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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千磨万死还坚劲》(贰) 速生速死·……


    对上赵或的困惑表情, 一时间,谢思思面上的茫然,却比他还要更甚几分。


    感性上的震惊与理智上忖度, 互相拉扯,竟让她呆愣原地,不知该作何反应。


    “可是有何不妥?”赵或面上的困惑, 变成了担忧。


    “我在想,我可能搞错了个事情……”谢思思呢喃出声, 大脑急剧思考。


    此前每次重置时的疼痛绝非臆想。但谢思思一直都只当是大脑未反应过来, 发出的虚假痛觉信号。


    可现在想来,这种由大脑自主产生的疼痛感知,真的会如此真实、强烈,且持久吗?


    最关键的是,赵或明明和她一样, 带着记忆重置,为何会毫无痛感?


    谢思思脑中,千头万绪疾掠而过。她眼中的茫然, 先是变作迟疑,而后又化成惊喜,闪闪发光。


    “赵或!我可能搞错了这个院子的主角!”谢思思突然抬头,对上赵或的目光,满脸都是醍醐灌顶后的兴奋。


    赵或自然没听懂, 眉毛轻轻挑了挑, 示意她继续自己的演讲。


    谢思思却已激动得快要跳起来,只觉自己灵台一片清明,方才堵在胸口的荒诞碎片,终于拼凑成了一副完整的拼图, 展现出一片光明的未来。


    “小院重置的开关,不是我,而是你呀!”


    谢思思一把拉过赵或,语速飞快地分析道:“你想,我每次醒来,身体都还会保留上一次死亡时的疼痛,且许久才会消散。我之前一直以为是大脑没反应过造成的。但现在看来,我俩的重置应该有本质的差……”


    “每次复始,你都仍要遭受前序痛楚?”赵或打断了谢思思的发言,反手抓过谢思思手背,视线来回扫视,似欲检查伤势


    “哎呀,现在已经不痛了!”谢思思抽回手,急切解释道,“就痛,醒来时那少少倾。”


    可赵或担忧的眼神还在谢思思身上打量,一副无心听她分析的模样。


    谢思思心急火燎,只想一口气把话说完,见赵或如此作态,干脆撩起袖子,晃了晃胳膊:“你看,半点儿伤痕都没有。”


    “我的意思是,我本以为身体恢复如初后,大脑会反应不过来,才会继续幻痛。”她又放慢语速,指了指自己的脑子,一副想要赶紧把对方讲明白的模样,“大脑,就是脑子、头颅,或者说泥丸?”


    面前男人目光呆滞了片刻,随后“唰”的侧过了头,面颊顿时绯红一片。


    讲解到一半的谢思思:“……”


    她有些尴尬地放下袖子,感觉意识到,自己像个,在大街上突然撩开衣服调戏小女生的遍胎。


    沉默之下,她又不由有些无语,一挥手,强行拉回话题:“哎呀,你听我说……”


    谢思思伸出一根指头,重重指向赵或:“现在看来,你才是真正的重置,也就是身体直接回溯到你刚醒来时的状态。”


    随后她又指了指自己:“而我,与其说是重置,不如说是‘倒退’。身体慢慢倒退回当下时间的状态。所以我会痛,而你不会。”


    “这也是为何,我会衰老,而你不会。”她摸了摸鬓间白发,瞪大眼睛看向赵或,用眼神询问对方有没听懂。


    赵或瞥了眼白发,嘴唇再次绷成条直线,低低“嗯”了一声,示意自己听明白了。


    谢思思这才满意点头,摸着下巴,继续分析:“我之前一直觉得,我一死,这院子里的时间就会重置。现在看来,真正导致重置的,应该是你!这个小院里,所有人、所有物的重置,可能都是跟你绑定的。”


    “何出此言?”赵或目光渐深,眉宇间染上肃然,显然也跟着在飞速思考。


    “一来是因为,我的重置方式和你们不同,且我本就不属于这个时空。”谢思思一边回答,一边不着痕迹地扫了眼门口,老婆婆刚才蹲过的位置。但却没再提这个话题。


    “更重要的是,此前你在墙头中箭而亡,我跟着也重置了。”


    她视线往旁侧挪了挪,有些心虚的放小声音补充道:“再之前,你单独死在棺椁里那次,也是……”


    她说的是自己赶在赵或醒来前,直接暴起行凶那次。


    “嗯。”赵或却是一脸平静地点点头,继续问,“所以呢?”


    “所以!”谢思思声音瞬间拔高了两个调。她双手握拳,一副亢奋模样:“我在想,我们是不是就可以推导出,咱俩破解循环的关键啦?”


    赵或的头极轻地往旁边侧了侧,目光凝滞半瞬,又猛地清明:“谢姑娘的意思是,此循环与赵某之死有关?”


    谢思思连连点头:“你想,你若死了,带来的后果是什么?”


    ——“是周牧计划得逞!周朝复辟成功!”


    这一次,也不等赵或答话,她已迫不及待地自问自答:“你想,周牧的计划就是让你死在众目睽睽之下,然后再引诱秦王入局。你若死了,这个计划最困难的部分就完成了,基本就能宣告复辟成功了!”


    说及此,谢思思伸出一只手指,很是自信地说出最后结论:“所以,我猜测,这个时循环,就是周朝复辟造成的!——也就是说,咱俩的突破口就是,救下庄襄王,哦不秦王!破解周朝复辟的阴谋!”


    “当然,这也只是我的单方面猜测……”她随即又小了声音,耸耸肩,“不保真。”


    赵或抿着唇,没有马上接话。几息沉默后才缓缓点了头:“值得一试。”


    ——


    降调的《蓼莪》已经停止了演奏,谢思思站在小院门口,回头与蒙骜对视了一眼,很是肃穆地朝对方微微点了点头。


    蒙骜不着痕迹地回以一笑,转身,径直朝后院走去。


    不多时,老将军带着砂砾感的大声疾呼传了过来:“李叔——哎呀,可算寻是着你了。”


    谢思思咚咚作响的左胸,这才稍稍缓和了些许。她攥了攥手中的骨坠,又与不远处,扶刀而立的何穗、王翦对了个眼神,终于昂首挺胸,迈步朝院外走去。


    一出小院,谢思思便不顾形象地撩起袖子,沿着笔直小路快步疾行。


    距离岔路口还有百米,就远远瞧见两个人影在往秦王将至的方向张望。


    几乎没有丝毫犹豫,谢思思一脚踩进旁侧的泥地里,钻进了丛林。


    甫一踏入,便被葱葱浓郁吞没。头上是密不透风的树冠,脚下是高低不平的根茎,以及腐叶、烂木。空气里裹着腐腥味,每一步都像踩在未知的活物上。


    谢思思身上泛起鸡皮疙瘩,呼吸里都带了几分恶心。


    她咬着牙,磕磕跘跘快走了两三百米,估算着差不多绕过了引颈而望的周牧,和他旁侧的小厮,才重新靠向小路方向,准备沿着夯土小路的最外侧,继续前进。


    小路外延,虽未夯实,但被阳光烘烤过的泥地,踩上终归要踏实许多。空气里的腐臭味也没那么浓郁了。


    谢思思重重深呼吸了几口,以缓解胸口处的恶心。却听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杂草窸窣声。


    她警惕地没有直接回头,而是借着整理衣袖的功夫,微微侧了侧身。果然瞥见树后,一个守卫打扮的小厮,正远远打量着她的动静。


    是周牧身旁的那个小厮!


    谢思思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虽然没看清长相,但就凭那身与中门守卫如出一辙的麻布短褐,她几乎就能肯定,之前冲进大厅寻管家的,应该就是这人!


    这个时间,这人不按常理去找管家,反倒跟着自己。难道是刚才早已提前发现了谢思思?


    谢思思气得想捶腿!


    早知道就早几步扎进丛林里了!


    虽是事已至此,放弃是不可能直接放弃的。心念电转间,谢思思决定再赌上一把。


    周牧身边就这么一人可用,他来跟踪自己,就无法去查看院内动静。按理来说,这人此时应是比谢思思更要着急三分。


    也正因如此,谢思思觉得自己应是有那么些许“话疗成功”的机会。


    只是“天降”谢思思的身份着实可疑。除了一块“偷”来的令牌,也就只知道两句“哀哀宗周,生我养我”的“党歌”。但凡稍微聊两句,肯定立马就露怯。


    谢思思一边慢慢朝前走,一边思考着应对之策。


    突然,她有了灵感。


    只见她从袖中摸出青铜簪,往地上一蹲,竟是在地上画起画起来。


    日月重光纹构造复杂,却偏偏难不倒文物修复师出生的谢思思。青铜簪子飞快刮过地上泥土,翘起道道浅浅沟壑,不多久,一副极简的日月重光纹便勾勒了出来。


    谢思思犹豫着要不要朝着小院方向,再画个箭头,明示对方赶紧往回走。但又怕自己画蛇添足,干脆收了簪子,站起身,直直往麻衣守卫方向望了过去。


    麻衣守卫显然没料到谢思思会突然转身,条件反射地往树后一躲。待听见谢思思提示意味明显的两声轻咳,才小心翼翼地复又探出头来。


    小径上,谢思思站得笔直,表情十分庄重,先往地上的图案递了个眼神,又朝麻衣守卫无声摇了摇头,才重新转身离开。


    见谢思思走远,那麻衣守卫犹豫不过半息,便三步并作两步地出了丛林,斜眼往地上一看,瞳孔倏地收紧。


    他俯身,用手背小心翼翼地将地上的纹路抚平,抬头看了眼的谢思思背影,终是朝周牧方向又奔了回去。


    渐行渐远的谢思思废了好大力气才忍住三步一回头的冲动。


    待行了有百米远,才慢慢回过身,瞧见对方已是背影相向,憋在胸中的一口浊气才终于呼了出来。


    她重新加快脚步。


    不远处,隐隐已有马蹄声响起。


    谢思思伸手,从胸口处摸出那块金闪闪的令牌,指尖忍不住微微发抖。


    这一次,不是害怕,而是即将迎来胜利的激动。


    第22章 《千磨万死还坚劲》(叁) 速生速死·……


    双驾黑漆马车驾着阳光, 直奔谢思思方向而来。


    谢思思将铜牌举至胸前,迎着旭日晃了晃,折射出一阵刺眼的明媚。


    马车夫逆着光, 谢思思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却能清晰感受到,两匹骏马正在放慢速度。


    意料之中的胜利。


    谢思思咬了咬口腔内壁, 才勉强压下面上的欣喜。


    待马车徐徐停于身前,她表情肃穆地朝马车夫点了点头。


    车夫端坐车辕上, 浅浅回了个颔首, 却是眉毛微挑,半是警惕,半是疑惑地打量着谢思思。见她不由分说地提裙欲上马车,立时竖起眉眼,投以一个警告的眼神。


    恰此时, 厢内传来问询声:“如何停下了?”


    谢思思的眼神,比那马车夫还要凶上半分。她眉毛一横,眼睛一鼓, 震慑意味十足地瞪了回去。


    随后,也不等对方反应,她又重重一拍马车夫的肩,一边煞有介事地摇摇头,一边朝周牧方向故弄玄虚的一指。


    她本只想借由这番装腔作势, 短暂糊弄马夫片刻。没曾想, 对方居然完全被她唬住了。竟是闻令而动,随着她那一指,猛地一甩缰绳,驱马继续朝前行去。


    “无事。一个石头挡道罢了。”


    车夫一边微微侧头, 朝后敷衍一句,一边还不忘朝谢思思微微颔首,满脸都是“事情交给我,你就放心吧”。


    刚爬上车辕,被晃了个趔趄的谢思思:“……”


    肩膀在侧门上猛地撞了一下,谢思思吃痛闷哼一声,但也不敢耽误,咬着牙一撩车帘,撞进了车厢。


    半个身子刚探进去,两把锃亮的长剑就横在了她脖子前。


    秦王坐在车厢最里侧,左右各一“护法”,正横着刀,冷眼注视着谢思思。


    背后的马车夫,还侧耳关注着厢内动静,谢思思半步也不敢退。


    她咽了口唾沫,任由车帘紧贴着肩背落下,挡住她大半个身子。随后,右手掌心慢慢松开,朝厢内众人,露出了赵或的那枚骨坠。


    秦王的面色明显变了变,细长眼睛倏地眯起,脸上却并非动容,而是危险的杀意。


    谢思思心里那叫一个苦啊!但马车脚步却是格外轻快,想来距离周牧应是不足半分钟距离了。


    没时间再打太极了,谢思思一咬牙,又露出左手袖下藏着的令牌。


    令牌一出,车内本就压抑的气氛,顿时腾起一阵杀气。始作俑者谢思思,第一时间双手合十,连连作揖。


    如果再不行,她就只能冒着被身后复辟党暴起灭口的风险,大叫一句“郎中令还没死,周牧是复辟党”了。


    好在秦王身子朝前一倾,颇有兴致地挑了挑眉。


    见状,谢思思心下大喜,赶紧指了指手中令牌,又指了指身后马夫,然后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两个黑衣锦袍的“护法”同时将问询的目光递向秦王,后者面色凝重地坐直了身子,目光垂在赵或的吊坠上,好半晌,才终于抬了抬右手,授意两人将谢思思放了进去。


