不知道,少天师不曾与任何说究竟是怎么回事,真人也不许观众人讨论少天师的情形。只是我近身伺候少天师,曾听真人说过几句,才知道少天师要吃着药调理身体,若是有时候发作起来,就得用紫玉丹压着。”
“至于少天师的情形……恐怕是不大好。少天师不敢和真人说没了紫玉丹,所以请了自己的故交来为自己施针,但是那法子看起来太过吓人,每日都要流许多血出来,这两日少天师的精气神也不大好。”
明锦听了,袖中的手已然不自知地紧紧攥起。
她心中转了转,便做了决定:“我同你一块儿回去罢,我去瞧瞧少天师。”
聆竹虽小,但对有些事情也朦朦胧胧有些感悟,知道若是殿下来了,少天师心中应当开怀许多,求之不得地点头:“好呀好呀。”
明锦便叫了更衣,换了出门的衣裳,跟着聆竹走了。
明镌正好从清虚真人处回来,远远瞧见妹妹出门去了,随口问了一嘴:“阿锦做什么去?”
便有侍从答:“殿下说去见少天师。”
明镌“唔”了一声,提步往里头去了,走了两步,又无端想起来那日在观门口的初见。
这位少天师应当比他还要年长几岁,青年人似鞘中剑锋,瞧着冷冽内蕴,却隐有波澜壮阔其中。
他心有所感,却并无什么反应他不像父王母妃那样瞻前顾后,他只知道妹妹是镇南王府的明珠,想做什么他都不拘着,反正做兄长的给她兜底殿后,只要她开心,想去就去呗。
*
明锦跟着聆竹来的时候,却没瞧见云郗。
守门的其他道童说,少天师似有事,一刻钟以前出观去了。
大抵是明锦面上的忧虑之色过重,连聆竹都看出来了,这小少年自己哭过的眼睛还红通通的,竟还反过来小声地劝慰她:“殿下也不必太过担心,这两年少天师的病也没再犯过,更何况医者说少天师能蹦能跳,至少眼下还活的好好的。”
但这话却不能叫明锦心里放心多少。她一双幼瘦的眉微微蹙着,还是不放心地问了一句:“那位医者是何方高人,说的当真?”
聆竹想到那个人,忍不住撇嘴,小小声地嘟囔起来:“不知道是哪里来的高人,嘴却很毒,说话不阴不阳的,人也不阴不阳的。”
明锦没听清他说什么,他自然也不敢再说一遍,只糊弄了过去,将明锦送了回去之后,一进房门,刚抬头,便瞧见个人倒吊在他梁上,像个游魂似的阴恻恻地问:“你说老子不阴不阳?”
聆竹发出了一声尖锐的爆鸣声。
待认出面前这人正是日日拿针扎少天师的医者之后,他那点恐惧稍稍退下去了些,忍不住要说道:“又没有说错,谁叫你一个好好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那人就知道他要说什么了,脸色顿时变得极臭,忍不住从梁上跳了下来,给了他一个炒栗子:“我若不乔装改扮,我连门都出不来,怎么救你家少天师?”
此人气恼至极地走了,将门甩得震天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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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这些事情, 明锦自然是一概不知的。
家中接了她的信,听说了缘由,既是因她吃了云郗的药, 受了人的恩, 便没有不应之理, 一边以王府之力去寻药材, 另一面又特意遣了人过来, 问还有没有旁的需要的。
而镇南王,也接到了清虚真人送来的信笺。
镇南王已快到知命之年, 瞧上去却不见风霜之色,只是其人自少年便南征北战建功立业,面上自有些肃杀之色, 叫人莫敢直视。
下属将信送来的时候,他正与几个同僚商谈天使南巡的事儿, 原以为是哪里来的军机文书, 拆开看了,却见是清虚真人的手信。
他与清虚真人乃是故交, 只是却也没有彼此往来书信的习惯,眉心便不由自主地拢起,以为是自己的一双儿女在观中惹了什么麻烦, 亦或是出了什么事。
扫了一眼,不见什么重要的, 镇南王便暂且将信阖上, 先与同僚议事, 等送走诸位重臣之后,这才折返回书房,细细将清虚真人的信看了一遍。
前头大约是请安, 然后说起自己新研制了一炉治疗骨伤的丹药,等丹成之后便与丹方一同便送到王府。
镇南王骁勇善战,但战场上难免刀剑无眼,早年曾在抗击吐蕃之时为心腹出卖,肩头连中三箭,险些将肩胛骨都给射碎了。虽有能人异士替他调理身体,这伤也最大程度地将养下来,不影响他提刀上马,但也难免留了些旧伤,阴雨寒冷之时便隐隐作痛,如同刀刮。
这毛病也屡请名医,但收效甚微,却不想清虚真人竟将这事儿记下了,替他炼了药来,甚而将丹方都双手奉上。
药不稀罕,稀罕的是丹方,清虚真人却将丹方也拱手相赠,如此慷慨,倒叫镇南王心生疑虑,料定他有求于人。
于是往后看去,便见他问起小女明锦的婚事。
镇南王下意识皱眉,但他到底与清虚真人交情颇深,老友也应当不会起什么不得了的心思,遂按捺下心中不悦,继续往后看去。
清虚真人不曾藏私,竟画了厚厚一叠的星盘和命宫,将小女与另外一人的命宫皆绘制其中,随后点出其人命中的几处缺憾和冲撞之处,竟都与小女吻合。其后又写,若是将此二人凑在一处,那人便会将小女的命格吸走大半填补自身,反而叫小女落入危境。
镇南王一通看下来,已经是眉心紧皱,心想老友不至于胡言乱语,又在心中想这等可恨的人究竟是谁,翻过几页命盘一看,便见后头写着个名字。
“谢长珏。”
清虚真人在信中不曾提及别的,只是请他三思,莫要为小女选择谢长珏为夫婿。
但镇南王自是知晓,清虚真人探得了谢长珏的八字,还开了命宫后记录下来递给他看,实则是道中大忌讳,是在三清面前犯戒的,必损仙缘。
但他殷殷切切,倒是为了小女。
镇南王的眉心却皱得更深了。
他将信收了起来,原本想去爱妻那里给她也瞧瞧的,但是想了别的事情,到底还是先没去。
