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文学 > 青春校园 > 朝辞暮归 > 15、第 15 章
    林彦朝其实最开始并没有想和习然真的分开,他以为他能和习然冷静沟通,平和地解决问题。可习然的态度太坚决,林彦朝每靠近一步,换来的都是习然更用力地把他推开。


    这让林彦朝的坚持像一场笑话。


    既然如此,林彦朝也就不再勉强,勉强也留不住。


    大屏幕跳出登机标识,其他旅客已经陆续开始排队,林彦朝无意再多说什么,转身回了登机口。


    再回机舱,气氛已然不同。


    徐云朵今天服务的恰好是头等舱。


    整理完毛毯,她站在2号位瞧见习然和另一个男人陆续登机,还坐在林彦朝后排右侧的位置,眼神不由自主地往林彦朝身上瞄了一眼,发现林彦朝手里翻着杂志,脸上并无波动。


    客舱上客完毕,航班按时起飞。


    巡航阶段,林彦朝闭着眼睛在休息,徐云朵把餐盒茶水小心放在小桌板上,动作很轻,但林彦朝还是睁开了眼。


    “抱歉林队,我吵醒你了。”


    林彦朝捏着眉心说:“没事。”


    预计时间还有两个小时才落地,徐云朵知道他刚飞完一趟红眼航班,时差还没倒过来,拉上帘子小声又道:“那你继续休息,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


    林彦朝说好。


    起飞到落地,全程三个半小时,习然一直坐在后排,偶尔和身旁的男人说两句话,其他大部分时间都在面向窗外发呆。


    明明是关系密切的两个人,徐云朵甚至没见他往林彦朝的方向看一眼。


    公司里的人都认识他俩,加上机舱和登机口就一扇透明落地窗隔着,中间毫无遮挡,以至于林彦朝和习然之前聊天的状态一览无遗,全被大家看在了眼里。


    这样的氛围实在太诡异,所有人都觉出了不对劲。


    不过谁也没有多说什么。


    南城八月进入台风季。


    气象台发布最新预警,受热带气流影响,台风苏梅拉将横穿菲律宾北部,并预计在明日经由南海在粤东沿岸地区登录。


    落地时,新闻推送和短信提示在信号接通的瞬间涌入手机,屏幕连续闪个不停。


    林彦朝这才发现徐暮的微信,他到现在也没回。


    基地就在机场附近,林彦朝回公司签退,顺便拿了点东西,下楼后站在大厅门口埋头看手机,耳边忽然‘嘀——’地一声,蓝色车身蓦地晃至眼前,徐暮降下车窗冲他招了下手:“林队。”


    “徐医生?”林彦朝微微一怔,“你怎么在这儿?”


    徐暮轻描淡写地说了声路过,又问:“去哪儿,我送你?”


    “那就麻烦你了。”


    林彦朝本就打算回他消息,如此也不再客气,放好行李箱拉开车门,径直坐进了副驾驶。


    车头拐弯驶向停车场出口,林彦朝问:“不用等云朵吗?”


    徐暮握着方向盘,“她说有事,不用我接。”


    这话明显是瞎掰。


    事实上出发前,徐云朵就给他发了消息,说她和林彦朝一班飞机,虽然发出去的消息都撤回了,徐暮依旧不确定林彦朝是否有看到,他守着电话等半天也没收到回音,索性直接把车开到了中海航空停车场。


    起飞前来的,在这儿干等了三小时,车过闸口的时候,电子屏幕自动跳出停车时长和扣费金额,徐暮扫完码,余光略显心虚地瞥眼林彦朝。


    好在林彦朝视线落在窗外,并没有注意。


    车辆驶入主路,徐暮掌着方向盘,衬衫袖口微微挽起,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腕骨。电台广播仍在循环播放着台风预警,提醒居民备好物资尽量在明日减少外出。


    徐暮于是偏了偏头,问林彦朝:“林队家里有吃的吗?”


    “没有,”林彦朝摇头,“我很少开火。”


    “这样啊,”徐暮试探性提议,“那要不吃点东西再回去,还是你想先回去休息?”


