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权不下县,地方小官也有地方小官的逍遥。


    县镇之下的官员对举人颇为重视。


    毕竟大家都能当官, 若是入仕就是同级,更别说以后考了进士,说不准就是未来的上级,是以不会出现怠慢之事。


    像这般, 到了下午近傍晚时还没消息, 大抵之后也是没消息的。


    久等不来人, 云渝待不住了,准备出去打听打听, 被彦博远拦下。


    要说彦博远心底依旧稳如老狗笃定能中举是假的。


    他前世都能混到出题人选里头去,没道理重来一次连个举人都考不上。


    莫不是当真马失前蹄了?


    他很肯定他的答卷无误,平日不曾与人交恶, 也没得罪过什么高官显赫。


    将以往经历细细想来,没觉得哪里犯了大忌。


    乡试题目多以学识见识为主,答卷内容与主考官理念相悖的事极难发生。


    彦博远只狐疑一瞬,就定下心神。


    中举人多,一时没通知完也是有可能的。


    彦博远面色不改,沉声道:“不急,再等等。”


    云渝一瞬不瞬盯着他看,自是没错过他那一瞬间的疑惑。


    云渝不知他心中成算,只以为是落寞得没了表情,强作镇定。


    相公常将未来做官养家的话挂在嘴边。


    家中财政全靠他前头的两个铺子营生,家中经济全是云渝在拉拔。


    彦博远身为汉子心里有疙瘩,急着在他面前证明自己也不意外。


    别家报喜的人都走了,他家门可罗雀,没点动静。


    云渝心头泛苦,相公八成要再来三年。


    这话现在说出来,怕就是戳他肺管子。


    云渝磨叽了会儿,到底把心中想的说出来了。


    “考不上没关系,大不了再来三年,三年不行再三年。


    七老八十才考上举人的大有人在。


    今年考不上明年换个书院。


    我做生意赚钱,供你读书不成问题,别家书生也都靠着家里人贴补过活,你还能时不时往家里带些钱财,说出去不丢人。”


    夫郎志气满满,一脸认真。


    彦博远哭笑不得,想不到夫郎志气这般大。


    有志向是好事,彦博远十分感动。


    就在他准备厚颜无耻,说出下半辈子全赖夫郎养家,他安心当个吃软饭的小白脸时,门外传来马匹嘶鸣声,动静极大,人声鼎沸。


    刚还在眼前的人,瞬间掠到门口,彦博远只来得及看到云渝的一角衣摆。


    云渝到了门前没有立即开门,反而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似在做心理准备。


    镇上庆祝中举的报喜鞭炮声已经停了小半天,日头渐沉,只余下一点儿红黄余晖。


    正是黄昏时分,云渝情怯,不敢幻想门外是来报喜的。


    近到跟前,反倒不敢去开门,怕空欢喜一场。


    直到门上传来叩击敲打声,接着一道男声传来。


    只听那人高声询问道:“这里可是彦博远,彦举人的宅子?”


    门内没应声,


    “莫不是家里没人。”


    报喜之人比照了下地址,确定没找错人家,又高声问道:“彦举人彦老爷可在家,我来给老爷报喜了!”


    门内,云渝一激灵,眨巴了两下眼睛,猛地睁大眼。


    !!!


    “相……相公!!!”云渝不敢置信地望向朝他走来的彦博远,激动得语无伦次,手指比划,话到嘴边说都说不顺溜,只一味叫相公。


    缓了几息才反应过来,一拍脑门,懊恼地去开门,报喜的人还被堵在门外头呢。


    “是是,这里是彦举人的家!”磕磕绊绊地应门,云渝激动颤抖的手扒拉了好几下,才把门推开。


    他激动得浑身战栗,他都听到什么了?


    那人问的是彦举人,彦举人!


    相公中举人了,相公是举人了!!


    彦博远他是举人老爷了!!!


    院门铺一打开,铺天盖地的红猛冲入眼底。


    身着喜庆服饰的差役,手上拿着红封信件,身后还跟着一排手拿乐器上头裹着红布的礼乐喜班。


    随着木门吱呀推开,炮仗唢呐齐响,响彻云霄,冲天喜气漫天散。


    捷报人将写有中举人信息的红封成绩单,恭恭敬敬地递给彦博远,“恭喜彦老爷,贺喜彦老爷高中,永贞二十三年安平府乡试榜首,以后您就是解元老爷了。”


    解元!