    身前的冷兵器撤走,谢思思扶着门框就往车厢里又钻了钻。这才注意到,车内四壁髹漆彩绘,好生气派!脚下铺着的厚厚锦席,更是如棉被似的,跪上去软硬适宜。


    只是原本只容得下两、三人的车厢里,如今硬挤进了四个成年人,局促得很。谢思思只能缩起肩膀,拘谨地跪坐在车舆中央,鞋跟还露在厢外半节。


    她有心往里再挤挤,靠近些秦王也更好说话。身前却又被架上了长剑,两个“护法”皆面色冷峻,朝谢思思身后递了个眼色,示意她往后挪一挪。


    谢思思看着面前威慑力十足的冷兵器,一时间竟是未升起半点惧意,只淡定地将掌心摊开,两手略微举过头顶,做投降状,以示自己并无恶意。


    复辟党的令牌顺着谢思思衣袖,掉在软垫上,几乎没发出半点儿声响。吊坠则还挂在谢思思食指上,一晃一晃,像是在提醒两位持剑人,谢思思的身份。


    车窗半敞,谢思思看不见车外的光景,但料想已是能远远望见周牧了才对。


    她一咬牙,压低了声音赶紧道:“启禀陛下,民女替郎中令嬴或传话……”


    然而,马车却并未停下,而是在岔路口慢悠悠一拐弯,径直朝小院奔去。


    ——


    不起眼的黑漆马车稳稳停在了小院门口,车辕上的架马之人已换成了持刀的锦袍护卫。


    只见那护卫一勒马缰,轻巧跃下马车,转身恭谨地打起车帘。


    车帘外,十几名黑衣护卫已将马车围了两层,个个皆是手持刀柄,脊背紧绷,一触即发的警惕模样。


    谢思思被另一名锦袍护卫很是不客气地推搡了下来,踉跄了两步,险些摔倒。


    她的手始终在耳朵两侧举着,只一双眼睛四处咕噜噜的转。


    周牧去哪儿了?


    马车一路行来,别说周牧,就连复辟党那群弩兵的影子也无。


    谢思思本还以为是自己暴露了行踪,触发了对方的苦肉计PLANB。可如今,这院子内外,全都清风雅静,哪还有复辟党的踪影?


    难不成,是赵或出事了?


    谢思思心脏猛地揪紧,抬腿就往小院迈了一步,随即又停了下来。


    赵或若是出事,两人肯定就重启了。


    难道是还有什么PLANC?


    她心里又打起鼓来,警惕又小心地打量起周围。视线穿过两层人墙,一点点地摸索着每一处细节。


    院外应该没有炸药才对?要不“轰——”的一下,连观众都全部带走,那周牧也完全没必要再演这一出。


    那PLANC会是什么呢?


    又是什么触发了PLANC,让周牧选择离开?


    变量——应该只有我提前出了院门?


    但也没道理啊……我若是周牧,不可能因为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就放弃这精细搭好的舞台。大不了先杀了赵或,再和我对峙。我一个身份不明的可疑人,怎么可能辨得过他个肱股之臣?到时候只需引庄襄王入后院……


    正琢磨着,却见面前两重大山突然都低了头,齐齐呼道:“参见郎中令!”


    谢思思吓了一跳,转头看向旁边的锦袍护卫。那人竟也恭恭敬敬行了个揖礼,抬身时,才又颔首,比周围黑衣人多问了句:“蒙老将军安。”


    人群缝隙里,谢思思这才看到与蒙骜并肩朝院外走来的赵或。


    男人已换上了包袱里那套绣云纹的黑色锦衣,腰间勒着条腰封,衬得人肩宽背敛,透着股端正挺括之气。


    谢思思正看得出神,忽觉眼前似压来一片巨大的毛玻璃,周围景色扭曲了几下,接着四周的所有人、所有物便都折叠着,朝她压了过来。


    谢思思耳畔嗡鸣一声,条件反射地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前已是恢复了正常。


    这是,循环破了?


    ——谢思思有些不确定的想。


    视线扫向赵或,他也正穿过人群望向谢思思,然后很是坚定地点了点头。


    一时间,谢思思只觉百感交集。


    摆脱死亡诅咒的喜悦,和没能传送回家的绝望同时萦上心头,撞得她心口发疼,眼睛发酸,嘴角却又止不住地往上翘了翘。


    不远处的赵或也是脸色复杂,抬手朝车厢里的秦王一揖,不咸不淡地招呼了声:“陛下。”


    此时,车厢车帘大开着,只需一打眼,就能看到秦王手中拿着的金黄令牌。秦王异人皱着眉,沉声问:“究竟怎么回事?”


    “此事大略,此女应已代臣转达。”赵或用视线指了指谢思思,飞快作答,“此地不宜久留,详细情况,容臣回宫后再详禀。”


    “嗯。”车厢内,秦王微微颔首,转而邀请道,“既如此,郎中令便登车,与朕同乘罢。”


    赵或却未登车,只跨步到车厢窗边,一撩车帘,轻声道:“复辟党不知踪迹,恐另有埋伏,陛下先走,臣断后。”


    接着,也不等回复,他又行至锦袍护卫旁边,侧头低声嘱咐:“周牧已畏罪逃遁,不知是否还有后手,你们路上定要小心行事。”


    交代完,他立刻转身去拉谢思思,作势便要带人离开。


    既然循环已解,那这“另有埋伏”自然只是赵或拒绝与秦王同乘的搪塞之词。他此时只想赶紧找一处僻静地,与谢思思商量下当下是何情况。


    可扣在谢思思腕间的手,却被对方猛地按住了。


    细细一看,谢思思眼神早已不在眼眶里,正木讷地直视前方。那模样,与其说是在思考,更像是神魂已破空飞升而去。


    “谢姑娘?”赵或试探着叫了一声。


    谢思思没应。


    此时的谢思思没工夫理会任何人,她的大脑正在经历物理意义上的“天人交战”。


    一道似乎从很远处传来的机械音,正在她脑中回响:“终于链接上了,我亲爱的宿主!”


    “自我介绍下,我是‘历史修复系统’,顾名思义,自然就是专门修复历史的系统!之前因为时间循环的原因,信号极其不稳定,我一直联络不上你,不过现在好了!——现在你应该能听清楚我的声音吧?”


    谢思思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隐约想起之前几次重启时,嘈杂得像是耳鸣的机械声。


    她僵立在原地,心底逐渐升起“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欣喜,面上却又不受控制地荡开几分,直面超出认知事物时的胆寒。


    “不要害怕!作为本系统选中的优秀执行者,你只需完成修复历史的任务,就能顺利回到现实世界啦!”


    系统似乎感受到了谢思思的恐惧,循循善诱:“让我看看……你已经成功破解了复辟党的计划,距离完全修复历史只剩一步之遥啦!接下来,我们只需修复复辟党留下的些许历史遗留问题,就能……”


    机械声带着些电流音,语调僵硬,遣词造句中却透着些可爱。


    谢思思逐渐回过神来,她脑中剧烈思索,忽地截断了系统的发言,看向赵或:“赵或,我有个问题。”


    旁侧的赵或本就一直观察着她的动静,闻言立时“嗯”了一声,道:“请讲。”


    “秦国可开始东征伐韩了?”


    赵或眸中讶异一闪而过,却没多问,只点头回道:“嗯,十日前。”


    谢思思的视线转向人群外负手而立的蒙骜,眼中的茫然逐渐化为清明。


    她语气变得轻快:“知道了。”


    ——这句话,既是回答赵或,也是回答系统。


    赵或眼中,短短半分钟,谢思思面上从凛冽寒冬,变为了惬意暖春,眼中的彷徨和恐惧也尽数化为饱含希望的喜悦。


    他嘴角跟着弯了弯,眸中神色却又不自觉地暗了暗。拉着谢思思,朝人群外走去:“走罢,上车再说。”


    身后,始终端坐马车的秦王,从车窗里探出了半个身子。


    刚才推搡着谢思思下马车的锦袍守卫,瞪大眼睛看向自己的同伴,刚碰过谢思思肩膀的那只手,猛地颤了颤。


    “我……我命休矣?”他对着同伴,低低哀嚎出声,唇角却又挂着一抹品鉴完八卦的笑。


    第23章 生死浮沉雨打萍(壹) 轮回陷阱·第一……


    榆木做的车轮, 踩着前序车马留下的浅浅辙印,一路碾过夯土小路。


    谢思思屈腿靠坐在马车最里侧,随着车厢上下颠簸, 腹内是翻江倒海的恶心。


    耳边系统的机械音,蚊蝇般嗡嗡作响:“我也觉得问题出在蒙骜身上,你得想办法把他送回战场。说起来, 你在那循环里跑了几轮?怎么发现复辟党秘密的?还有你旁边坐着的那男的是谁,怎么一直盯着你看?”


    “麻烦先消停下!”谢思思忍着胃中翻搅, 皱着眉头轻斥出声。


    语气说不上重, 但半臂开外,以一敌十也面不改色的赵或,依然缩了缩脖子。


    “啊,抱歉。”谢思思瞥他一眼,无力地抬了抬手, 以示歉意,“我不是说你。”


    说完,她干脆闭上眼睛, 别过脸去,将昏沉沉的头轻轻枕在了车厢上。


    车轱辘的颤动,顺着木板传了过来,震得谢思思心中烦躁更甚。她半死不活地开口问话:“我这么小声说话,你能听见吗?”


    脑内, 系统秒答:“能听见!”


    “可不可以麻烦您介绍下, 您都有些什么功能?”她收敛起胸腔里的烦躁,努力表现得礼貌,“比如能看到诸如进度条之类的不?”


    “进度条有的。我帮你看看。”系统的声音被拖长了些,似乎是在分析查询什么, 两秒后才接着道,“宿主你现在所在历史段落,修复完成度,大概是……85%”


    谢思思眉间微挑,有些不确定:“您是人工?”


    系统的语速却已恢复正常,斩钉截铁道:“我是系统。”


    “不是,我是说,您是真人在上班吗?”


    此问一出,系统的反应明显慢了半拍,似思索了半秒才重新接话:“不知道为何,很多宿主都问过我相同问题。难道是因为我太可爱了?不过我就是系统哦。”


    机械音语调平缓,本没有情绪。但谢思思听在耳朵里,却似自动加上了小波浪线,顿挫中带着做作的骚气。


    她忍着胸间呕意瘪瘪嘴,换了个话题:“所以,按您的意思,是还有15%复辟党的历史遗留问题没解决?那关于这15%您有什么思路吗?”


    “我也认为蒙骜的问题很大。”机械音立即回道,并顺势发出由衷赞叹,“宿主不愧是深夜还在博物馆里加班的专业人士,找问题一针见血!”


    “你再骂?”


    “深夜加班”四字一出,谢思思条件反射地竖起了眉毛,转而又不禁疑惑:“您知道我从哪儿来?”


    “那当然,要不如何送宿主回去呢?”机械音肯定道。


    下一瞬,谢思思调门骤然拔高:“你能送我回去?!那……”


    “停——”系统打断了谢思思的话,“宿主你误会了,把你卷入这里,不让你回去的,不是我,而是错乱的时间流。而我,则是专门负责帮助你们这些无辜卷入者,逃出时间乱流的英雄。”


    “你不是主营‘历史修复’吗?怎么又专门负责帮助我们了?”谢思思歪歪头,或是被对方的熟络语气感染,不自觉换了称谓。


    “不冲突呀!终极任务是修复历史,短期执行标准则是以解救无辜卷入者为最优先。”


    “哦。”谢思思应了一声,往后又靠了靠,想借着坐直身子,驱散下胸腔内越积越多的酸劲儿。


    抬头,却对上赵或带着探究的眼睛。


    “遭……”谢思思后知后觉地心里咯噔一下。她眼睛向上一翻,似在与天上之人对话:“系统,你的存在,是不是不能被人发现啊……”


    另一头的系统,却并不在乎:“问题不大。别让人当成邪物抓起来就行。”


    “但让秦朝人知道我来自现代,还有系统,不算破坏历史吗?”谢思思显然还有忐忑。


    “小范围的影响没有任何问题。”系统突然抛出专业术语,“时间保护机制只会吞噬波动指数较大的时间势能。”


    时间保护机制吞噬波动……谢思思细细琢磨着这句话。


    “吞噬”二字从舌尖碾过时,竟似染着金属的冷冽,直直钻进胸腔,在她背心激起一阵寒意。


    “老婆婆!”她惊呼出声。


    “宿主有遇到她们吗?”系统话语里,明显带着些惋惜,“没错,她们也是卷入者,只是她们的时间势能被完全吞噬了,就算是系统我也救不回来了。”


    她们?


    谢思思又打了个寒颤,心里有悲悯,也有后怕。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转移了注意力:“你刚说的‘时间保护机制吞噬波动’,意思是不是复辟党搞乱了历史,所以被时间‘吃’进了循环里?”


