吻一开始很温柔, 甚至是带有安抚性的。
男人大手紧握着她的细腰,将她更深、更紧地按在自己怀里,俯身含着她的唇珠轻抿, 待她心神放松之际,又缓缓潜入,勾住舌尖, 细细地吮。
和以往的狂风骤雨比起来,不能更温柔了。
可沈念珠在哭。
湿红的眼尾脆弱地溢着泪,旗袍贴合她的身材和尺寸, 紧紧地束缚在身上,一身热气无处释放, 最后一股脑地涌上脸颊,像是发了高热,红得不像话。
隔着旗袍, 崔贺亭都能感受到她身躯的滚烫。
沈念珠站不稳, 趔趄着伸手环住他的脖颈,下巴扬起, 灼热的呼吸扫在他脸上, 伸出舌尖慌不择路地回应。
身体贴得太近了。
薄薄的一层布料什么都挡不住, 滚烫灼热的体温几乎将要沈念珠融化, 小腿肚打着颤,膝盖不自觉地弯起,与他的碰撞,全靠他小臂的爆发力量才能勉强站稳。
馨香盈怀, 柔软与细腻近在咫尺,荣誉玫瑰的芬芳充斥着鼻息,崔贺亭的呼吸渐沉, 掐着她腰窝的手愈发用力。
察觉她身体控制不住地往下滑,他手臂揽住沈念珠的细腰,双腿微分,抵入她的膝窝,偾张的肌肉隔着衣料贴上、支撑着她。
“别哭了。”
不是温柔的哄。
而是哑声的告诫,是最后一丝理智即将告罄前的叮嘱。
收回搭在她腰上的手,五指张开,轻松握住她的两只手腕,将其并在一起,拉到头上,用力按在门上。
崔贺亭低头吻去她的泪水,蜻蜓点水地啄吻却不间断,从脸颊到眼尾,带着凉意和湿咸的水珠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濡热的特殊触感,在白净的侧脸弧度留下暧昧的痕迹。
直到将眼尾的水意彻底吸干,崔贺亭才偏过头,转而去寻她纤长的脖颈。他精准地捕捉到她脉搏跳动的方位,薄唇印上时,仿佛将她的心也一同吞进去了,清晰地感知到她快得不像话的心跳。
“别哭。”
“留点力气。”
“待会儿还有你哭的。”
灼热气息扑在颈侧,最脆弱的颈项被叼住,沈念珠没来由地浑身一颤,致命弱点被攥入他人口中的威胁感扑面而来,身上肌肉不自觉地被调动起来,似乎想要一同对抗即将到来的危险。
极致的紧张下,身体反而更加亢奋,酥麻电流丝丝缕缕地在四肢百骸蔓延,排山倒海般席卷而来。
“崔、崔贺亭……”
“我在。”
男人又去吻她,舌尖再次抵入,缠着她搅动,把女人细碎的声音和喊着他名字的尾音一同堵在唇间,又被他狠狠吃下。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大雨,崔贺亭捞起被女人踢到地上的被子,重新盖回两人身上。
紧紧揽着她,大掌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她的长发,替她拭去额角的碎汗,声音餍足:“现在去洗澡吗?”
沈念珠累得连一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眼眸半阖着,意识在清醒和迷离的边缘线上徘徊。
闻言,她慢半拍地小幅度摇头,被子下的小腿一动,使劲踹了他的小腿一脚,只是身上没有力气,她自认为的“使劲”,落在崔贺亭身上,也不过是软绵绵的力道,没有丝毫杀伤力。
“给我倒杯水去。”
她声音干哑,以往清凌凌的好听嗓音如今像是被砂砾磨过,泛着粗糙且生硬的僵。下意识舔了舔唇瓣,可刚触碰上,就一阵细碎的疼。
不用看,嘴唇肯定又肿了。
这狗男人一亲起来就没完没了的,恨不得把她吞下去的力道。
“属狗的吧你。”沈念珠冲他翻了个白眼。
崔贺亭端着水杯回到床边,闻言轻挑了挑眉,嘴角噙着一丝笑:“谢谢夸奖。”
他扶着沈念珠坐起来,将她绵软的身体靠在自己肩上,小心翼翼地喂着她喝水。
一杯水很快喝完,沈念珠只觉得如火燎过的嗓子终于得到了纾解,清冽的温水滑过全身,原本困倦的深思也清醒了许多。
刚想说再来一杯,男人的低哑笑声突然爬进耳廓:“念念很爱喝水啊,难怪……”
他意味不明地别开了视线。
沈念珠不明所以地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目之所及的是被雨水打湿的地毯。愣了两秒,她脸色烧得红透,整个人炸开。
“滚啊你,狗东西。”
“赔我一个地毯!”
那可是她特意请意大利的一位知名手工匠人,亲手缝制出来的羊绒地毯,一条价值上万元,现在全毁了!
沈念珠越想越羞,越想越气,耳尖红得像是要滴血,又指着床铺,恼羞成怒地吩咐他换新的床垫和被子。
崔贺亭扬了扬眉,好脾气地都答应下来,瞧她快被烧化了,体贴地没有再说其他的话,只是道:“我往浴缸里加了舒缓神经和肌肉的精油,要不要去泡个澡?”
“我先把床收拾一下。”
沈念珠狠狠挖了他一眼,看也不看他任劳任怨收拾床铺的身影,骄矜地仰着头走进浴室,“砰”的一声把门关上、反锁,随后才喟叹着躺进浴缸。
崔贺亭埋头收拾完,见浴室门还紧闭着,便想先去客厅的浴室里洗个澡。打开门,脚尖刚刚抬起,不经意间触上了一团毛茸茸的物体。
低头一看,赫然和喵喵叫对上了目光。
喵喵叫扫了扫尾巴,乌黑透亮的大眼睛盯着他,胡须微微颤动着,似乎是在嗅他的味道。
可崔贺亭分明从那双大眼睛中看出来,喵喵叫很疑惑,似是在奇怪他身上的味道怎么变了。
崔贺亭笑而不语,伸手摸了摸它的小脑袋瓜,手法娴熟地顺着它的后颈一路撸到了尾巴根,随后一把将喵喵叫抱起来,走到玄关。
他带来的东西丢在玄关,没来得及拿。
翻了翻包,从里面抽出一根最新口味的猫条,拆开包装,凑到了喵喵叫的嘴巴前,晃了晃。
崔贺亭笑着:“喵喵叫,这是上次你劝妈咪来医院找我的奖励,下次记得多劝劝。”
喵喵叫的眼珠子已经粘在猫条上,压根听不到他在说些什么,埋头舔着猫条吃得正欢。
直到一根猫条吃完,喵喵叫欢快地摇了摇尾巴,习惯性地歪着脑袋瓜去蹭崔贺亭的掌心。
崔贺亭意外地挑了挑眉,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么会“谄媚”的狸花猫。毕竟在普遍印象里,狸花猫是最难驯服的,野性很强。
“和你主子真是截然相反的性格。”
沈念珠是一个不管在什么处境下,都绝对不会低头的人,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把喵喵叫养得这么乖的。
崔贺亭又陪着喵喵叫玩了一会儿,直到察觉出它彻底放下了戒心,才狡猾地眯了眯眼,腔调散漫:“喵喵叫,你记住,我是爸爸。”
……
沈念珠泡澡泡得昏昏欲睡,恋恋不舍地从浴缸中起身,又去淋浴下重新洗了个澡,才再次清醒过来。
站在镜前涂抹身体乳时,毫不意外地发现身上又被狗啃得满是红痕,嫌弃地撇了撇唇角,沈念珠换上一身紧致的酒红色睡裙,勾勒出完美的身形,任由线条精致的肩颈和分明的两根锁骨暴露在空气中。
走出浴室,满室寂静,崔贺亭不在房内。
沈念珠挑了挑眉,视线逡巡一圈,发现床上已经换上了干净的用品,湿漉漉的地毯也被收走。飘窗微微打开了一道缝隙,浅凉的夜风打着卷儿吹进来,使得室内浮动着清新的空气,洗净了一室荒唐。
推门出去,客厅陷落昏暗,唯独一对“灯泡”亮得惊人。
是喵喵叫的眼珠子。
“……”沈念珠顿了顿,俯身摸了摸它圆润的脑袋瓜,温声问,“是不是饿了?”
“咪?”
沈念珠把喵喵叫抱回猫房,抽出一根猫条慢慢喂完,揉了揉喵喵叫的肚子,嘴角勾起淡淡的弧度,眼底柔软。
已经很晚了,喵喵叫吃完猫条没一会儿,就摇摇晃晃地甩着尾巴回到窝里睡觉,沈念珠看了一会儿,才起身走出猫房,小心翼翼地关上门。
她仍旧没有打开客厅的主灯,只借着主卧的光慢腾腾地摸索到电视机前,打开,幽蓝色的光影顿时落入眼底。
沈念珠搜索着今晚大秀的时况转播。
这是她的习惯。
每参加完一次大秀,都要抽空把自己的表现重温一遍,看看是否有失误、或是需要提升的地方。不仅如此,她还可以仔细学习同台其他模特的优势和长处,观摩其他人是怎么展现秀台掌控力的。
她的技术在一遍又一遍地学习他人、反思自己的过程中飞速成熟,业内以为她是老天爷赏饭吃的宠儿,自带灵气。其实不过是沈念珠私下里付出了比别人多十倍百倍的努力而已。
“咔哒”一声,崔贺亭裹着浴巾从客厅浴室里推门出来。
沈念珠的公寓里没有备他穿的衣服,因职业原因,他有轻微洁癖,换下来的衣服绝对不可能再穿回身上,只好扯着一片浴巾裹在劲瘦的腰肌,遮盖住下半身。
虽然他并不介意什么都不穿,但考虑到那样肯定被会某只恼羞成怒的猫儿逐出家门,于是崔贺亭最后并没有那么做。
听到身后的动静,沈念珠并没回头,仍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大屏幕。带着水汽的风先一步漫过来,混着沐浴露的花香,卷着暖雾从背后扑打过来。
沈念珠缩在沙发上,睡裙下的大长腿随意伸展着,裙摆因为动作微微上拂,露出一片雪白细腻。
点滴红痕如梅花般映在雪地里,在蓝色的光影里明明灭灭。
她怀里抱着个抱枕,懒洋洋地盯着屏幕,直到崔贺亭绕过沙发,站到眼前,才终于舍得抬眼,施舍给他一个视线。
男人只在下半身松松裹着一条白色浴巾,布料边缘被水汽浸得微湿,贴在肌理分明的腰侧,勾勒出流畅的腰线。
他没擦干头发,墨色的发烧滴着水珠,顺着饱满的额角滑落,滚过线条利落的下颌线,又蜿蜒着淌进锁骨的凹陷里,晕开一小片湿痕。
再往下,则是被沈念珠抓挠出来的细细红痕。
第42章
崔贺亭上身赤裸着, 肩背的线条宽阔而流畅,肩胛骨微微凸起,像蛰伏的美洲豹。电视屏幕的幽暗灯光落在他的胸膛上, 水珠下起伏的肌理若隐若现,腹肌是恰到好处的紧致,每一道沟壑都透着极强的力量感, 却又不会过于突兀,显得油腻。
一切都刚刚好,是沈念珠最喜欢的体型。
他抬手随意擦了擦颈侧的水珠, 指尖划过的地方,有一个深深的牙印。
是沈念珠最情深时控制不住咬下的。
崔贺亭步伐慵懒地绕到沙发前, 眼睫上还沾着细碎的水汽,垂眸时,眼底的倦意混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散漫, 定定注视着沈念珠时, 仿佛那片墨色瞳仁儿里只装得下她一个人。
“让开点,你挡着我的屏幕了。”
沈念珠赞赏地扫过他的全身, 随即毫不留恋地移开了视线, 语气淡淡的, 没什么起伏。
看似对眼前男色没有丝毫兴趣, 可当崔贺亭坐在她身侧后,她的手立刻探过去,轻轻搁在他的腹肌上。
崔贺亭罕见地没有伸手抱她。他现在浑身只裹着一件浴巾,要是贴得太近, 恐怕会出现一些控制不住的生理反应。
刚刚已经闹得很厉害,要是再闹,沈念珠绝对不会答应, 届时吃苦的只会是他自己。
随意扫了眼屏幕上正大方展示着的陌生模特,崔贺亭百无聊赖地收回目光,索性挺腰往沙发椅背上一靠,捉着女人的小腿放在自己膝上,娴熟地揉捏着上面的穴位,帮她放松肌肉。
很快,视频的进度条走到了尾声,沈念珠按下暂停,下意识问:“你感觉怎么样?”
这两年她没再登台,却仍保留了观摩每一场大秀的习惯,以往陪在她身边的是谢琳。
谢琳虽然只是个经纪人,从来没登上过秀台,却能以宣传和舆论的角度精准指出问题。沈念珠每每和她讨论,都受益良多。
这次,她问出口了才意识到,身边的不是谢琳。
斜眼扫过去,对上崔贺亭幽深目光的刹那,她恍然意识到,这个男人似乎一直在看她。
果不其然,只听崔贺亭淡淡启唇:“没注意。”
能被杜丽琼看中被登上秀台的,都是业内十分出色的模特。不论她们惊才绝艳的舞台表现力,哪怕是身材和样貌,也都是一顶一的。
崔贺亭竟然完全没有兴趣看?
还是说他在来以前已经看过了?
沈念珠正思忖着,眼角余光瞥见男人探身,将遥控器从她指尖抽出,飞快地划着进度条,将视频拖拽到了最开始的位置。
沈念珠刚出场的时候。
他聚精会神地盯着屏幕,手上按摩的动作都停了,幽蓝色的光影在他立体分明的优越五官上明明灭灭,勾勒出一张格外受造物主青睐的侧脸。
长睫又浓又密,仿佛天然画了眼线,将本就漂亮的眼型凸显得更加勾人,平时还能靠他清冷的气质和舔舔嘴唇能把自己毒死的嘴毒压住,可一旦认真起来,令人心悸的深情就怎么也藏不住了。
从沈念珠的角度看过去,隐约瞧见自己的身影被投影在那双澄澈清明的漆黑瞳仁儿中,他一眨不眨地专注看着,和刚才不感兴趣的模样判若两人。
沈念珠的心跳不自觉地错了一拍。
直到大屏幕上,她的身影消失,换上第二位模特上场,崔贺亭手骨微动,重新按下了暂停键。
沉吟片刻,他郑重回答:“很美,却让我觉得惋惜。”
沈念珠不解:“惋惜?”
