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就往药箱内寻纸笔,欲要就地书写,在妇人跪地道谢时,又突生事故,杀出个矮胖汉子来。


    汉子怒气冲冲,上来就喷:“好你个庸医,卖药卖到你爷爷头上了,我婆娘的衣服被你扒了,让人看了身子,你还想要我们买你的药,我打不死你,今天要想活命,就赔我婆娘的清誉钱。”


    “你是她相公?她身上有病根,不是第一次晕倒,你知不知道。她突然昏厥我出手救治,怎么就是污人清白,你要抢钱直说便是,扯什么讹钱幌子。”


    小哥儿半点不惧,顶着火回嘴,撸着袖子就要和人比划。


    “是汉子就靠本事抢钱,耍什么嘴上花头,有本事直接来你爷爷兜里抢。”


    他行医时间长了,什么场面没见过,还能怕了这矮驼子去。


    “你说你是大夫就大夫啦,你把我婆娘衣服扒了还有理了,还有你,你,你们,看了我婆娘的身子就要给钱。”


    矮汉子挨个指向靠得最近的人,上蹿下跳要钱。


    “你瞎指什么?谁看你婆娘了,再说人是个小哥儿,治病也就把袖管子挽起点,看什么身子了?”


    看热闹看自己头上了,被指到的人顿时不干。


    一时口舌交锋,唾沫横飞,没一会儿,场面彻底混乱。


    拉架的拉架,吵架的吵架。


    被救治的妇人抓着小姑娘的手去拉汉子,“好了,好了,人救了我的命。”


    又向小哥儿道歉:“我相公脾气不好多担待,多担待。”


    小姑娘被吓怕了,扯着嗓子哭,妇人又去安慰小孩。


    云渝派去的两位侍从,纵有一身武艺,对着混乱的人群也不能上手招呼,赶紧拉架。


    扯到后面,箩筐扁担乱飞,鸡飞狗跳。


    云渝在上头,看得目瞪口呆。


    就,这么打起来了?


    当事人之一的小哥儿,左右躲避,时不时趁机补上一脚。


    直到巡防营的人赶到,人群一哄而散,小哥儿一把拽住要跑的矮汉子。


    “别想跑,惹了事还想跑?”


    “不敢了不敢了,公子饶了小的吧,是我一时鬼迷心窍说胡话,饶了我吧。”


    汉子矮了小哥儿一个头,被他拽得左右晃荡,边说边哎哟叫唤,鼻青脸肿,淌着两行鼻血讨饶。


    两位侍从见了巡防营的弟兄,主动前去交涉,将事情简短说了,巡防营的又向小哥儿和妇人汉子问话。


    事儿简单,汉子一时贪财想讹钱,想着小哥儿脾气都软,被人吓住就能乖乖给钱,没想到人不买账,瞪个眼睛比他还凶。


    这点事情不至于去衙门,被训斥两句就放了。


    小哥儿直呸呸,骂倒霉晦气,对着他背影骂骂咧咧,矮汉子缩着脑袋快快走。


    “可惜没来得及把方子给她。”


    小哥儿捡起地上写到一半的药方,吹吹灰尘,叹气。


    “她丈夫那么对你,你不记恨?”


    云渝捡起脚边折成半截的毛笔,听他那么说有些诧异。


    小哥儿见云渝脸生,混仗的时候他不在,但听话语显然看了全程。


    接过毛笔道了谢:“她是她,她丈夫是她丈夫,我是大夫,她是病人,有什么好记恨的,要记恨也是记恨丑冬瓜。”


    闯荡江湖什么人没见过,有感恩戴德的,自然也有恩将仇报的,医者仁心,到底是条命,求仁得仁,问心无愧便是,原本就是奔着救人命去的,被救的是坏蛋,他不是。


    云渝听到他的称呼没忍住笑出来。


    小哥儿看他笑,撇撇嘴,“我叫白尤,你叫什么?”


    “云渝。”云渝突然被问,脱口而出。


    “记下了,这个月我会在城门口摆摊义诊,你要是有需要可以去那寻我,要是有朋友家人需要问诊,过去直接报你名字,我就知道了。”


    云渝问:“报我名字会有特殊照顾吗?”


    白尤:“没有,义诊不收钱,不卖药只把脉,都没钱财往来了,人人不出钱,你去了,我也不会给你优先诊治,大家都是排队看病,怎么就你想特殊。”


    “……”云渝:“那报不报我名字,有什么区别?”