    “聪明!”系统声音似乎大了几个分贝,“所以宿主只要不大幅度搞乱历史,就不会被时间监测到了。”


    谢思思感觉自己似乎听懂了,但又非常不理解:“可好端端的,哪里来的历史波动?”


    系统却是不答反问:“那么长的历史时间,时间运算出现点儿纰漏,很奇怪吗?”


    谢思思觉得挺奇怪的!


    可那机械音虽无语调,语气却是实打实的理所应当。她默了默,从喉间挤出一个“嗯”字,当作回应。


    “我还有一个问题。”


    片刻后,谢思思再次闭上眼睛。面色苍白,眉峰压着难受,朝空中举了举右手:“我这手上的痕迹,还能好吗?”


    此话一出,旁边的赵或眉间也压了下来。


    紧闭双眼的谢思思自然没看见,她正努力听着系统的指挥。


    系统:“让我仔细看看——你手放膝盖上,尽量不要动,我得调整视角才看得清楚。”


    谢思思依言将右手搭在膝盖上,心中的古怪感越来越强。


    怎么感觉系统是通过摄像头在监视我?


    她抬眼四处打量,没瞧见类似监控的物件。只能试探着问:“能看到了吗?”


    系统秒答:“稍等,还在调试。”


    一时间,谢思思没再说话,世界忽而安静下来,只剩马车规律的嘎吱声,一路钻进耳朵,蹿过胸腔,搅动起一串恶心和隐隐不安。


    好半晌,系统才重新开口:“看见了。不严重!回到现代保养一下就好。”


    保养一下?


    谢思思眉头皱得更紧了,却也实在没力气争辩。只在心里咂摸着系统平缓无波的语调,不知为何,她总觉得那声音里,带着些欣喜。


    突然几声“滋滋”电流声窜过,像是耳麦与音响冲突时爆发的刺耳尖鸣,震得谢思思不由捂住了耳朵。


    “能——听见吗?信号似乎又出现干扰了。”系统的语速加快了些,穿插着些微断续。


    “能。”谢思思艰难点点头。


    话音未落,她猛地跪立起来,扑向右侧的窗框。


    半个身子冲出窗外,带着泥土气味的清新空气钻入鼻腔,将已经涌上喉头的恶心,险险压了回去。


    谢思思这才长吐一口浊气,酸胀的大脑也随之恢复几分清明。


    却听身后传来赵或的声音:“谢姑娘,可还好?”


    谢思思半个身子还在窗外,没回头,直接答道:“呼吸下新鲜空气,好多了。”


    又听赵或安慰:“此前若未坐过车,确实难以适应。姑娘可需下来走走?”


    这话虽是安慰,落在谢思思耳中,却是茶里茶气的。她收回身子,看向赵或:“我是没坐过这、么、破的车。”


    热脸贴了冷屁股,赵或倒是不恼。点点头,嘴角微微向上翘了翘:“那可需下去透透气。正好煮杯茶水,提提神,或能舒服些?”


    谢思思脑中浮现起之前馆里做活动,复刻的先秦茶饮,舌尖立时弥漫开一阵诡异至极的苦咸。


    她赶紧摇摇头:“不用不用。还是赶紧赶路吧。”


    她右手撩着窗帘,半侧着身子,一边呼吸新鲜空气,一边与赵或聊天。


    “如你刚才所见,我现在脑子里有个系统。”说话间,她抬手提前打断了赵或的提问,“你先别提问,先听我说。因为关于这个系统,我也一肚子问题。”


    系统适时开口,音色已恢复了正常:“宿主有任何问题,可以随时问我。”


    谢思思却没理它,只继续对赵或道:“总之就是这个系统,现在正在想办法帮我回到原来的世界。根据它的说法,我只需修复复辟党造成的一些重要历史影响,就能回去了。而现在能看到的最大历史影响,就是蒙骜将军。”


    谢思思双眼直视赵或,表情郑重:“蒙骜将军,此刻应该在领兵东征才对。”


    赵或在谢思思对面跪坐着,肩背始终笔挺,面上看不出表情,声音听上去却比之前都要更淡几分:“所以,只要让蒙骜将军回营,你就能回去了?”


    谢思思先点点头,随即又摸了摸下巴:“也不一定,但听系统的意思,十有八九吧……”


    她冲着赵或诚挚一笑:“凭你与秦王的关系,把老将军调回军营,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吧?”


    赵或目光微垂,淡淡“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谢思思不是没察觉到对方脸上的落寞,她此时多少也有些难受。


    毕竟同生共死十几轮的大帅比,心里没点儿小烟花是不可能的。但谢思思也很清楚:先不说能不能留下,就算能留下,让她仅仅为了个大帅比就待在这人生地不熟的秦朝,是绝对不可能的。


    也许等事情结束,可以求系统,让自己多待几天?


    谢思思如此想着,面上却不动声色,像是很迫不及待似地问道:“还有多久才能到?”


    “估计还有半个时辰。”赵或看眼窗外,沉着声音作答。


    “还有这么久……”谢思思哀嚎出声,随即干脆顺势躺了下来,“熬不住了!我先睡一会儿,到了你叫我。”


    “……”


    赵或微微翕开的唇间发出一声低低的“额”,显然是还有话要说。可盯着谢思思已经躺下的背影,他又重新抿紧的嘴巴。


    谢思思琢磨着那声欲言又止的“额”,心里荡开一片涟漪。


    她眼睛紧闭,强迫自己赶紧睡过去。却听两声突兀的骏马厮鸣声响起,车厢随之猛地一颤。


    谢思思猛地坐了起来,赵或已经单手拦在了她胸前,一副一级戒备架势。


    “禀郎中令,有留信的暗箭。”车厢前侧,恭谨的声音汇报到。


    车帘被撩起,一根箭矢被呈了进来。箭矢后端绑着一张绢帛。


    绢帛被打开,上面赫然几个简体中文的大字:不想死,就离开。


    “什么东西,我看看?”系统的声音在耳边炸响。


    谢思思将绢帛揉成了一团,重新躺下,声音闷闷的:“看不懂的金文,估计是复辟党的战书。”


    第24章 生死浮沉雨打萍(贰) 轮回陷阱·第一……


    谢思思本以为自己怕是睡不着。


    可马车晃荡, 加上头脑昏沉,手里捏着的那方烫手山芋竟是不知何时变成了“阿贝贝”,哄着她睡得深沉, 连梦都没做一个。


    “谢姑娘,到了。”赵或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谢思思逐渐恢复了意识,脑袋中的昏沉, 和胃中的翻腾也重新变得清晰。


    身下,马车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她缓缓撑起半截身子, 却仍觉眼睛发直, 头脑发昏、全身发软。好半天,视线才慢慢聚焦在赵或脸上,捕捉到一抹浅浅笑意。


    “前方就是皋门了,我料想姑娘应是有兴趣观赏一二。”赵或看着谢思思,语带暖意, “若是姑娘无意,我们便从东掖门直接进□□亦可。蒙老将军已在那方侯着了。”


    谢思思盯着赵或嘴巴一张一合,思绪在发僵的脑子里一点点合拢。终于, 雾蒙蒙的眼中射出一道亮光,整个人变活络起来。


    “咸阳宫!”谢思思几乎跳了起来,手中藏字的绢帛往袖里一塞,双脚往后一盘,就想往车厢外爬。


    下一瞬, 却被赵或拉住了胳膊。


    转头, 就见赵或有些好笑地指了指自己唇角。


    谢思思眨眨眼,顿时,一股羞赧呼之欲出。她连忙用右手摸向自己的唇角,果然触碰到一片黏糊糊的湿润。


    谢思思:“……”


    有些窘迫地别过头, 她用袖口擦了擦嘴角,才又转过头来,故作镇静地解释:“压力过大导致的生理性流涎,这很正常。”


    也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听懂自己的专业话说,但谢思思还是如愿得到了一声带着暖意的“嗯”。


    他轻声道:“谢姑娘辛苦了。”


    谢思思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拍拍自己的脸,手脚并用地重新往外挪。


    车帘被撩起,新鲜空气灌入脾肺,撑高了谢思思的胸口,也撑大了她的眼睛和嘴巴。


    车厢外,巍峨的咸阳宫似一座山,正压向误入奇境的谢思思。


    她坐在车辕上,一时忘了挪步,只用视线缓缓扫过两侧高耸的双阙,沿着可并行几十人宽的主干道,一路望向百米开外高台之上的黑漆宫门。


    高台殿宇,玄瓦朱楹。没有后世的高耸入云,却不乏墨云压城的气势。


    这就是距今2000多年的秦王朝!


    纵使青史洋洋万卷,也比不过这满载千秋荣辱的惊鸿一瞥——谢思思不自觉坐直了些,只觉头皮微微发紧,发根像是被无形的手轻轻提着,注入一阵电流。


    不是恐惧,是一种被磅礴气势震慑住的发麻,撩拨着她浑身汗毛都轻轻竖起。


    旁侧的赵或却是熟门熟路地先跳下了车。站在谢思思面前,很是绅士地伸出手来:“闲步片刻?”


    谢思思转头,从对方脸上看到了不加掩饰的“自豪”。


    她伸手搭着赵或的手掌,顺势跳下车。有心想调侃两句“秦人自负”,可侧头时,东南侧一抹淡青色的轮廓撞入眼角。她不由转身去看,才见身后不远处,与田畴相接之地,是壮阔渭河平铺于野。


    远远望去,舟楫如蚁,泛着质朴烟火气,又荡着壮阔史诗感。


    谢思思一时竟再说不出其它言语。


    说不上是古今相通的触景生情,还是盛世更迭的感慨万千,亦或单纯只是历史传承的文化共鸣。谢思思只觉一股澎湃从胸腹中升起,热流顺着呼吸涌上鼻尖,激得她两眼发酸。


    “怎么样,厉害吧?是不是比那些杂乱无章、毫无底蕴的现代建筑,高级三万倍?”


    系统的机械声从遥远处传来,打断了谢思思的思绪,那点儿“对话历史”的感性瞬间退潮。


    她点点头,不甚热络地点评了句:“是还不错。”


    说完,她收回目光,看向赵或,挤眉弄眼地朝天上指了指,示意自己并不是跟他说话。


    赵或面上的表情明显严肃了几分,看着谢思思,问道:“谢姑娘若有意闲游一二,赵某愿意帮忙引路。”


    谢思思显然很是欢心秦国风光,赵或想要带她多逛逛,自也是再正常不过。可他偏将“帮忙”一词咬得重了些,此中便多了一层含义。


    谢思思听明白了,瞬时眼睛一亮,却刻意不再看赵或。只背过身去,一边轻轻点了点头,一边回绝道:“还是先处理了蒙骜将军的事吧。”


    说不定处理完就结束了。


    ——谢思思和赵或同时都在心里想,却无人开口。


    二人没再上马车,只沉默着沿着主干道一路往前,拾阶而上,行至都宫门。


    三道黑漆宫门前,各立着两名重甲持戟的卫士。


    “肃戟!”


    甫一登上最后一节台阶,一声高亢的喝令声响起。


    宫门前的守卫齐齐抬臂,长戟斜于胸前,低头肃立。


    甲胄铿锵,激得谢思思又是一阵头皮发麻。


    一旁的赵或却是一脸习以为常。只略微加快了脚步,虚虚挡在谢思思斜前半步,既有保护之姿,也有引路之意。


    “气派啊!”谢思思压低声音赞了句。


    话音刚落,又见前方台阶之下,一方巨大的广场豁然铺展开来。


    这方广场,千年后的谢思思不知在其遗址上走过多少来回。她甚至知晓脚下的夯土基台的长宽高,能闭眼报出眼前广场的南北纵深,也能轻松勾勒出每一块残墙断辕的形状。


    可如今,眼前的高台、青石、宫阙、广场、廊庑,以及咧咧作响的黑旗,却都又显得如此陌生。陌生得她连大气都不敢出,只亦步亦趋地跟在赵或身后,小心翼翼地打量屋檐重叠,宫灯绵延。


    赵或似故意将步伐放得很慢,沿着廊庑,一路配合着谢思思的脚步,边走边停。好半晌,才绕过广场,行至大殿后侧。


    其间,几名官帽黑袍的官员三三两两地路过,皆是驻足俯身行礼,恭恭敬敬唤一声:“嬴或大人。”


    谢思思转头,看向与自己擦肩而过的一名官吏。他的身后,很是扎眼地坠着个短曲青袍的小童。


    小童面窄额高,一张娃娃脸上嵌着双远超其年龄的眼睛,也正好奇回头打量着谢思思。


    见谢思思看自己,小童似自觉失礼,转过头三步并作两步,重新跟上前方的官吏,微微低着脖子,走远了。


    是甘罗!


    谢思思内心发出尖叫。


    有一种走在路上,突然遇见大明星的既视感。即使不是“我担”,也恨不得掏出手机狂拍300张。


    见谢思思驻足,赵或也停了下来。


    但他显然误会了谢思思的心思,犹豫着开口解释:“我朝并无女子上朝的旧制。故而,见我携你入宫,定多有疑惑。”


    大抵是疑我,携妻眷面圣承恩。


    他没说后半句,反而道:“谢姑娘无需在意。”


    谢思思点点头,跟着他继续朝后殿走,一路穿过司马门,进了中枢之所。


    前殿的张扬霸气顿时被收起,连片的宫署回廊下,阁道纵横交错,清一色着官帽黑袍的大臣往来期间,皆是面色肃穆,行色匆匆。


    是令人安心的牛马味道!