他先前,确实是曾考量过要将小女嫁给谢长珏的,而且其实到如今,还是有些摇摆,不曾放弃这个念头。
镇南王爱重妻室,对妻子诞育的这两个体弱的孩儿更是宠爱非常,绝不肯他们受丁点委屈,打小便是娇生惯养着的。长子明镌将要及冠,小女也将要及笄,他与爱妻这一两年都在为他俩的婚事筹谋。
长子的婚事倒还好说,娶妻总不如嫁女叫人生忧,是以他与爱妻都对小女儿的婚事更上心些,来来回回看了数人,这才初初定下谢长珏。
毕竟二人年龄相仿,又在观中相熟,祁王府出身也足够清贵,又不牵连中原皇权,不会叫小女出嫁后为了夫家担惊受怕。
更何况,因他早年曾在宫乱之中救下了祁王生母,祁王府对他顶礼膜拜。有此恩情在,祁王府对自己的掌珠更应视若珍宝,不会叫她受一丝一毫的委屈。
这个念头,他是和爱妻通过气的,彼时爱妻也并无反对之意,也去祁王府行走过一番。祁王府后宅干净,祁王性情温和,祁王妃出身不高,公婆二人对自家掌珠应当毫无威胁,再加上谢长珏瞧上去确实一表人才,身边也没有收用什么糟心的人,已然算是良配了。
只是前段时日,爱妻遣人去观中送了一趟东西回来,便连夜叫了他前去,说是那谢长珏品行不端,在观中同人争吵,日后恐怕会叫小女受委屈。
但镇南王是男子,与王妃看事情的角度截然不同。他选中谢长珏,更多的不是看重谢长珏其人,而是祁王的门第,以及自身对祁王府的恩情。
祁王虽非嫡子,却是养在皇后膝下长大的,与太子有手足之情谊,成年后便受封亲王,就藩滇南,门第乃是滇中数一数二的。
且祁王生母出身微末,娘家几乎约等于无,天然地就决定了他毫无夺嫡可能,一辈子都是受太子看重的弟弟,等太子登基后更是如此,不会受皇权更迭牵连,一家子都可做富贵闲人。
再加上自己于祁王府有救命之恩,无论于公于私,祁王府都不敢对小女有任何亏待。
人品情爱于他而言皆是易变之事,唯有这些才是他最看重的。
他一辈子在宦海权势沉浮,最不想自己这个最娇弱的小女受苦,只要有镇南王府一天在,祁王府便得好好捧着他的女儿。那个谢长珏若是个聪明的,便是有些秉性不好,也晓得遮掩一二,还敢对自己的宝贝放肆?
更何况爱妻说的那桩事,着实是一桩小事。在镇南王看来,少年意气,或许有失偏颇,却绝非什么弥天大错。反而错过了祁王府,却不知还有哪家门第又好,又肯受镇南王府弹压的。
但如此这一封命盘过来,清虚真人就差在上头写,谢长珏克自家明珠了,反而将镇南王先前的打算尽数打乱。
“清虚啊,你倒是丢了个大麻烦给本王。”镇南王想了许久的女婿,如今反倒全被推翻了。
没了谢长珏,还得是谁?
他又翻了翻清虚真人的信,发现后头还有一张小字条,上头写着“王爷于贫道有恩,殿下又是贫道弟子,不忍殿下受苦。王爷若有新的人选,尽可告知贫道,贫道勉力算之。”
镇南王不想他这样体察自己,愿做到这个地步,也有几分感动了。
恰巧这个时候,门外传来轻微的敲门声,镇南王将清虚真人的手信先都收了起来,才叫人进来。
原是李夫人身边的使女,说是李夫人娘家送了些体己东西来,其中有一对原种的武山鸡。路途遥远,那武山鸡竟还活着,李夫人便叫人以近百年的老参煨了,奉与夫人与王爷一人一盏。
李夫人是御赐下来的京城贵女,但难得聪慧醒事,知道王爷心中唯有王妃一人,是以安静温和,从不生事,有了什么好东西便先奉王爷王妃,十几年如一日。
镇南王因女儿婚事的烦扰稍稍散了些,叫人赏了点东西给李夫人,那使女便喜不自胜地走了。
倒是镇南王越想越觉得棘手,那盅鸡汤还在桌上热着,他却没心思用,干脆起了身,叫人将鸡汤带上,还是去寻了爱妻。
消息传到李夫人的秋棠居后,她与自己膝下唯一的女儿明雪岚才开始用膳。
明雪岚今年才十二岁,同李夫人倒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娴静如秋花拂水一般,小小年纪便端正有礼。
听说镇南王叫人端着鸡汤去了王妃的正院,二人面色无异,李夫人还微微一笑道:“可算没白做,若能滋补些王妃的身子,便是天大的福报。”
她说了两句,便给女儿撷了一筷蕨菜。
明雪岚闻言一笑:“母亲身子好,我们才有好日子过,正是这个理。”
母女二人说过这几句后,便食不言寝不语地用过膳,才将满屋的下人打发出去,凑到灯下去做女红了。
倒是王妃正喝着药呢,便听外头一叠声地请安,知道是夫君来了,面上便有了些笑容,想出去迎他。
她生得明艳极了,当真如在世仙姝一般,偏生还有些体弱多病,瞧着叫人怜爱不已,一点儿也不像两个孩子的母亲。
镇南王知晓她的性子,连声喊她不许出来,自己快步进去,将她扶住,有些嗔怒地问他为何不听话。
王妃微微笑起来,也不和他争辩,只是问他怎么匆匆而来,又拉着他到温暖的里间坐下。
镇南王却不和她说那些烦心的事情,只看着她喝了药,又娴熟地给她拿了蜜饯来压口。
她夫妻二个数十年如一日的恩爱,这满屋子的奴仆早就见怪不怪了。倒是王妃见那两盅鸡汤并排在一处,不仅笑他:“怎么,这点儿好东西你也要我一个人吃独食?”
镇南王一笑,却说她刚喝了药,不宜用鸡汤,先端到一边去了。
王妃察觉到他有话想说,温和问起:“怎么了?”
镇南王遂开门见山地问:“你觉得你娘家侄儿,远泽如何?”
*
如此种种,倒也不提。
好似从那一日之后,明锦甚至连云郗的消息听得也少了。她有心想要看看他的情状,但去了几回都不大凑巧,甚至还有一回瞧见那位衣着富贵的女郎进出,便也就作罢了。
人家的心上人在此,自己还过去做什么,没得引了人误会。
再加之兄长的腿疾祛毒越发紧要,明锦几乎日日都跟随着,时间倒如梭一般,竟也极快地到了腊月。
往年这个时候,镇南王府便开始预备着接她回去过年节了,只是兄长的腿疾重要,是以又多耽搁了几日,直拖到年节前半月才将他的情况稳定下来——
作者有话说:真人真的操碎了心!