“你是天生为秀台而生的,我相信没有任何一个人看过你的表演后,还能保持理智。可是这样的你,却没能站上更大的秀台,我觉得惋惜。”
哪怕这次大秀的举办人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杜姨杜丽琼,崔贺亭仍毫不留情地宣泄了他对这次大秀规模的不满。
他下颌一转,微微偏过头,幽深的视线直直落在女人怔然的面孔上,一字一句地说:“宝宝,你应该站在更大的秀台,应该走出京市、走出国际,让全球的人都看到你的美。”
和男人对视的瞬间,沈念珠心中猛地一跳,有什么东西正不受控制地飞快成长起来,如雨后春笋。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落针可闻,只有电器的微微嗡鸣声在耳边回荡,沈念珠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快。
她情不自禁地动了动,发现小脚正被攥在男人的大掌中,那个位置相当危险,往下一落,兴许会被滚烫灼烧;往后一躲,恐怕会直接踩在男人悄悄紧绷用力的腹肌上。
纤长卷翘的羽睫颤了又颤,沈念珠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干,下意识舔了舔唇瓣,僵硬地转移话题:“一般情况下,你不应该占有欲大爆发,不允许我出现在其他人面前吗?”
崔贺亭意外地挑了挑眉,愣了两秒,唇角掀起,扯出一丝弧度,语气喑哑暧昧:“……原来,我们念念女王喜欢这样的?”
沈念珠的脸颊陡然爆红,这才意识到自己口不择言都说了什么东西。
正欲找补,又听男人磁性的声音缓缓响起:“我们念念女王生来就值得所有人喜欢,我怎么舍得那样对你。”
崔贺亭不是没有占有欲。
相反,他的占有欲比谁都重。
打小只要是他看中的,就绝对不允许其他任何人觊觎、触碰,哪怕是最亲近的家人都不可以。
可这样的情绪不能用在沈念珠身上。以爱的名义,圈禁她,让她再也无法释放自己的美和才华,那不是爱,而是病态的自私。
崔贺亭不会那么做,不能、也不敢那么做。
他想做的,是看到沈念珠走上世界级别的秀台,想看到她像荣誉玫瑰一样尽情肆意地释放自己的美和才华。
他的念念,值得所有人喜欢。
而崔贺亭的占有欲,早在一次又一次地拥抱、亲吻中得到满足。
她鲜为人知的羞涩和撒娇,她的敏感点,她最喜欢的力度和姿势,她情到浓时的浅唱低吟,如此种种早就织成了一张细细密密的大网,将崔贺亭紧紧缠绕在内,也将他那些见不得光的占有欲包裹起来了。
沈念珠不知男人想了些什么,可目光与他相触时,禁不住地心尖一颤,急忙避开视线,慌不择路地开口:“嗯,算你有眼光。”
她视线闪躲,明明想要作出耀武扬威的炸毛样子,声音却软得不像话,耳尖也泛着可疑的红。
崔贺亭看着她,心头那个疑惑终于得到了解答。
能养出那么可爱的喵喵叫,就是因为她本身也是个很柔软的人啊。
他忍不住倾身靠近,不带丝毫情欲,反而像个最虔诚的信徒般,在女人额角轻轻落下一吻。
“现在要睡觉吗宝宝?”
寂静的夜里,男人低声的呢喃伴着一股热气流进沈念珠的耳畔,她痒得缩了缩脖子,胡乱地点了点脑袋。
她主动伸手,不客气地勾住崔贺亭的脖颈,意思非常明显。
崔贺亭扬了扬眉,大掌勾着她的膝窝,轻轻松松把人抱了起来。
回到主卧,两人相拥着躺到床上,他轻轻拍了拍她纤瘦的脊背,声音放得很柔:“宝宝,睡吧。”
沈念珠有些受不住这个过分亲昵的称呼,急忙闭上眼,一片黑暗中,反而更轻易地捕捉到男人有节奏的舒缓呼吸声。
她心里很乱,本以为会睡不着。
可兴许是晚上胡闹了很久,男人的呼吸又太过于催眠,沈念珠刚闭上眼没多久,意识就被拉入了一片虚无的混沌之中。
她很快睡着了。
崔贺亭清醒地睁着眼,他的视力向来很好,黑暗中也能清晰视物。他清楚地瞧见女人眉眼间投出的淡淡倦色。
伸手,粗粝指腹揉开了她不自觉蹙起的眉,落下时替她拨开了粘在脸上的长发,他将人按进怀里,感受着身体起伏的贴合,满足地喟叹一声,也闭上了眼。
晨光揉碎了窗棂的薄纱,漏进来几缕暖融融的金芒,稀稀落落地洒在床褥间,将床上相拥的两人笼在一片柔软的光晕里。
沈念珠睡到自然醒,睫羽颤了颤,便从惺忪的睡意里挣出来。她的鼻尖抵着崔贺亭温热的胸膛,鼻尖萦绕着全是他身上清冽又清透的香。
崔贺亭还在熟睡。
她没动,只抬眸凝着他的睡颜。
天光正好落在他的眉眼间,褪去了白日里的张扬淡漠、漫不经心的痞气,只剩全然的温顺柔和。
他的眼睫长的过分,密而翘,根根分明,在眼下投出浅浅的扇形阴影,借着晨光,沈念珠甚至能够看清睫羽上极淡的绒光。
男人鼻梁高挺笔直,唇瓣微微抿着,唇线利落,呼吸均匀绵长,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发顶,熨帖得让人心头一颤。
心底的那点软意翻涌得厉害,沈念珠终究没忍住,指尖轻轻抬起,悬在半空顿了半秒,才小心翼翼地落下去。
指腹的触感很轻,像蜻蜓点水,堪堪蹭过他的睫毛。柔软的睫羽在她指尖下快速颤了颤,细密的痒意顿时从手指蔓延到了心头。
不过一瞬,崔贺亭的眉峰便皱了起来,分明是有了清醒的征兆。
第43章
沈念珠心头一跳, 正欲收回手,视线不经意地下滑,骤然僵住。
昨夜睡前松松裹在他腰际的浴巾, 不知何时早已松垮滑落,又不知被谁一脚踢到了床尾。此时他整个人赤身贴在被褥间,晨光落在他流畅的肩颈线条上, 顺着紧实的胸膛往下,是肌理分明的腹肌,腰腹窄而利落, 人鱼线的弧度相当漂亮。
灼热到足以把人烤熟的雄性气息扑面而来,沈念珠被圈在他怀里, 距离太近,能清晰感知到他身体的每一寸变化。
人还没醒,身体就已经率先和她打起了招呼。
方才那点温柔的缱绻瞬间被滚烫的羞赧取代, 沈念珠的脸颊“唰”地一下烧得通红, 从耳尖红到了脖颈,连悬在半空中的指尖都泛着薄红。
心跳如擂鼓般撞击着胸腔, 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她慌慌张张地咬着唇, 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想离那个危险的地方远一些。
手肘撑着床褥, 身子一翻就想往外侧挪,可动作终究慢了一步。
身后的人几个呼吸间便彻底清醒过来,带着惺忪睡意的手臂骤然收紧,温热的掌心牢牢扣住她的腰肢, 力道不算重,却强势地将她堪堪拽回去,又不至于弄疼她。
沈念珠的后背猛地撞进一个滚烫坚实的胸膛。
她皮肤娇嫩, 又从来不会亏待自己,睡衣的材质是最轻薄的真丝款,穿在身上轻飘飘的,此刻成了她的脊背和男人胸膛之间唯一的阻挡物。
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挡住。
滚烫的肌肤相贴,每一寸都透着清晰的触感,连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声都能清晰听见,一下下,传递到她纤瘦的蝴蝶骨上,撞得她心尖发颤。
她挣了挣,整个人被圈在他的怀抱里,动弹不得,反而距离那个危险的地方更近了一步。
崔贺亭刚醒的嗓音还带着浓重的沙哑,像浸了蜜的砂纸,低低的,熨帖在她的耳廓,气息灼热,拂得她耳尖发麻发烫:“跑什么?”
说话时,指节分明的手指不安分地在她腰侧轻轻摩挲,带着薄茧的指腹蹭过细腻柔软的肌肤,惹得她浑身发软,顿时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
沈念珠没敢转身,身体僵直,生怕惹火上身。
她的脸埋在枕间,没有回头,声音细若蚊蚋,嗔怪着说:“你浴巾掉了。”
“嗯?”
崔贺亭眨了眨眼,眸底的最后一丝迷蒙也渐渐散去,低低笑出声,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肌肤传过来,带着蛊惑人心的痒。
他的唇瓣轻轻蹭过沈念珠的发顶,凸起的腕骨微抬,手指顺着她的腰线慢慢往上,漫不经心的语调里裹着嘶哑的慵懒,痞里痞气地开口:“掉了就掉了,你又不是没见过,又不是没摸过……”
沈念珠敏锐地察觉出他的呼吸愈发灼热,薄唇也不安分地贴在她的后颈,一下又一下地轻轻蹭过,惹得她浑身轻颤,眼底泛起了软绵绵的湿意。
崔贺亭手臂察觉出她身体的变化,手臂收得更紧,将她整个人都揉进了怀里,带着仿佛要将她嵌入骨血里的力道,不停地拉扯着最后一丝名为理智的心弦。
轻轻勾住她小巧的下颌,凑过去想要亲她。
沈念珠别开脑袋拒绝,嫌弃地皱眉:“早上还没刷牙呢。”
说话时,她圆润的鼻头皱了皱,平时过于清冷出尘的眸子也因沾染了水意而柔和许多。
崔贺亭的喉结滚了滚,薄唇忍不住掀起一丝弧度,眸子微微眯起,语气莫测:
“那就换个地方亲。”
什么意思?
沈念珠眨巴眨巴眼睛,还没反应过来,身后的热源忽然消失,向下落去。
她忍不住惊呼一声,下一秒咬住手指,另只手不由自主探下去陷进他的黑发,揪着他的发根,小腹细细密密地抖。
修长的天鹅颈仰起,沾惹上可疑又娇艳的粉。
正如仍摆在玄关柜子上的那一束荣誉玫瑰,自然盛开得热烈。
没有昨晚慷慨激昂,可作为晨起时的开胃小菜,却以相当足够,身体的每一个毛孔都舒适餍足地舒展开。
当然,代价是沈念珠赶去公司时,已经下午了。
“念珠你真的太棒了!”谢琳一见到沈念珠,就激动地走上来抱住她,“你昨晚在秀台上的表现太亮眼了,上了一整晚的热搜,粉丝涨了好几百万。”
“我这边也收到了很多品牌邀约,都有意愿和你合作。不仅如此,昨晚那一组旗袍照晒出去后,杜丽琼还专门来回复说你很适合那套衣服,她没有白设计。现在圈子里都知道你很得杜丽琼青睐,已经有不少人向我们伸出了橄榄枝,打算邀请你去参加大秀。”
谢琳眉开眼笑地报喜,她昨天激动得一晚上没睡着,今天一大早就赶来公司处理沈念珠走红后的各项事宜,数个小时没有合眼,她也完全不觉得累。
“我按照咱们之前商量好的计划,找了水军,放出了你这两年的经历,引起了不少网友的共鸣,都很同情你,现在网上都称呼你是钮祜禄·念珠,戏称你昨晚是熹妃回宫。”
谢琳点了点自己的手机屏幕,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正是某位不知名的网友创作出来的同人文,讲述的是沈念珠是怎么被明珠蒙尘后,又凭借自身实力一雪前耻的故事。
沈念珠眯了眯眸子,“既然如此,琳姐,我们的计划可以提前了,不能白白浪费这次的好机会。”
聊起正事儿,谢琳的表情顿时收敛了起来,一本正经地点头:“你放心吧,我都安排好了,趁着你现在风头正盛,网友们都在关注,直接起诉徐永泉以公谋私、蓄意杀人。”
要是过了这个风头,再想扳倒徐永泉,就很难了。
毕竟现在她们还可以乘着舆论的东风。
半小时后,谢琳登录了沈念珠的微博号,发布了一篇声明,详细叙述了两年来徐永泉和公司的所作所为,表示徐永泉以权谋私,用阴阳合同设置陷阱,扣押着艺人不能自主解约,还逼迫公司内的小模特和他发生关系等等。
又着重强调了徐永泉为了打压沈念珠,不让她参加杜丽琼的大秀,不惜买凶杀人。
最后一段,谢琳表示已经联系了律师事务所,不日将起诉徐永泉的非法行为,势必要让所有不公得到惩罚。
文字声明之下,是一连串触目惊心的证据。
博文刚发布出去,京市最出名的律师事务所转发了这条博文,又以更加专业的角度补充了案件的细节和证据,表示目前已经依法走了诉讼程序,势必还沈念珠和公司里其他艺人一个公道。
接连两篇微博发布出去,立刻在网上引起了惊涛骇浪。
一开始,还没人相信,以为这又是自导自演的闹剧。
直到十分钟后,尚婉转发这条微博,同样诉苦自己被欺骗着签下了违法的阴阳合同,并列举出了徐永泉和公司的许多违法事迹。
与此同时,不少神通广大的网友给徐永泉开盒了,众人这才惊诧地发现,一切都是真的!
“尚婉怎么会突然站出来,她不是徐永泉那边的人吗?”谢琳纳闷。
沈念珠眸光闪了闪,不由自主地回想起终面那日和尚婉的交流沟通,用了尚婉回复她的话说道:“哪有什么人不人的,都是为了生活而已。”
“也对。”谢琳撇了撇嘴,不屑地说,“她跟在徐永泉身边那么久,实力也不俗,却始终不温不火,连你当年的一半风头都没达到,想来徐永泉表面疼宠、背地里也在打压她。”
“20出头,大好的年纪,谁会乐意一直被拘在一个大腹便便的老男人身边?”
谢琳很快就明白了尚婉的想法,又想到什么,眼睛一亮:“如果尚婉都发话了,那公司里的其他模特应该也会站出来。”
事情比她们预想得还要顺利。
在网友群情激昂的声讨下,京市公安局和法院很快注意到了这件事儿,并迅速沟通了沈念珠。
谢琳替她回复道:“这方面的事情,还请和我们的律师进行沟通吧。”
接手这次案件的是都云望的师兄,也就是沈念珠当初介绍给尚婉的那一位。
都云望悄悄给沈念珠发来信息:“念念宝贝你放心,我师兄已经火力全开,势必给你们讨一个公道!”
