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续每一步都没落下,步步留痕上报,所以皇帝对西北洪灾之事心有成算。


    皇帝心中有盘算,但没给臣子透底,朝堂里的人没准备,洪水就是个没打个招呼,突然来的急报。


    地方上报灾情有一套固定的流程,接到急报后皇城里头,也有一套心照不宣的流程。


    司农那边的人吵着要赈灾要粮食,户部叫嚷着没钱。


    城防工程有损,工部要修缮地方建筑,要钱。


    户部嚷嚷着没钱。


    兵部也开口了,西北外族虎视眈眈,他们这里发大水,趁机来搞事怎么办,加钱,要钱。


    户部嚷嚷着没钱。


    “西北外族离发水的地方十万八千里,你兵部要的哪门子钱,要想趁火打劫也要看看时机,现在这紧要的关头你要什么要。”


    户部尚书六十了,梗着脖子大骂四方,一时之间没人骂得过他。


    皇帝清了清嗓子:“咳咳……”


    老臣们中场休息,轮到皇帝出场了。


    挨个给个棒槌,再给个糖,钱是一定要出的,就是出多少的事情,以及要不要开仓放粮。


    西北最大的一个粮仓是安仓,一年年积攒下来不是小数,但开仓放粮出去快,再进去就慢了,不是到了危难过不下去的时候,不好轻易开,那是百姓最后的一点希望。


    这就又是一顿吵。


    礼部和刑部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和稀泥,户部一对多,吵到天微明时,定了。


    民间收一部分运过去,到了地方,再开一部分粮仓。


    章程具体事项定了,接着就是办事的人。


    “儿臣愿为父皇解忧,自请前去押送赈灾粮草。”


    全程不说话的谢期榕,终于开口了,一开口就是要揽活。


    他从山南府回来后,就去了城外大营练兵,之后哪怕是旬假都没回来。


    这次皇帝把他叫回,也是有打算给他换个事情做。


    他不自请,皇帝也是属意他去。


    安王气不过他一个哥儿参政,跳出来阻拦,但皇帝铁了心,胳膊拧不过大腿,这事就这么定了。


    皇帝也没把彦博远落下,以他提前发现洪水预兆的事情,给他升了官。


    皇帝对彦博远表现出来的对水利的了解与敏锐很满意。


    本着臣子有用,就往死里用的原则,将人划拉去了工部,翰林的职务也没撤,等他回来后兼工部水利的活,把脑子里能掏出来的全掏出来。


    彦博远没回来复命,巡按御史的职还没卸,皇帝又发了一道旨,给他拓了点任务,让他继续留在当地,负责赈灾事宜。


    身上一下子担了三个职务,皇帝也知道人不能当畜生用,给点吃的饿不死就行,于是另外赏了些东西,工资也是拿三份。


    钱都拿了,那活可就不能少做一点了。


    又下旨,让建宁郡君领督查之职,等西北事毕后御史与建宁郡君一道回来复命。


    旨意在当日早朝上宣布。


    户部去筹备粮食,六日后皇哥儿出发去西北送粮,在中间一个大府停留几日,从民间买一些粮食,到了地方就差不多够用了,之后再在当地开仓,这样粮仓中不会一下去太多,几年内再有灾情也能有粮仓开。