    谢思思忍不住在心里笑出了声,背脊间的莫名紧绷也随之松了下来。


    此起彼伏的“嬴或大人”,回荡在高低错落的夯土矮台间。


    不知是谢思思的错觉,还是赵或实在得民心。竟有无数顶官帽,雨后春笋般从殿宇窗框间伸了出来,远远地朝这边行注目礼。


    赵或目不斜视地带着谢思思穿行期间,很快便见到了中轴线上,庄严矗立的一座阙台。


    双开的黑漆大门上方,一台高大的石制日晷面朝着正南方。此时影子正清晰的斜向西北,指向靠近午时的位置。


    快11点了。


    谢思思条件反射地做了换算。


    收回目光,又见门口的一个守卫迎了上来,朝着赵或斜戟一礼:“嬴或大人。”显然是有事要禀。


    赵或微微颔首,抢先问道:“蒙老将军,可来过?”


    “回大人,蒙老将军方才来过,候了约莫半刻钟,便进去见了陛下。”


    守卫恭谨回答:“将军还让我给您带话,他先回家整备,一个时辰后出发与东征军汇合。大人若有事,未时前都可去府上寻他。”


    闻言,赵或第一时间并未说话,反而是看向旁侧的谢思思。


    后者果然已经是呆立原地,骤然失神。


    她朝旁侧无人处走了两步,捂着嘴巴,提高音调:“系统!在不在!”


    系统:“在的,宿主。”


    机械音第一时间响应了召唤,谢思思先是松了口气,转而才降低了音调,声音里却依然透着急切:“你听见了吗?蒙骜将军已经回营了!”


    系统:“宿主别着急,我先看看……也有可能是蒙骜老将军还没归队导致的。”


    赵或已跟着走了过来,关切的眼神看向面色发白的谢思思。后者无声摇了摇头,没有多余言语。


    赵或会意,也不多话,拉过谢思思重新往□□走:“走罢,先去见见陛下。”


    谢思思“嗯”了一声,抬步跟了上去。


    大脑里,系统还在说话:“宿主稍后进了秦王书房,有机会的话,好好观察下秦王的状态。我这边的数据来看,秦王异人似乎有些势能波动异常。”


    作者有话说:隐约预感这章可能会挨骂,先来跪一跪ORZ


    ——我真的已经在狠狠收住抒情的破笔杆了!


    但我一想到谢思思修补了那么多年的历史古城,就活生生矗立在她眼前,这笔就收不住啊!(实际已经怒删 好痛!!)


    这和一睁眼,自己追了好多年的爱豆,就躺在自己床上有什么区别?(不是


    总之……还是希望大家能喜欢这章,如果实在不喜欢,下章开始也会逐渐重新提速~


    第25章 生死浮沉雨打萍(叁) 轮回陷阱·第一……


    秦王书房北侧, 一间狭长暖房内。


    几张蒲草整齐排在房间两侧,却只有最外侧位置前摆了方矮几。几上用陶杯盛着白水,还放着一碟干枣和一碟饴糖块。


    谢思思盘坐在矮几后, 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门外,似有所思。


    此时,引路的宦官和摆坐的宫女都已退了下去, 屋内除谢思思再无他人。


    赵或还在隔壁书房里,与秦王叙话。


    谢思思想起秦王问起“假死”之事时, 赵或面上的语塞踌躇。


    那句“谢姑娘劳顿多时, 不若去隔壁暖房休息片刻,我与陛下闲叙片刻便来。”也带着几分沉吟,和莫名的羞赧。


    “呵,少年心事口难开,话到嘴边又拐歪。”


    谢思思很是不屑地吐槽一句。转而探出半个身子, 确定门口无人,才将右手半握成拳,抵在唇边, 挡住自己的下半张脸。


    她小声唤道:“系统,在吗?”


    系统:“我在!”


    “你刚才看到秦王了吗?”谢思思抢先试探。


    系统坦然:“我刚才没调整视角。宿主你有发现什么吗?”


    谢思思摇头:“没。除了提起周牧时,秦王情绪激烈了点儿,好像也没什么奇怪的。”


    说话间,门外响起脚步声。


    刚才给她布座的那位, 着粗丝玄黑直裾的宫女走了进来, 胸前的木盘里,立着个大号陶杯。


    宫女笑盈盈地蹲低身子,将陶壶放在谢思思面前:“嬴或大人让奴送来的。嘱咐姑娘喝些,可解舟车之乏。”


    谢思思捧过陶杯, 笑着点头致谢。待对方恭谨退出房门,才端至鼻尖嗅了嗅。


    浓郁的青梅味扑面而来。


    谢思思浅尝一口。一阵青涩的果酸顺着喉头划至胸腔,浇灭了腹间隐隐不散的滞闷,又在谢思思心口回味起丝丝清甜。


    她压了压上翘的嘴角,转而继续与系统交谈:“系统,我想再确认下,我现在还没能回家,到底是因为蒙骜老将军还没正式回到军营,还是因为还有别的,需要修复的事件?”


    系统明显有些迟疑:“emmm不太好说……蒙将军毕竟没回军营,期间遇到复辟党再做些什么也是有可能的。”


    “那如果蒙将军回营了呢?”谢思思有些急了,“我就想知道,是否有可能还有其他遗留问题,但是你监测不到?”


    系统:“不排除这个可能。更何况,我现在确实还监测到秦王身上,有些异常的势能波动……”


    “异常势能波动,是个什么意思?”谢思思打断系统的发言,“秦王总不能是复辟党吧?”


    她脑中闪过“陛下何故谋反?”六个大字,只觉无语。还想再分析一句“也许是复辟党针对秦王还有计谋”,却听系统已经答话:“具体原因为何,我也不清楚,需要宿主自行调查哦。”


    “自行调查……”谢思思叹了口气,大脑随之快速转了起来,“那我再理解下,你看看我说得对不对——之前小院的时间bug里,复辟党应该制造了一些不同于原本历史的变数。这些变数可能会继续受到复辟党的影响,比如蒙骜将军归营途中,就可能受到复辟党埋伏。所以相应的,如果秦王的动线也与历史产生差异,就有可能被复辟党钻空子?”


    “对对对,宿主你真是太……”


    “还是不对啊……”


    系统与谢思思几乎同时说话。


    两者也都同时尬在原地。


    还是系统先打破了沉默:“宿主,你还有何高见?”


    谢思思心头古怪愈发浓烈,不动声色地又抿了口梅浆,才继续分析道:“我是觉得,按刚才秦王在书房里的说法,蒙骜是因收到周牧‘秦王恐将遭难’的口讯才回来的。复辟党又不知老将军的举足轻重,请他回来,无非是想多个权臣来做秦王释权的见证。”


    “那他们,自然就没有理由去刺杀回营的老将军。他们不杀老将军,老将军自然能安全回营……”


    说话间,她感觉自己都不禁有些后脊发凉,深呼吸一口气,才缓缓继续道:“那为什么你这边的历史修复进度,还没更新呢?”


    “或者是因为蒙老将军还没出发,所以波动还没更新?”


    不知是不是谢思思的错觉,系统语速快了些。


    她轻“嗯”了一声,将手缩进衣袖里,捏了捏那张写着简体中文的绢帛,不动声色地咽下了后半句话: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复辟党也知晓,蒙骜被史书定论为‘忠贤柱国、一统元勋’。


    正说着,门外响起两串脚步声。


    赵或低沉的声音传了进来:“陛下,还请留步。臣改日再来。”


    秦王的声音带着满满笑意:“朕就想亲自送送弟妹,怎么了?”


    门内谢思思心中无语又好笑,心脏却没来由扑通两下,赶紧端起了面前的梅浆。


    赵或进门时,看到的就是一脸老实,小口嘬着梅浆的谢思思。


    他轻咳一声:“走罢。”


    后半句“回家”,堵在喉头,怎么也吐不出来。倒是从身后秦王的嘴里蹦了出来:“回家好好歇息罢。”


    “好。”谢思思赶紧起身,有心回一句“谢陛下”,又不由觉得电视剧的台词有些羞于启齿,便只点点头,以示友好。


    见谢思思少话,秦王也只道是女儿家羞赧。细长眼睛眯起,语气尽量放缓了些,只眸光里透出几分不露声色的打量。


    他问:“谢姑娘哪里人啊?家中父母可尚在?可曾婚配?”


    谢思思正想着如何作答,就听旁侧赵或声音响起:“无须理他。”


    说着,便拉着谢思思朝南侧禁门走去。


    听闻如此僭越之言,秦王倒是不恼,反而朝谢思思虚虚一拱手:“那朕这兄弟,就托姑娘照拂了。”


    他虽面露调侃,声音里却带着心绪,音色沉敛。谢思思不禁回头去看,就见帝王眸底藏哀,唇角轻扬:“朕之肺腑相知,唯此一人了。”


    谢思思身后,赵或的喉间几番起落。几息沉默后,却终是压下百感交集,回了抹讪然浅笑:“陛下且回房理事吧。”


    就这?????


    一旁的谢思思大受震撼!


    人家给你掏心掏肺,你直接劝人家回去加班???


    流弊啊,连帝王的情绪都接不住,难怪单身到连蒙骜都不相信你会耍朋友!


    她睁大眼看向赵或,对方却已是转了身,拉着她沿着廊庑,一路穿过禁门,又路过僚署,直奔东掖门而去。


    东掖门外,已有一辆马车在门口侯着了。


    依然是双辕骈驾的黑漆安车,却比之前那辆要气派许多。


    髹漆盈润,车厢高阔,檐角垂玉珩风铃,车帘挂暗纹锦缎,两匹骏马毛发油亮、步履雍容,一看便知是辆王侯不及的尊奢御驾。


    谢思思爬上马车,才见车内更是软垫貂裘,虽少了些雕梁画栋,但也一点儿不比秦王那辆马车逊色。


    这不就是古代版的法拉利!要放进博物馆里,高低是个网红展品。


    谢思思摸索着身下的软垫,满心满眼都是惊叹。


    只可惜这马车着实有些“金玉其外”,车轮一滚起来,嘎吱嘎吱的颠簸就立刻晃得谢思思脸色发白。


    好在赵或的府邸离咸阳宫不远,十几分钟后,两匹骏马便稳稳停在了一间三门阔庭的院落前。


    院落前,青砖被洗得锃亮,却半个行人也无,只有两面写着大大“嬴”字的黑旗咧咧作响。


    是秦朝五进制府邸!


    谢思思激动得有些站不稳,扶着车檐缓步下车,眼睛一错不错地摩挲在门侧竖牌上,其上是篆书题字,写的是:嬴赵府。


    “哇,你这是哪儿认识的王孙贵胄?府邸这么气派?”系统的声音突然想起,抢先谢思思一步发出感慨。


    谢思思没搭理,只看着面前兽首衔环的黑漆大门从里被缓缓推开,迎着马车进了内宅。


    跳下马车,谢思思眼神在石屏照壁、廊棚车廨、青雕石柱上来回逡巡。大有刘奶奶进大观园的架势。


    “如今午时将过,不如先修整一番,吃个便饭。”赵或突然开口,引着谢思思往后院走,“谢姑娘若有雅致,饭后再闲步一二也不迟。”


    谢思思自然老实答应,不由摸摸肚子,这才意识到,胃里有些空。


    进了后院,廊庑拐角处钻出个穿锦缎直裾的侍女,低头恭谨唤了声“公子”,就引着谢思思进了后院客房。


    与赵或分路而行,谢思思一边赏景,一边止不住地心里发虚。


    她想起了马车前射来的传信弩箭——如果此时再有一箭射来,她还有机会重启吗?


    如此琢磨着,侍女已带着她穿过廊庑,推开了一扇朱漆柏木实榻门。


    门后,烟雾氤氲,一盏黑漆错金的三足铜熏炉吞吐着暖香。


    谢思思顿时眼睛都亮了,她在后世修了那么多熏炉,但还从未见过它们吞云吐雾的样子!


    她有心捧起来把玩,却听侍女轻声提醒:“谢姑娘,公子让我带你稍浣尘疲,便至前厅用膳。”


    说话间,她已撩起房间南侧,一方半透的细绢纱帘,现出其后的一尊木桶。


    木桶里热气萦回,荡着各色香草。


    谢思思单是望一眼木桶,就已觉浑身紧绷的筋骨骤然一松。恨不得立刻扯下身上衣物,直接跳进去享受一番。


    可手刚摸向胸口,谢思思就惊觉不对劲。


    她转过身,小声道:“系统?”


    “我在!宿主是要洗澡了吗?我可以……”


    “不行,我没有安全感!”谢思思打断了系统的发言,径直往屋内的案几走,那里放着笔墨和竹简,“我写段词,你念给我听。”


    “谢姑娘……”身后,侍女疑惑的目光投来,带着试探,和些许焦急。


    “稍等。姑娘你在桶边等我片刻。”谢思思急急跑向桌案,研磨拾笔,笔尖在竹简上龙飞凤舞好一阵,竟是一段秦朝主题的博物馆解说词!