沈念珠掀唇轻笑,抬起指尖给她回复了好几个亲亲的表情包。
沈念珠和尚婉先后发声,曾经的一姐和现在的一姐做了领头羊,公司其他受迫害已久却无处伸冤的小模特们纷纷站了出来,一齐控诉徐永泉的恶行。
接连几天,向来霸占着文娱榜单的内娱都销声匿迹,热搜前几号全部都是模特圈的事儿,网友吃瓜吃得不亦乐乎。
【俺嘞娘,这瓜真是越吃越有。】
【实名心疼模特小姐姐们,被害得这么惨,那个姓徐的死胖子能不能滚进去踩缝纫机啊。】
【虽然我也很想,但这很难实现。我去查了一下,公司的法人代表不是徐永泉,他只是一个管事儿的总经理,担不了责。他买凶蓄意杀人的事情目前也只是沈念珠的一面之词,没有调查出实际的证据,很难定罪。】
【可恶啊,沈念珠老婆我们被做局了。】
……
徐永泉在看守所关了将近一个月,身体和心灵都遭受到了严重的打击。
更别提被放出来的那日,还亲眼目睹了他曾经大力打压的人登上最盛大的秀台,受到所有人的追捧,怒急攻心,回家当晚就大病一场。
等病好了,徐永泉才得知网上早就被捅出来个窟窿,反手一巴掌甩在秘书脸上,他怒吼道:“公关部的是傻子吗,看着网上的舆论发酵都不会处理的?”
秘书的脸颊顿时红肿起来,眼底闪过一丝埋怨和委屈,“公关部发过声明了,可网友根本不听……”
毕竟沈念珠她们准备的证据太齐全了,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看出孰是孰非。
“废物。”徐永泉怒斥一声,驱车来到公司,正值傍晚下班时,他将车刹停在停车场,刚打开车门准备钻出去,不远处的电梯门打开,一道身姿袅袅的娉婷身影映入眼帘。
徐永泉眯了眯眼,辨认出那正是沈念珠。
他恼恨地咬牙,一想到自己目前的狼狈都是沈念珠搞的鬼,心里腾地烧起一股火,恨不得现在重新启动发动机,直接开过去撞死她。
胸脯剧烈起伏着,徐永泉紧紧掐着方向盘,努力睁大了绿豆大小的眼睛,视线紧紧追随着前方女人的身影。
她清楚地瞧见沈念珠走到了一个身材高挺的男人身前,脸上的表情似是埋怨,一掌毫不留情地拍在了男人的小臂上。
而那男人也不恼,反而一脸享受的样子,勾唇笑着。随后,他弯腰屈膝,躬身跪下,轻轻扶起沈念珠的小腿,帮她脱下高跟鞋,换上一双平底鞋。
离得太远,徐永泉有些看不清男人的面孔。
他想了想,拿出手机,对准两人的方向拍去。他放大画面,直到男人低垂着的侧脸清晰被摄入在镜头中,徐永泉半边身体陡然凉了下来。
崔贺亭。
京市最顶级的豪门,崔家的二少爷。
他动动手指,就能碾死一百个徐家。
徐永泉忽然回忆起之前他从陈言手中拦下来的一组照片,彼时他看到沈念珠和崔贺亭上了同一辆车,还以为崔贺亭只是看中了沈念珠的美貌,和她随便玩玩儿。
豪门大少和嫩模,在圈子里屡见不鲜的事儿。
可之后沈念珠仍十分困顿潦倒,崔家并没有要帮助她的意思,因此徐永泉也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还以为沈念珠早就被崔贺亭甩了。
没想到……
徐永泉瞧着两人相处的状态,心里一阵胆寒。
难怪他被关在看守所里近一个月,徐家怎么都没法把他捞出来。他苦思冥想自己什么时候得罪了聂家,始终不得头绪。
原来要对付他的,不是聂英哲,从始至终都只是崔贺亭!
崔贺亭冲冠一怒为红颜,那么这次网上的舆论背后,是否也有他的手笔?难怪徐家放任网上的闹剧,其中肯定有崔家的参与!
徐永泉顿时汗如雨下,心乱如麻。
忽地,他想到什么,眼底闪过一抹阴狠,“沈念珠,这可是你自找的。”
打开加密云盘,翻出其中一组上锁了的图片,反手发送给崔贺亭。
徐永泉得意地露出阴恻恻的笑。
他就不信,看了这组照片,崔贺亭还能和沈念珠在一起。
第44章
沈念珠怀疑崔贺亭有恋脚癖。
他不知发了什么疯, 每次都要先把她的脚亲个遍。还非拉着她的脚踝,让她踩他,说那样很爽。
饶是沈念珠已经是个能坦然面对男-欢-女-爱的成年人, 也经不住他这么变-态的玩法。
害不害羞的倒是其次,毕竟她沈念珠全身上下没有一个器官是不美的,崔贺亭喜欢是人之常情, 能亲到也是他的荣幸。
沈念珠不满的是某只狗男人嘴不留情,某次在脚踝处留下了个深深的牙印,不疼, 但她皮肤嫩,涂了药膏也没能消下去, 导致她第二天不得不舍弃了常穿的漂亮高跟鞋。
她只有一双可以遮住脚踝的鞋子,那鞋子买回来后她才发现足弓设计不合理,刚开始穿还好, 一旦多走几步, 脚心就发酸。
可为了遮掩住那个过于暧昧的牙印,她不得不穿上那双鞋子, 走了一天, 累得她腿都麻了。
她气得反手一巴掌打在崔贺亭的小臂上, 偏生这人也不害臊, 仍不着调地笑着,语气揶揄:“我给你买了足链,戴上就能遮住,你偏不戴。”
沈念珠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买那根破链子有什么企图。”
“那是Anima Arcis推出的最新款足链, 非常正经的一件首饰。我只是觉得我们念念女王浑身都漂亮,脚也漂亮,戴上足链肯定好看, 你不要想多了。”崔贺亭一本正经。
“呵。”
沈念珠冷哼一声,直到点的餐食被侍应生端上桌,她都没再理他。
这狗男人少年时爱装叉,心比天高,长大了倒是变了个样儿,脸皮越来越厚,打他、骂他,都像是在奖励他。
她已经充分意识到,不管她说什么,崔贺亭都有办法把好好的话题带歪。
索性什么都不说,冷眼瞧着他一个人跟花孔雀似的到处开屏。
唯有在吃饭时,他能稍微安静一些。
沈念珠猜测,以他的家世,应该从小受到各种精英教育,食不言寝不语大概率是最基础的要求。
两人就餐的餐厅不大,没有单独的包厢,胜在幽静低奢、环境氛围感很强,空气里回旋着悠扬的钢琴曲调,偶尔有几声细碎的聊天声传来,并不吵人,也只是为装盘精致的餐点平添了几分烟火气。
餐厅是崔贺亭挑的。
沈念珠早就发现了,男人在吃食方面很挑,两人每次共同用餐,地点几乎都是他挑的。不同于大众熟知的网红打卡点或者五星级餐厅,他选出来的地方人均消费不低,却每每坐落于幽深僻静处,主打一个酒香不怕巷子深。
而且每次都意外地很合沈念珠的口味。
如果不是她最后一丝职业道德控制着她的理智,恐怕真的会忍不住敞开肚皮大吃特吃。
今日摄入的热量已经堪堪到了超标线,沈念珠恋恋不舍地移开目光,放下筷子的前一秒,还是没忍住又夹起一个虾仁塞进嘴里。
象牙白玉瓷筷搁在筷枕上时,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引得男人抬头瞟了一眼,目光四下逡巡着,飞快地计算了她今天吃的东西,确认营养和碳水达标后,才淡定地收回了目光。
但还是忍不住多说了一句:“想吃可以继续吃,回去了运动一会儿,把热量消耗出去就好了。”
“不能放纵自己。”沈念珠摇了摇头,“我多吃一口,可能就要多运动半个小时、一个小时,这也就算了,万一养成了偷懒的惰性,以后每顿都多吃,体重会失控的。”
崔贺亭不置一言。
经过杜丽琼的提点后,沈念珠已经不再追求纸片人的瘦弱,也请了专门的营养师替她调理身体,他便没必要再多插嘴。
两人安静了一瞬,沈念珠动了动唇,正想说什么,耳边忽然响起一道惨厉的尖叫,带着足以刺穿人的耳膜和天灵盖的穿透力,惹得正在安静用餐的众人不约而同愤怒抬头,循着声源看过去。
只见一个侍应生尴尬地站在四人卡座前,手足无措。
她脚前的是一个肥墩墩的小男孩,正赖在地上撒泼,那道惹得所有人不悦的声音,正是小男孩发出来的。
“我要报警,让警察叔叔把你们都抓起来,你们这群坏大人,太欺负人了!”小男孩在地上滚来滚去地哭喊着,小胖手还拽着侍应生的裤脚,几乎要把她的裤子拽下来。
侍应生尴尬地蹲下身,想扶他起来,却被小男孩狠狠扇了一巴掌,“谁让你碰我的!”
侍应生顿时愣住,委屈地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旁边的客人看不下去了,一个打扮精致靓丽的女人腾地起身,把侍应生从地上拽起来,挡在她身前,怒斥着始终坐在位置上冷眼旁观的中年夫妻。
“你们要是不会教小孩,就别把他放出来祸害人。”
一直无动于衷的中年男人顿时怒了,拍着桌子站起身:“你怎么说话呢,看你长得挺像个文明人的,怎么张口闭口说话这么脏?”
“你知道事情的原委吗,明明是这个女的做错了事儿,被打也是她活该!”
中年男人理直气壮的态度,一时间让女人有些怀疑起来,下意识看向身后的侍应生小姑娘,瞧着她应该是还在读大学的年纪,出来兼职当服务员。
因此,她声音也软了下来:“妹妹,你自己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女人没有明说,可侍应生也察觉出她隐隐是站在自己这边的,并没信任中年男人的话。
她放下心来,捂着脸泪如泉涌地哽咽:“不是我的错。他们叫我来埋单,非说有优惠券可以用,可是那个优惠券的兑换日期在上星期就截止了,根本用不了,他们就一直骂我,说我故意坑他们钱。”
她只是一个趁着放假出来兼职、赚点零花钱的大学生,优惠券能不能用、什么时候用,都是餐厅老板决定的,她能有什么办法,凭什么她要遭遇这些?
实在是气不过,她抽噎着说:“本来以为能来高档餐厅吃饭的,多少会有些素质,怎么还有你们这样的人……”
中年男人一听,顿时更气了,指着侍应生的鼻子骂起来:“你他娘的就知道颠倒黑白,当初领优惠券的时候说了终身有用,现在却跟老子玩文字游戏,我看你们这就是骗钱的黑店!”
仍在地上撒泼的小男孩和中年男人对视一眼,小男孩心领神会地忽然捂着肚子哀嚎起来。
中年女人着急忙慌地把他抱起来:“年年,你怎么了?”
中年男人眼珠子咕噜一转,扯着嗓门大喊道:“肯定是你们这里的饭菜不干净,把我儿子都吃中毒了,你们等着,我现在就报警,查封了你们的黑店。”
他嗓门大,甚至压过了悠扬的音乐声,一时间,餐厅里正在用餐的人全都听见,朝着这出闹剧看过来。
中年男人凶神恶煞,侍应生被吓得身体一抖,好在餐厅老板很快赶过来,面色凝重,显然是已经知道了这里发生的事情。
他先是安抚地拍了拍侍应生的肩膀,低声说这事儿不怪她,随后才扬声对所有顾客保证,餐厅内供应的餐食是绝对干净卫生的,不可能会吃坏肚子。
“为表歉意,今天在场的所有人打七折。”老板斜眼横扫了闹事的中年夫妻和小男孩,冷哼一声,“你们三个除外。”
“我刚刚已经报了警,餐厅里有监控,你们闹事、打人、诽谤的全过程都被记录了下来。等警察来了,我们再继续谈到底谁对谁错。”
老板气度镇定,一看就是个经历过大场面的人,压根不是见识短浅的中年夫妻能够碰瓷的。
中年女人一下子慌了神,下意识拉住了中年男人的衣角,表情慌乱地低声说:“算了,也不差那点优惠券的钱,要不还是……”
“你懂什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要是他现在退一步,不就相当于被人狠狠打了一耳光吗,面子里子都没了。
他骄傲了一辈子,绝对不可能让自己沦落到这个地步。
中年女人显然也明白他性格有多执拗,眼神慌乱地四下游走着,心里焦急地思索着对策,总不能真的让老板把警察叫过来。
这时,她的目光陡然和另一处的一道清冷视线对上。
中年女人一怔,眼睛猛地迸发出耀眼的光彩,下意识地抱着小男孩快步上前,惊喜道:“念珠,你怎么在这?”
从第一声吵闹发出时,沈念珠就看了过去,她目光沉静如水地注视着,哪怕是沈琴跑到面前,表情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沈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跟救命稻草似的,语气里满是过去十几年养成的下意识依赖:“念珠,你能不能帮帮忙,妈妈相信你肯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陈嘉年缩在她怀里,把她本就矮小的身体压得更低、更垮,她却毫无所觉,仍像抱着心肝宝贝似的抱着他。
她伸手,似乎想拉沈念珠的手。
沈念珠避开,神色冷淡,“我没办法,你自己解决。”
“念珠……”沈琴很少被沈念珠这么毫不留情地拒绝,以往她再怎么冷淡、再怎么不情愿,可话里终究是留了一线的。
沈念珠是最心软的。
沈琴生出来的女儿,她最了解。
可如今她忽然变了个模样,倒是让沈琴又无措又意外。
“哒”
筷子搁下的声响,顿时将沈琴的目光吸引了过去,她震惊地看着面前俊朗地好似和她不是同一个世界的男人,一时间连呼吸的力道都放得轻了。
视线下意识地在崔贺亭和沈念珠身上转了几圈,狐疑地猜测着两人的关系。
而另一边,陈宏也注意到了沈念珠的存在,立刻大步走过来。
像是从不知道沈念珠对他的厌恶般,他如同寻常的父亲见到许久未见的女儿一样,脸上扬起了和煦怀念的微笑,装出一副体面的做派,整了整衣领,炫耀着他在京市混迹十余年中学习到的一口地道京腔儿:
“念珠,你也在这,怎么来这吃饭也不跟爸妈说一声,咱们一家人还能好好聚聚。”
沈念珠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陈宏也不觉得尴尬,兀自看向一言不发的崔贺亭,眼睛一亮。
他几乎是瞬间辨认出这个男人身价不菲,身上穿着的衣服看似简单,连个logo都没有,实则用料讲究,全都是私人订制。
就连腕间的那一块表,起码也要七位数。
虽然男人和沈念珠并未有过任何亲密举动,就连座椅也隔开了相当距离,陈宏仍眼尖地察觉出两人的关系不一般。
他顿时露出讨好灿烂的笑,语气试探中带着普通的自信:“这位是我们念珠的男朋友吧,今天真是有缘,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念珠的父亲。”
崔贺亭睨了他一眼,态度不冷不热的:“你好。”并没有介绍自己姓名和身份的意思。
陈宏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怀疑是自己猜错了,难道这两个人不是那种关系?