    话刚出口,徐暮肚子先叫起来,他从昨晚到现在颗米未进,心里光惦记别的事也没心思想别的,这会儿接上林彦朝,神经松懈下来,肠胃立马发出抗议。


    “看来不吃都不行了。”林彦朝笑道。


    “确实有点饿了,”徐暮勾着嘴角,边开车,边重新在导航上切了一处新地址,红灯路口直接拐上了沿海高速,“正好今晚不堵车,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南城以前是处小渔村,本地人多以好吃海鲜鱼食为主。


    徐暮带林彦朝去的正是一家他常去的老牌大排档,位置在新海区最靠海的位置,风景很好,坐在椅子就能瞧见星幕低垂,海水悠悠荡荡,以及盛满海面的细碎月光。


    驱车半小时,到的时候晚上九点,正是店里最热闹的时候,门口几张大圆桌全都坐满了人,海风吹着塑料棚发出‘哗哗’的声响混合着周围三三两两的谈笑声,连说话都得抬高音量。


    徐暮停好车,往店门口瞧了一眼,说:“好像有点吵,介意的话,我们可以换下一家?”


    “没事,看着挺有烟火气的。”林彦朝并不在意。


    飞行员对饮食有一定的要求,尤其在第二天需要执勤的情况下,基本不适合吃太刺激的食物。所以林彦朝平时都不怎么吃海鲜,怕肠胃过敏影响原定的飞行计划。


    徐暮点完菜才发现林彦朝能吃的不多,于是叫来服务员又加了一道清蒸鲈鱼和海胆豆腐。


    店老板和徐暮认识挺多年,有几次徐暮半夜开车过来赶上餐厅打烊,两人还凑桌吃了几次饭。


    见徐暮今天带了客人,上菜的时候,老板还特意送来几碟小菜和两罐凉茶,徐暮起开拉环,推到林彦朝面前:“林队要不要喝点这个?”


    林彦朝挽着衣袖说:“不喝了,太苦了喝不惯。”


    “味道是挺苦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习惯,徐暮自己上火,没道理拉人一起吃苦,“那我喝。”


    在大排档吃饭对于林彦朝来说,算是一次很新奇的体验,周围都是说客家话的本地人,林彦朝来南城多年,只能听懂几句粤语,对地方方言始终不太了解。


    不过他倒不觉得吵,闹哄哄的气氛和凉爽的海风让他很放松,本来没什么胃口,最后不知不觉竟也喝下一大碗粥,连徐暮都有些意外。


    结账的时候,徐暮说:“挺好,我还怕你吃不惯,都在想以后别带你吃海鲜了。”


    “挺好的,味道确实不错。”林彦朝评价道。


    车停得有些远,两人吃完饭,沿着海边栈道慢悠悠往回走,因为最后一程不用执勤,林彦朝今天穿的是衬衫,谈话间,海风将薄薄的布料吹贴到身上,勾出紧实而挺拔的肩线。


    “看你和老板很熟,是经常来吗?”他问。


    “嗯,”徐暮停下脚,掏出烟盒,“介意吗?”


    林彦朝不抽烟但也不排斥,说不介意。


    徐暮于是取出一根衔在嘴里,滑动打火机点燃,“以前心情不太好的时候,要么去t3,要么就是来这儿。”


    淡淡的烟味儿顺着海风吹进鼻息,林彦朝意外挑了下眉:“徐医生也会有心情不太好的时候吗?”


    “林队这话说的,我看起来也不太像无所不能的样子吧,我也有觉得自己特别失败的时候。”徐暮回得很痛快,甚至不带一丝犹疑。


    以至于林彦朝转了下头,看向他的眼里露出明显的意外,“后来呢?”


    “后来啊....”台风前的海面并不平静,海风一阵阵吹过来,将徐暮额前的碎发吹得有些凌乱,嗓音也掺着点凉,他转过头,望向林彦朝的眼睛一片漆黑,看不清情绪。


    “后来总是要接受的,接受有些事不是努力就能改变,接受有些人不是放不下就不会离开。可能是在医院待久了,我总觉得,人除了生病以外所有感知到的痛苦都只能靠自我和解,谁也帮不上忙。”


    徐暮咬着烟说话的样子带点痞,他一只胳膊随手搭在栏杆上,指间拨弄着打火机,‘吧嗒’的金属声一下接一下地落进林彦朝的耳朵。


    林彦朝靠着栏杆,倾身问:“徐医生也会有放不下的人吗?”