    落笔,谢思思又快步跑回侍女前,将手中竹简朝侍女一递:“哎呀,不小心带过来了,麻烦小姐姐再帮我放回桌案上铺开吧。”


    侍女眼中的费解更甚,一丝鄙夷呼之欲出。


    可谢思思笑得乖巧,又是公子亲自带回来的上宾,她不敢多说什么。俯身接了竹简,送回了桌案前,平展铺好。


    待侍女折返,欲帮谢思思更衣,却又见她摆手:“稍等。”


    二人站在原地,侍女望着谢思思,谢思思望着竹简,一时无语。


    半晌,系统的声音响起:“大秦,矗立于华夏历史长河之巅,扫六合、平乱世,定千古一统格局……”


    这是谢思思做博物馆志愿者时背过的一段词,没想到穿越后还能派上如此用场。


    她笑着对侍女说:“我们开始洗澡叭!”


    她在心里算着:18步距离,视角调整时间大概是42秒。


    作者有话说:诚挚感谢喜欢!!!叩谢所有评论、投雷和营养液~


    另外,下一篇文也在筹备中了!


    双女主,古言奇幻主题《美人她太过无趣》,依然智商在线。跪求一个预收,感恩的心!


    第26章 生死浮沉雨打萍(肆) 轮回陷阱·第一……


    四角瓦顶亭榭。


    赵或换了身深青色直裾深衣。腰间四指宽的革带上, 赤金带钩挂着枚轻透宝玉。鬓发梳得整齐,头顶的镶金玉冠,显然是与腰间配饰搭配过的, 显得人挺拔又矜贵。


    对坐的谢思思,此时也是马尾高束,一身男装。正跪坐在一张低矮漆木食案前, 象牙箸拈起一层薄如蝉翼的刺身,眼放金光。


    “谢姑娘很爱鱼脍?”赵或声音平缓, 透着温润。


    谢思思沾了花椒盐, 一口喂进嘴里,连连点头:“那当然!我们那儿有禁渔令,平日想吃这么一口野味,是犯法的!”


    赵或眉毛挑了挑,问的却是:“后世人口, 竟是多到需限捕禁渔?”


    不愧是高级公务员,一下就能看出法律背后的民生利害!


    谢思思不由竖了个大拇指,答道:“很多, 十三亿人口呢!”


    “额——”她忽而掰起手指,“按你们的说法——差不多就是一十三万万。”


    谢思思清晰看到,半步开外,笔直跪坐的赵或,眼睛缓缓睁大了, 冷肃惯了的眉眼里, 此时翻滚着的是“动容”。


    忽而有种隔空与“老红军”汇报国泰民安的既视感,谢思思不由打开了话匣子。


    “我们那儿啊,书同文,车同轨, 没有战乱,也不怕饥荒。夜不闭户,路不拾遗,老有所养,幼有所安……”


    不知为何,说着话,竟有一股酸涩涌上眉头。


    谢思思哽咽了两下,意识到跨世代的民族自豪感,正在疯狂攻击她的大脑边缘系统,也意识自己真的想家了……


    她强行转了话头,玩笑道:“虽然,地不是我们自己的……哈哈。”


    似是察觉到了谢思思的异样,赵或跟着扯了扯嘴角,顺势变了话题:“接下来,谢姑娘可有打算?”


    “还没。”谢思思顿时皱了眉。她有心想提系统的问题,却又找不到机会开口。


    沉吟片刻,她试探着道:“也许可以查查周牧?”


    “我也正有此意。”


    “宿主,这太冒险了!”


    赵或的声音和系统的声音叠加在一起,在谢思思耳中同时奏响。


    她心中却是冷笑一声,暗道:果然。


    明明存在和谢思思一样的穿越者,但系统始终装作不知道,甚至推理时,也故意顾左右而言他。


    虽然不知其用意,但这系统,摆明了就是不想谢思思与其他穿越者有接触。


    是有什么把柄在对方手里吗?还是我与那人之间有什么信息差,是系统不希望我们彼此知晓的?


    电光火石间,谢思思思绪飞转,脑中系统的声音却是一刻不停:“你现在已经不在循环里了,复辟党那群人这么危险,如果你再有个三长两短,可没有什么重来的机会!”


    对坐的赵或也开口了:“周牧突然撤走,着实蹊跷,莫不是……”


    他的莫不是没有说完,只与谢思思对视一眼,彼此微微点了点头。


    谢思思斟酌一二:“既然秦王身上还有势能波动,肯定就是复辟党那边还有所筹谋。要想彻底解决,也只能从周牧下手。如此看来,我想回家,就非蹚这趟浑水不可。”


    她这番话,既是在答赵或,更是在诘辨系统。


    后者果然收起反对,不置可否道:“那宿主记得注意安全,如果出了什么事,我可救不了你。”


    谢思思点点头,心中却又一个更大的疑惑升腾起来。


    如果我受伤会直接嘎嘣,就说明当下的时间波动,不足以形成循环。既然没有形成循环,就说明,历史影响并不大……那为何还要让我继续待在这里,进行所谓的修复呢?


    ——


    车马大院内,赵或站在匹高头大马前,面色淡定地发出邀请:“谢姑娘,请。”


    谢思思“啊?”了一声,还没来得及说自己不会骑马,就见对方摸了摸鼻子。


    “周牧府邸倒是不远,但后续若要去其他地方,马车对谢姑娘来说,恐是太吃力了些。故而我才想着带姑娘骑马。”


    谢思思看到赵或眼神有些发飘,心下有些好笑。配合地点点头,爬上了马背。


    赵或却是背脊发僵,不动声色地轻呼一口气,才翻身上马,坐在了谢思思身后。


    二人间隔着半拳距离,赵或牵马绳的手在空中僵僵举着,似乎是生怕碰到了谢思思半分。


    哥们,我坐地铁,都比你这暧昧!


    谢思思心里吐槽一句,不自觉面上却也飘起淡淡一抹红云。


    赵或的府邸大门外,青石小路上依旧无人。出了小路,拐上大街,却忽地热闹起来。


    一路店铺鳞次栉比,车马络绎不绝。


    换了男装的谢思思,与赵或同乘一马,疾驰过街巷,倒也没引起多少注意。


    不一会儿,两人就停在了个宅院前,竟是座闹市区的三进小院。


    一眼看去,对开门的黑漆木门上挂着把青铜长钥,比起赵或府邸的气派要差远了。


    “之前陛下赐宅子,他就推脱许久。没想到,图的竟是繁华闹市掩行踪。”


    赵或浅嘲一声,看了眼长钥,勒转马缰,熟门熟路地绕到了院后。


    一扇破旧木扉从里锁着。赵或四下打望两眼,趁着过往行人不多时,两三下便翻墙而过,从里侧打开门来。


    “先去书房看看。”


    自一靠近小院,赵或的情绪明显低沉许多。此时打开院门,更是半句也不多话,径直引着谢思思就往书房走。


    小院里陈设整齐,槐树下摆着荷花缸,廊亭里垂着青纱幔,落花被扫起堆在墙角,廊边植被则修得平整雅致,虽看不出华贵,却处处透着精致。


    不像周朝人的审美啊……


    谢思思暗自琢磨,跟着赵或钻进了后院书房。


    书房竟是比前院还要再雅致几分。画着金文大字的绸缎挂在房屋中间,代替屏风,摇曳着将房间分成了两段。


    绸缎前侧,铺着张巨大毛毯,其上凌乱放着几个蒲草垫,显然是与宾客座谈之处。


    绸缎后侧,则是一方矮榻长案,其上笔、墨、砚台一应俱全,竹简堆成了小山高。


    这也太符合现代人审美了!


    简直就是刻板印象里的“清雅古香”!


    谢思思甚至有些想拍照。


    这边谢思思目不暇接时,那边赵或已经在翻竹简了。


    一张卷起的竹简被拎在空中,“啪”的一声打开,又“啪”的一声被甩到地上。


    几息间,地上已横七竖八的砸了一地。


    赵或面上虽无异样,举止间的焦急却是明显至极。


    谢思思有心想劝慰两句,却又见赵或伸手到摸向案下,竟是真从下面再掏出一份竹简来。


    又是“啪——”的一声。


    竹简被铺陈在桌案上。赵或只低头扫了眼,就将视线投向了谢思思。


    谢思思咽了口唾沫,几乎已经猜到了其上会有什么,却仍不由胸中打鼓。


    她伸长脖子,远远一看,竹简上果然写着简体中文。


    八个大字——玄德既晦,火德重明。


    “系统?”谢思思试探着叫了声。


    没有反应。


    “系统?还在吗?”谢思思不死心。


    滋滋的电流音像是从很远处飘来,又像是直接在脑内奏响。似真有一股电流窜过,激得谢思思汗毛倒竖。


    这系统显然是在装傻!


    它不想和谢思思就现在的问题展开讨论,事小。


    但它是一个带着自身目的智慧生物,事大!


    谢思思又记起了车厢里与系统的对话——提到众多前序穿越者时,系统一笔带过的惋惜;以及瞧见谢思思手指异样时,它敷衍中带着兴奋的安慰。


    它在兴奋什么?


    随即,一个恐怖的联想猛地撞进心头——莫不是,这系统是以穿越者为食?


    虽然在此之前,一切好像都基于所谓的“时间理论”有了科学解释,谢思思穿越是因为时间波动,老婆婆困于院中是因为时间势能消耗殆尽,回不去是因为时间序列还未完全修复……


    但如果从一开始“时间理论”就是假的呢?


    如果所谓的系统,是什么超出人类理解的狩猎者呢?


    谢思思身子不由缩了缩,恐惧似一双手拍打向她的肩膀。


    她不怕那所谓的未知“狩猎者”,她怕的是那双不知在何处潜伏的眼睛。


    她甚至不知对方何时会扑上来,咬断自己的脖颈。


    必须找到周牧!他说不定能比我多知道些信息!


    谢思思一咬牙,把自己重新从恐惧中拔出来。抬眼,便对上赵或满是担忧的眸子。


    “还寻周牧吗?”他问。


    谢思思猛猛点头:“找!现在立刻马上找!掘地三尺都得把他找出来,说不定他知道些我不知……”


    说话间,她又顿了顿。两手不由摸向胸口,那里叠放着复辟党用弩箭射来的绢帛,上面写的是:“不想死,就离开。”


    周牧知道离开的方法!


    要不他不会张口就让谢思思离开。


    谢思思感觉自己的血压像坐过山车,微微蜷起的身子舒展开来,胸腔里满是惧意的鼓点,逐渐变成了生生不息的号角。


    下一刻,却听赵或开口问:“这竹简上,可有周牧线索?”


    他抿抿嘴,斟酌道:“如果这上面没有,那我们暂时就失去周牧的行踪了。要从咸阳城里把他抓出来,不容易。”


    他看着谢思思一点点僵硬的脸,最后补充道:“更何况,他不一定还在咸阳。”


    第27章 生死浮沉雨打萍(伍) 轮回陷阱·第一……


    所谓风水轮流转。


    不过短短几分钟, “抄家”的活儿,落在了谢思思身上。


    四周几个柜子全被打开,竹简、画卷和各种杂物横陈满地。谢思思的心绪也跟着满目狼藉, 破碎一地。


    “来看看这个。”


    书房进门处,赵或突然开了口。


    他背对着谢思思,正将一张刚从长毛毯下翻出来的素绢长卷缓缓展开。


    长卷铺满了整张毯子, 其上线条细笔勾勒,画着的竟是副咸阳城地图!


    “舆图?”谢思思伸长脖子看过来, 地图上的一点儿朱砂晃得她, 连音调都拔高了几分,“这标记的是在哪儿?”


    “标记处,就是周牧府邸。”赵或头也不抬地作答。


    谢思思眼中的期待转瞬即逝,泄气道:“我还以为是复辟党的藏匿点位……”


    赵或低着头,没再答话。


    视线依次摸索过舆图, 咸阳城内的布局被清晰展现出来,精细处,竟是连每条街有几间店铺都数得出来。


    可越靠近城外, 笔墨似乎就越潦草,只大概勾出了街道轮廓。唯独——


    他将手指伸向舆图左侧。绢帛之上,咸阳城北侧城门外,官道并几条小路,被刻画得分毫毕现, 一直蜿蜒向北郊四十里外的一片开阔地。


    “在这里。”赵或斩钉截铁的开口。


    谢思思已经飘走的身体又猛地飞了回来。她看了看赵或手指之处, 随即也察觉了舆图上的详略异样。


    她语气兴奋:“这是哪里?”


    “乱葬岗。”赵或的视线终于从舆图上收了回来,看向谢思思,“李管家鞋底的红泥,应也是自此处而来。”


    怎么还有乱葬岗的事儿?!