但很快,他摇了摇脑袋,把这个猜测抛之脑后。他是不可能猜错的,两人即便现在没有处对象,也绝对不可能是普通朋友。
没处上,只能说明沈念珠是个和她妈一样没用的蠢东西,连男人都留不住。
陈宏眼底的神色变了又变,一边怨怼沈念珠不争气,一边又庆幸,好在这男人一看就对他女儿情根深种。
想到这里,他又挺直了腰背,充起了长辈的款儿。
餐厅老板刚去接了个电话,挂完电话才发现方才闹事儿的一家人居然齐齐离开,围到了另一桌客人旁边。
定睛一看,餐厅老板透过人群罅隙瞥见一张熟悉的侧脸,脸色顿时一变,倒吸一口冷气。
他大步流星过来,一把拨开跟堵墙挡在那的陈宏,冲着端坐着的矜贵男人微微弯腰、低头,躬身道谢:“二少,实在抱歉,打扰您用餐了。”
“您放心,警方已经在来的路上了,我现在就安排保安把他们轰出去,绝对不会影响了您用餐。”
老板的话和态度如一颗巨大的石子儿落入平静湖面,激起了一圈又一圈涟漪。饶是沈念珠的眸子也动了动,没想到这个老板认识崔贺亭,还对他那么恭敬。
难道这家餐厅实则是崔家的产业?
还不等崔贺亭说什么,一阵爽朗的笑声传来,陈宏自来熟地拍了拍崔贺亭的肩膀,道:“原来女婿你认识这家店的老板,你说这事儿闹的,大水冲了龙王庙。”
“既然都是自家人,我就不追究这家店故意骗我们的事情了。”陈宏嘟嘟囔囔,“我女婿看着一表人才,怎么你们这餐厅做起生意来却这么不地道,真够黑心的,别是看着我女婿年轻,就奴大欺主、阳奉阴违了。”
第45章
陈宏一口一个“我女婿”, 顿时,所有人的表情都僵滞了一瞬,尤其是餐厅老板, 禁不住张大了嘴巴,嘴里几乎能再塞下一个鸡蛋。
而正站在不远处的侍应生小姑娘则是神色黯淡下来。
看样子,她这一耳光算是白挨了, 今天算是找不回公道了。
陈宏却像是完全没注意到众人脸上的尴尬,自顾自地说:“算了,今天看在我女婿的面子上, 我不跟你这黑心老板一般见识,该多少钱我就多少钱付给你。但要是再有下次, 你们给我走着瞧。”
侍应生小姑娘听到这话,脸都气红了。
吃饭付账,天经地义的事情。他们胡闹一通, 骂人又打人, 现在还一副给赏赐的做派,也不知道在侮辱谁, 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她在心里腹诽着, 餐厅老板的表情也不太好看, 迟疑的目光落在崔贺亭身上, “二少,这……”
不等崔贺亭回应,沈念珠忽地冷笑一声,纤长卷翘的睫羽微掀, 眸底噙着冷意,直直刺向陈宏:“你这自说自话的毛病真该去好好治治了。”
“陈宏,你有老婆, 有儿子,哪来的女儿女婿,怎么年纪大了还患上妄想症了?”
脸上没有丝毫温情,仿佛眼前站着的不是生身父亲,而是一直令人厌烦的苍蝇。沈念珠拿起手边的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动作间是拒人千里的疏离。
陈宏的脸一下子僵了,察觉到餐厅老板和侍应生投过来的看好戏的目光,他心头的火更旺,只觉得自己作为父亲和大家长的权威被挑衅了。
“沈念珠,有你这么对爸爸说话的吗?”
沈念珠目光平静地落在他那张油腻的脸上,没有愤怒,只有纯粹的厌恶,像是在看什么肮脏的垃圾。
“你好像搞错了,我爸早就死了。”
视线微转,看向抱着陈嘉年唯唯诺诺站在陈宏身后的沈琴,她漂亮的眼眸中闪过轻嘲,嘴唇动了动,终究是把到了嘴边的、更恶毒的话压回了喉中,没有说出来。
陈宏怒不可遏,指着她的鼻子骂道:“不孝女,你不会以为自己上了个什么大秀就成人上人了吧,要是没有老子,你还能出生?现在成功了,就不认父母了。”
“好好好,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拍视频发到网上去,让所有人都看看你是个什么恶心的玩意儿。”
陈宏一张老脸气成了猪肝色,注意到餐厅里不少人都在悄悄竖起耳朵吃瓜,顿时扯着嗓子便要喊:“大家都听仔细了,我女儿,沈念珠,当红模特,她……”
崔贺亭眉峰蹙起,在他刚吐出了几个字的瞬间,压嗓冷斥:“保安呢,把他这张臭嘴堵上。”
餐厅老板立刻抬手,招呼着一旁候着的保安上前。
保安们各个人高马大、孔武有力,陈宏空长了一身肥膘,压根不是他们的对手,很快就被堵住了嘴,双手押解在身后,被按倒在地。
沈琴被吓了一跳,眼睛瞪得溜儿圆,捂着嘴惊呼了一声。
陈嘉年一怔,害怕地嚎啕大哭起来。
场面顿时乱作一团,唯独沈念珠的声音愈发清晰:“等警察来了,让警察处理。”
言下之意,无论是追究陈宏大闹餐厅,还是打人、诽谤,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餐厅老板顿了顿,下意识看向崔贺亭,见男人轻抬了抬下颌,他才点头应道:“好的女士。”
“很抱歉,给您的用餐带来了不愉快,不如给您免单,再送您一张2000元的优惠券。您意下如何?”
餐厅老板语气恭敬,脑袋放得很低。他可从来没听说崔二少身边有什么女人,哪怕两人不是情侣关系,也绝对不简单,早点示好也是应该的。
“不必,该多少钱就是多少钱。我们可不是某些不要脸的货色,为了千儿八百的一顿饭钱,惹是生非,丢人现眼。”
崔贺亭轻飘飘地说着,目光落在了仍被保安按着的男人身上,“你说是吧,这位……”
他顿了顿,似乎是在犹豫该怎么称呼他,好半晌,才做出了决定:“你说是吧,这位生物?”
像是生怕其他人听不懂,崔贺亭咬字清晰地特意解释:“喊你先生,你又配不上这么绅士的称呼;说是你是人吧,可除了长了张像猪头一样的人脸,举手投足处处不干人事儿,倒像是批了人皮出来作怪的异形。”
“想来想去,还是叫你生物好了。单细胞草履虫似的生物,形容你,恰如其分。你应该没什么异议吧?”
陈宏恼得眼珠子都红了,死死瞪着崔贺亭,可他被保安押着,“唔唔唔”了半天,也只发出了一些根本辨认不出是什么话的破碎音节。
恼怒的目光对上崔贺亭的淡然视线,陈宏一开始还保留着雄赳赳气昂昂的气势,没过一会儿,在对方平静眼神的注视下,他只感到一阵强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后颈上不受控制地起了一阵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的气势越来越弱,嘴唇抖了抖,慌乱地移开了视线。
而相邻几桌的客人听到了崔贺亭这新颖的“骂人”方式后,纷纷不由得“噗嗤”笑出声,嘲讽的窃窃私语在陈宏的耳边不停作响。
他憋红了一张脸,却不敢再轻举妄动了。
几分钟后,警车呼啸而至。警察刚一进门,就看到了被保安制住的陈宏,以及旁边神色慌乱的沈琴,餐厅老板上前一步迎上去,主动说明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还提供了餐厅里的监控证明。
“警察同志,您放心,餐厅里所有的食品都是通过卫生检查的,不可能吃坏肚子。如果您不信,我可以免费带那孩子做体检,看看到底是不是我这儿的东西有问题。”
这一连串的发生了太多事儿,陈嘉年早就忘记了继续装肚子疼,他下意识想按照陈宏叮嘱过的继续装,可刚张开了嘴巴,一道锐利老成的视线如刀子般射在他脸上。
是为首的一名中年警察。
他的眼神很吓人,成年人或许不觉得,可陈嘉年顿时身体一抖,下意识把脑袋埋进了沈琴的怀里,完全顾不上继续装了。
餐厅老板也把他的变化收入眼底,嘲讽地继续说:“要是他真的吃坏了肚子,那该怎么赔偿就怎么赔偿,我也会立刻关门大吉,再也不做生意。但如果没有问题……”
他直直看向中年警察,道:“警察同志,还请你为我做主,好好惩治一番这几个破坏社会和谐的人!”
中年警察仅仅扫了一眼,刹那间就想明白了其中关窍。毕竟陈宏和陈嘉年的表演太多拙劣,根本骗不过他这种身经百战的老警察。
但面对餐厅老板的恳求,他还是没把话说得太死:“惩治说不上,等查清了真相,确定你是被诬陷的,我们一定会好好教育对方,还您一个公道。”
警察从保安的手中把陈宏接过去,又带走了餐厅老板和侍应生去作人证和笔录,他们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没一会儿,餐厅再次恢复了祥和的寂静。
周围的人见没有热闹可看了,意兴阑珊地收回目光,继续吃自己的饭。
可等有人用完餐要离开时,门口处站着的一个绅士的中年男人礼貌地伸手,拦住了他们。
“不好意思,我们家少爷比较注重隐私,所以我们想冒昧地检查一下您的手机,看看是否有拍照和录屏。如果有的话,还请删除掉。”
要离开的客人皱眉,正要发火,又听男人文质彬彬开口:“当然,这是十分失礼的举动。为了弥补您受到的伤害和精神损失,只要确保了您没有拍下任何东西,我们可以直接支付您一万元作为补偿金。”
巨额补偿金之下,客人只犹豫了不到半秒,就点头答应。
他掏出身上所有的电子设备,包括腕间的具备摄影功能的运动手表,一一让中年男人检查,最后美滋滋地拿着一万元转账离开。
除了他,之后所有的客人都经历了一模一样的事情。
沈念珠不知道门口发生了什么,直到陈宏油腻的身影被警察带离,消失在餐厅门口,她眼底的寒意才稍稍褪去。
“你还吃吗?”她故作平淡,语气里却有着压抑不住的烦躁。
这一片的空气中沾惹上了陈宏身上的劣质香水气味儿,沈念珠嗅觉敏锐,被恶心得想吐,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仿佛炸开,躁动的因子在体内起伏不定,好好的心情被破坏了个彻底。
崔贺亭早就放下了筷子,闻言,自然地起身,拎起沈念珠搭在椅背上的大衣,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腕,却没直接握住。
“走吧,我送你回去。”
沈念珠没说话,顺从地站起身。
崔贺亭替她披上大衣,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肩头,带着灼热的体温,让她紧绷的身体微微一松。
真是奇怪。
京市今年的天气反常,刚入秋,晚间就已经吹起了凉风,路上行人已经很少有再穿着短裙短袖的。沈念珠体寒怕冷,都得套上一件大衣。
可崔贺亭上身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衫,掌心仍散发着滚烫。
这个男人的身体好像一年四季都是烫的。
第46章
两人无言走出餐厅, 路灯缓缓亮起,昏黄的光静静挥洒在地面,折射着落在沈念珠纤长的睫毛上, 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眼底的疲惫和厌烦还没褪-去,唇线依旧绷得笔直。
她今天穿了身浅杏色的连衣裙,外面套着的大衣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 只是脸色比平时苍白了几分,少了往日的灵动,平添几分清冷。
崔贺亭上车, 透过后视镜,淡淡扫了眼副驾驶座上垂眸思忖着的女人。见她没有动作, 主动探身凑近,拉着安全带帮她扣好,才若无其事地发动车子。
车窗开了一条小缝, 晚风带着些许凉意吹进来, 拂动她耳侧的碎发,车厢里一片寂静, 只有发动机轻微的轰鸣声。
崔贺亭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骨节分明, 手腕上戴着一块简约低调的黑色腕表, 表盘折射出路灯掠过的光影。
他侧脸的线条利落流畅, 目光专注地落在前方的路面,表情平静,看起来和以往一样,没有任何区别, 仿佛刚才的事情压根没发生过。
仿佛他并没窥见沈念珠这样不堪的家庭。
沈念珠偏头看着窗外,城市的霓虹在她漂亮的眼底飞速掠过,模糊成一片绚烂的光斑。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大衣的袖口。
沈念珠没有做美甲的习惯, 平时连饰品也很少戴。毕竟她身为模特,习惯了将自己作为展示时装衣服的“人形衣架”,如果不是品牌方或者主办方要求,她身上不能有多余的打扮,以防吸引了观众的注意力。
因此,她的指甲修建得干净圆润,甲床饱满,曾经因彻夜刷题而碾磨出来的薄茧,也在这些年的精心养护下淡化。
分明是一双极为漂亮,让人看了就忍不住想要珍藏、呵护的手,此刻却因过于用力而泛着白。
她紧抿着唇,脸色越来越难看。
崔贺亭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她的小动作,眼底沉了沉,“冷吗?”
