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闻渊仍旧立在原地。


    额前的碎发在眉骨投下浅淡的阴影,遮挡住他眼眸里的波澜。


    陈恪提着工具箱到了后勤室, 负责登记的男人抬眼,瞥见他身上的工装和工具包, 又看了看工单, 一抹轻蔑几乎浮现出来。


    然而,不知他想起了什么,那点轻蔑硬生生被压了下去,脸上堆起客气的笑容:“是陈工吧?元总那边打过招呼了,效率真高。”


    陈恪将他的表情尽收眼底, 大概知道是什么原因。


    元悉辰的那通电话不是白打的。


    “麻烦你先去一趟VIP区,”负责人低头看着单子, 语速很快,“C栋1488套间, 中央空调控制面板报错, 客人刚刚入住, 得尽快处理好……”


    陈恪拿出手机, 快速记下房号——C栋3088?


    这不正是下午元博文要搬去的VIP病房编号?


    果真如此。


    陈恪推门而入的时候, 再次撞上了元博文震惊的眼神。


    元博文几乎是弹坐起来,声音带着不可置信, “你,你上班都特地绕过来看我?!”


    语气十分激动,感动之情几乎要溢满整个房间。


    陈恪:“……”


    解释清楚之后,元博文却也不失望, 而是极其认真的眨了眨眼:“一定是特别的缘分让我们相遇。”


    其实元博文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他依旧在医院待着。


    “是我不想回去。”元博文在病床上翻了个身,又用扇子扇了扇风说:“回去还不知道要遭遇什么呢,还是在外面自由,等到医生说可以出院再说。”


    陈恪拆开空调面板的外盖,随口问:“出院了住哪?”


    “当然回睦安佳苑啊!”元博文用扇子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脑门,语气笃定,“我有预感,我的记忆快恢复了,快了!”


    这块面板的内部原件有点问题,拆出来修费了一番功夫,等陈恪安装的时候,元博文已经热得去休息间洗澡了。


    “滴滴滴滴哒哒……”


    浴室水声哗啦中,元博文留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响了起来。


    陈恪收拾好工具,正准备离开,淋浴间门“唰”地被拉开一条缝,元博文顶着满脑袋泡沫探出头来:“哥,你帮我接个电话可以吗?”


    陈恪一顿。


    涉及家事,他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按下接听键,将手机举到耳边。


    “元博文!你是死人吗?!叫你签个字怎么就这么难?舍不得那点破股份是吧?人都走了,你还霸着有什么意思?!”


    陈恪平静道:“你好。”


    电话那头显然没料到是个陌生声音,静了一刹,紧接着便是更严厉的质问:“你是谁?元博文呢?你怎么拿着他的手机?!”


    “他在洗澡。”陈恪陈述事实。


    对面传来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几秒钟后,对方仿佛压抑着暴怒,咬着牙恶狠狠地骂了一句:“……混账东西!长本事了!现在和男的搞在一起了?!”


    陈恪:“???”


    在对方说出更离谱的话语前,陈恪挂了电话。


    陈恪刚挂断不到一分钟,元博文就裹着浴袍冲了出来,紧张地问:“谁啊?说什么了?”


    瞥见屏幕上显示着父亲的名字,元博文脸色瞬间垮了下来。


    “不好意思啊,他一定说了难听的话吧?”


    果真知父莫若子。


    陈恪轻轻摇头:“没关系。”


    本以为是个小插曲,可谁知这事却还没结束。


    中午,陈恪和元博文在VIP病房自带的小餐厅里吃饭。


    房门突然被毫无预兆地推开。


    元父元母衣着光鲜亮丽,但在踏进病房的刹那,第一眼望向元博文的目光里没有关切,只有审视。


    “元博文。”元母声音平静,“你为了不签字,居然躲到医院里来?”


    陈恪握着筷子的手一顿,抬眸,用一种不解的眼神扫过元博文,仿佛在问:你爸妈平时都这样?


    “以前不是的,突然就这样了。”元博文朝陈恪露出苦笑,压低声音商量:“陈哥,那个,要不你先去那边看看电视?”


    后面他又用极小的声音说了句:“别走。”


    “站住!”元父厉声喝止了陈恪试图起身的动作,“你就是下午接电话的那个男的?”