第37章
听说这是他们回府之前最后一次诊疗了, 明锦便厚着脸皮赖在了里头看着,一面絮絮叨叨地问起兄长的情况究竟如何。
情绪真人为明镌把脉,沉吟片刻之后才道:“世子底子不差, 但中毒已然很有些年月。祛除毒性乃是一桩耗时长久之事, 如今不过月余, 成效尚微。”
但见明锦神色有些萎顿, 清虚真人又道:“贫道不敢自矜, 但这几月药理与针法调理下来,世子体内的毒性已然压制住了, 等闲不会危及性命。之后好好调理,再辅以针法,总有一日能够好全。”
清虚真人不是好大喜功之人, 他既如此说,便至少可说明兄长并无性命之忧, 明锦终于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外头又递了消息过来, 说是镇南王府来信,打探着两位小主子什么时候回府, 清虚真人便挥了挥手中拂尘:“今日便回罢,也省得你们家人挂念。”
二人谢过真人,明锦又单独磕过告别师尊的头后, 这才告退,回府吩咐院仆收拾行装, 打算下山回府过年节去了。
明镌倒还好, 男儿本外向, 在府中的时日也多,心中只觉得和远游了几月一般,也没甚感触。
明锦却已然是两世不曾回府了, 前世骨肉分离多年,这一世却还有重见的机会,再回想起父母温和包容的面孔,她是恨不得立即飞回去。
院中少有得热闹起来,明镌见她都恨不得扎进去一同收拾,连忙逮住她在廊下喝茶,不许她进去吃灰。
云郗便在遥遥一池之外,静静听着那一头的人声。
想起先前清虚真人说的,殿下身子调理的不错,且她明年便要及笄了,今年回去之后,镇南王府应当不会再放她到观中来,云郗的眼底便难免染上一层晦色。
没了谢长珏,木远泽亦是良配。若镇南王府有心,料想在她及笄之前必能走完六礼。她要在闺中待嫁,确实不可能再回观中了。
云郗说不清心中是何感受,只觉冬日深深,寒风如刃,片在他的心头。
聆竹探头出来悄悄看他,也不敢多讲什么,只觉得少天师今日如此,与从前在三清殿前遥遥相望如出一辙,大抵从许久之前,少天师便总是这样看着对岸罢。
倒是那个女郎在院里左右鼓捣,时不时使唤聆竹帮她收拾东西,小道童又不怎么喜欢她,两人唇枪舌剑的,吵闹非常。
在第十八次使唤聆竹的时候,聆竹一脚将她从院子里踢了出去,咬牙切齿:“别的也就算了,你那一屋子什么蜈蚣蝎子的,你自己去收拾,别指望我。”
那女郎险些被他一脚踢倒了,气得头痛,一把抓住了一旁云郗的衣袖,嚷嚷起来:“不是,你也不管管你身边的人,怎么敢对我这样放肆?”
云郗的目光冷冷地放在她攥住自己衣袖的手上。
那女郎与他相交多年,自然知道他的性子,讪讪地松了手,小小声地嘟囔:“这种鬼性子,也难怪没人喜欢你。”
云郗的手便往腰间一搭。
她是知道那柄法剑多有锋利的,连忙赔笑躬身,很是能屈能伸地跑回去自己收拾东西去了。
云郗的情况稳定,她也出来了许久了,再不回去,阿姐那里就要穿帮了,她也得速速离开。
只是她转身回院子去的时候,装若无意地嘻嘻了一句:“舍不得就去抢啊,抢也不敢抢,难怪得不到呢。”
云郗的眉心微微皱了起来,想斥她两句什么,便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咳嗽。
他回过身去,见是清虚真人,连忙躬身行礼。
倒是清虚真人看他一眼,见他微显得有些清减的衣带与紧抿的唇角,又见池对岸是什么地方,心中了然。
他在心中暗叹了一声造孽,又咳了两声,这才说道:“世子与郡主将启程回府,你跟着同去。年节漫长,他们二人的身子也不算好,贫道懒怠下山了,你去跟着照看伺药吧。”
云郗一怔,下意识想推拒。
跟着去做什么呢,去见镇南王府与木氏土司亲上加亲,结两姓之好么。
清虚真人一瞪眼:“好好好,那你的意思是,你放下了?”
云郗不语。
放下?也不知此生此世,能否放下了。
清虚真人看他模样,哪里不知道他放不下,实在是忍不住一脚踹在他身上:“痴儿!不是你敢同贫道说那些大逆不道的话的时候了?”
“你彼时敢说,我也舍得一张老脸下来帮你转圜,你现在又说不肯了,你是变来变去讨债来的冤孽鬼,要索贫道的命?”清虚真人真是不明白如今的小年青们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云郗默然许久,才不知喉中何等涩然,缓缓道:“……殿下祖家,木氏土司,有求娶之意。殿下……殿下亦说,此事不错。”
清虚真人眉头却高高一吊:“八字没有一撇的事情,你连走都不敢往前走,这样投鼠忌器,又谈何如愿以偿!”
云郗身份不同,他的云房周遭是没院落的,清虚真人骂他的声音也格外响亮:“你早说你这等畏畏缩缩,你就别和我说那些贪嗔痴妄,平白夭了我的寿,你这该死的畜生!”
然后牙齿一咬,格外恨铁不成钢地压低了嗓音:“一家女百家求本就是常态,殿下这等冠世明珠,肖想者不知凡几。你乍然听闻一个木氏就生了退却之心,不去试一试,又如何知道成不成?
你母亲当年被强嫁出去,你父都敢提剑去抢,你怎么半点没学到?更何况所谓亲上加亲,若真有这样好,镇南王府怎么首选了谢长珏,你可想清楚想明白了。”
然后小老头儿真是被气得胡子一翘一翘的,不想多说了,抛下一句“机会放在这儿了贫道尽力了要死要活都随你”,便愤愤然走了。
云郗怔怔立着,不知何时,握着剑柄的手心已一片濡湿。
*
这厢明锦与明镌东西已收拾好了,明锦心中大抵也晓得,自己离开这里,兴许和前世一样,不会再回来了,便格外吩咐了人下去,封了许多红封给观中相熟的院仆与观众。
车马奴仆已然派人来请了,说是再晚些恐怕误了时辰,路上便不好走了,明锦便也穿戴整齐,打算走了。
只是她踏出院落之时,还是不免隔着清心池远远望去,瞧着某个方向,微微出了出神。
明镌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他在观中也有些时日,已然知晓观中各处,认出了明锦看着的方向,乃是云少天师的云房。
他眼底有流光闪过,然后勾了唇角,揉了揉明锦的发顶,道:“我腿有些疼,不便走这一趟。阿锦替兄长去,给故交道个别,可好?”