沈念珠摇摇头,声音里透着股不易察觉的是沙哑:“不冷。”
崔贺亭睨她一眼,凸-起的腕骨微动,撤离了方向盘,轻点几下,关上了窗户。失了凉风席卷漫溢,车厢里的空气温度蓦然升高了些。
长臂一伸,男人将沈念珠紧扣着的手牵过来,手指弯曲,强势地钻进了她的指缝,插满。
“你……”沈念珠惊讶,眼睛睁得很圆,像是受惊的小鹿,更像是不小心被踩到了尾巴的喵喵叫,连受惊都是软绵绵的。
她看过去,男人脊背笔直,目光专注灼灼地注视着前方的路段,表情认真,一派正人君子的绅士模样。
单手驾驶,车子行驶得稳稳当当,大掌落在方向盘上,凸显他的手格外得大。
掌心干燥红润,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宛如一件艺术品。
他仍目不斜视,好似完全没察觉到沈念珠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瞧着他这副模样,沈念珠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冒出来了一个词:“性感。”
要是她现在把男人单手掌车的视频发到网上去,应该很快就能冲上热搜榜。
她喉中忽然有些干,吞咽了下,眼睫低垂着,手指挣了挣,想甩开他的手,却没成功。
于是蹙眉道:“单手开车,你不想要命我还想要呢。”
崔贺亭睨她一眼,没说对于他这样的专业级别赛车手来说,在这条僻静的空无一车的大马路上单手开车,只是小case。
他从善如流点头,很好说话地松开了她的手,道:“既然如此,那你别掐自己的衣服和手了。”
还不等沈念珠做出回应,崔贺亭拉着她的手放在自己大-腿上,随即松开,按她所言,稳妥地用两只手开车。
他随意说:“要掐,掐我。”
崔贺亭常年运动,大-腿肉紧实有力,肌理分明,柔嫩掌心贴上去时,最先感受到的是西装裤下偾张的肌肉,而后则是足以冲上脑门的热量。
沈念珠急忙把手收回来,狠狠挖了他一眼,淡淡哼了一声,扭过头不再看他。
沉默再次蔓延,却不再是最初的僵硬,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车在公寓楼下停下,崔贺亭熄了火,没了发动机的嗡鸣声,车厢里的寂静被放大,连彼此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路灯的光线透过车窗斜斜切进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明暗交织的光影。
沈念珠解开安全带,却没有立即上车。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
崔贺亭侧身看她,目光落在她苍白的唇上,喉结动了动,声音低沉而磁性,在密闭的空间里流淌着,像是一串大提琴的音符在跳跃。
“上去吧,好好休息。”
“嗯。”沈念珠应了一声,伸手正要去开车门,抬眸见男人仍老神在在地坐在驾驶座上,安全带都还牢牢扣着,疑惑,“你不下车?”
崔贺亭眯了眯眼,意味深长地注视着她,伸手,粗糙的指腹轻柔地磨蹭过她的脸颊,缓缓勾唇,“念念,天黑了,不要对我说这种话。”
他的指腹带着薄茧,摩挲过她微凉的皮肤,从眼角滑过下颌线,力道克制,直到将自己掌心的温度传递过去。
目光从始至终紧锁着她,黑眸深邃如夜,里面翻涌着浓烈的情绪,仿佛可以一点即燃。鼻梁高挺,唇线因紧绷而显得愈发清晰,锋利的喉骨强烈存在感地凸-起,隐忍地上下起伏。
“你知道的,我在你面前,一向没什么自制力。”
沈念珠哽了一下,对他那种不管黑的白的,通通说成是黄的的本领叹为观止。
她无奈补充:“你想多了。”
“我只是……”
话到嘴边,沈念珠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开口。
她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犹豫片刻,轻轻拉起崔贺亭停留在她脸颊旁的手,将那只宽大温热的手掌凑到鼻子下。
鼻尖轻轻蹭过男人的掌心,细细地嗅着。
长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小半张脸,只露出了微微抿起的唇和线条优美的天鹅颈。车内没有开灯,仅有一点路灯余光,不至于让整片空间陷入彻头彻尾的黑暗。
昏暗的环境下,她的肤色被衬得愈发白皙透亮,好似一尊应该被珍藏保护起来的古代玉瓷,透着易碎的气息。
崔贺亭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呼吸一滞,握着方向盘的另一只手不自觉的收紧,指节泛白。
他看着他认真嗅闻的模样,喉结重重地滚了一下,声音带着明显的沙哑和颤-抖:“你在做什么?”
沈念珠动作一顿缓缓抬起头,眼底清明,没有丝毫情-欲的杂质,就像在讨论一件极其平常的小事,语气平淡却带着真诚:“只是想闻闻你身上的味道。”
她顿了顿,鼻尖还轻轻地抵在他的掌心,又问:“你身上的香水是什么牌子?”
“香水?”
敏感的话题,在寂静的夜色里更显缱绻。
崔贺亭眼底瞬间一沉,黑眸里的克制瞬间崩塌,翻涌起汹涌的暗流。
由于职业的关系,他从不喷香水。她闻到的,是他身上自带的味道,混着淡淡的消毒水。
崔贺亭没回答,反而猛地用力一把捞起沈念珠的腰肢。
沈念珠惊呼一声,身体不由自主的向前倒去,下一秒就被他稳稳的抱在了他的大-腿上。
他的手掌紧紧的扣着他的腰,力道大的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另一只手按着她的后颈,迫使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颈处,随即双臂收紧,用力地拥抱着。
“这样闻,不是更好?”
他的胸膛宽阔而温暖,带着她刚刚嗅过的、让她安心的气息,将她整个人浓浓的包裹其中。
几乎是片刻,缠绕了沈念珠一整晚的、来自陈宏身上的、令她作呕的气息被瞬间冲淡,最后消失无踪。
沈念珠的身体瞬间开始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
男人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他的气息萦绕在她的鼻尖,他沙哑的声音带着灼热的温度拂过她的耳廓。
她能清晰的感受到他有力的心跳,隔着胸膛传来,沉稳而坚定。
车厢里再次陷入寂静,却满是浓得化不开的暧昧。
崔贺亭就这样抱着她,感受着她身体细微的颤-抖,恍然间明白了什么,手掌轻轻顺着她的后背,无声的安抚着。
夜色沉下来,车子停在僻静的楼下,车窗关得严实。
这个单纯的拥抱,不知延续了多久,直到车内的空气凝滞又温热,连呼吸都变得粘稠,每一寸空间都被两人的气息填满。
沈念珠心情平复,缓缓回神,才发现自己腰肢被紧揽,姿势带着几分被迫的亲近。
臀只落了小半,重量不敢尽数压下,脊背绷得笔直,却又因为重心不稳,不得不微微前倾,柔软胸口几乎贴上他的胸膛。
指尖用力,想撑出一点距离,却又被他牢牢圈在怀里,连半分都挪不开。
男人的手掌扣在她的腰后,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掌控,掌心覆着她腰侧的软肉,指腹抵着她的胯骨,温热的体温透过衣料烫进来。
崔贺亭的肌肉紧实坚硬,隔着西裤的布料,能清晰感受到他滚烫的线条。
沈念珠紧贴着,每一次呼吸的起伏都会让裙摆下柔软的肌肤轻轻碾过他,电流般的触感从小腹窜起,让两人都微微绷紧了身体。
她膝盖弯着,抵着他的身侧,听到他低低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带着一点灼热的温度。
耳尖瞬间红透,连脖颈都染上一层薄红。
崔贺亭敏锐的感知到了她的变化,喉结滚了滚,某个情绪刚涌上心头,又被他克制地压抑下去。
轻轻地将她从怀中带离,摩缩了一下她的手腕,然后缓缓松开手,说:“时间不早了,上去吧。”
沈念珠没再回副驾驶座,而是直接打开了驾驶座的车门,从他身上跨离了出去。
下车后回头看了一眼崔贺亭,还坐在车里,目光追随着她。
路灯的光影落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沈念珠转身走进楼道,直到身影消失在电梯口,崔贺亭才发动车子离开。
沈念珠站在电梯里,慢慢等待着上升,她抬手摸了摸被崔贺亭握过的手腕,那里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鼻翼翕动间仿佛嗅到的还是崔贺亭身上的气息,心里因陈宏的出现而引起的阴霾,彻底退散。
崔贺亭回到家,解锁了手机,才看到系统替他拦截了垃圾骚扰短信的通知,眉峰皱起,他随手删除了通知,没再理会。
第47章
餐厅偶遇后, 陈宏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拿到了沈念珠的手机号,一直给她打电话、发短信。
说是联络感情, 实则恨不得把要钱两个大字贴在脸上。
早在沈琴决定重新接纳陈宏,并为他做试管生子时,沈念珠就把自己的户口迁了出来, 还写了书面的断绝关系书。
因此,她毫不犹豫地拨打了网警电话,声称自己被骚扰。
再之后, 陈宏就没再继续蹦跶了。
驱散了惹人烦的苍蝇后,沈念珠便在谢琳的安排下, 对接了几个业内有口皆碑的新公司。
开弓没有回头箭,和徐永泉闹到这个地步,换公司是理所当然的事儿。在正式和公司解约前, 沈念珠也不打算接手其他工作, 省的还要给公司分钱。
只可惜业内知名的公司明哲保身,主动向她伸出橄榄枝的, 又都是发展前途一眼望得到头的小公司, 指望着沈念珠过去了可以直接当一姐, 奶新人。
因此, 两人挑挑拣拣,也没找到合适的接手公司。
好在目前针对徐永泉和公司的诉讼一切顺利,公安局那边已经派了专项调查组,详细调查公司内部的拉皮条等的各种违法事件。
谢琳看了眼律师同步过来的消息, 紧皱了一天的眉终于染上了几分喜色:“律师说已经在草拟解约合同了,公司的阴阳合同是违法的,即便我们现在解约, 也不用付违约费。”
毕竟等案件彻底调查结束,公司能不能存在都还是问题,大概率会被直接查封,申请破产清算。
沈念珠也勾了勾唇,张了张红唇,悦耳的电话铃声打断了她的话,拿出手机一看,来电人居然是杜丽琼。
自大秀结束后,都快过去一个月了,两人几乎没有再私下联络过,只是会互相点赞对方的朋友圈。
她突然打电话过来,饶是谢琳也疑惑,没想明白会是什么意图。
“喂,杜老师。”
接通后,沈念珠率先礼貌地打了个招呼,随即便听对面英气的声音开门见山道:“念珠,听说你最近正在走解约程序了?”
“没错。”沈念珠惊讶对方消息之灵通,却更疑惑她打来这通电话的目的,总不会是来唠家常的吧。
尽管两人在筹备大秀那段时间有了些交情,可沈念珠还没自恋到当真觉得自己可以和杜丽琼做朋友。
杜丽琼显然不是个爱说废话的性子,当即道:“从这个虎狼窝里跳出来,是好事儿。那你找到下家了吗?如果没有的话,其实我这里有个推荐。”
沈念珠呼吸一滞,眼睛顿时瞪得溜儿圆,脸上写满了震惊。
浑浑噩噩地应了几声,直到电话被风风火火地挂断了,她仍没有回过神来。看得谢琳一阵着急,抵着桌子倾身问道:“杜丽琼说什么了?”
沈念珠呆滞地扭头,浅杏色的瞳仁儿颤了颤,吞了吞口水,好半晌才组织了语言,说:“她说可以内推我去博盈娱乐。”
“博盈?!”
谢琳倒吸一口冷气,直接跌坐到沙发上,表情同样变得呆滞,“那可是业内最大的公司了。”
博盈娱乐是一个主要面向娱乐圈的娱乐公司,可它背靠豪门,财力惊人,四年前专门开辟了一个新的部门来签约模特。
博盈在国内市场已经占据了相当份额,因此它的模特选择的是国际赛道,签约的模特也都是曾经走上过国际的超模。
而近些年国内模特市场凋零,自沈念珠后,竟然再也没有一个年轻模特成功走出国门。这也导致博盈目前签约的模特大多是年级稍大些的前辈,新生代则全部是其他国籍的。
可博盈毕竟是归属于中国的公司,换言之,如果沈念珠能够和它签约,必然会成为偌大公司内唯一一个新生代的中国籍模特,肯定能得到公司的力捧。
而上一个被博盈力捧的模特,是一位年过35的前辈。本因结婚退圈了好几年,却不幸遭遇家庭变故,不得不重新出山。
在博盈的帮助下,那位前辈短短两年时间,不仅重回往日巅峰,现在已经迈出国际,成为了世界级别秀台上炙手可热的超模。
谢琳想明白其中关窍,激动地肾上腺素飙升,浑身的热血都被调动起来,脸顿时红透了。
她没再浪费时间问杜丽琼怎么突然挑中了沈念珠,直接切入重点道:“杜丽琼说了具体什么时候签约吗?”
“明早九点,她亲自领我去博盈娱乐。”
“这么快。”谢琳蹙了蹙眉,旋即笑了出来,“快点儿好,越快敲定下来,就能越早摆脱现在的深渊。”
沈念珠已经从天降的惊喜中回神,注视着喜滋滋笑着的谢琳,忽然想到什么,眸色黯淡了一瞬。
动了动唇,她又把话咽了回去,决定还是先不说了,等明天去了博盈看看具体的情况再说。
最头疼的问题有了解决的希望,谢琳便没硬让沈念珠在公司里待着,两人早早下班离开公司,共同用了晚餐后,才各回各家。
考虑到明天要去博盈面试,要保持一个良好的外在形象,沈念珠没有熬夜的打算,回家先给喵喵叫喂了猫粮后,立刻洗澡,精心做了全身美容,随即早早睡下。
翌日。
她提前抵达和杜丽琼约好的地方,两人一同赶去了博盈。
路上,沈念珠感谢开口:“杜老师,这次真的很感谢您给了我这个机会。”
“不用谢我,其实我没帮上忙,是博盈那边主动联系我的。”
沈念珠惊诧,又听杜丽琼解释:“你们公司最近的事儿闹得很大,圈子里所有人都知道了,博盈那边因此注意到你。调查了你的过去后,发现了你的潜力,又特意询问我,和你接触的那段时间你表现怎么样。”
杜丽琼笑了笑,总结道:“所以啊,其实都是你自己的努力。”
如果她安于现状,不敢把徐永泉的事儿当众撕开,摆到台面上,哪怕沈念珠在她的秀台上大放异彩,依旧不够入博盈的眼。
如果她实力不足,博盈调查过后,又会很快将她抛之脑后,绝对不会亲自抛出橄榄枝。
杜丽琼眉眼含着笑,表情轻松,安抚性地拍了拍女人的肩头,“你放心。既然博盈敢找我帮这个忙,这事儿基本就算定了。”
“今天带你过去,只是想让你熟悉一下公司,过几天就能走正式签约的程序。你和原公司的解约,博盈这边也会帮忙使劲儿,争取以最快的速度解决掉。”
“那……”
杜丽琼抬眸看她:“怎么了?”
沈念珠抿唇,摇摇头:“算了,没事儿。”还是等到了博盈再看具体的情况吧。
和杜丽琼说的一样,博盈这边几乎已经确定了程序,负责人接待沈念珠的态度相当热情,却又十分有分寸感地不会让她觉得冒昧。
他领着沈念珠在公司里大致逛了一圈,最后敲响了一间办公室的门,里面坐着一位年轻帅气的青年男人,气质清冷出尘,听到愈来愈近的脚步声,也只是淡然地抬起头,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
沈念珠打量着他的眉眼,总觉得他有些眼熟。
负责人介绍说:“等你签约了,崔璟将会是你新的经纪人。”
崔璟?
这个名字只在沈念珠脑海里闪了一瞬,很快又被另一个信息取而代之,她喉中一涩,下意识开口问:“我可以用我原来的经纪人吗?”
