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文学 > 古代言情 > 君自棺中来 > 5、患难队友百事哀(壹)
    穿骨的锐痛攥住身体,从皮肤一路牵拉至脏器,层层叠叠蔓延四肢百骸。


    谢思思蜷缩在蒲团上,努力地大口呼吸着。右手食指发着颤,却是一下又一下,有节奏地点着夯土硬地。


    她牙龈紧咬,口中念念有词,像是想通过计数倾空脑中的痛苦余韵:“1、2、3、4……76、77、78……”


    待大脑终于从上一轮死亡中彻底回过味来,她猛地起身,跑向门口的刻漏。浮箭正在接近33刻半的位置。


    “算上我趴地上的时间,我大概的重置时间应该是在8点。”


    她一边想着,一边又冲向里侧的桌案,面上是百分百的专注。


    从木匣里拿出颗墨丸置于砚台中,又从水盂中舀了勺水,浇在墨上,她捏着砚子,拌酱菜似的一顿碾磨搅拌。


    砚中的墨汁里还全是或粗或细的墨渣,谢思思便提笔蘸了水,在木简上写了个上浓下淡的“8”字。


    放下笔,她仔细倾听起周围的动静。


    门外不远处,一把弦乐器和一把鼓乐器正奏着谢思思叫不上名字的曲子,竖起耳朵来,间或还能听到礼官吊嗓子似的些许吟唱,但听不清具体内容。


    谢思思靠坐在案几前,脑子飞速转动,开始整理杂乱的思绪。


    “刚刚那官兵头子,管赵或叫‘嬴或’,难道这人是秦氏宗亲?”谢思思不由转头,扫了眼大厅中央的棺椁,面上疑惑更甚,“那为什么官兵还会杀他呢?”


    她呢喃着,重复了一遍那官兵头子声如洪钟的喊话:“嬴或,你果然有所图谋……”


    下一刻,谢思思不由瞪大了眼睛:难道,这人是什么企图谋权篡位、得诛九族的狠角色?


    思及此,她连忙起身,跑去棺椁边,又摸出了那枚墨渊阁的铜牌。


    她将铜牌拿至窗下,借着晨光,仔细辨别起来。


    晨光下,“墨渊阁”三个阴刻的文字凹槽内,嵌着几根纤细如发的金丝,微光流转,分外夺目。


    “错金铭文!”谢思思惊叹一声,随即忽又觉得似乎一切都在情理之中。


    她随即又凑近了些,半眯起眼睛,一边摸索,一边近距离观察起来。


    很快,她便在铜牌的字缝和花纹里发现了些极小的文字和花纹,虽看不清楚具体写了些什么,但谢思思知道,这便是秦代最高级别的防伪标识了。


    “这嬴或果然有些来历!”她感叹出声。


    铜牌上的工艺,不管是错金铭文,还是微刻暗纹,都是只有皇家官造的东西,是民间根本仿不出来的技术!


    “难怪我刚才拿出铜牌,他能如此相信我。”她摸着下巴,慢慢地又坐回了案几前。


    “这下麻烦了啊……”她不由再叹一声。


    这人要真是篡位未果的猛人,与他共处一室的谢思思只会被当作共犯。想要与那些官兵谈,看来是没戏了……


    “也不对啊……”


    忽而,谢思思一拍桌案,眼底倏地漾起一阵清明。她左手臂往案几上一搁,轻轻撑着下巴,再度看向了棺椁:“如果你真是什么乱臣贼子,为啥那些官兵不活抓你呢?秦代不是流行具五刑吗?再不济也得是个车裂啊……”


    棺椁里的人没有回话,但谢思思眼中已重燃起希望:看来这还是个‘故事本’,我得想办法先把你的故事线挖完,再考虑下一步计划了啊。


    正此时,窗外的奏乐结束,恰好将礼官的一声“魂兮——归来——”衬得格外清晰。


    谢思思又跑去看了眼刻漏,掐着手指算了会儿,在竹简第二行写下:8:10乐停,叫魂。


    随即她再度小声地数起“1、2、3、4、5……”来。


    这简易漏刻精确度低,她又看不习惯,所以打算尽量精准地从头梳理下时间线,希冀能从中找到破局点。


    “110、111、112……”她一边点着手指,一边数着秒。


    忽而,便听三声怪里怪气的乌鸦叫如约而至。


    她赶紧在竹简第三行记下:8:12醒。


    落笔,她便跑向棺椁,棺中躺着人,果然已经睁开了眼睛。


    “赵或,我同生共死了八回的兄弟!”


    谢思思站在棺椁前,再一次高举起了墨渊阁的铜牌:“我知道你肯定又不记得了,但我俩确实早已托金兰之契,这——就是你第八次英勇就义时,赠予我的信物!”


    棺椁中的人,依然不见表情。但已有过成功经验的谢思思却半点不慌,按部就班地晃晃手中铜牌,继续道:“你听我说,现在留给我们叙旧的时间不多了,你只需知道,咱俩陷入了时间循环,必须……”


    “时间循环?”男人突然坐了起来,冰凉的语气打断了谢思思的表演。


    怎么和上次反应不一样?


    难道是我这次的气口节奏和上次有出入,影响了这哥们儿的判断?