    谢思思的感性瞬间叫嚣出声。理性却也不甘示弱, 自顾自地继续分析起来。


    “对哦!上午时,看林中情况,昨夜也不像下过雨,李管家鞋上如此多红泥,定是去了潮湿之地。”


    她扫了眼地图,弯下腰,手指在与目标位置接壤的渭泾河谷处,重重点了点,几乎是立刻同意了赵或的揣测。


    赵或颔首,已是站直了身子,一边补充道:“北郊乱葬岗,是块低洼坡地,长年不见阳光,阴冷潮湿惯了。那里的红泥,最是粘脚。”


    低洼坡地……


    不见阳光……


    阴冷潮湿……


    一副刻板印象里的阴森乱葬岗画面,徐徐展开。


    谢思思不由打了个寒颤,跟着赵或小跑出院子,心底里,兴奋却比害怕更甚。


    她记起来了,看方向,那里应该就是明清时,才逐渐聚居起来的小徐村。也就是泾阳县高庄镇的“小徐村战国秦墓地”,据说并列着530多座秦墓。她的几位同事,还去出差驻场过。


    ——


    官道上,车来马往。


    抵在马腹上的膝盖早已发酸,谢思思咬着牙,却是一点儿不敢松懈。


    但凡懈一分力,胯骨便磨在马鞍上,火辣辣的疼。


    也不知何时,她人已靠在了赵或怀里,腰背处却没有倚靠美人胸肌后该有的愉悦,有的只是颠簸稍减带来的些许舒缓。


    赵或的手也没僵在空中了,稳稳夹在谢思思两边腰侧,暗暗将她往上撑着,减少些马背撞击带来的震荡。


    “快到了。”赵或忽而低头,说了一句。


    随即缰绳一拉,身下黑马便拐下官道,上了小路。


    未铺石板的夯土小道,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坑洼。跑马的速度瞬间降了下来。


    谢思思向后又靠了靠,借着身后倚靠,重新扯了扯臀下垫着的一方长毛垫子——那是出发时,赵或折返进小院,帮他从周牧房间薅出来的。


    待坐垫移了位置,她又将两手交叉,撑在腿间的马背上,感受了下重心变化——姿势一变,大腿内侧受压的痛点也随之偏移,摩擦的刺痛便减轻了几分。


    “不用管我,继续冲就是!”她郑重道。


    后座的赵或“嗯”了一声,声线紧绷,耳后稍稍发热。


    马蹄乱了几步,随即迈开步子,在夯土小路上踏出一串烟尘。


    再跑了不过七八分钟距离,浓雾般卷起的烟尘,就逐渐小了下去。“哒哒哒”的马蹄声响,也随之变得沉闷、泥泞起来。


    谢思思闻到了泥土里的腐臭味,抬眼望去,果然远远瞧见一片浅土坑。


    马蹄在一处歪脖子树前停了下来,赵或率先跳下马。


    “就是这附近了,下来看看?”


    他伸手去接谢思思,有心问一句“可害怕?”,却见对方两眼发光,很是兴奋的四下眺望。那模样,竟与逛咸阳宫时无甚区别。


    谢思思自然没有心思搭理赵或脸上的无语,只扶着他的手,利落跳下马。双脚落地的瞬间,一阵让人发虚的粘软便顺着脚底爬了上来。这是潮湿红泥土地特有的绵软质感。


    “小心些。”


    赵或没松手,抬手撑了谢思思一下。随后背过身,一手牵着马,一手牵着谢思思往前走。


    谢思思看不见对方表情,却恰能欣赏到半个微红的耳廓。脚下深一脚浅一脚的踩着,心里也重一下轻一下的跳着。


    此时阳光正盛,连绵荒冢虽是阴森,却并不渗人。


    谢思思视线飞快扫射,很快便在地上,发现了马蹄印。


    很多串马蹄印,从四面八方汇集过来,终于在一处草甸上相交,又连绵着一路向北侧行去。


    两人重新上马,沿着马蹄印一路向前,翻过一个小土坡,一眼就能望见,坡下百米处,冠林中嵌着两间小木屋。


    “马下去太危险。”


    赵或先跳下马,将马缰栓到旁侧一颗老树上,看向谢思思时,面带迟疑。


    “我跟你一起去!”谢思思毫不犹豫。


    “也好。”赵或这才迈步,猫着腰,牵着谢思思往坡下走。


    脚下的软泥,几乎吞没了所有脚步声。荒野中,只剩谢思思的心跳在咚咚作响。


    越是靠近木屋,咚咚声越是震耳欲聋。


    谢思思记得系统的警告,她和赵或现在已经不在循环里了,如果再有个三长两短,可没有重来的机会。


    索性一路顺坡而下,倒是没遇到埋伏。


    赵或脸上的紧绷也稍缓了些。


    他松开谢思思,闪身朝前,推开了离他们较近的那扇木门。


    随着“吱呀”一声响,小木屋内的场景尽数呈现在二人面前。


    屋内的两扇板窗都被高高支起,正午的阳光撒了满屋。


    小屋中间,烧着柴火,柴火上架着口青铜鼎,里面的残羹还冒着热气。


    赵或兀自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青铜把手,立刻断定:“应是还未走远。”


    谢思思的视线则盯向了里侧墙壁前,竖着的一块黑板大小的木板。木板四周分别挂着四根苎麻绳,右侧那根绳结上,还缠着块撕碎的白色绢帛。


    视线往下,木板前侧的泥地上,还躺着块三角形绢帛,明显是仓促间被撕扯下来的,未锁边那侧,尽是拉扯开的线头。


    谢思思捡起绢帛,一边展示给赵或看,一边斩钉截铁地补充:“而且走得还很仓促。”


    赵或转头来看,视线还未停稳,耳根却先动了一下。


    下一刻,就见他一个飞身,扑向不远处的谢思思。


    “小心!”


    谢思思的背砸在地上,头却砸在了赵或手掌,压出“嘎吱”一声肉响。


    几乎是同时,“咻咻”两声弩箭声传来,不偏不倚钻进了距离谢思思眼球不过两掌距离的泥地里。


    赵或一个翻身跃起,第一时间伸手拉下墙上斜放着的木板,将谢思思盖在了角落。


    “躲好!”


    他低声嘱咐一句,这才亮出袖中短刃,背身靠向射箭过来的窗口。


    窗外却是没了其他声息。


    赵或屏息,小心翼翼地往外看,就见一方极打眼的紫色衣角,闪身进了对面房间后侧。


    他犹豫片刻,又折回将腰上挂着的长刃取下,塞给了木板后的谢思思。丢下句“不要出来”,才飞身追了上去。


    谢思思第一时间想追上去,却也知以自己的战斗力,追上去只能拖后腿。


    只好握着长剑,蹲在木板阴影里,静静听着赵或脚步声飞远,直到消失不见。


    静默等待中,胸腔里害怕有之,担心却是更甚。一双脚似乎有了自己的意愿,抓心挠肺地想要指挥谢思思,冲出去看看情况。


    手指尖一点点摸索过长剑剑柄上的纹路,又小声依次数过面前木板上的黑斑,很是勉强的转移着注意力。


    也不知过了多久,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嘴上的数数声也越发乱了节奏。


    就在理智拉扯不住谢思思,想要冲出去看看时,窗外突然响起一阵惨烈马嘶。


    随后便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木板被拿开了。


    赵或冷着脸,一把把谢思思拉了起来,沉声道:“走!”


    “什么情况?”


    见对方步履匆匆,谢思思不敢耽误,一边问,一边赶紧跟着跑出房间。


    房间外,一匹棕马横在地上抽搐着,不远处,还趴着个身着紫衫的男人,看样子已是没了呼吸。


    “别看。小木屋里还有一个。”赵或有意识地放慢了脚步,挡了挡谢思思探究的视线,语气里尽是憋屈的怒火,“两人,都是专门留下来,拖延我们时间的……”


    “啊?”谢思思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她与赵或下坡时,如此好的人形靶子时间,对方都没偷袭,反倒是等人都进房间了,才射了两发暗箭。之后也再无其他动静。


    比起埋伏,确实更像是死士的断后。


    所以周牧知道我们会来?


    思索间,她已跟着赵或,沿着来时路,疾走回了马前。


    她忽而睁大了眼睛:“你受伤了?!”


    赵或去扯马缰的左手臂上,锦缎不知何时撕开一处口子,隐隐透出一道鲜红。


    作者有话说:


    下章重新加速预警!


    这章还埋了一个赵或同学的谎言BUG,有读者大大发现了吗?嘻嘻嘻嘻嘻


    第28章 生死浮沉雨打萍(陆) 轮回陷阱·第一……


    马蹄再次踏响, 追着一串新鲜脚印奔上了一条夯土小路。


    谢思思的目光始终落在赵或拉扯马缰的手臂上。伤口不算深,只滚了几滴细细血珠。


    她在思考,这伤, 说不定是赵或飞扑过来护她时,被弩箭擦挂的。


    一股异样的情绪在心底里铺展开。


    不是感动,不是内疚, 而是令她背脊发寒的困惑。


    好半晌,她才开口发问:“为什么, 只有……两个人呢?”


    这话, 她问的,不是复辟党留下的两个挡路死士,而是她和赵或。


    ——掌握着隐官署实权的大秦郎中令,在咸阳宫旁坐拥套五进大宅院的朝廷肱骨,为何会不带扈从, 单枪匹马带着谢思思,来这荒山野岭追人?


    在此之前,谢思思都并未察觉异样。


    被呼来喝去惯了的小牛马, 出门做任务,自然不会想着要前呼后拥。


    可偏偏对手,竟也只派寥寥两人“应战”。


    复辟党又不知赵或会带多少人,为何会觉得,两个长衫小生, 就能拖延一个队伍的时间?


    更何况, 不管是拖延时间,还是真想埋伏,在小山坡上伏击,显然要比在小屋里靠谱得多。


    放她和赵或进屋, 到底图什么?


    诸多细碎疑点,骤然串联成线,勒得谢思思有些喘不过气来。


    ——赵或到底在谋划上么?


    忽而赵或勒着马缰的手,轻轻盖在了她握紧的右拳上,用力捏了捏。


    他声音低沉,答的是:“想来都是些,复辟乱党的激进之流。”


    复辟党内还分激进派和保守派?


    那周牧算哪一派?


    谢思思心思急转,右手拳峰上传来的压力,不带一丝旖旎,显然是想提醒她什么。


    赵或这是……难道他也在防系统?


    意识到这点的瞬间,谢思思立刻坐直了身子。


    她试探着问:“那两人,很难对付?”


    “两下的事儿。”赵或将手从谢思思拳头上挪开,重新握紧了缰绳,“马都比他们费事儿。”


    他将“马”字咬得略重了些,听起来语气很是嘲讽。谢思思却是听明白了其中的话里有话。


    院外那名紫衫,俯身趴在地上,并不见伤口,另一人更是未露行踪。只有马腹上插了支弩箭——可不是马更费劲儿些吗?


    只是赵或怎么和周牧的人演上了?


    难道,他和周牧联系上了?


    什么时候的事儿?


    正想着,面前的小路突然被一座矮山拦腰截断,笔直的路绕着山脚,分别蜿蜒向东西两侧的山林。


    身下的马匹停了下来。


    “现在怎么办?”谢思思的声音里,一半是焦急,一半是试探。


    赵或侧过马身,视线在地面来回逡巡。夯土小道上,新印旧辙踩踏在一起,却不难分辨其轨迹。


    只片刻,他便一夹马腹,往右侧小路而去:“左路印深,是载重马;右路印浅,是空马。他们应是朝这边去了。”


    此时,日头虽已西斜下去,光线倒依然充裕。


    小路上,高头黑马载着两人,追着马蹄印,跑出一阵烟尘。


    谢思思一言不发地盯着地上的马蹄印,脑子里还在天人交战。


    她在思索,所谓的“左路印深,右路印浅”到底是不是也是演的。


    ——如果赵或和周牧联系上了,必然应该知晓路径才对,没道理还靠猜。


    她越想,思绪越乱,眼前一串整齐的马蹄脚印,不知何时,也跟着乱了起来。


    不多久,忽见一匹套着马缰的棕色矮马,停在了路边,正兀自低头吃草。


    不远处,还有匹差不多身形的马,贴在林边,慢慢溜达。


    “空城计?”谢思思第一反应。


    赵或没回话,只夹紧马腹,提高了些速度。


    再跑了大概五六分钟,路上的空马越来越多。


    少说二十匹良驹,竟是连缰绳都没解,在路边或卧或站,像是专程摆给他们看的马展。


    “被耍了。”赵或勒马,脸色沉得能滴水。


    谢思思低头看向不远处,两匹并肩而立,埋头吃草的矮马,几乎要被气笑了。


    所以,既然联系上了,为啥还找不到路啊!


    层层叠叠的谜团挤在胸口,却偏偏问不出,她只觉心里是抓心挠肺的难受,不由提高了声音,发泄一句:“所以,这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监测到宿主情绪波动,系统启动自动回答!”脑中机械声骤然响起,“刚才那个三岔路口边,有个密道,宿主你们都没看到吗?”