从昨天刚接到杜丽琼电话时,沈念珠就在纠结这个问题,犹犹豫豫了许久,终于问出口时,心里高悬不定的石头反而落了下来。
负责人表情一滞,似乎完全没预料到沈念珠会突然提出这个问题,还一副如果不愿意让她用原来的经纪人,她就不签约的架势。
毕竟在他的设想里,没有任何一个人会拒绝博盈的邀约。
崔璟目光古井无波,很平静地注视着她,并不意外。
他说:“你原来的经纪人,是谢琳吧?”
沈念珠刚点了点头,就听男人用极为冷静、又略显冷漠的语调道:“恕我直言,谢琳的业务能力并不合格,甚至达不到我们博盈最低的聘用标准。”
“她的手上没有任何资源、人脉,跟着她,只会埋没你的天赋。实不相瞒,如果换做博盈任何一个经纪人,都不会让你被徐永泉欺压,平白耽误了两年大好青春。”
沈念珠咬了咬唇,突然有些庆幸今天谢琳没有跟过来。
“可是……”
崔璟抬了抬手,打断她的话:“可是谢琳陪了你两年,你最艰难的时候都是她陪着你过来的,你是不是想说这个?”
沈念珠定定地看着他,哑然失笑,这人真是什么都料到了。
她点头,“是。”
“念旧情,是好事儿;心软,却未必。”崔璟淡淡评价了一句,却并没有深入探究的意思,继续说,“如果你有意如此,我也可以向公司求情,给你开个后门,让谢琳以执行经纪人的身份继续留在你身边。”
“不过你以后所有的工作,都必须由我亲自安排。”
和他始终一成不变的面瘫脸比起来,突然软化下来的口吻显得格外突兀。
沈念珠错愕了一瞬,点头:“那就多谢崔先生了。”
念出这个名字的刹那,她猛然意识到被忽略的事儿是什么了。
崔?
她未来的经纪人姓崔?
熟悉的姓氏,几乎让她瞬间想起了某个存在感极强的男人。
沈念珠的目光再次落到了崔璟的眉眼间,探究地打量着,从一开始就觉得他长得眼熟,此刻带着答案再去寻觅,很快就确定了心中所想。
她之所以觉得崔璟眼熟,是因为崔璟的眉眼,和崔贺亭有两分相似。
相似的眉眼,一模一样的姓氏,这不得不让沈念珠多想起来。
“叫我崔璟就行,不用这么客气。”崔璟的态度不似刚才冷硬,“你和那边的解约程序,最迟三天就会走完。三天后,你记得来签约。”
淡漠掀开眼皮,崔璟扯着唇角,补充了一句:“过时不候。”
离开博盈后,沈念珠问:“杜老师,崔璟是什么人啊,怎么感觉负责人都很尊敬他。”
在崔璟面前,那位负责人完全插不上话,就连签约的时间地板,哪怕是确定谢琳的归属,也都由崔璟一手拍定。
他完全不用跟公司人事商量报备的吗?
杜丽琼惊讶地挑了挑眉:“你居然不知道?我还以为你昨晚会好好了解一番博盈呢。”
沈念珠摸了摸鼻子,这的确是她疏忽了。
可是调查博盈和崔璟有什么关系?
正疑惑着,便听杜丽琼解释说:“博盈最大的控股人就是崔家啊,咱们京市最顶级的那个崔家。崔璟是目前崔家掌权人的堂弟,身上也是有博盈的股份的,只是他自己喜欢经纪人这个职业,才在公司领了个职位。”
沈念珠一怔,瞬间明白过来,心头所有疑惑都得到了答案。
“崔家控股……”
她脚步一顿,心里闪过另一个诡异的猜测。
抿了抿唇,美眸垂下,太阳光射下,在她立体优越的五官下投出深邃阴影,好似架上了一个无形的墨镜。
她没过多纠结,直接问道:“杜老师,很冒昧问您一个问题。”
“您当初愿意给我一次机会,是不是因为崔贺亭?”
其实她更想问,博盈主动抛出橄榄枝,是不是因为崔贺亭?
按理来说,沈念珠作为既得利益者,不应该去深究其中原因。可她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喜欢追根究底,不问清楚,她心里难受。
杜丽琼讶然,没有直接给出答案,反而道:“你怎么会这么想?”
“能打动我的从始至终都只有实力,人情往来在我这里是最行不通的。”
沈念珠默了默,才想起杜丽琼在圈子里之所以是一股清流,也正是因为她的这个品质。她刚刚也是昏头了,才问出这么不合时宜的问题。
好在杜丽琼历经世事,并没有为此感到冒犯或生气,平淡地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意有所指道:“如果你心中有疑虑,直接去问本人会更好。”
沈念珠的瞳仁儿颤了颤。
真的可以直接去问崔贺亭吗?
一个路人和两人擦肩而过,她手里拉着绳子,正在慢悠悠地遛狗。狗狗是博美,体型不大,愉悦地“汪汪”叫着,尾巴甩的飞快。
沈念珠的目光落在博美犬上,乌黑的睫羽飞快颤抖着,唇色瞬间褪去了血色。
她6岁时,在巷口捡到了一只瘸腿的博美。
它身体残缺,才被主人抛弃,被迫流浪街头,沈念珠偷偷喂了它很久,培养出很深的感情。
那时候,她幼稚园一下课,不着急回家,而是先偷偷溜去箱子里和博美玩儿。
她给那条博美取名叫“乐乐”。
很朴实无华的名字,只是希望乐乐能一直做一只快快乐乐的小狗。
后来,她和乐乐的事儿被同桌发现,同桌劝她不如和爸妈坦白,直接把乐乐带回家养,总比一直当流浪狗强。
小念珠心动了,当晚回去结结巴巴地和陈宏、沈琴说了乐乐的存在,恳求他们能把乐乐带回家养。她再三保证,乐乐很乖,不会闹事儿,也不需要买昂贵的狗粮,给它吃剩饭剩菜就可以。
记忆中,陈宏从未对她有过好脸色,唯独那天,表情和缓地和沈琴对视了一眼,反常地一口答应,表示明天就能在家里看见乐乐。
小念珠高兴地一晚上没睡着觉,满心期待着第二天的到来。
可当她放学后蹦蹦跳跳地回家时,发现家里弥漫着渴人的肉香,却不见乐乐的影子。
她难掩心头失望,以为陈宏又像以往一样说话不算数,懊丧地坐在餐桌前,心不在焉地吃饭。
直到吃完饭,她主动洗完碗,打算出门去找乐乐时,陈宏突然叫住了她。
“大晚上的,你干什么去?”
“我去找乐乐玩儿,很快就回来。”
陈宏突然露出诡异至极的微笑:“找什么乐乐,乐乐不就在你的肚子里吗?”
小念珠彻底呆住,年纪尚小的她甚至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良久后,她才震惊地朝着冰箱投去目光。
冰箱里还装着今晚没吃完的剩菜,一大盆肉。
她恍然大悟,豆大的泪水“唰唰唰”落了下来,跑去卫生间里吐了个底朝天,几乎要把胃酸也呕出来。
后来的几年里,小念珠再也吃不下肉,一闻到肉香就犯恶心。
直到8岁那年,她设计让陈宏离开,又在半年后得到了他穷困潦倒的消息,她才逐渐从阴影里走出来。
初中时,她养了一只流浪的狸花猫,为其取名“眯一凹”。
可能是“乐乐”寄予的含义太重,猫猫狗狗的小生命压不住。她的家乡有一种说法,一个名字如果被反反复复地叫,那么那个人就会越来越有福气。
她为狸花猫取名“眯一凹”,希望全世界的猫猫每叫一声,它就能多一份福气。
眯一凹是沈念珠瞒着沈琴偷偷养的。
吃一堑长一智,自那之后,她再也不会和人坦白心事。
哪怕对象是崔贺亭,也一样。
第48章
辞别杜丽琼后, 沈念珠独自驱车回了公司,找到谢琳,和她说了需要更换经纪人的事情。
和沈念珠预料的反应不同, 谢琳相当平静,甚至还扬起了微笑:“念珠,早在你刚接到博盈邀约的时候, 我就猜到会有这样的事儿了。”
如果沈念珠去的是其他娱乐公司,说不定她还能跟着去。可对方是博盈,门槛之高, 根本不是现在的谢琳可以碰瓷的。
“崔璟在业内很有名气,你跟在他手下, 确实会比在我这里更有前途。”谢琳弯了弯唇角,理智冷静地分析着,但眸底难掩没落。
沈念珠立刻道:“琳姐, 崔璟答应我可以让你继续做的执行经纪人, 就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谢琳愣住了,片刻后才猛地上前抱住沈念珠, 眼眶红了红, 哽咽道:“念珠, 谢谢你!”
用脚指头也能想到, 这个条件肯定是沈念珠为她争取而来的。
“能遇到你,是我的福气。”
沈念珠的双眸笑成了两轮月牙,伸手回抱住谢琳的肩膀,“能遇到琳姐, 也是我的福气。”
如果是其他经纪人,肯定早就把她卖给徐永泉了。可是不管两人的处境有多尴尬、危险,谢琳从来都没有动过这个想法。
沈念珠一直都知道, 谢琳在公司里替她承担了很多压力。
扪心自问,谢琳的业务能力不算差,可公司里签了一茬又一茬的新人,谢琳一个都没有分到,肯定是有人在背后使绊子。
是沈念珠连累了她。
“这是好事儿,我肯定要答应。”谢琳深呼吸一口气,压下眼眶的热意,激动地拉着沈念珠的手问,“博盈说什么时候签合同了吗?”
“等这边的解约程序走完,立刻就去签。”
三天的时间转瞬即逝,网络上关于公司和徐永泉的舆论也已经发酵到了妇孺皆知的地步。
这日,官方终于通报了调查结果,表明公司存在违法行为,将依法进行查封和破产清算,公司内部的人也都会一一按法律得到惩罚。
消息一出,大快人心。
只有不少知情|人敏锐地注意到,公告中并没有提及对徐永泉的处罚。
尚婉担忧地打来电话:“沈老师,事情闹得这么大,还是让徐永泉逃过了一劫,他以后不会报复我们吧?”
沈念珠抿唇,一时无言。
徐家作为京市有头有脸的门户,护着徐永泉也是理所应当。
只可惜她一直没能调查出那日车祸的具体证据,无法彻底指认徐永泉杀人未遂的犯罪事实,让他逃过了法律制裁。
她强行镇定地安慰了尚婉几句,又问:“你已经解约了吧,接下来是打算回大学继续读书吗?”
谈起心里热爱的事情,尚婉的心情明显好了很多,语调也上扬起来:“是的,幸好当初公司让我办退学申请我没听,只办理了休学,现在还可以重新返校。”
“只是知识都忘得差不多了,补起来可能很困难。”尚婉叹了口气,说这话时倒真有了大学生的懵懂和清纯,只需要担忧期末考和学业,而非圈子里杂七杂八的恶心事儿。
“说起这个,尚婉你大学读的是什么专业啊?”沈念珠才发现她一直没有和尚婉聊起过这件事儿。
尚婉声音有些害羞:“我读的是清大的金融专业。”
清大是国内最顶级的学府之一,里面的学子天生就会被冠以学霸的称号。而尚婉似乎并不习惯在人面前“自夸”,又补充了一句:“我是参加强基计划,高考的时候降分了才进去的,我本人成绩其实一般。”
不然也不会放着好好的前途不要,义无反顾地投入了模特的火坑。
沈念珠顿了顿,幽幽开口:“那很有缘了,我也是清大毕业的,只不过我学的是人工智能。”
她导师的丈夫倒是经济学院金融专业的教授,她思索几秒,没说这事儿。
金融专业老师众多,不至于那么巧。
“这么说,我不应该叫沈老师了,应该叫沈学姐了!”尚婉眼睛一亮,下意识地夹着嗓子,甜甜地喊了一声,“学姐好。”
沈念珠也被她的活力感染,莞尔一笑。
挂断了尚婉的通话,她闲来无事,点进朋友圈,随便刷了刷。
骤然,目光顿住。
她盯着沈琴昨天发出来的朋友圈,是他们一家三口在某家高档酒店入住总统套房的合照。
那是一家五星级酒店,总统套房一晚上的价格就要六位数,以沈琴和陈宏的身家,根本不可能支付得起。
明明不久前,两人还为了一千元不到的一顿晚餐和侍应生发生争执。
陈宏有赌博的恶习,可他向来十赌九输,难道最近踩了狗屎运赌赢了?
沈念珠懒得多想,权当没看见这条朋友圈,连赞都没给沈琴点,飞快地划拉下去。
而此时,一间餐厅的包厢里,陈宏焦急地坐在椅子上,几乎每隔一分钟就要低头看下手表的时间,随后又目光灼灼地盯着门口,不停地搓着手。
他等了许久,包厢门才被人缓缓推开。
一个挺括的高大身影提步踏入,金碧辉煌的包厢被他周身的气场衬得过于俗气。
崔贺亭身形挺拔如松,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手工西装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姿愈发颀长。
陈宏看着他走近,原本到了嘴边的话一时卡住,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直到男人靠近,他立刻回神,起身拉开了一旁的座椅,恭敬地弯腰示意男人坐下。
可崔贺亭只轻轻睨了他一眼,脚步轻移,绕开了那个椅子,兀自在陈宏对面坐了下来。
他矜贵地翘起二郎腿,没了在沈念珠面前的雅痞和玩世不恭,动作从容不迫,指尖随意地搭在桌沿,目光淡淡地扫过陈宏一下子难看下来的脸,声音平静无波:“久等。”
陈宏有事相求,哪怕被他的疏离噎了一下,也不敢发作,畏畏缩缩地坐回椅子上,只道:“女婿啊……”
刚开了个头,崔贺亭轻敲桌面的指尖顿了顿,抬眼看他。
陈宏一哽,立刻识趣地换了个称呼:“崔少。”
“我怀疑我被人做局了,一开始明明很顺的,可这两天一直输。不仅把赢到的钱输完了,就连崔少你之前给我的本金也都赔进去了……”打开了话匣子,陈宏气得脸红脖子粗,怒骂道,“这肯定不对劲,那群狗娘养的东西一定是故意陷害我,不想让我继续赢!”
“所以呢,你今天找我来做什么?”崔贺亭询问。
陈宏紧张地搓了搓手,顾左右而言他:“沈念珠那白眼狼不懂事儿,可不管怎么说,我都是她亲爹,这层血缘关系永远都斩不断的。”
“我看得出你很喜欢念珠,你放心,只要崔少肯帮我这个忙,再投资我一点本金,我一定把念珠嫁给你。不仅如此,等我赢回来了,把所有钱都连本带利地还给你!”