他的话,似乎在“故交”上有意停了停。
“诶。”明锦知道他在说谁,却没想到和自己想到一处去了,心下思索了片刻,便点头道了好。
因怕误了时辰,她步履有些匆匆,一路快步过去,心中思绪却乱糟糟的。
她不知道是为何而乱,也许是受了他前世与今生的诸多照拂,明锦竟也觉得心中有些依赖不舍毕竟前世今生,次次都是她狼狈痛苦,唯有他如天边月华,却肯为她俯首,拉她数次,免得她堕入更深泥沼。
后来的月余,她几番想见他,看看他的情形,都不巧错过了,那时候她心中都是兄长腿疾之事,也不曾想到自己将要离开观中,竟从未和他好好告别一次,好生说过自己心中几多感激。
明锦在心中想了许多,却也没想好自己等下见到他要说什么,眨眼睛,竟就已经到了他的云房前。
她平了平心绪,便与上前去敲门,又想今日是不是也不凑巧,门倒很快就开了。
只是里头探出一个不大相熟的小脑袋来,见了是她,细声细气地说道:“殿下来的不巧了,少天师不在。”
明锦有些怔忪,下意识问道:“他去哪儿了,什么时候回来?若是不久,我在此等候也可。”
“不知道,少天师不曾说,好似是说要远行,短也要月余呢,长便不知道了。”小道童毕恭毕敬地答了。
明锦垂眸,眼底不由得露出些惆怅来。
她原把这当做兴许是见他的最后一面,想了一肚子的好话,甚而是希望他与那位女郎能够得偿所愿之类的,却没想到,竟连最后一面都没见成。
她站了一会儿,便有王府的奴仆来寻,温和地和她说起时辰来。明锦心中再是怅惘,也知道起行重要,不能因为自己一个人耽误了一行人,便咽下了心中的不是滋味,转身跟着走了。
明锦想,天意如此罢。
兴许三清在上,就是不想让她见他最后一面呢。还是回去之后写封书信来罢,只是他不知什么时候回来,又是什么时候瞧见呢……
明镌见她回来,小姑娘耷拉着眉眼,似有失落之色,料想是又扑了个空,也没有多说什么,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便带着她往门口去了。
明锦有些打不起精神来,又在心中骂自己,回家这样的大好日子,怎么还不高兴,一时间天人交战,连路也没看,就这样一路出了观门,行至马车前。
正欲登车之时,她因思绪过重,脚下险些踩空,却觉一股力道温和一托,关切问道:“殿下,没事罢?”
明锦心中似有所感,猛然抬头。
才见身侧眉眼如昔,风华昭昭,欺霜赛雪。
第38章
“少天师?”明锦甚而有些没反应过来。
明镌的眼神看了过来, 云郗便已放下了扶着她的手,朝着明镌一礼:“殿下归家,某奉真人之命, 随殿下与世子一同回府, 照看二位。”
听是清虚真人的安排, 明镌面上绽开个浅笑:“劳烦少天师了。”
明锦倒是眨眨眼睛:“我听说少天师远行去了, 原来是要远行到我家里去?”
云郗闻言, 怎会不知她方才去寻自己了,有些晦色的眼底终于漾起些温和的笑意:“是某院中小童没说清楚, 叫殿下误会了。”
明锦跟着笑弯了眼:“小事儿。”
她心中毫无疑问是高兴的,毕竟方才以为兴许再也见不到的人,如今就在面前。历了前世的种种分别, 明锦这一世反而畏惧分离,如今听说云郗要跟着自己一同回镇南王府, 她心中难免雀跃。
云郗自然能体察到她的高兴, 面上仍旧云淡风轻的,唯有微勾的唇角泄露出些许思绪原来, 殿下见了他,也是会高兴的。
而明镌若有所思地打量了一眼道边停放的另一辆马车,料想是云少天师要乘的, 见其有些简朴,便诚邀云郗来与自己同乘一车:“那车上若是没什么要紧的, 不如来与我同乘。”
“叨扰世子了。”云郗并无异议, 他“奉命”去王府侍药, 又在明面上与这二位小主子皆有恩情,若是一味推拒,难免显得矫情。
倒是那停着的马车里闻言传来一声短促的:“诶, 那我……”
“聆竹。”云郗声音一沉,那声音就立刻闭了嘴,没敢再说什么。
明锦觉得有这声音却有些陌生,听起来不似聆竹那小子,便打趣他一句:“怎么,你也想去与我阿兄同乘?”
聆竹利索的支起车窗,探出个小脑袋来:“见过殿下!我可不敢,方才……方才是昏了头了!”
明锦见他脸红红的,看上去有些羞赧,也不再打趣他,反而叫人找了一包素糖给他,省得路上无聊。
一行人如此上了马车,就此下山去了。
因王府的车队较长,早先便是排好了的,聆竹所乘的马车便跟在最后,远远瞧去,如长龙在山一般。
等走出去好一段距离,聆竹才终于松开了死死捂住身边人的手,低声气道:“天老爷,你也看看是什么时候!本就是偷摸跟着出来的,你怎么还说话?”
这人赫然正是云少天师的“心上人”。
她仍旧穿着来的那一日所着的华美裙裳,脸上被聆竹捂出老大一个手印,却浑然不管,双手往后一靠道:“你真以为能瞒住?那位世子可是个练家子,他早就察觉到我在这里了,不过卖你家少天师一个人情,懒得多说而已。我想着既然横竖已经知道,去坐一坐有何不可?这马车坐得我难受。”
“……你的意思,就我是傻子呗?”
女郎以一副“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的神情瞥他一眼。
聆竹难免不服:“既如此,那为什么方才你说话的时候,少天师要喊我,暗示说话的是我?”