    突然炸响的声音,吓了谢思思一跳。她脊背猛地一僵,带着赵或握缰绳的手,也不由紧了紧。


    她干咳一声,故意提高声音,指名道姓地回怼道:“呀!原来是我亲爱的好系统呀!怎么这会儿又出来了?刚才小院里,不是叫破喉咙也没人理吗!”


    “哎呀,那小院的势能波动不太对劲儿,信号干扰太大了,我说话,宿主都听不到。”


    面对谢思思拿腔拿调的指责,系统的机械声里,明显带了委屈:“更何况,宿主不是对我有所忌惮吗?我多说多错,还不如少参合。相信时间会向宿主证明,我是个好系统的!”


    茶里茶气的发言,把谢思思都逗笑了。


    还势能波动干扰信号呢!那秦王身上的异常波动,咋就没影响两人沟通呢?


    当下,她也不戳破,只耸耸肩,微微侧头跟赵或说:“我的好系统告诉我,刚才那个三岔路口旁,藏了一个密道。验证下?”


    她故意将“验证”两字拖长了尾音,以此回复系统所谓的“有所忌惮”。


    赵或“嗯”了一声,一勒缰绳,调转头去。


    ——


    再回到三岔路口,夕阳的绯色已经染红了半边天。


    余晖照在山壁下的黝黑洞口,半点也穿不透其中的幽暗。


    谢思思有些犹豫:“这能进去?”


    赵或低头,看了眼洞口已被踏平的草地,毫不犹豫就要伸手,去捞杂乱挡在洞前的枝丫。


    “诶,等等!”谢思思作势要拦,朝洞里递了个眼色,“万一有埋伏呢?”


    “有我在。”赵或眼神闪了闪。


    说话间,只见他往洞口靠了半步,忽地抬手,向谢思思翻了翻手腕。


    束紧的黑衣袖口,露出一节纯白绢帛,隐约透着墨色,与谢思思收到的那封“威胁信”很像。


    但那封信,现在还在谢思思胸口。


    这是周牧单独给赵或的传信!


    他们果然联系上了!


    谢思思突然有些明白,赵或为什么会如此防备系统了——他袖中那封信里,一定有些什么不得了的消息!


    另一端,赵或已是垂了手,率先钻进洞里。


    可既然已经联系上,眼下这番追逐又是为了什么呢?


    谢思思叹了口气,跟了上去。


    洞穴低矮,谢思思也需矮着些身子才能通过。阴暗潮湿的空气铺面而来,她却无暇惊惧,只觉脑中千思万绪翻涌沸腾。


    “如果真跟丢了,接下来怎么办?”黑暗中,她试探着发问。


    “明天再去周牧府邸,找找线索。”一步之遥处,赵或一边回话,一边伸手,摸黑抓了抓谢思思的小臂。


    明天、周牧府邸?他俩约了明天见面!


    谢思思心头大喜,嘴上却只淡定地“嗯”了一声。


    摸着洞壁,前行十余步,眼睛便慢慢适应了昏暗。


    这才发现,洞内并非全黑,洞口的微光,零零散散折射进来,照亮了密道的大概轮廓。


    几十步开外,也隐约透着些萤火般的光亮。


    赵或手持短刃,在前开道,再行十余步,面前竟是豁然开朗,现出一方可容百人的天然石窟。


    此时,石窟里除了赵或与谢思思,其他半个人影也无。只地上堆着几个余温未散的火堆,隐隐还有些火星明灭。刚在密道里,看到的萤火光亮,就是这些火星发出来的。


    赵或一手持刀,一手拉过谢思思,借着模糊微光,绕着洞穴仔细打量了一圈。除了来时那条密道,没再瞧见其他出入口。只在地上发现了几坨新鲜的马粪。


    黑暗中,他的声音里带着些涩,又隐隐蒙着笑:“还真是那厮的做派……”


    谢思思也反应过来,他俩这是被调虎离山了。正犹豫着该说些什么,却听系统义愤填膺道:“太狡猾了!居然提前在这里备了马匹,还故意用之前的马把你们吸引开!”


    “是啊。太狡猾了。”谢思思条件反射敷衍一句,忽而又觉不对劲。


    那系统为何还要引她和赵或进洞?


    为了拖延时间,确保我们不会追上复辟党?


    可它又是如何知晓这个洞穴的?


    莫不是,它在周牧身上也有“监控”?


    如果周牧真也是穿越者,那还真有挺大可能……


    她一边琢磨,一边迈步朝洞外走。


    残阳最是不经消磨,待她与赵或摸黑出洞时,红日已落至西边的树林之后。


    谢思思望着复辟党可能跑走的方向,一时只觉两眼发虚,说不出的疲惫。


    偏偏系统还在挑衅:“宿主还要追吗?这秦朝的晚上,可是很危险的!”


    平缓没有起伏的机械音,似乎跳动的钢琴弹奏,单字都不带婉转,凑在一起,却连成一串余悦。


    谢思思不由撇了撇嘴,一个“历史修复系统”,哪来的这么多人类情绪?


    等等!


    谢思思倏地僵在原地,内心几乎咆哮出声。


    ——它在高兴什么?!


    如果它监视不了周牧,那肯定不会“激将”她继续追上去。


    但如果它能监视到周牧,就应该很清楚——就算现在谢思思当下和对方见不上面,赵或也已经约了周牧明天面谈!


    正想着,身后不远处传来一阵沉闷拖沓的扣地声。


    “笃、笃、笃——”


    谢思思顿时汗毛倒立。


    转身,便见几步远处,一个老婆子正杵着拐杖,慢悠悠朝他们这边走来。


    作者有话说:看到有读者大大猜到啦!!!!!


    第29章 生死浮沉雨打萍(柒) 轮回陷阱·第一……


    赵或上前一步, 右手持短刃,左手侧抬,将谢思思护在了身后。


    谢思思却是在心里长舒一口气——既然赵或能看见, 就说明来者是人不是鬼。


    “前方,可是嬴或大人?”老太婆忽然开口,声音枯哑却格外有力。


    “何人?”赵或眼睛眯起, 右手上的短刃来回翻了翻,朝着老人眼睛处, 折射出一道再明显不过的锋芒。


    老人却是半点反应也无。一根粗木做的拐杖, 在身前“笃笃笃”地左右来回点,终于有一下轻拍在了赵或的靴上,发出“哒”的一声脆响。


    老人这才收了步子,慢索索地从袖中掏出一份捆紧的竹简。


    “有一个姓周的公子,让我把这个, 带给嬴或大人一直带着的女子。”


    说话间,她颤巍巍地伸长了手,却是将东西朝着赵或右后方的空气递了过去。


    谢思思和赵或互相对了眼神, 前者抿了抿嘴唇,出了声:“老人家,是给我的信吗?”


    老人的耳根动了动,随即转身,对向谢思思方向, 自嘲着解释:“瞧我这瞎眼老婆子!姑娘莫怪。”


    说话间, 老人又朝谢思思方向转了过去,这次倒是端端将那竹简递过去了。


    谢思思双手接过竹简,却没打开。只注视着老人朝自己躬身一礼,便重新执起拐杖, 又“笃笃笃”的走远了。


    见老人走远,赵或却是忽地轻笑一声,用下巴指了指谢思思手中的竹简,轻声问了句:“看吗?”


    谢思思心思还在老人身上,没答赵或的话,只迫不及待道:“那人绝对不是真瞎子!她刚说‘姑娘莫怪’时,那语气,显然是早就看到我了!还故意装不……”


    她忽而语调拔高:“你也发现了?”


    对面的赵或唇角微勾,眉眼舒展无半分惊异,只静静听她说话而已。


    “嗯。”他微微颔首,眉峰轻挑,带着些调侃,“周牧那厮,怕我杀他大周遗民呢。”


    谢思思一时分不出,赵或眉眼里的戏谑是对周牧,还是自以为聪明的自己。她也懒得计较,低头便准备拆竹简。


    “我来?”赵或的手伸了过来,语气里带着试探。


    这是在提醒谢思思,别忘了避讳系统。


    “不用。”谢思思却是坚定一摆手,拒绝了对方帮助。这既然是周牧写来的东西,那系统多半已经看到了,再藏着掖着,只会让系统知道,自己在防备它。


    赵或收回手,没再说话。只看着谢思思,三下五除二将竹简展开,上面是一行他不认识的文字。


    “不要相信系统。”谢思思小声念出了声。


    “诽谤!这绝对是诽谤!是那些个别坏系统,败坏了我们所有系统的名声!”系统的机械音骤然炸响,语速飞快,带着再明显不过的义愤填膺。


    谢思思给赵或递了个噤声的眼神,随后转过身,头微微朝上,故意问道:“你们系统还要分好坏?那我凭什么相信,你就是好系统呢?”


    此话一出,系统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不答反问:“宿主,您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周牧不直接来告诉你不要相信我,而是写在竹简上、借一个瞎子的手递给你呢?“”


    低沉的机械音,似带着冷意,又似裹着悲悯:“有没有可能,他不敢直接来找你,是因为害怕,你会问他为什么呢?”


    “而写在竹简上,你就只会来质问我。”


    机械音恢复了原本的平缓,再不带任何感情,僵硬得仿佛再念写好的台本:“宿主,你不会觉得,这种连面都不敢露的人,真是在保护你吧?想想看,你念出这话的瞬间,你会怀疑我,我也会防备你,而周牧,则能躲在暗处,看着我们两互相猜忌。“


    谢思思一怔,一时答不上话。


    忽地,脑中传来系统一声轻笑。不是僵硬的“呵呵”,而是没有温度的无机声息轻轻扬起,程序模拟出的浅薄弧度,冷硬、麻木,透着彻骨的诡异。


    它说:“如果我真想害你,会蠢到让你有机会看到这份竹简吗?”


    谢思思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她喉咙发干,咽了口唾沫才勉强出声,一时却不知该说什么:“我……”


    下一刻,系统的声音却已重新变得轻快:“所以,我早说过,时间会证明我是好系统的!”


    谢思思面上的苍白还未褪去,她强压下喉头干涩,笑声试探开口:“所以,我们现在还继续去追周牧吗?”


    “那是宿主你的选择,我管不了。”


    谢思思几乎能脑补出,系统居高临下地耸了耸肩。又听它继续道:“不过我刚也提醒了,秦朝的夜路,可不如现代好走。”


    “那我们回吧。”谢思思低了头,转身朝不远处,正背对他们悠闲吃草的黑马靠去。


    赵或却是先她一步翻上马背,随即一扯马缰,骏马前蹄高高扬起,在空中调转马身,冲谢思思这边奔来。


    擦肩而过时,赵或左手轻轻一捞,谢思思就被拎上马去。


    “回家?”赵或的手扣在谢思思腰上,不轻不重地捏了捏。


    谢思思也顺势将手搭在了赵或手上,狠狠地回捏了两下,坚定道:“嗯,回家吧。”


    黑色骏马载着两人,踏上回城的昏暗小道,目之所及处开始显出夜色应有的苍凉,一路凉进谢思思的心里。


    刚才系统的那番威胁,她自然并没被真的唬住。谢思思很清楚,周牧若想对她不利,今天那一路,怕是有无数机会下手,也没道理煞费苦心地来挑拨她和系统的关系。


    只是面对系统的“温言”恐吓,谢思思的惊恐却并非全然装出来的。她确实几乎已经肯定,系统应该是没手段直接干涉她行为的,却也不知,对方到底准备在何时、何地,又计划如何扑上来咬断她的脖子……


    衣袖中,写着“不要相信系统”的竹简,还在随着马蹄踏响轻轻摇晃。也将一个更大的疑惑,后知后觉地晃进了谢思思心里。


    ——这竹简的内容和赵或收到的绢帛上的内容,有什么差异吗?为什么周牧要煞费苦心地,分别给她和赵或两个人递消息?


    ——


    沿着来时路,一路无话。就连聒噪惯了的系统也没再发出声音。就像刚展示完锋利爪牙的猛兽,匍匐在夜色中,不再泄露任何声息。


    “咚、咚、咚。咚、咚、咚。”


    叠密的催城鼓响,碾过青石官道,路上仅剩的零星行人,无一不加快了脚步。


    谢思思与赵或,两人一马,在青石路上跑出一阵急促的“哒哒”声。终于赶在三通鼓的绝响前,钻进了最后一线入城的缝隙。


    谢思思挣扎下马,看着城门在自己身后轰然合拢,又听着铁口落锁,忽地一弯腰,冲到角落里狂吐起来。


    从石窟前的三岔路到咸阳城北门,少说二十多公里路,两人策马狂奔一个多时辰,中途竟是一口气都没喘。


    此时,连赵或的宝马都有些蹄下虚浮、脚步踉跄了,更别说从未经历过如此高强度连续颠簸的谢思思。如果不是一口“求生”的仙气吊着,她早就已吐得昏天暗地。


    “谢姑娘,可还好?”


    赵或不知何时,从旁边已打烊的茶铺,买了碗梅浆过来。


    他将碗递到谢思思手边,轻声道:“喝碗梅浆,能舒服些。”


    谢思思佝着腰,接过碗,嘬了几口。梅子的清酸顺着喉头滚落,果然捋顺了胸腹间混作一团的黏着。


    她长舒口气,衣袖一抹嘴角,打起精神道:“好多了!走,回家。”


    却见赵或背身蹲了下来,两手往后一伸:“姑娘若还难受,我背你一程。”????!!!!