前段时间他逢赌必赢,让陈宏的自信心无限膨胀,他自认为只要再给他一点钱,就绝对可以逆风翻盘。
崔贺亭冷眼瞧着他,一语戳穿了他可笑的遮羞布:“沈念珠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工具,你们也早就断绝了父女关系,她不是可以被你用来卖女求荣的。”
陈宏语滞,被这样狠狠反驳了,他的眼底反而多了几层笑意。
眼前的男人展现出更多对沈念珠的在乎,那他拿到钱的概率就会更大。
血缘关系摆在这儿,只要崔贺亭想和沈念珠结婚,就永远不可能绕得过他。
饶是心里绕过了种种肮脏卑劣的念头,陈宏有眼色地没有呛声,奉承道:“是、是,我失言了。崔少,那钱的事儿……”
崔贺亭轻飘飘睨他一眼,便看出他在想些什么,低嘲地扯了扯唇角,拿出手机轻点了几下,“给你转了50万过去。”
陈宏眼睛一亮,手机叮咚响了一声,他盯着上面的入账信息,脸顿时红了,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
“崔少……”
正欲再说些什么,抬头时,包厢里早就没了年轻男人的身影。
陈宏也不在乎,死死盯着手机屏幕,把银行卡的余额数了一遍又一遍,浑身的血液几乎都要燃烧起来。
只要有了这些钱,他何愁不能……
崔贺亭没理会陈宏在想些什么,轻慢地提着步伐上车,启动车子前,他把转账的界面截图发给律师,便要随手把手机扔到一旁。
忽地,手机叮咚两声轻响。
他眉心一蹙,解锁屏幕一看,发现居然又是系统拦截骚扰短信的提示。
最近的骚扰短信是不是有点太频繁了?
他几乎每天都能收到。
将拦截的设置拉到最高,又关闭掉了拦截的系统提示,崔贺亭很快把这事儿抛之脑后,没再理会。
他驱车赶去了沈念珠的公寓。
开门时,门后率先映入眼帘的是喵喵叫的小圆脸,它被背后的主人举着,毛茸茸的四肢挺在半空,圆圆的大眼睛在和崔贺亭的黝黑视线对上的刹那,它歪了歪脑袋,“咪?”
崔贺亭勾了勾唇角,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把它接过来,抱在怀里撸毛。
“东西带了吗?”沈念珠绷着脸问他,显然是不太好意思。
自从上次崔贺亭半夜偷偷给喵喵叫喂了猫条后,喵喵叫一直不愿意好好吃饭。和上次因误会而导致的绝食不同,沈念珠很快判断出,喵喵叫是挑食了。
可喂遍了家里所有的猫粮和零食,喵喵叫都不多看一眼,唯独当她拿出了崔贺亭留在这里的一袋猫条时,喵喵叫才眼睛一亮,大快朵颐。
没想到她沈念珠一世英名,最后居然“毁”在了喵喵叫身上。
她现在都不敢回忆自己是怎么给崔贺亭打电话询问猫条是在哪儿买的。
怪也就怪在这儿,无论是拍照识图,还是问了周围其他养猫的亲朋好友,沈念珠都没能找到在哪儿买这种猫条,最后不得不给崔贺亭打电话。
明明更亲昵的要求也提过无数次了,可这回的事儿不大不小,乍一听不像是正经求助,更像是平白找了个理由想见他似的,让沈念珠格外的难以启齿。
“带了。”
和沈念珠的不自在不同,崔贺亭满面春风得意,嘴角噙着一抹弧度,周身洋溢着快意。
他解释:“翟何明,你还记得不?”
沈念珠愣了一秒,回忆起来:“你那位大学同学,做兽医的那个?”
崔贺亭点头“嗯”了一声,继续道:“翟何明有个师兄毕业后没有做兽医,反而转去研究宠物食品了。我喂给喵喵叫的猫条就是他新研制出来的,目前还没有在市场上流通。”
沈念珠点头,恍然大悟。
“你如果需要的话,以后可以直接联系翟何明,让他帮你代购。”猜到沈念珠不好意思向他开口,崔贺亭“体贴”地给了另一个解决方案。
他含笑的眸子落在女人身上,五分调侃,五分揶揄。
沈念珠的眼睛快速眨了眨,故意别开了脑袋,用后脑勺对着他,闷声道:“知道了。”
这模样,倒是和喵喵叫耍小性子时差不多。
崔贺亭一时手痒,等他反应过来时,大掌已经落在了女人饱满的后脑勺上,动作轻轻地揉了揉。
骨节分明的手指插|进了她柔顺的长发,抽|出时,指腹留有余香。
沈念珠转头,嗔怪地瞪他一眼,红唇微动,忽然又意识到什么,眼神愣住,冷脸说:“你这手刚刚是不是还撸过喵喵叫?”
崔贺亭手一僵,抿唇默了半晌才道:“……好像是?”
沈念珠这下是真怒了,抬脚不轻不重地踢在男人的小腿肚上,翻了个白眼:“我早晨出门前刚洗的头!”
她就算再爱干净,也没有一天洗两次头的习惯。
洗多了伤头发,最主要的原因是累。
她算好了日子,今天上午要去博盈签约,所以早上出门前洗头。崔璟已经给她安排好了后天的通告,那么她就可以坚持到明天晚上再洗一次头。
可现在计划全都被崔贺亭这一爪子破坏了!
越想越气,沈念珠忍不住又踢了他一脚,娇嗔:“你赔我头发。”
语气中除了怒,更多的却是娇,她却好似全然没注意到,仍怒瞪着崔贺亭。
男人眸子深了深,敏感地察觉出她情绪的变化。
如果是放在以前,她多半白他一眼,不多说什么,只赶他赶紧滚,随后自己去重新洗头。
可现在……
这样的变化,可能连女人自己都没发现,更不知道代表了什么。
崔贺亭的心情莫名好起来,唇角微微上扬,眸底满是笑意,柔声说:“我赔,我赔就是了。”
第49章
沈念珠本就是随口一骂, 也没指望崔贺亭真的能赔。
可男人却似是当了真,拉着她走到阳台上。
接近傍晚,阳光的光线并不灼热刺眼, 只落得满室橘黄余晖。崔贺亭搬来一张长椅,示意沈念珠躺上去。
沈念珠猜到什么,如葱根般白嫩的手指纠结地扯了扯衣角, 迟疑地迈开步子,有些尴尬地躺上去。
她愣愣地睁着眸子,目光中, 崔贺亭的脸倒了过来。
他的轮廓深邃立体,五官端正, 尽管倒着看,也丝毫不影响他的帅气,反而更能轻易地看清楚平时被刻意忽略了的东西。
例如, 沈念珠现在才发现, 男人习惯性敛着的眸子,瞳仁儿深处也不完全是黑色, 反而晕着淡淡的棕褐色。
眼神很淡, 黑色的攻击性又太强, 导致如果不仔细看的话, 根本发现不了。
沈念珠也是第一次发现,忍不住盯着看了许久。
直到男人消失在视线中,她才讷讷地收回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抓了抓衣摆, 有些后悔把手机留在了卧室里,现在连个解闷儿的东西都没有。
正想起身去卧室拿手机,一双大长腿猛地闯入视线, 缓慢上移,落在男人手上提着的小篮子上。
里面装着的都是她惯常用的洗发水、护发素、护发精油等,也不知道这男人怎么对她的护肤品位置这么熟悉。
正思索着,眼角余光瞥见男人慢条斯理地解开了袖扣,将袖子撸到手肘之上,他的小臂线条流利,稍一用力,就能爆出存在感很强的青筋,在白皙的皮肤下格外显眼。
男人修长的食指和中指稍微一错,又解开了领口的两个扣子,少了颈处的束缚,他呼吸明显起伏了刹那,似乎狠狠松了口气。
从始至终,他的动作都写满了随意散漫,解开扣子的动作更是潇洒。
沈念珠眼也不眨地盯着,一抹可疑的红晕悄然爬上了耳畔,她终于知道男人为什么单手解扣子能这么快了,感情天天拿他自己练手呢!
崔贺亭察觉到她灼热的视线,轻飘飘投过来一眼,额前的碎发微微垂落,遮掩住了半帘眸子,只余下那一点棕褐色在沈念珠的视线里晃来晃去。
“你没化妆吧?”
因为职业习惯,沈念珠几乎妆不离身,她自己的化妆技术也很好。
虽然崔贺亭不至于直男到认为女性涂了口红就是画上浓妆,可他也听说过有一种妆容是素颜妆,画上之后看着很像素颜。
黝黑的眸子一寸寸打量过沈念珠的五官轮廓。
他的念念,不管什么时候看都好看极了,化不化妆都好看,根本辨认不出来。
沈念珠不知道他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个问题,但还是摇头回答:“没有。”
就算是再高级的化妆品,用多了都会损伤皮肤,因此她在家时没有化妆的习惯,只会用护肤品保养皮肤。
“那就行。”崔贺亭略松一口气,“之前在网上刷到过一些女士吐槽理发店的人给她们洗头的时候,会破坏掉额头上的妆,所以我才提前问问。”
如果沈念珠化妆了,那他待会儿必须更小心一点。
沈念珠挑眉,意外道:“你平时都在刷些什么东西?”这种视频她都没没有刷到过。
“随便看看。”其实是来规培的实习生忙里偷闲刷视频,崔贺亭从旁边路过看到了而已。
傍晚的霞光漫过阳台的栏杆,给木质地板镀上一层暖融融的橘色,晚风带着几分白日残留的余温,轻轻拂过。
沈念珠乌黑的长发松散地垂下,崔贺亭站在她身后,手边放着盛好温水的水盆和洗发水,指尖刚触碰到她发顶的瞬间,两人都不约而同的顿了一下,耳边只剩远处传来的零星蝉鸣。
“水温可以吗?”
崔贺亭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掌心捧着温水缓缓浇在她的头发上,动作轻柔。
沈念珠微微垂着眼帘,睫毛轻颤,霞光落在她脸上,模糊了细微的神情,只轻声应了一句“嗯”,声音里带着点慵懒的沙哑。
她能闻到男人身上淡淡的雪松味,混杂着洗发水的清香,还裹着一丝阳台花草的甜香,缠缠绕绕地钻进鼻腔,让她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晚风拂过,带起一缕湿发,擦过她的脸颊,有点痒。
崔贺亭指尖带着薄茧,穿过她的发丝时,力道恰到好处的按摩着她的头皮,酥麻的触感顺着神经蔓延开来,让她不自觉地放松了肩膀,神情也不自觉的舒缓下来。
崔贺亭的目光落在她恬静的面庞上,喉结不自觉的滚动了一下。
他刻意避开了沈念珠敏感的后颈,指尖指在发间轻轻穿梭,长发像绸缎般缠绕住他。
霞光渐渐沉下去,天边泛起淡淡的粉紫,映得两人的身影,格外柔和。
温水再次从水盆里舀出,缓缓交下,冲掉发间的泡沫,顺着发丝滴落在地板上。
崔贺亭用毛巾轻轻裹住她的头发,动作轻柔的按压吸水,又重新涂抹上护发素。
良久后,才终于洗完。
崔贺亭扶着沈念珠坐起来,拿过放在一旁的吹风机,调至最低档的暖风。
暖风吹过,发丝带着他掌心的温度,他用手梳理着长发,目光下移时,不经意地和沈念珠对上视线。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都将住,吹风机还在嗡嗡作响。暖风夹杂着晚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崔贺亭率先移开目光,喉结动了动,声音有些干涩:“快好了。”
沈念珠也连忙转回头,脸颊烫的厉害,心跳如鼓,“你以后别随便碰我的头发。”
崔贺亭失笑:“知道了。”
他没久留,医院一个电话又把他叫了回去。
沈念珠和崔璟签约后,崔璟给她重新找了个营养师,专门替她安排一日三餐。按照营养师的要求准备了晚餐后,她一边吃着,一边点开群聊,仔细研究着崔璟发来的工作通告。
她做的功课足够多,加之本身业务水平足够强,因此两天后的拍摄完成得相当顺利。
这是她签约博盈的第一个工作,崔璟还特意过来盯着了一会儿,等她从镜头前下来,递上去一杯冰美式,不吝夸赞:“做得不错。”
和称得上柔和的口吻不同,崔璟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拍摄还没完成,崔璟有其他工作要忙,便先离开,留了谢琳这个执行经纪人在这继续盯着。
谢琳注视着他挺拔的背影,表情复杂。
沈念珠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心里有事儿,忍不住问道:“琳姐,你怎么了?”
“突然想到公司里的一个传言。”谢琳长着一张鹅蛋脸,五官柔和,是一个攻击性不太强的长相。
相由心生,她的性格也很好,没几天就在博盈里混熟,也因此听到了不少八卦。
沈念珠从不意外谢琳打探消息的能力,闻言只是挑了挑眉梢,示意她继续说。
谢琳摸了摸鼻子,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半晌后才心虚地移开视线,吞吞吐吐开口:“公司传言,崔大经纪人是面瘫。别说笑了,都没见过他有其他表情!”
“这……”沈念珠怔住了,回忆了一下她和崔璟相处的细节,好像确实是这样?
她和谢琳对视一眼,两人面面相觑片刻后,没忍住笑出声。
“糟糕,我的功德。”谢琳开玩笑般地掏出手机,点开电子木鱼的app狠狠敲了几下,“念珠你的那一份我也帮你敲了。”
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话,冲淡了拍摄工作的疲惫,短暂的休息时间过后,沈念珠又投入了新一轮拍摄中。
直到下午,所有拍摄终于全部完成。
摄影师抱着相机,眼睛亮得发光,激动得和沈念珠说:“我第一次遇到合作这么愉快的模特,你太美太上相了,简直是天生为了镜头而生的宠儿。”
沈念珠有些晃神儿,自那件事儿之后,她被徐永泉打压,几乎被大半个模特圈除名,就再也没听到过类似的夸奖了。
摄影师的这句话,瞬间将她的思绪拉回了刚出道那会儿,人人都说她有灵气,是天生吃这碗饭的。
收回思绪,她笑了笑:“多谢,还是老师你的拍照技术好。”
一旁的其他工作人员也朗声大笑,夸赞道:“还得是博盈啊,它旗下的人就没一个不厉害的。”
谢琳开腔应酬了几句,沈念珠肚子忽然有些疼,只好抱歉地离开,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去了洗手间。
过了会儿,她出来洗手,接到了谢琳的消息:
【我在保姆车里等你。】
沈念珠应了一句“好”,又仔细地用洗手液搓揉着指根,慢条斯理地洗着手。正当她洗好准备擦手时,一个黑影突然从不知名的角落里窜了出来,蹦到了沈念珠面前。
透过镜子,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那抹黑影,眼睫剧烈颤着,身体也猛地一抖,下意识地想要躲开时,黑影已经露出了真面目。
竟然是陈宏。
他胡子拉碴,不知道有多久没有打理过个人卫生,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红血丝,原本还算端正的脸有些红肿,像是被人狠狠揍过。
就连右臂也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向下垂着,像是断了骨头。
“你……”
还不等沈念珠说什么,陈宏径直发难,死死瞪着她:“白眼狼,是不是你不让崔少继续给我钱的,你知不知道,没了那些钱,我都经历了什么!”
