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文学 > 古代言情 > 君自棺中来 > 8、十次生死两茫茫(壹)
    嬴或。


    赵或。


    管家。


    复辟党。


    狗洞。


    轻弩。


    ……


    无数碎片在谢思思脑子里拼合,又撞碎。


    如今,她也是有过两位数死亡经验的“老死人”了,大脑似乎也逐渐适应了被死亡支配的恐惧,没有了最初几次重置时,那种近乎混乱的痛苦。


    虽然身体还被横冲直撞的痛感辖制着,但脑子却已能启动思考了。


    她眉眼紧闭,蜷缩在蒲团上,静静等待疼痛感一点点从脑中抽离。


    忍耐间,右手手指张开又捏紧,来回开合了两次。


    “竹简……不在了!”


    谢思思心凉了半截。她临死前,忍着剧痛从袖中摸出来的,记录着时间线的竹简没有跟着她重置!


    竹简上的时间记录,她早已铭记在心。令她眉头紧锁的是——卡不了bug,不就带不走东西了?


    “命运给我开的玩笑,我一个也没笑……”谢思思在心底哀嚎一声,强行撑起了余痛未消的身子。


    她叹了口气,强迫自己重新收拢注意力,将目光挪向了那口漆黑棺椁。


    男人此时正安静地躺在一席素绢上,身着白色深衣,半点呼吸也无。确实是一副漂亮男尸的模样。


    可再仔细端详,男人的面色虽白,却不见灰败,胸口处,似乎也极浅极浅地高低起伏着。


    “传说中的龟息之术?”


    谢思思有些不确定地猜测道。随即一拍棺椁侧沿,有些无语地低声质问:“赵或啊赵或,你到底是什么人?”


    背靠神秘组织“墨渊阁”、改嬴称赵、假死脱身,却又还如此仇视复辟党……


    一部落魄贵族蛰伏江湖,封心锁爱,拉扯算计的权谋大戏闪过谢思思脑海,虽连不成线,却也在她心渊深处,激起千层波涛……


    察觉到思绪跑远,谢思思摇摇头,重新倾空脑中的狗血废料。她背靠在棺椁侧面,手指一下一下地敲打起棺椁边缘。


    先不管赵或这个npc到底是个什么身份,我现在至少搞清楚了,门外那群玩弩的官兵,应该就是复辟党阵……


    “不对啊……”谢思思皱眉,敲击棺椁的手指顿了顿,转而扶住了下巴,“那群人皆梳秦兵偏髻,身披制式甲胄……如果他们是复辟党,为何会穿秦朝正统官兵的衣服?”


    谢思思转头瞥了一眼双目紧闭的赵或:“是你在骗我?还是我搞混了什么?”


    问完,她干脆蹲了下来,一屁股坐在了棺椁下的矮榻上,拿起手中的青铜簪,在夯土地上戳出两个浅浅的圆点来。


    “无论怎样,至少现在来看,我和赵或暂时是一个阵营。”她圈了圈左边那个点,继而又看向右边那个点,“拿弩的疯子官兵们是另一阵营,且按照赵或的反应来看,他们应该属于复辟党。“


    随即,她又在旁边,再画出一个虚虚的圈:“但如果那群官兵,不是复辟党,这个院子里,就还存在有第三股势力……”


    簪子在地上顿了顿,又把那个虚虚的圈叉掉了:“这个我暂时还无从考证。我现在能做的……”


    谢思思收回簪子,脑子里闪过管家推门而入的背影。


    赵或似乎极其肯定他是自己人,但为什么前几次他都没进来过,偏偏上次就不一样了?


    是什么让改变了这人的行动轨迹?


    谢思思两眼直勾勾盯着大门,思绪飞转,口中喃喃自语:“现在后院被封锁,想要从前门出去,估计得找人帮忙才行。当然,也可以试试赵或刚刚说的办法,看看能不能凭着这身孝服,从中门溜出去……”


    正想着,她眼中灵光乍现,一撑大腿站了起来,露出一副“浑身充满了力量”的表情。


    谢思思看了眼棺椁里躺着的人,转身走向桌案,磨墨写字:别乱动,我去前院探探路。


    笔落,她将竹简往赵或身上一扔,径直钻进了东厢房里。


    从东厢房的窗户翻出来时,乐声还在继续。


    谢思思探头去看,两个乐师和一个礼官正或坐或站在后院奠席旁,沉浸在自己的艺术氛围之中。


    没了厚重墙壁的阻隔,这次谢思思能听清那礼官的唱和声了:


    魂兮归来!君无上天些。


    魂兮归来!君无下此幽都些。


    ……


    踩着那些个不死不活的节拍,谢思思照着赵或刚才的路线,绕着廊柱,偷偷摸向书房方向。


    方才被赵或拉着一路躬身狂奔,谢思思没来得及细看中门。现在她才注意到,中门门口确实站着两个守卫,穿着和后门守卫一样的麻布短褐,手上端着的弓弩却与方才的官兵如出一辙。


    刚才和官兵一起,向他们放箭之人中,也有这两位。


    之前也是后门的守卫,吹响口哨才引来的官兵。如此看来,守卫和官兵应该是一拨人!