    后两个字咬得极重。


    陈恪放下筷子,目光直视元父:“我们是朋友。”


    看着他的眼神,元父准备喷的话被噎了回去。


    就在几人僵持的时候,病房门被推开。


    走进来的青年发型与元博文几乎如出一辙,然而气质却截然不同。


    不同于元博文的阳光俊朗,来者周身弥漫着一股阴郁的气息。


    “抱歉,路上耽搁了。”


    他声音低沉,目光在落到陈恪脸上时带上几分好奇,“你是?”


    “朋友。”陈恪轻车熟路。


    如果此时离开,那么情况将会变成三对一,元博文不让陈恪走,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但他们的家事,陈恪也无权插嘴。


    想了想,陈恪端着自己的餐盘,在靠窗的小沙发坐下,打开了病房里的电视机。


    摆明了态度:不打算走,但也不会过多插手。


    三道投在陈恪身上的视线收了回来。


    元旻浩的目光在陈恪身上停留片刻,见他神态平静,便不再理会。


    “博文,你突然跑来医院,爸妈都很担心你。”元旻浩关切开口:“晚点跟我们回家吧。”


    元博文往病床上一靠:“有话直说,别拐弯抹角。”


    他这样刚,显然有些出乎元旻浩的预料。


    元父动作迅速地抽出一份文件,“啪”地一声甩在被单上。


    “股权转让书,立刻签字。”


    元博文一愣:“不是说等哥回来,和你们商量之后再决定吗?”


    “你哥回了趟家,跟我们大吵一架,电话都不接了。你们一个两个,是不是都想把我气死才甘心?”


    “爸,别生气。”元旻浩立刻上前一步,替元父抚背顺气。


    一直注意着这边动静的陈恪动作微顿。


    在元旻浩靠近元父的一刹那,元父肩头仿佛有什么东西波光粼粼的闪了闪,转瞬即逝。


    陈恪转过了身。


    不是错觉。


    他放下了筷子。


    “博文,爸身体不好,你就签字吧。”


    元旻浩将那份文件拿起,递向元博文,“爸现在身体承受不住,你就别跟二老犟了,签了吧。签了字,大家都能清静,你和元家也才算真正两清了,你说是不是?”


    元博文一动不动。


    元母的眼泪说来就来:“把你养这么大,不欠你什么吧?现在让你把原本就不该属于你的东西还回来,就这么为难吗?真是个白……”


    【呜呜!真的太感谢新陵中心医院了!是罗炎峰教授给了我们全家新的希望啊!呜呜呜……】


    这痛哭论起感情充沛程度,简直吊打元母。


    元母茫然抬头,环顾四周,发现声音来源正是病房里的电视机。


    此时的电视机里,正播放着新闻采访。


    一位中年妇女拉着一位穿白大褂医生的手,哭得情真意切,涕泪横流。


    电视机对面,陈恪吃着饭,津津有味。


    饭菜的香味传到了在场所有人的鼻腔里。


    元母酝酿到一半的情绪被这突如其来的播报打断,恼怒转向陈恪:“能不能把声音放小一点?”


    陈恪抬眼看她,应道:“好哦。”


    电视机的声音被调小了。


    元母转而怒斥元博文:“你瞧瞧你交的这都是什么朋友?一点礼貌都不懂。”


    原本一言不发的元博文,在听到这句话后猛地转头:“陈哥是我的救命恩人,他是我见过最好的人!比你们嘴里那些假仁假义的家人强一百倍!”


    元旻浩再次将文件塞到了元博文手里:“爸身体不好经不起气,你就别犟了,赶紧签字吧。你哥就算来了,也不可能支持你一个外人占着元家的股份。”


    元博文咬紧牙关,眼神倔强:“我说了,我要等哥回来。”


    “犟种。”元母眼神十分冰冷,“你怎么不去——”


    【我还想活着!我还想活着看看这美好的世界啊——!】


    电视机里的哭声震天。


    再次盖过了元母的话语。


    电视屏幕上,一位头上打了绷带的男人,对着镜头发出绝望而高亢的呼喊,扒着罗医生就要给他下跪。


    屏幕闪过,主持人的旁白声音响起。


    “据悉,新陵市中心医院罗炎峰教授团队,在细胞疗法领域取得突破性进展,该项技术在大脑记忆修复上成果斐然……专家称,这或将成为人类对抗污染、夺回自我的关键突破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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