    青袍裹紧,隐隐勾勒出男人绵延的背肌线条。


    谢思思脑中炸起了烟花,几乎就要径直扑了上去。


    只可惜,胸腹间余韵未销的滞涩感,代替崩坏的理智,战胜了□□:“不、不用。压着胃,反倒更不舒服。”


    “也好,一路还能逛逛。”赵或起身,一本正经地牵马开路,耳廓却是又红了。


    此时哪还有逛的?


    夕阳已彻底落了幕,月亮却还未出来,空中只剩一片朦胧阴雾。


    商贩早已散尽,夯土木屋的民宅更是关门闭户,连盏灯都没有。


    偶有几队巡夜的县卒、亭吏,举着火把缓步巡街。远远瞧见赵或、谢思思二人,无不提高嗓门怒喝一句:“站住!干什么的?”


    待赵或亮了腰牌,再都又点头哈腰,送上一程。


    好在北门离赵或府邸不远,二人行了二十多分钟,被呵斥了三、四轮,便抵达了目的地。


    白日里离开时,门可罗雀的赵氏府邸,此时却是灯火通明。


    一辆镶金边的乌木马车端踞门口,被周围八匹高头大马护在中间。每一匹上,都坐着个手举火把、腰佩长剑的高大护卫。


    “什么情况?”谢思思警惕地停了脚步,转头去看赵或。


    赵或的眼中,却是难得有了抹外放的笑意。他勾唇道:“是公子政来了。”


    话音刚落,就听一声清亮的少年音从人群中传来:“义父!”


    随后,便见一年方十岁的男童冲了过来。


    男童清瘦,生着双与庄襄王如出一辙的长目凤眼。面上已无孩童的软萌,直视着赵或的眼睛里,却闪闪发亮。


    赵或蹲了下来,先行了个君臣礼:“臣见过公子。”


    方问道:“这么晚,公子怎么来了?”


    见赵或行礼,旁边的谢思思已经宕机。


    公子政?


    赢、赢政!


    这就是mini版的嬴政吗?!


    却听面前的嬴政开口答话:“回义父,父皇给义父赐宴。本该是景斯过来的,但听父皇说,义父给我寻了个义母。我就替景斯领了差,想过来看看。”


    说话间,小大人模样的孩童嬴政,已将视线转向旁侧发呆的谢思思:“这位姑娘,就是谢思思吗?”


    第30章 生死浮沉雨打萍(捌) 轮回陷阱·第一……


    谢思思目光死死盯着面前的小嬴政, 忽觉手脚发软,不自觉便将腰背狠狠弯了下去。


    她学着赵或的称呼,招呼道:“给、给公子政请安。”


    这一躬, 躬得肃穆有力,不是下位者对上位者的惶恐一拜,而是面对人类金字塔顶级大佬的深揖重礼——重得谢思思好半天没有抬起头来。


    “姑娘, 无需多礼,抬起来头, 让我看看。”


    如果说, 面多赵或时,十岁小嬴政还尚有几分幼童的小性,面对谢思思,他言谈举止间已是半点稚童之气也无。


    谢思思感觉自己被一个十岁孩童镇住了。老实抬起头来,迎上对方的打量目光, 人却是忍不住往后躲了躲。


    “谢姑娘面浅,公子莫要闹她。”赵或适时开口,替她解了围。


    嬴政的细长眼睛却是眯了起来, 笑嘻嘻看向赵或,语气里多了些促狭:“看来,父皇没有哄我。我们应是要喝上义父的喜酒了。 ”


    说完,还不忘看向谢思思:“义父便托姑娘照拂了。”


    谢思思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她该如何面对一个十岁孩童的调侃?以及,她又能拿什么, 来照拂一个和自己时差2000多年的郎中令?


    但当下情形, 也不容谢思思拒绝,她只能啊呜两声,故作羞赧地搪塞过去。


    旁侧,赵或却是轻笑一声, 不置可否。只将眼神探向不远处的马车:“城门都已落锁,公子还是快些回吧。”


    “哦。”嬴政轻轻应了声,跟着转身看向马车,没看见赵或瞥向谢思思时,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


    “那我就先回了。”嬴政抬步往回走,忽而又停下来,转身道:“义父有空时,再进宫教我弩箭罢。”


    闻言,赵或的喉头动了动,眉间略有动容。却没多说什么,只答了声:“好。”


    “一言为定!”嬴政少年老成的脸上终于浮起一抹孩子气。


    他脚步轻快地跑向马车,不忘回头低低调侃句:“对了,父皇让我提醒义父,可别有了媳妇忘了王!”


    马车旁,几个侍卫已迎了过来,远远低呼一声:“公子莫跑,可不能摔着!”


    不一会儿,明灭火光便簇拥着马车走远了。


    “先用膳?”赵或转头,看向谢思思,目光扫过对方衣摆、腿上的尘土。


    谢思思也低头打量自己的一身战果,不由低笑一声:“也……不是不行。”


    二人这才并肩进了府门。


    ——


    正如之前管家李叔所说,赵或府邸里的人确实少得可怜。


    五进的豪宅院子里,有且仅有的两个婢女,并两个小厮,连同一个厨房大婶,此时都围着谢思思忙得不可开交。


    两个婢女,一个张罗着替谢思思换衣服、梳发髻;一个躬身替她擦脸、洗手、换鞋子。


    两个小厮更是热火朝天,一人将庭院重新擦了一遍,另一人则忙着点灯、布桌、熏香、摆台。


    厨房大婶亲自端菜,大盘小碗层层叠叠往庭院里送,就差直接上手替谢思思布菜了。


    “都下去吧。”沉默许久的屋主终于看不下去,发了话。


    五人相互对视一眼,皆先叹了口气,才悻悻退了下去。


    “谢姑娘想吃什么,随时跟老奴说,老奴在厨房侯着。”厨房大婶一边往外退,一边还不忘再嘱咐两句。


    谢思思脸都笑僵了,冲着几人连连摆手。


    待众人走远,她才擦一把额头不存在的汗,朝着赵或不无尴尬地感叹:“你家奴仆,可真是,热情啊哈哈哈哈……”


    赵或眼中盈着笑意:“平日疏于御下,让谢姑娘见笑了。”随即端起漆耳杯抿了口,掩下唇角边的局促。


    谢思思闷头,刚好朝嘴里塞了两筷子炙肉,见状,也跟着举起自己面前的耳杯,饮了两口。


    酸甜的低度酒滑入口腔,飘着浓郁的稻米香。与后世的甜米酒类似,却又要多出许多自然的鲜甜。


    “嗯?”谢思思瞪圆眼睛,不由再豪饮两口,并发出最质朴的赞美,“好喝!”


    烛火下,赵或眼中笑意更甚,明灭的火光,将他面上的冷硬线条,映照得柔和了几分。


    他替谢思思把酒满上,笑道:“谢姑娘倒是对我们的饮食,适应得很。”


    这话,谢思思却不好答了。毕竟很难跟古人解释,现代人苦“科技”久矣的心情。


    更何况,不管再适应,她也得回去。


    正琢磨着如何回话,又听赵或忽而换了个话题:“明日,谢姑娘可有打算?”


    明天?明天不是约了周牧见面吗?


    谢思思立刻警觉。


    按理,赵或应该已经猜到了周牧也有系统,那应该就不难推测出,周牧写的信已经被系统看到了才对……为何现如今还要拉着她硬演?


    她想不通,便不敢轻举妄动,只摇摇头,尝试着递话:“暂时也没什么线索了,要不,明天找时间再去周牧府上看看?”


    “嗯。”赵或放了酒壶,语带歉意,“只是或某明早还需进宫一趟,怕是申时后才能回。谢姑娘在府上稍作休整,待我处理完事务,再与姑娘同去如何?”


    意思是,他与周牧约的是申时后?


    还是想故意说错个时间,打系统个措手不及?


    但周牧那边,一直被监测着啊!


    谢思思缓缓点了点头,也不敢瞎问,只敢顺着对方思路没话接话:“也不知明日,还能不能找到其他线索……”


    “谢姑娘莫要过于忧心。”赵或语气自信,“周牧既与姑娘一样,是后世之人,又在我朝伺机多年。应是知晓些破解循环,返回后世之法才是。”


    循环?怎么还有循环的事儿!


    对方将这二字咬得极重,扯得谢思思脑袋一懵,眼睛都不自觉瞪大了。


    她赶紧顺势轻“嘶”一声,提高音量道:“说、说起来,周牧与你朝夕相处那么多年,你居然都没发现什么异样吗?”


    此话多少有些扎心,赵或的眸色暗了暗,语带嘲讽:“在此之前,我都不知他还会他国语言……”


    所谓“他国语言”,自然就是谢思思用的“简体中文”。


    这话却是点醒了谢思思——周牧给谢思思写的简体中文,给赵或写的则应该是金文!


    按道理,周牧留言给了赵或,自然应该默认后者会与谢思思通气。


    但他偏偏又大费周章地,再用简体中文提醒谢思思一次,还是句含金量极低的“不要相信系统”。


    他是觉得赵或连这都不会提醒谢思思?


    还是笃定赵或不好直接提醒?


    可为什么,连与系统打过交道的周牧本人,都会觉得赵或收到信息后,需要藏着掖着呢?


    思及此,谢思思看向从今天中午起,就一直“演”个不停的赵或,瞳孔一点点放大,她忽而明白了!


    重要的不是“不要相信系统”这句废话,重要的是,周牧也认为赵或有必要在系统面前“演”!


    他不是在提醒谢思思“小心系统”,而是在暗示她,系统并没有看到金文!


    或者说,不是没有看到,而是——看不懂!


    想通这个关节,谢思思忽如醍醐灌顶,一路上盘踞心底的迷茫轰然瓦解。


    她端起耳杯,朝着赵或高高举起,灿然一笑道:“你说得对!现在还不是说丧气话的时候。明天我们再好好找找,肯定能有线索!”


    赵或跟着谢思思举杯,视线落在她端着酒杯的右手是指上,忽而沉吟:“周牧身上……似乎没有出现过衰老的迹象……”


    谢思思脑中滑过周牧从脖子裹到脚趾,连手指尖都被藏起来的书生打扮。刚想接话,又听赵或补充道:“邯郸时,我们一起下过河;回国后,他也并未故意遮掩过手指或头发。”


    闻言,谢思思猛地坐直了身子,在脑中寸寸搜索起周牧的影子。


    他意味不明的狰狞笑容。


    他古香古色,毫无破绽的秦人腔调。


    以及他的一手简体中文,和金文……


    同为穿越者,怎么自己的待遇和周牧差异这么大?


    难道对方是从小魂穿?和自己这些身穿不一样?


    又是一大波思绪碎片扑面而来,挤满了谢思思的脑子,难以理出个头绪。


    算了,一切等明天见了周牧,自然就知道了。


    她深吸口气,清了清混沌的脑子。顺手端起酒杯,却发现杯中已然空了。


    赵或这才又提壶给她续上,却也只倒了半杯:“看不出谢姑娘竟是贪杯之人。但敌暗我明,还是保持清明些好。”


    “这点儿醪糟,哪至于……”谢思思不屑一笑,再夹了块鱼脍放进嘴里,就着小酒晃了晃头。


    随后她将酒杯一放,诚挚道:“你也别再‘谢姑娘’长,‘谢姑娘’短了。我既然管你叫赵或,你就直接管我叫谢思思就好。”


    赵或的嘴微微张开,“谢思思”三个字在舌尖微微咂摸了一圈,却是声细如丝。


    他清了清嗓子,另行提议道:“谢姑娘,可有字、号?”


    字是没有。号的话——网名倒是有几个。


    谢思思想了想自己微信上顶着的“国家不保护废物”ID,哂笑着摇摇头,坚持道:“还是就叫我思思吧。”


    “那……思思……”赵或重新努力,结结巴巴出了声,句末,却还是忍不住续了两字,“姑娘。”


    思思姑娘。


    文邹邹,带点儿羞怯的四个字。莫名惹得来自二十一世纪,狂刷肌肉猛男视频也面不改色的谢思思,跟着红了脸。


    气氛轰然暧昧。


    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谢思思正想说些什么,却有一阵错落脚步声撞了进来……


    刚才撤下去的小厮,急匆匆跑了过来,还未登上亭子,便高喊出了声:“嬴或大人……公子政出事了!”


    “什么?”赵或倏地站起。


    “刚、刚宫里人来传、传话……”小厮喘着粗气,说话断断续续,不知是被吓的,还是累的,“公子政回、回宫路上,遭遇伏击,胸口中了一箭。伤、伤得不轻。”


    “备马。”赵或眼中厉色乍现,抬步便往外走。


    “我跟你一起。”谢思思小跑追上。


    赵或却是顿了脚步,眉头微皱,似在犹豫。


    谢思思正欲劝说两句,便见对方眼神往自己腿间瞟了瞟,随后朝小厮改了口:“还是备马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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