“……不想叫某些人看见我呗。”她不知道从那儿掏出来一只蝎子,如同玩儿爱宠一般摸了摸它的爪子,一边抖了抖自己的裙摆,“毕竟我这个样子,大庭广众之下还是容易惹人误会。”
聆竹本要生气,却又觉得她这话说得好像有几分道理,暗自想了一会儿,看到那蝎子的时候差点跳起来,连忙挪到极远的地方去了:“算了,和我也没什么关系,我可不管你们的事儿。”
*
后头的言谈,前头的车马自是不知情的。
明镌的马车在前,二人正在车中对弈,神色平稳,瞧上去倒似在甚清雅楼阁,而非骨碌碌前行的马车上。
明镌温和,他年龄较云郗还要小上几岁,面孔正介于青年与少年之间,却似匣中宝剑,隐而藏锋,便是在云郗面前,也没有被他的气势压住。
二人对弈良久,黑白棋子如双龙盘踞,互相撕扯,及到最后,竟成平局。
明镌仍旧是言笑晏晏的温和模样,微笑道:“云少天师棋力果然非凡,先前远泽同我说起,我还不很信,如今一见,方知人外有人。”
云郗将棋子一一拣起,闻言只答:“世子谬赞。”
明镌细细打量他的神色,见他如此说来,不骄不躁,不见矜傲,亦不曾过分自谦。
他忽而问起:“当年我与少天师在关外相逢,是在蜀地何处?此地必是个风水宝地,能叫我结识少天师这等英才。”
云郗察觉到他这绵软文雅的话下隐含的机锋,手上拣棋子的动作未停,并未立即回答。
明镌也不急,甚而为二人各自斟茶一盏。
云郗将棋子皆收了起来,才在袅袅茶烟之中看向明镌含笑却深邃的眼,直答道:“是某信口胡诌的。某仗剑入川,未曾与世子相逢。”
明镌不曾料到他这样直白,愣了一下,然后抚掌大笑道:“云少天师,果真是个妙人。只是少天师并非谎话连篇之人,何以诌出来这个故事?”
云郗将那一盏茶饮了,径直告之:“殿下心绪敏感,恐怕不会接受平白的好意。某不愿殿下多思烦扰,便编此故事相告。”
明镌将此话在肺腑之中细细嚼了嚼,竟觉得含义深远,仿佛玩笑一般倾身过去,紧盯着云郗双眼,又问:“没有旁的目的?”
云郗并不畏缩:“是。这桩事情,没有旁的目的。”
明镌把弄着腰间的一块儿玉珏,忽然将此珏摘下,放到二人面前已被云郗清空的棋盘上:“我妹妹心思说深也浅,最是赤诚之人,殿下待她以诚,她自以回报。镇南王府亦是如此,少天师所求之事,我也知晓几分。”
他顿了一顿,眸光一闪,才道:“只是我觉得,若说寻个什么门第来表救命之恩,滇中还有哪个门第比得过自家兄弟。我与少天师既是‘故交’,如此多情的交情,不如义结金兰,来我家做个嗣子,做我的兄长,如何?”
云郗早在他上马车前打量的那一眼里,便已知晓这位世子远不似他面上那样柔和镇南王府唯一的继承人,出生时便被镇南王奏请封的世子,又怎会是个草包?
他这话,可不只一层含义。
时下看重血缘,却也同样看重宗族关系。镇南王府的嗣子,世子义结金兰的兄弟,那是当真可作手足亲人的关系,内涵的力量可不是单单这样简单的几个字。明镌能替镇南王府来做这个主,可见他在王府中的势力也绝不容小觑,多半是能办成的。
只是正如明镌会说这法子的缘故一般,云郗亦知道这代表着什么。云郗不想他对此事竟然已有察觉,只是他也不窘迫,甚至想也不曾想,便将那一枚代表着世子身份的玉珏推回至明镌面前:“世子好意,但某不愿。”
明镌此时眼底兴味更浓,打量云郗良久。
见云郗并无退让之色,正如他那柄名剑“练影”一般,坦荡无惧,光可鉴人,明镌才笑了起来,将那一枚玉珏收了回来。
而云郗亦为他斟茶一盏,推至他面前:“世子,是某狂妄了。”
明镌受了他这一盏茶,却兴致盎然道:“有何不可?”
他略微想了想,包含深意地看他一眼,道:“我想的素来不多,家中也不是我做主的。少天师所择路途,道阻且长,可要想明白了。”
云郗答之:“某既在此,便已是想明白了。”
明镌大叹,可惜路途无酒,否则酒逢知己千杯少,可要和自己这个错失的好兄弟喝一杯。
*
明锦哪里知道这两个车厢里打了这许多机锋,她正头疼着呢。
她不喜乘车,更何况下山蜿蜒颠簸,即便自家马车已然是包上了厚厚的软垫,亦铺了许多减震的垫材,几乎是如履平地,她仍旧觉得头昏脑胀。鸣翎见她小脸煞白,取了备下的薄荷给她压在舌下。
她仍旧觉得不痛快,想了想,便问鸣翎要来了先前云郗给她的那个安神绒团,干脆放在鼻尖,径直躺下了。
这绒团里面香气淡然,闻起来极为舒缓,大大缓解了明锦心口浮起的恶心感。毛茸茸的团子在脸上滚了滚,亦安抚了明锦有些浮躁的心。
鸣翎早就知道殿下喜欢毛茸茸,甚而在看到采薇把头埋进洗干净澡的小狸奴肚腹上猛吸的时候也蠢蠢欲动,但她是决计不允准的,所以殿下只得退而求其次,揉一揉嗅一嗅这个小团子了。
她有心和她说些话转移她的注意力,遂揶揄道:“殿下要是喜欢,不如请少天师再送许多个,揉成一个巨大的,便能整个人埋进去。”
明锦何尝不知这是玩笑,是以故意顺着她的话说:“确实如此,等会儿你就去找少天师说,要两百个这样的团子不许说是我要的,直说是你要的。”
鸣翎煞有其事地点头:“不错,殿下天纵英明,说法天衣无缝,云少天师定会相信的。”
明锦忍不住笑出了声,还当真觉得松快不少。
倒没想到,车马停下修整的时候,车窗外还当真遭人轻缓地敲了敲,等她开了窗看过去的时候,便瞧见云郗手里捏了几个新的绒团:“殿下不经车马之苦,此香囊中放了缓解晕眩的药物,还请殿下不要推辞。”
第39章
云郗说话温和, 明锦原本还疑心他是不是听到了自己与鸣翎那些乱七八糟的玩笑话,但见他神色也不像,遂收了下来。
他复又叮嘱:“殿下若是用薄荷叶压着, 过半个时辰记得换一换, 否则时间长了, 反而更晕些。”
明锦点头应了。
鸣翎看她对云少天师可谓言听计从, 不免在心里酸溜溜地想, 殿下小时候可从来不听她的话。
云郗见明锦眉有倦色,也不缠着她多说什么, 叫她好好歇着了,便先回了前头。
一行人停下来休整了片刻,见天边又暗了下来, 大抵是又要落雪了,遂立即启程。
只是天公不作美, 即便一行人勉力赶路, 仍旧未能够在雪落下来之前下山。
天师观在滇地连绵不绝的云岭山脉之中,就在滇人心中最为神圣的神外龙雪山主峰的半山腰上, 下了山去,还要蜿蜒穿过十几座不同的山峦,这才是进了滇地的平原。进滇了倒是好走, 但是在离开山脉之前,这段路最是曲折漫长。