    不能逮着一个粮仓薅,一路补过去。


    建宁郡君哪怕是个哥儿,也是皇家的哥儿,又是领兵的将军,身份够格,当地没人敢使绊子拖延。


    京都是天子脚下,皇城根下,天下万事全集于此,城里普通的百姓知道的,也比外头的人多。


    皇帝的旨意出了崇德殿没一炷香,民间就能听个八九不离十。


    什么自己七大姑的隔房的弟弟的庶女,是在哪哪个大人物底下的妾室身边做个女婢,什么七舅老爷的四伯的儿子在谁谁家做门房,七八绕拐哪都能听到风声。


    这听一点,那见一点的,凑在一块拼拼凑凑,能合个七七八八,这就有天聊了,一顿茶水有打发的话题了。


    吃个糕点,嗑个瓜子,发表发表高见,一天就混过去了。


    昨日宫中举办中秋宴,节庆宴会这些事有说头,茶摊早餐店前坐着聊的就这些。


    昨日吃了什么,玩了些什么,宫里宴会得啥样,天子的事情不好随意讨论,臣子皇子的能说两句,除非得罪了人,说得不过分,没人会揪着不放去状告。


    彦博远不在家,云渝和李秋月两人念着他,像中秋团圆这样的日子,吃中秋饭都吃不畅快。


    算着日子,彦博远去了也要四个月了,也没个具体回来的日子。


    云渝之前还盼着彦博远能赶在中秋之前回来吃个团圆宴,再不济也捎个信回来。


    到了日子,人没回来,消息也没有,心里想得更紧了。


    吸取之前剥豆子的经验,云渝故意让自己忙起来。


    绸缎铺子走上正轨后,他扩展了点业务,招了几位绣娘制成衣,绣点帕子发带的在铺子里一块卖。


    昨日中秋夜里觉也没睡好,今日一早就去铺子里巡查,出来时候还早,见附近有个卖馄饨的小摊子,有许多食客,热闹得很。


    明明才吃了朝食不久,他见他们吃得热乎,就也觉得胃里饿得慌。


    云渝不爱锦绣绚丽,出门在外,衣服打扮照着在府城的样子,头上虚虚盘了两根素簪。


    这番打扮在京都这种富贵地方并不出挑,坐在小摊子里吃碗馄饨也不突兀。


    官家大户讲究多,像云渝这种官家夫郎,天天往外跑就已经有些出格了,更不消说挤在平民堆里,吃八文钱一碗的清汤馄饨了。


    馄饨都是现包,摊主手上麻利,挖一勺馅料放皮子中间,一捏就是一个鼓胖馄饨,放入热锅水里煮,没一会儿就出了锅子。


    吃食上桌冒着热气,云渝慢慢舀着细口嚼,见旁边一桌客人点了肉馅饼子,上面撒了香葱芝麻点缀,味道直往他鼻子里钻,香得勾人的紧。


    云渝看着碗里的五个馄饨,感受了一下还觉得空荡荡的胃部,果断又要了两个饼子。


    也想替青哥儿点一份,青哥儿连连摆手。


    摊子实惠,汉子来吃一碗也能填饱肚子,他一个哥儿吃完已是肚皮圆鼓,哪里还吃得下肉饼子。


    那饼子巴掌大,吃不下、吃不下。


    心里想着主君近日胃口是越来越大了,一天四五顿的吃,还不见长肉,脸反而消瘦了些,也不知吃进去的肉都长去了哪里。


    要说在铺子里来往走动得多,但他一步不离地跟着,运动量是一样的,他也没主君吃得这般多呀。


    青哥儿不要,云渝又问了两位护卫大哥要不要吃。


    舞枪弄棒的汉子胃口大,馄饨没吃,每人要了几个饼子吃。


    才吃了朝食,再吃点饼子溜溜缝,也不坐下,立在远处观察着这边,一边啃饼子。


    彦博远不拘着云渝出门,但左一个不放心安全,又一个不放心安全,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出门带着人。


    云渝不习惯出个门就要大排场,马车也不爱坐,往往都是吃了饭,慢悠悠荡到铺子里,顺便消个食,接触市井烟火,吸点人味。


    他不愿意辜负彦博远一番好意,也确实要注意着自己的安全,就贴身带着哥儿小厮,身后再不近不远地坠着两个护卫。


    不至于太近了拘束,也不会太远了,出事错过出手的黄金期。


    一碗馄饨连汤带水下肚,云渝拿着饼子慢慢啃。


    小街摊子做的东西不如店里的精致,做工粗放狂野,放以前云渝三两口就能吃完,现在倒也有些吃得刁了,觉得面皮有点噎人。


    馄饨有汤水,青哥儿便没想起要去给主君倒水。


    云渝看着喝干净了的大碗旁边空落着,就这么一下子,又想起了他那个大狗狗夫君来着。


    彦博远走后两个月,他也不知道是太想人了还是什么的,情绪波动极大,动不动就要落泪。


    云渝心中戚戚,嘴里啃的速度降下来,想找个事儿,分散一下注意力。


    再想下去,他都怕自己当众哭出来。


    听隔壁桌聊天,在说昨日花楼里的中秋宴里的花魁美娇娘,说着下流话,云渝不想继续脏耳朵,把注意力往远了些放。


    “……日子过得苦啊,连城墙都冲塌了。”


    “可不是,听说这次洪水波及了好几个府,听远些地方来的人说,天水郡的难民都快走到京都了。”


    “最近还是别去城外了,外头不安全……”


    其余的云渝听不见了,他光听到一个天水郡和洪灾这两个词就眼前发黑,心中惊疑不定,腹中一阵肉绞着肉的刺痛传来,神魂剧颤,四面八方涌来的波涛要把他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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