    ‘吧嗒’声戛然而止,徐暮倏地抬起头,望向林彦朝说:“有。”说完紧接着又开了句玩笑,“怎么样,是不是挺大一碗心灵鸡汤?”


    “没有,是我应该说声谢谢。”林彦朝很轻地摇头。无关谈话内容,哪怕只是闲聊天,和徐暮这么说话也是一件让人极度放松的事,不知不觉就能卸下满身疲惫。


    “第五次了林队,”徐暮无奈看着他,“你再谢下去,我早晚得拿个本子给你记下来。”


    “嗯?”林彦朝怔然一瞬,反应过来,“也行,那就在你的本子上多记一次。”


    对有些人而言,道谢是刻在骨子里的教养,徐暮笑着点头,也不勉强。


    深夜的海边人迹寥寥,海水冲刷着岸边带起一阵湿漉漉的风,没待多久,徐暮开车把人送回去,林彦朝解开安全带,下意识又说了句谢谢。


    徐暮这次没再调侃他,胳膊搭在车窗上,动了动唇,叫住他:“林队。”


    “嗯?”林彦朝回过头。


    徐暮欲言又止,最终笑了声,摆摆手说:“没事,挺晚了,你回去早点休息。”


    “好。”说完推开车门。


    夜风带着凉意涌入车厢,林彦朝取出行李,站在小区路边看着车灯闪烁两下,缓缓驶离,正要抬腿往回走,耳边忽地落下一阵轮胎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


    林彦朝转过身。


    原本已经离开的蓝色大奔快速倒了回来,刹停在路边,与此同时,徐暮下车,‘砰——’地一声甩开车门,大步穿过人行横道向他走来。


    “林彦朝!”


    林彦朝有些意外,看着他。


    徐暮也看着他,眼里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起伏的胸膛带着明显的喘,他抿紧双唇又松开,深吸一口气,“我本来不想问的,可不问的话,我今晚可能一晚上都会睡不着。”


    “9527....”他捏着那枚硬币,指尖颤抖,嗓音很轻,轻得几乎快被夜风吹散,“9527是你吗?”


    是那枚留在t3的航空硬币,表面刻有林彦朝曾经执飞的战机编号。看到硬币的瞬间,林彦朝脸上有惊讶,也有惊讶过后的恍然。


    “是。”他看向徐暮很轻地点头,“好久不见,徐医生。”


    得到肯定答案的徐暮呼吸一滞,半天没说出话。


    有那么一瞬间,徐暮觉得眼前的画面极度不真实,他实在很难想象当年在废墟里豁出命把他护在身下的人,消失整整十三年,就这么再次出现。


    甚至一次又一次地对他说好久不见。


    凌晨的街道空旷安静,风卷树叶,昏黄的路灯罩在两人身上,将影子落得很长。


    徐暮愣了愣,“你一直都知道是我?”


    像在看一个许久未见的老朋友,林彦朝眸光里映着温柔的夜色,他说:“第一眼看到你就觉得眼熟,后来云朵说你在渝川医援,我就猜到了。”


    有半分钟的时间,徐暮张着嘴没能说出话来。


    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么浓烈的情绪了。


    很多年。


    鼓动的胸腔胀得发酸,嗓子绷紧了似的疼,他沉沉呼出口气,抬手蹭掉发红的眼角,往前一步大力抱住了林彦朝,咬牙道:“我惦记你十三年,十三年…”


    “我一直以为你已经死了.....”


    林彦朝僵着胳膊怔在原地。


    老天大概偏爱开玩笑,就在同一天,有人铁了心想走,恨不能把林彦朝的十三年轻而易举地抹去,也有人乍然出现,守着空白的时间对林彦朝说惦记了他十三年。


    很难说清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就好像原本空掉的胸口忽然被人用掌心拖住,补上了一块,林彦朝心里某个地方于是不受控制地塌陷下来。


    他低低叹口气,掌心轻拍着徐暮后背,“我没死,活得好好的。很抱歉,让你担心了这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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