原本王府的属官是看过天象的, 今日应晴朗, 但世事难料, 一会子便天色如墨,雪大得将路都淹了,有些地方甚至结了冰, 若是强行要走,马蹄和车轮都打滑,还不知会出什么事来。
是以如此,只得先暂缓赶路,就近停靠下来。属官已走到高处观测雪势大小,看看一会子还能不能走。
马车停在路边,外头的雪风呼啸拼了命地从门窗缝隙往马车里钻。明锦最是畏寒,鸣翎已将一件极厚的狐裘披风给她牢牢罩着了,她还是有些发抖,连唇都失了血色。
云郗本就有些忧虑她的身子,来看她的时候见她被鸣翎抱在怀中,却还是一直在发着抖,当即去寻了明镌,建议先寻住处,歇息一夜再看。
他常年在山中行走,对这些也熟悉,说这雪恐怕要下到明早才会停,这会儿若是不再寻住处,一会儿越下越大,连今夜休整的地方寻不到,只能在雪中过夜。
山间雪夜,绝非肉体凡胎能够忍受的低温,马车虽能挡雪,但在夜里半点作用都无,那温度透骨如刀,当真能将人的四肢冻坏,以明锦的身子,决计是吃不消的。
明镌知道自己在山中的经验远不如他,这些王府的属官虽技艺娴熟,却不如云郗对此地熟悉,便也不犹豫,将属官召了回来,立刻按照云郗指引的方向,先去寻一处驿站歇息。
神外龙雪山上有天师观,亦有民众朝圣的雪山口与蓝月湖,往来车马并不算稀少,也建有几个驿站供往来人休息。
不过临近年节,雪势莫测,这些时日朝圣进香的信众极少,那几个驿站都早早关了门,只留下了一个瘸腿的老小子守着一间。
众人到的时候,那老小子正裹着好几层夹棉的兽皮袄子打着瞌睡,连属官叩门都没听见,还是听到那叩门声渐渐变成了大喊声,他才勉勉强强醒过来。
推开门一看,那外头密密麻麻望不到头的车马,打头的几位更是衣着富贵,瞧着便是官老爷,瞌睡都醒了,连忙点头哈腰地请各位进来。
山间驿馆很是简陋,大堂桌椅都有些缺胳膊少腿的,那头顶都甚至掉了几块瓦,有些漏风。几个属官都有些犹豫,这样地儿他们住也就罢了,两位小主子怎么住得,却见明镌径直入了内,抛了一锭银子,叫堂倌先开几间上房,备些热水酒菜。
那老小子引来送往的几乎都是平头百姓,先是被明镌俊朗如星的模样震住了,随后又察觉到手里一沉。他到还没见过这样大的银钱呢,接进手里下意识一咬,随即乐开了花,只连声说道:“老爷们,这么多钱,将这里所有的房包下都行了,其他的小的立刻去备!”
世子打头进来了,那些属官自不会再多言,他们倒是知道自家世子少年常四处游历,却不想在这里破烂的地方也能如此自然,心中敬重不已。
等那堂倌点了屋内的炭火,又跑上去收拾好了房舍,王府所带卫队也各自找好了位置,顺手将有些乱糟的大堂收拾了一番。
堂倌在后头准备酒菜的时候,隐约瞥见外头扶进来一个身着火红披风的娇小身影。他是不认得这样的大人物是谁的,但是他也时常进山打猎,认得那披风是用整条的火狐裘做的乖乖,小腿高的杂毛狐狸毛一张便值二两银,这样鲜艳得没有半分杂色的狐狸毛,如此唱一条,又价值几何?
他是不懂的,但是却知道这样的贵人出手必定阔绰,就是拐着条腿,他也虎虎生风地跑起来,来回地将店内贮藏的山货与酒水端出来。
不过等他要送到上房去的时候,便被那两位看起来就威风凛凛的官老爷拦住了,只说这些留到楼下给诸位侍从就行,又塞给他几颗碎银,叫他先将厨房让出来,自有厨娘提了自己车马上带着的东西进去准备膳食。
他拢着袖里的银子,笑得牙花都亮出来了,哪知道自己这么个老鳏夫今年能走这样的大运道,不过片刻,这些银子都够他活接下来的整一年了。
见这些官老爷们也不要自己做什么,他连忙喜滋滋地将钱都收好了,给自己也奢侈地滚了一杯酒,喝了暖身,又跑出去殷勤伺候那些油光水滑的大马了,瞧瞧能不能多收些赏钱。
明锦是冷得都有些反应不过来了,直到进了厢房,四周点了自己带着的银丝炭,又灌了一整碗的刚煮开的热酪下去,这才感觉回了魂。
鸣翎叫了热水来伺候她洗漱,见她手脚都冻得冰寒甚而有些发黑了,连忙替她擦油推拿,先将四肢暖起来,又在脖颈心口也草草擦了擦,这才叫她苍白的小脸回了点血色。
外头的雪果然如同云郗所言,越下越大,那几个属官原本心中有些忿然,这会儿也不禁心服口服,还招呼他来吃酒。
云郗也不推辞,略微沾了沾唇,那几个属官见他不作清高姿态,又确有些本事,虽然不信教,却也对他有了几分佩服。
如此安顿下来,明锦又一天颠簸,早早地便睡下了。
鸣翎睡在她的脚边贴身守着,外间还躺了几个女卫为她守夜。山间雪夜何等寂静,是以此处虽然简陋无比,明锦却也还算安心,吃了药,便沉沉睡去了。
只是到半夜的时候,她总觉得心头似乎燃起了一团火,将她生生地烧醒了些。
她模糊不清地喊了喊鸣翎,却不曾听到半分回应。又喊了外间守着的几个女卫,竟也没有听到一点声响。
明锦心中顿时一紧,睡意也驱散了不少,连忙从床上坐起,却闻到屋中炭火燃烧的味道里,似乎混进来了些不同的甜香。
这香有问题,她一闻,便觉得似有蛇顺着香钻入她的肺腑之中,迷糊得她又想睡去,手脚也软绵绵的,提不上半分力气。
明锦口中还留着些金珠上药汁的味道,便是这味道让她心头似火烧,还留有几分清明之色,她顿时反应过来,立刻从床头摸到装着金珠的盒子,抖着手将金珠含入口中。
金珠甫一入口,她便觉得清醒了不少,口中虽然有些火辣辣的,但她身上似乎也有了不少力气。
她连忙去摇脚边的鸣翎,却见她沉沉睡着,半点也没有醒的样子。
明锦愈发确定,是有人在背地里动手,只是不知道目标是不是她。她不是个喜欢坐以待毙之人,知晓自己若是继续躺在床上,指不定要遭什么罪,便小心翼翼地下了床,将一边的披风披上了,又怕穿鞋闹出声响引人注意,只好赤着脚猫着身子从厢房之中慢慢地往外走,一边静静地听周围的声响。
外头似乎也静悄悄的,外间的几个女卫和鸣翎一样,皆沉睡不醒,周遭只能听见人的呼吸声,安静极了。明锦虽冷得发颤,却也只敢悄声慢慢挪到门口,连自己的呼吸都放得轻轻的。
她从门缝往外看去,没见外头有什么人。
明锦手心都是冷汗,心中天人交战了好一会儿,不知道自己是该继续呆在屋中,还是出去寻人。
恰巧屋外似有夜枭飞过,发出凄厉如哭的啸声,明锦吓得抽了口气,便听得门外传来小声的问询:“殿下,怎么醒着?”