    虽然想不通,那身行头是如何搞来的,但谢思思开始有些确认,那群官兵就是复辟党了。


    角落里,她朝着中门方向,勾起了嘴角。那是计上心头的信号。


    乐声遮掩下,书房显得尤为寂静。


    谢思思翻窗已逐渐变得熟练,只见她右脚一抬,左脚一蹬,便跨上了窗沿,滑进了里间。


    “石虏、田午,你们俩给我出来!”


    谢思思心里早排练过,一落地,便冲着大柜方向先发制人。


    静默片刻,两个汉子从门后的书柜前,转过了身来。


    “你是何人?”石虏先靠了过来。


    谢思思有点儿尴尬,面上却还维持着高深莫测的模样,学着赵或方才的动作,往案几下一摸,抽出了那把威慑力十足的短刃。


    “我是何人?”谢思思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你俩钻狗洞进来的时候,没问清楚我是何人?”


    她将短刀刀尖指向石虏,刀尖轻轻晃了晃,闪着金属特有的凛光。


    两个闲汉显然是被唬住了,相视对望一眼,都没敢妄动。


    又听谢思思道:“牌子给我,饶你们条狗命。”


    “什、什么牌子?”


    谢思思感觉自己装逼被雷劈,想找个地洞躲起来。


    但形势逼人,不容她露怯。


    她只能拿着短刀,在二人面前点了两下,尽量高深莫测地命令道:“此处,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不想死,就站去角落。”


    语毕,二人果然照做。


    谢思思长舒一口气。走向矮案,打开抽屉摸索起来。


    右边第三个抽屉里,放着个小木盒,木盒里装着的正是那枚写着“玄德既晦,火德重明”的令牌。


    谢思思飞速收起令牌,余光瞟见石虏正伸长脖子往这边看过来,眼中贪婪之意翻滚。


    见状,她思忖片刻,干脆掌心一摊:”想要?“


    两个闲汉几乎同时点点头。


    谢思思使出毕生的“阴阳”功力,尽量笑得嘲讽:“看到上面的错金铭文了吗?周王室的东西。你俩前脚拿着出去,后脚就是‘具五刑。”


    说话间,她刻意将那牌子往前递了递,果然见得石虏与田午两人对视一眼,又齐齐后退。


    谢思思这才收回手,摆出副正直模样:“躲一边去吧。官府办案,非必要也不想牵扯你们这些普通百姓。你俩在这儿躲着,莫要出声就行。”


    此话一出,石虏与田午表情有了几分异样,似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点头哈腰挪向了角落处。


    谢思思整个心思都在那牌子上,半点儿没看出两人表情的微妙,只在心底暗自夸了夸自己,便不再看他们。她深吸一口气,抬步开门,从书房走了出去。


    从书房出来,便是回廊,一路延伸到中门。


    几乎是谢思思踏出房门的那0.01秒,中门处,正对她而立的门卫就将视线扫射了过来,手掌随即朝背上的轻弩摸了摸,俨然一副一级戒备的模样。


    谢思思胸中如擂鼓,背脊却是镇定地挺了挺,直直迎上了那人的目光。


    横竖就是一死。当我不怕死的时候,死亡便无法控制我!


    她不着痕迹地长舒一口浊气,踏着期期艾艾的乐声,心底莫名翻涌一股“风萧萧兮易水寒”的苍凉。


    刚迈两步,却听“嗡”的一声泠然长振,二十五弦猝然齐鸣,惊得谢思思脚下一顿。


    再抬头时,一声故意扯长音调的“魂兮归来——”荡漾开来,院中立时变得落针可闻。


    刚才几次,第一首奏乐结束时,乐师有扫弦吗?


    谢思思心下慌乱,一时有些不能确定,抓着令牌的手指不由紧了紧,脚下却是一鼓作气加快了脚步。


    沿着回廊,转一个弯,守卫黝黑的脸便开始在谢思思眼前逐渐放大。


    她死死咬着牙关,不敢露出半点儿怯意。右手指头在令牌上紧紧攥了几下,强压下指尖不受控制的微颤,才终于鼓起勇气,撩起半截儿衣袖,亮出了令牌一角。


    牌身在阳光下映射出闪闪金光,照得那守卫眼中登时一亮。几乎只迟疑了半刻,那人便心领神会似地朝谢思思一点头。


    这一点头,谢思思可太熟悉了!这妥妥就是与同项目组普通同事打招呼时的标准问候方式——疏远但又礼貌,且又带点儿社畜间惺惺相惜的尊重……


    谢思思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回了对方一个礼貌颔首,随即飞快收了牌子。


    她克制着往院外张望的冲动,故作镇定地继续步迈,顺便还转头再看了眼后院的琴师。


    只见琴师端端坐在素瑟前,纤细手指如翩翩蝴蝶,在琴弦上端来回舞动了两下。下一刻,他食指指尖一绷,中指随之发力,竟是弹出了一个音符!


    一曲《蓼莪》从他指尖倾泻而出,砸进谢思思耳中,将她砸了个趔趄。


    ——这一次,琴师竟是没有休息,径直奏响了下一曲!


图片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