    白尤:“方便我记人,灾后容易发疫病,知道病人亲属关系,交了哪些朋友,会方便许多。”


    云渝肃然起敬,“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抱歉,白大夫高义。”


    白尤摆手,将散落的东西规整齐全,放回药箱,只剩下没写完的药方还在手里,面露纠结,立在原地出神。


    云渝适才将人想差,喜欢他的心性,有意结交,再者他是大夫,见他为妇人施针时的老练,觉得人医术不凡,和将军府的那位比起来,观感上觉得他的施针手法更为高超。


    想把人带去给谢期榕看看。


    “白大夫,要不你把药方写完,我差人给那妇人送去。”


    白尤愣怔,目光落在云渝身后侍从腰间的官刀上,没问你怎么知道那妇人住哪。


    “那就再好不过了,麻烦公子等我将方子写完。”


    白尤要写的时候,才想起毛笔断成两截了,拿着笔头要写,云渝提议一起去酒楼喝盏茶水,向店家借支笔用用,断笔写字麻烦,容易糊字,白尤答应了。


    方子写完,遣人去寻妇人下落,两人也算有来有往说了几回话,云渝便说想请他去府里替家兄治病。


    与此同时的衙门中,堂前长身而立一汉子,腰间佩剑,左手提了一个鼓囊囊球状的黑皮兜子,腰板笔直,眉目间稍显不耐。


    揭了悬赏令,来了直接一手交货,一手交钱就是,人头对画像,一比画的事儿,师爷就能做主,还非要等个不是府尊的官老爷。


    段恒心中烦躁,他等这儿连口茶水都没有,官老爷也不知道去哪野了。


    当官的不在衙门坐着,还要遣人外头去寻,谁知道是去办差,还是去潇洒了,还想不想要政绩了。


    段恒心中腹诽个不停,肃穆着臭张脸。


    从外头潇洒回来的官老爷彦大人,收了伞抬头就对上一张欠他八百两银子似的讨债脸。


    就还真欠银子了。


    彦博远干咳两声,暗暗挺了挺胸膛,摆出冷酷模样,“把人头拿出来,对完信息后再给赏金。”


    这可是你说的,段恒不怀好意地撇撇嘴。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班房,彦博远不言一发,段恒先把悬赏令递给彦博远,上面沾了点血迹,彦博远避开脏处,拿过去摊开在桌面上。


    段恒掀开布兜子,发现人头正脸朝内,他又给掉了个方向,脸冲彦博远后沉默退至一边,示意他查验。


    彦博远眼珠子都没动一下,淡定对上头颅空荡荡的眼窝,“怎么没有眼睛。”


    彦博远注意到对方转头颅时的小动作,也想看对方神态变化。


    以往提人头换赏金,县衙里的文官们,光看到个袋子就腿打颤,看他们这些官员出洋相,是段恒为数不多的小癖好之一。


    彦博远前世在乱葬岗见的五花八门的死尸够多了,看这玩意跟看到路边野草一样,无趣的表现让段恒十分失望。


    面皮也不绷了,硬凹的血腥冷酷,高冷范儿一吹而散,肩膀松了些,答道:“眼珠子留着会发臭,内里脑浆也掏干净了,我夫郎是医师,用的他特制的药水,才保持住脸上的面皮。”


    彦博远的表情也是一松,他说了后才发现头颅下脖颈处已经化骨,正脸却和活的一样,皮肤摸上去还滑溜。


    “你夫郎技术不错。”


    这样子也方便了官府,面皮保留完好,轻易就能辨认和悬赏令上的是否是同一个人。


    有时遇到烂得不行有破损的,还得费一番功夫。


    批审文书,签字画押,银货两讫,当场结清。


    签字的时候,彦博远看到段恒两个字时一愣,“你是疾风刀段恒?”


    段恒没想到,他名气都传到官府耳朵里了,内心窃喜,矜持点头,故作高深:“正是,想不到大人对江湖中的事颇有了解。”


    彦博远才不管他,“那你说的夫郎,便是白神医了吧,听闻神医医术超绝方外,在下有个不情之请,还望大侠答应。”


    “在下一个朋友身中剧毒,遍寻医师不得治,想请白神医出手救他一命,在此先行谢过神医仁厚。”


    彦博远不等他说话,礼数到位,俯身行了个大礼不起,作势人不答应他就不收。


    段恒猝不及防受了大礼,知道自家夫郎的性子,哪有不答应的。


    “大人使不得,我夫郎身为医者,心怀救济天下之心,若为病患,无不推辞,大人快快起来,此事我夫郎必定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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