    谢思思脑中闪过无数问号,面上却不敢有迟疑,老实点头道:“嗯,第九——不对第八次了。我们已经在这个房间里死了七次,并重复醒来第八次了。”


    她有些心虚,本能地隐去了上一次害死对方的信息,果然听得对方追问:“哪八次,说来听听。”


    谢思思在心里给自己猛猛点了个赞,立刻掰起了手指头:


    “第一次,你还没醒,我开门出去,直接被门外的守卫一发弩箭射死了。”她侧身,指了指身后大门。


    “第二次,我正满屋子找别的出路,你醒来,一刀把我劈死了。”她又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棺椁中躺着的青铜剑。


    “第三次,我尝试开门交涉,又被门外的守卫一根弩箭射死了。”她再次朝大门方向晃了晃身子。


    “第四次……”


    谢思思掰手指的动作顿了顿——第四次她醒来时,就直接一刀捅死了还没醒来的赵或,没想到自己也跟着重置了。


    这话她当然不敢说,她还指望着用尽量真情实感的表述,收获面前男人的好感,然后再从对方的故事中,挖掘出破局的关键。


    “第四次,我俩一起强行开密道,没打开,一群官兵进来把咱俩射死了。”她暗自蛮下不光彩的那一段,继续掰手指,朝里侧的案几努努嘴。


    “第五次,我俩又尝试推开那个西厢门,结果门后抵着重物,发出的声音提前引来了官兵。”她撇着嘴,用下巴指了指紧闭着的西厢门。


    “第六次,我俩爬窗户出,你没防备,被窗后的弩兵射中了。”


    这次,她没了动作,语速也逐渐慢了下来,意识到自己好像凑不够第八次了。


    “第七次……我俩又从窗户出去……你干掉了弩兵,可……院墙后……有一个弩阵……”


    她声音越来越小,恰逢院外乐声再度奏响,她索性抿起嘴唇,静静地欣赏起了古典轻音乐。


    “第八次呢?”赵或冰冷的声音,似一把刀,直直戳向谢思思的小心思。


    “没……没有第八次了。”她干笑两声,“我刚才算错了。”


    又是一个标准的“单臂支撑双腿侧摆越”,赵或以相同的动作跳出了棺椁,稳稳落在了谢思思身侧。


    后者长舒了一口气,以为终于将剧情带回了正轨。抬头,却发现对方如刀锋般的犀利视线,正一错不错地落在她的脸上。


    “姑娘名讳为何?”


    “谢思思。”谢思思强自挺了挺胸脯,勉强止住了两股间一触即发的颤抖。


    “谢姑娘,方才在铜鉴后,抓我手时,手劲可不小。”


    赵或声音没有起伏,落在谢思思耳朵里,却如百挂炮竹同时炸响。


    她一时愣在原地,面色倏地发白,半晌后又面露惊喜,不敢置信地结巴道:“你、你、你……你有记忆了?!”


    下一刻,赵或的手便捏住了谢思思的脖颈,说出的话凛冽如冰:“说遗言。”


    方才两次,面前男人的愈发配合,让谢思思都快有些忘了这尊杀神的恐怖。此时被捏住脖子,各种不好的记忆便涌了上来,两腿不由又打起了颤。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谢思思脑子里,各种花言巧语百转千回。


    可赵或指尖收拢的力道不轻不重,恰恰卡在她脆弱的喉骨上,死死锁住呼吸,每一丝收紧,都像一道无声的倒计时,提醒着她,方才那句雀跃的"你有记忆了",即将变作令人绝望的遗言。


    她张了张嘴,那些滑头的求饶话竟一句也吐不出来。


    嘴唇不受控制地抿成了一条直线,她崩了又崩,终是没忍住,任由嘴角往下一瘪,竟是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两行热泪似洪水决堤,带着希望破灭后的委屈与恐惧,奔腾而出。


    赵或被眼前突然起来的变脸搞得一愣,看了眼门外,赶紧伸手捂住了谢思思的口鼻,沉声警告道:“不想死,就收声。”


    谢思思也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强自按下喉头的呜咽,冲着眼前男人点了点头。


    赵或这才缓缓松了手上的劲道。


    然后,谢思思就看见——


    赵或满布薄茧的手,一寸一寸远离自己。


    又一寸一寸的在空中,拉出了一条晶莹、绵长鼻涕线……


    空气一时都凝固了。


    谢思思顿时窘得无地自容,赶紧埋下头,用麻布衣服擦了擦鼻尖残留的清涕。转而,又心一横,伸手拉过了赵或的手,也替他擦去了掌心的残余。


    她一边擦,一边叉开话题:“那什么,我真不是故意的……而且我没道理要害你啊,毕竟你如果死了,我也得重置……”


    谢思思明显感觉自己捧在掌心里的大手紧了紧。她心道不好,来不及解释,果然听得面前的阎王再次向自己发出灵魂质问:“莫非姑娘试过?”


    “试、试过什么……”谢思思脑子嗡嗡作响,一时只想把自己嘴巴给缝起来。


    阎王却是不在说话,只将面前的大掌,慢慢地捏成了拳头。


    纵使谢思思再巧舌如簧,一时间也再编不出个话来。


    她当机立断,决定将真诚当作最后的必杀技,嘴巴一撇,边哭边道:“我也是没有办法啊……你睁眼就爆我头……说起来,也是你先动手的,我只是为了自保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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