这是云郗的声音。
明锦却不敢随意应答,只怕是有人故意诳她,不曾回应,却听得门上传来几声轻轻的敲响。
一长三短……是当初她与谢长珏玩笑时定下的取物信号?
“殿下,这是我在观中偶然听得的,是我,莫要害怕。”他竟用这个法子证了自己的身份。
云郗的声音似有隐忍之意,明锦甚至闻到一点点血腥气。她心中一震,以为是云郗受了伤,咬了咬牙,还是悄悄打开了门。
云郗果然从外头闪身进来,又悄然将门阖上。
屋中点了些灯火,明锦瞧见他雪白的氅衣上沾了几滴的猩红。云郗随意坐着,氅衣如同堆叠的雪一般在他身侧,正一手给掌心缠上布条,一边咬着布条的另一端,好打上死结。
微弱的灯火下,他如雪的眉眼轮廓更为鲜明,但眼底却似聚拢的风霜,微皱着眉的模样,也似染上几分危险的张力。
第40章
明锦瞧见他掌心的布条上沁出些血色, 眉间不由得染上些忧色,又怕自己声音引得暗处的人察觉,遂慢慢猫到他的身边, 有些急切地问起:“怎么了, 伤得可重?”
云郗微微勾了勾唇, 安抚性地摇头:“没事, 殿下不必担心。”
他从怀中取了一颗香丸, 将其先弹入屋中的炭盆,然后才叮嘱她, 声音轻得宛如冰面下的暗流:“楼下的堂倌被人杀了,有人冒以他的身份,三更天的时候入楼中点了迷香。正巧殿下每夜用的药中有一味药材与那迷香相冲, 殿下这才醒着。
至于那顶替者,乃是个打前锋的, 大抵是因为怕被王府卫队察觉, 他身上并没有功夫,已被某擒住了。如今楼中尚且还是安全的, 殿下莫忧惧。”
明锦的眉头却还是皱着,目光一直落在他掌心渐渐洇开的猩红上,云郗便将手背在了身后, 说出另外一件事来:“只是打前锋的来了,后手应当也很快就到了。”
明锦前世里并未受这一遭, 她有些胆寒, 却也点点头:“我晓得了, 不给少天师添麻烦。只是少天师的伤……”
“不碍事。”云郗见她衣衫薄薄,脚上也不曾着鞋袜,便将自己身上的氅衣先脱了, 铺在她的脚下,一面切切地吩咐:“方才某弹进去的是解迷香的药,这香丸需半刻钟的功夫才能化开生效,殿下就在这儿等女卫们醒来护着,莫要出来。”
说罢,他想了想,还是将腰间的法剑解下,放在她身边,便匆匆往外去了。
明锦心知自己力弱,这等时候自己莫要添乱便已是最好,便将云郗的法剑勉力抱着,躲到了一侧的桌案下。
剑似其主,那法剑似是用玄铁所铸,比这冬日还要天寒两分,却是她此时唯一能够护身之物。方才抱着是因她力气不够,如今却仿佛能从这剑上汲取些力量。
外头仍旧是静悄悄的,明锦亦不敢发出任何声响,只是在心中杂乱地想,今日动手的究竟是哪方力量,要害的,又究竟是谁?
*
云郗出了明锦的门,便急速地将其他解药点在楼中各处。
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二层上房的迷香显然比一层的要浓许多,云郗从王府所派的几个练家子身边掠过,那几个人都在房门口东倒西歪地靠着,没有一个醒着的。
他先探几人鼻息,随后用一罐儿醒神的药油在他们鼻尖转过,强行先将这几人唤醒,也不等他们反应过来,立即压低了声音说道:“驿馆出了变故,某已点了解药,几位速去守好世子。”
这香本就浓厚,对有内力的武者之用更是巨大,这几个练家子虽被强行唤醒,却仍旧昏昏沉沉的,只能勉力回到屋内,暂且守在明镌身边,已无余力往外而去。
而云郗又去了聆竹所在的一层。这处的迷香味淡上不少,屋中两个甚而很快就醒了过来。
聆竹还睡眼惺忪呢:“怎么了,半夜将人喊起来……”
云郗冰凉的目光却划过了他,落在里间的另一张床榻上刚坐起来,眼皮还死死闭着的女郎身上:“起来。”
她这才不情不愿地睁开眼,吊儿郎当地一笑:“哎呀,这样晚来,有何必做不可的事?衣裳也不穿好,剑也不拿,怎么,就有这样着急?”
云郗的唇却抿得很紧,声中更是凛冽:“你拿救命之恩,要挟我带你下山,却用镇南王府做靶子,替你挡杀丢命的劫难?”
那女郎闻言也不惊诧,风情万种地看了他一眼:“怎么了,利用利用也不成?难道他们还真敢对镇南王府下手?”
“你黔东阿氏,有不敢杀的人?便是错杀一百,也不肯放过一个人。”云郗的面上已笼上一层寒气:“你且记住,到今日,我欠你的已然两清了。若是出了什么事,你与阿氏,皆难辞其咎。”
那女郎看出他的怒意,想不到他竟当真会因此动怒,声调也高了些:“你与镇南王府联手,难不成敌不过阿氏的那些畜生?”