沈念珠的表情瞬间变得更冷,微眯了眯眼睛,“崔贺亭?你什么意思?”
“你他娘的别和我装蒜,你别忘了,我是你老子,你居然敢这么整我,你信不信我……”
陈宏的狠话还没放完,此处的喧嚣吸引了摄影棚工作人员的注意,那人瞧着陈宏表情凶狠,立刻联系了保安,把他赶走了。
“沈老师,你没事儿吧?”工作人员担心地问。
沈念珠深呼吸一口气,摇头:“我没事儿,今天多谢你。”
她满腹心事地回了保姆车,谢琳担心地问了她一句,沈念珠扯了扯唇角,只说自己没事儿,随即便意兴阑珊地垂下眉眼。
她向来有自己的主意,既然她不愿意多说,谢琳也没多问,只是道:“念珠,我永远都站在你这边。”
沈念珠无力地弯了弯唇。
细嫩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点了点,她正欲联系崔贺亭,对方好似有了读心术,先她一步发来了微信:
【今晚有空一起吃饭吗?】
第50章
和以往总是坐落于偏僻处的低奢餐厅不同, 崔贺亭这次大张旗鼓地约沈念珠在一家高档酒店的总统套房里见面。
沈念珠到了酒店,才辨认出这儿正是前几日沈琴在朋友圈里晒过的那间酒店。
崔贺亭居然约她在这里见面?
想到陈宏刚刚说的那些话,沈念珠的心又猛地一沉。
推开总统套房的门, 崔贺亭早已等候在内,他瞧人走进来,当即放下手中醒到一半的罗曼尼康帝, 提步向她走过来。
伸出了手臂,想牵她的手。
沈念珠身体一错,避开了他的动作。抬眸时, 眼神里是令崔贺亭既熟悉又陌生的疏离。
说熟悉,是因为在两人正是成为炮|友前, 哪怕同窗过一年,每每偶遇,哪怕只是从旁人的嘴里听说了他的名字, 沈念珠都会露出这样的眼神。
说陌生, 则是因为这两年,两人的关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尤其是近几个月, 逐渐熟稔、暧昧, 崔贺亭似乎逐渐忘却了曾经被她当做死对头讨厌的日子。
已经习惯了那双漂亮瞳孔里盛满了含羞带怯的娇, 突然一朝回到解放前, 崔贺亭的动作不由得僵了僵,错愕地一顿。
“你应该刚拍摄完吧,是不是累了?我可以帮你预约饭后的按摩放松服务……”
男人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沈念珠淡淡打断:“你没有什么事儿想和我说吗?”
最后一个上扬的尾音落下, 偌大的豪华房间陡然陷入了寂静,落针可闻。
四目相对,崔贺亭的眸子也淡了下来, 足以将人吸纳进去的墨色静静落在女人的脸上,语气平静:“你知道了。”
“我难道不应该知道吗?”她的语气有些控制不住地冲,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你为什么要给陈宏钱,打的什么主意?”
“是想和以前一样,看我笑话?”
沈念珠的眸底氤氲着丝丝缕缕的怨气,两人明明站得极近,近到以这个距离,崔贺亭可以长臂一伸直接将人搂进怀里亲,可现在又好像隔了一道天堑,怎么也无法靠近。
崔贺亭眉峰皱起,注意到沈念珠说的和以前一样看她笑话,他一时有些没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可现在很显然不是追问这个的时候,他抓住了最核心的问题,解释说:“我的确给了他钱,但我没想瞒着你。”
“你来。”
不顾沈念珠的挣扎,崔贺亭强硬地牵住了她的手,把她拉到了一旁的放映厅,巨大的屏幕闪烁着幽幽蓝光,男人指尖轻点着操作了几下,画面闪了闪,一些画面出现在屏幕上。
是崔贺亭和律师所有聊天截图,上面明确表示了陈宏以非法名义从他手中敲诈勒索了近百万元用作赌资。
截图一张张划过,沈念珠讶然地睁大了眼睛,显然是完全没预料到现在的情况。
截图放完后则是一段又一段的视频,正是陈宏以岳父的名义私自找到崔贺亭要钱的录像。
一开始,他只是借钱。察觉到崔贺亭“很好说话”,渐渐的,他胃口越来越大,从一开始的一万两万,到后来的十万、五十万。
偏生崔贺亭露出来的表情再厌烦、再不耐烦,他最后还是依言给陈宏转了账。
等到所有视频播放完毕,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沈念珠仰着脑袋太久,脖子都有些发酸。
她垂下头,睫羽颤了又颤,微抿着唇,疑惑不解:“你为什么这么做?”
绕了这么一大圈,崔贺亭想干什么?
崔贺亭眸子深了深,猝不及防开口:“只要你点头,我现在可以让律师起诉陈宏,他勒索了这么多钱财,足以让他后半辈子赔在缝纫机上。如果你还有几分恻隐之心,那就当做没看到这些,他这些天逢赌必输,欠了一屁股债,赌场会好好教他做人。”
几年前,陈宏刚回来时,也是欠了赌场的债。
可那是他过得穷困潦倒,本身没多少钱拿去赌,欠的债也不多。沈琴把沈念珠赚回来的奖学金和留给家里备用的十万元全部拿出,给陈宏还了债。
可现在陈宏的胃口被崔贺亭养刁了,赌资是万元、十万元起步,他欠下的也就越来越多,利滚利,现在已经高达上百万。
这么多钱,哪怕把陈宏和沈琴卖了,他们也还不起。
当然,也不是没有办法。
以沈念珠对赌场那种丧心病狂的地方的了解,陈宏也不是没有办法还清。只是代价是他以后会彻底变成残废,而已。
她敛着眸子,长睫低垂,进门之后甚至没来得及摘下口罩,淡蓝色的口罩掩住了她的口鼻,打眼瞧去,山根优越,眼下皮肤紧致细嫩。
好半晌,才哑着嗓音又问了一遍:“你为什么这么做?”
“这样,他就不会再来纠缠你了吧。”崔贺亭眼神微沉,显然是从某个渠道知道了前段时间沈念珠被陈宏纠缠的事情。
说到底,沈念珠是个健健康康长大的正常孩子,她再讨厌陈宏,也只是理智地和陈宏断绝关系,毫不留情地报了网警,让一辈子都最注重脸面的陈宏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网警带走。
就像她不知道阻止一个人可以钻漏洞、故意制造车祸,她现在也不知道还能这样给人下套,让陈宏心甘情愿地上钩,最后遭遇灭顶之灾。
她不知道,崔贺亭心里却门儿清。
他虽没接手崔家的商业帝国,可从小在那样的环境浸淫多年,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早些年父辈发家时,谁的手上没沾点东西?
略施小计,足以让陈宏主动爬上断头台。
只是他再怎么做,陈宏有句话说得没错,他永远都是沈念珠生物学意义上的亲生父亲,所以他选择将题目留给沈念珠,让她抉择。
就算沈念珠选择C选项,崔贺亭也可以立刻心甘情愿地掏钱,替陈宏摆平这场风波,让他安度晚年。
“之前不告诉你,是因为还没到时候。如今陈宏走投无路,已经跌落深渊谷底,这是他人生中最灰败、最绝望的时候。”
崔贺亭心跳不受控地加快了些,眼神却始终保持着镇定。
他再次执起沈念珠的手,将柔荑裹在掌心,“沈念珠,你现在是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你可以审判他的罪行并施以惩罚,也可以放他一条生路。”
“我从没打算瞒你,我会对你坦白一切。”
包括他算计她亲生父亲时的样子有多丑陋、肮脏。
“坦白……”熟悉的刺眼瞬间刺痛了沈念珠的心,脑海中不自觉地回忆着乐乐的惨状,心跳猛地一滞,似是酸楚和无尽悲伤的情绪在胸腔交织,伴随着一次又一次的呼吸,如雨后春笋飞快窜起。
她眼眶倏地红了,漂亮的眸子也变得水凌凌的,却始终压着泪意,直直地望进男人那双幽黑深潭,一字一句地说:“崔贺亭,我想选C。”
崔贺亭错愕一瞬,虽有些意外,但还是从善如流道:“那好,我现在就……”联系赌场让那些人放他一马。
可后面的话还没说完,又听沈念珠继续说:“我要让他先吃尽赌场的苦头,再被送去踩缝纫机,让他好好做人。”
她的题目里,从来没有原谅陈宏的选项。
幼时,陈宏家暴她和沈琴。
真正把他逼走的并非沈念珠的算计和狐朋狗友的蛊惑,而是他酒后强|奸了一个未成年,他害怕被追责,第二天就提着裤子跑路,留下沈念珠和沈琴母女俩被骂了十几年。
甚至有人恶意揣测沈念珠长得这么漂亮,陈宏那种败类怎么可能忍得住,肯定早就……
沈念珠的童年始终生活在陈宏留下来的阴影中。
直到她中考时考到了全市第一,被录取到省里的高中,逃脱了那个流言能杀人的小县城,才终于松了口气。
她恨了陈宏十几年,如果不是她的道德感太强,如果不是她不想让陈宏那种渣滓彻底毁了自己的一辈子,恐怕早就在多年前陈宏再次敲响房门的时候,就一刀捅死他了。
可现在,有人把刀亲手递到了她的手上。
锋利的刀刃已经刺入了陈宏的身体,他血流不止,痛苦哀嚎,即将迎来地狱。沈念珠只需要把刀拔出,冷眼旁观他血柱喷涌而出的惨状即可。
她心中充满了快意,口罩下的表情都有些不受控制,深吸一口气,忽然想起什么,红着眼问他:“那你呢,这样做会不会牵连到你,会查到你身上吗?”
崔贺亭伸手,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插|进她的发丝,小心翼翼地用拇指最嫩的地方揉蹭着她眼角的那一抹湿红。
短短几分钟,他亲眼目睹了眼前人儿表情的急剧变化。
沈念珠在他面前很少哭,实在忍不住了,也只会把头埋在他的肩颈,控制不住溢出的热泪滴洒在他的锁骨窝,蓄出一汪浅浅的水潭,一晃一晃地起伏,最后又尽数落在她的脸上,将她浓密的睫毛彻底打湿。
可眼下,是她第一次放任自己在他面前湿了眼眶。
崔贺亭喉中一滞,几乎是下意识拉着她的手,把她揽进了怀里,大掌按着她的后脑勺,“我不会有事儿。”
话音落下的瞬间,肩颈上的衬衫变得微凉,丝丝缕缕的春雨好似也透过肩膀上薄薄一层皮肉侵入心里。
他只能更加用力地裹紧了怀里的人,直至两人胸腔相贴,心跳逐渐同步。
“我特别恨他。”
“我知道。”
“我恨不得他立刻去死。”
“我知道。”
“我这样会不会很恶毒?”
“……”
这次男人没有立刻给出回应,只是将人从怀里拉了出来。
分明是身处始终开着恒温系统的总统套房,可感受到骤然抽离的体温的刹那,仿佛有一股阴凉的秋风从两人身体的间隙中吹过。
沈念珠的身体一抖,眼神黯淡下来,低垂着眉眼,神色苍白。
下一秒,冰凉的耳朵被人轻轻触碰了一下,挎在耳后的口罩绳带被勾下来。
崔贺亭取下她的口罩,幽深的眸子细细扫过她的面容,这才注意到,她的鼻尖都泛着红,像是画上了一朵开得正艳的桃花。
大掌托着她的双颊,将她抬起。
俯身,额头相抵,伴随着温热呼出喷洒在面上,男人低醇的嗓音缓缓钻入耳畔:“我会陪着念念女王一起恶毒。”
没有僵硬地否认她的高道德感对自身的谴责,而是从容地与她一起接受审判。
“我本来打算等你吃完饭,再和你说起这件事情。”崔贺亭仍对女人刚进门时的疏离眼神耿耿于怀,忍不住再三解释,“我在你面前,没有秘密。”
“所以,宝宝,现在可以先吃饭了吗?”
男人粗糙的大掌怜惜地摩挲着她的双颊,比寻常女人瘦了太多,小小的脸上几乎没有肉,此刻苍白得好似刚经历过一场狂风骤雨的娇花,无端惹人怜爱。
“我咨询过营养师,今晚的饭没有糖和碳水,保证你不会……”
话音未落,沈念珠眼眶中蓄了一整晚的泪水倏地落下,静悄悄地划过脸颊,滴落在崔贺亭的手上时,烫的他心里一颤,眸子更深。
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落泪。
他心里像是被堵上了一团棉花,阻塞地几乎喘不上气。
崔贺亭随着心意,倾身一下又一下地吻着,顺着泪痕向上攀爬,最后轻轻印在她的眉眼。
长睫如展翅的蝶在他唇齿间扑闪,勾的他心里痒,更多的却是疼。
“我不想吃营养餐了。”女人小小声地咕哝着,嗓音里满是沾惹了泪意的绵软。
今天是个好日子,她想好好放纵一次。
“好。”崔贺亭无有不应,马上重新联系了总统套房的管家,让他重新准备餐食送过来。
饭后,两人坐在一起看着电影,静谧的黑暗中,唯有幽蓝的光影在两人的五官上明灭,肩膀靠在一起,似是能感受到对方呼吸的起伏。
沈念珠脑子乱成了一团,根本无心看电影内容。她控制不住地偏头,目光不经意地和男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原来,跑神的不只她一个。
视线对上的刹那,心中的彷徨、无措瞬间消失,另一种火热的情绪翻涌而来,如野火燎原,瞬息间卷走了沈念珠的全部神智。
两人不约而同地同时朝对方靠近,用力、凶狠地咬上对方的唇,呼吸交织时,心跳好似也逐渐融化掉了——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被suo了十几次,我真的没招了,到时候我会试试看段评,如果可以的话,劳烦宝宝们把段评打开,配合评论食用qaq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