“你拿我做筏子,是我云家欠你的,却和旁人有什么干系?阿氏之人素来狠毒下作,若当真伤及无辜,出了半分差错,我必与你不死不休。”云郗之语掷地有声,一张玉面竟染上几分狂戾的杀气,那双平素里如古井无波的重瞳,如今更是黑得吓人。“你想好了。”
说罢,他也不再这里多停留半分,拂袖而去。
聆竹没听明白他们两人说的是什么哑谜,但是显然看出自家少天师怒极,他的瞌睡顿时吓到了九霄云外,连忙下床来手忙脚乱地穿衣裳,一面想追出去。
却不想那不阴不阳的女郎忽然拦住了他,甚而直接点了他的穴道:“你就在这儿呆着吧,莫要添乱。”
比起她先前一贯以来的黏黏糊糊的模样,此刻她面上终于褪去了那些妖冶的娇娆之色,露出几分叫人胆寒的阴鸷。
她随手将发一束,也没管搭在一边的华美裙裾了,身上只着了一件单薄的中衣,就这样走到外间来:“你见过他这样生气?果然是被戳了死穴了。”
她似又有几分兴味:“真是想不到,云少天师,竟还真有这般死穴。”
聆竹哪敢看她,到底是男女授受不亲,但他偏偏被点了穴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她走到自己身边,一脚踢开了衣箱,从里头翻了件长袍出来,随手往身上一裹,便往外去了。
聆竹满肚子的疑惑惊惧无从纾解,又只能定定地看着她离开,锁上了房门。
但听着她稳健的脚步声,与她朝夕相处数日的聆竹,终于意识到长久以来的一股不对劲在哪。
外头的夜鸮哭嚎之声愈发凄厉,和着呼啸的风声,仿佛这场雪永远没有尽头。
*
而此时,明锦房中的香仍旧还未化开。
屋子内静悄悄的,众人绵长的呼吸声,如今却好似一把把小锤敲在她的心间,叫她抱着剑的掌心都不由得沁出了冷汗。
偏生是这时候,方才关上的门又吱呀一声开了。
走进来的脚步声有些细碎,听上去显然不是云郗,明锦心中猛然一提。
但那脚步声极紧,入内只停了一会儿,便径直往明锦藏身的桌案走过来。
明锦愈发将那剑握得紧紧的,心几乎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而那脚步声,已然走到她的身边。
她虽知晓自己力弱,却也知道再不动弹只能坐以待毙,心中咬牙一横,手便搭在剑柄之上,先掀了桌案的帘布,用尽全身力气将剑拔出,往外头的人身上砍过去。
好在这把“练影”是一柄轻剑,明锦双手还可握住,这般往外砍去,倒也能听见剑声铮铮,更知这是一柄如何削铁如泥的神兵。
“诶!”那人显然是没有料到躲起来的人有这样的胆子,连忙侧身去躲。但那柄稀世神兵即使只是由一个不通剑术的小女郎挥动,却也不可忽视,来人慢了半步,便被削了一缕鬓发下来。
明锦一击不中,原已以为大势已去,却不想那人捂着自己被削去的鬓发嗷嗷大喊“我的头发我的脸!”,然后一边连退数步,才连声说道:“郡主殿下这样狠心,自己人啊!”
明锦听这声音有几分耳熟,竟是……
她擦去自己额头沁出的冷汗,握剑的双手也因脱力而颤抖起来,打起桌布往外一看,便瞧见那个华贵的女郎竟在自己屋中。
只是她的衣裳很是凌乱,头发也不过随手一束,鬓边一点儿剑气擦出的血痕,瞧上去鲜活极了。
“……冒犯姑娘了,我以为是贼人。”明锦自然当她是云郗的心上人,心中虽有些疑惑她怎么在此,旋即又想定是云郗带着的。她这般活蹦乱跳的,外头的险境应当也好了不少,是以什么也没问,反而颤着手将练影重新送回鞘中,双手再奉还到她面前。
那女郎还在心疼自己的秀发,见明锦动作,显然认出了这是谁的东西,有些作怪地歪了歪头,话中酸溜溜的:“给我的?”
“少天师之剑,姑娘自然比我有资格拿着。少天师将剑留给我,是为叫我防身,并无其他意思。”
明锦不会用剑,更何况她知晓剑更似剑客伴侣,她怎么好拿,是不愿人家小姑娘看了心生误会的。
“啊?”女郎显然是没反应过来明锦在解释什么,疑惑地瞪大了眼。但她确实从未亲手拿过这剑,练影的凶名在外,她早就十分眼馋,不如趁此机会拿来看看。
但她的手才刚刚伸出去,便想起来方才云郗那个几乎要杀人的眼神,干脆还是收了回来。
罢了,这种东西,她是没命拿的。
是以她悻悻然地收回了手:“还是殿下拿着罢。”
她没再和明锦多说什么,反而见明锦光着脚缩在裙下,耳尖还红了红,将她的鞋袜拿了过来放在一边,然后背过身去了,竟很有些避嫌的意思。
明锦穿好了鞋袜,她才在屋中四处走起,从怀中掏了一包银针出来,蹲在诸位仍旧昏睡的女卫身边,给她们喂药,一针针将她们唤醒。
明锦看她模样,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想了一会儿,脑海中忽然灵光一现:“姑娘,可是和少天师闹脾气了?”
她又很是困惑地“啊?”了一声,停了好一会儿,才如梦初醒一般,答道:“……啊,是。”
明锦似乎听出来她话中大有些别扭之意,旋即以为自己猜中了,便会心一笑,一边学着她的动作给女卫们喂药,一边像从前与手帕交说些闺房私语之时那般,冲着她眨眨眼睛:“少天师甚爱重姑娘,这回是哪里惹着姑娘不痛快了?”
她闻言立刻低下头去,似乎有些害羞,说话也闷闷的,像是憋着羞赧:“……他啊,他总是那样。”
明锦便脆生生地同她说小话:“少天师同我说,很是心仪姑娘。”
“是吗。”她的双肩与声线齐齐颤抖起来,似是在委屈着。“原来……少天师这样爱重我啊。”
明锦还没来得及点头,便听得身后房门一响,有人夹杂着一身寒意疾步而入,一股劲风便将那女郎卷了出去。
明锦大惊,还未反应过来,便见她四仰八叉地摔在地上,身上本就凌乱的衣裳更是散开,露出一片雪腻的肌肤。
明锦目瞪口呆,眼前便被一双大掌挡住,而那大掌的主人,声音如滚了冰一般沉怒:“畜生,污谁的耳朵?”
但明锦,在被遮住眼睛之前。
便看见。
那女郎散开的衣领下。
喉结鼓鼓。
胸口却。
一马平川——
作者有话说:发错了稿(闭眼)已替换啦!
就是说emmm云某人风评大大滴被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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