    第一名!!


    彦博远没骗人,他真要考状元!


    云渝自见了喜班子敲锣打鼓放炮仗,就无头苍蝇一般。


    看看自己手里空空如也,后知后觉想到他家还没放炮仗。


    他立在彦博远身侧,彦小妹听到大哥中举,高兴地在一旁看喜班子热闹,跟着鼓乐拍手叫好。


    “娘……”不用云渝多说,李秋月见到那抹红的时候就去拿炮仗了。


    适才是门外头报喜的人带的炮仗,现在是门内自家拿出来的,爆竹噼啪声接连不断,比之上午时的热闹还烈。


    彦博远拆开成绩单,上头是自己的名姓籍贯以及排名。


    报喜之人不止一个,贺完喜,云渝也和缓过来,知道要给人报钱,回屋里拿喜钱。


    彦博远身上只有平日给的几个铜板的零花钱,给喜钱这事儿,他要给也没钱。


    喜钱是云渝之前偷偷备下的,怕彦博远知道了有压力,没告诉他,扯了红布头裹着,藏在妆奁盒子里。


    云渝可早就盼着能把这钱送出去,但没想到自家相公这么争气,一下考回来个解元,报喜人也多了许多。


    只准备了一张红布头,现在撕扯也费工夫,云渝就多拿了三两银子进去,给了领头之人,让他们自去分发,又去灶房拿了糕饼糖果子,这些是给来道喜的吃。


    云渝将东西装了一筐子出去,只听另一个报喜之人正和彦博远说话。


    “……县老爷重视,特地跟着一块儿来,给老爷道喜。”


    云渝正给报喜人塞钱,听闻一愣。


    “!!!”


    云渝激动的视线随着差役的错身而投向他身后不远处的马车上。


    在场能坐马车来,还不用下车的……


    云渝激动得一片空白的脑子缓缓转动。


    那里头坐着的不就是知县吗!


    平头老百姓一辈子见不了一面父母官,见了寻常差役都跟当官的恭敬。


    现在差役堆满笑,毕恭毕敬讨好彦博远,那边还有知县老爷等着……


    云渝头晕,结实的地面跟塞了棉花似的,他觉得脚下发飘。


    云渝一下子不真实了起来。


    他莫不是在做梦不成。


    报喜的来晚,不是因为没考中,而是因为考得太好了,知县重视,排场弄得极大,自己还亲自来道喜。


    知县悠悠从轿中踱出,挥退上前搀扶的下属,乐呵呵道喜:“恭喜彦举人,你可是兴宁县建县以来头一个解元,光宗耀祖,与有荣焉啊……”


    兴宁县出了个解元,到了年末考绩官员前也能挺起腰板,在同僚面前狠狠长脸。


    不用干活,还能沾光的事情,县令能不高兴么。


    彦博远带着云渝上前行礼,与知县客套了两句,知县留下赏钱离开。


    除了朝廷定例的三十两牌坊钱,知县又另外奖赏了二百两银子。


    这是从县里单独出的,算当地扶持。


    别家举人都是几十两银子,彦博远得了二百两,可见县令的赏识与重视。


    县衙的人走了,周边围观的群众一哄而上。


    道喜的声音接连不断,听得云渝嘴巴笑得合不拢,抓了一把铜钱。


    凡是道了喜的,都能得个喜钱,道喜之人更是不要命地夸赞。


    他相公得获一甲一名,云老板高兴,云老板花钱花得也高兴。


    一切落定,天色已经黑透。


    云渝呆呆站在重新安静下的院落里,良久无言。


    彦博远以后当真要做官老爷了,那他以后……


    不就是官夫郎了!!!


    云渝顿时有些飘飘然,不敢置信地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疼!


    疼得他冒眼泪!


    他以后要当官夫郎了。


    “傻子,这还能有假的不成,以后你要想证明不是做梦,你就打我实验,别自己掐自己。”


    彦博远没问疼不疼,掐肉哪有不疼的。


    他只心疼云渝,瞧给孩子疼的,眼泪珠子一溜冒。


    “我这是喜极而泣。”云渝用帕子悄悄摁眼角,大喜的日子,不能让眼泪花子冲去了。


    接连几日彦家络绎不绝。


    甭管是熟的不熟的,远的近的,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在想攀关系的人眼中也能绞上两藤条。


    彦博远只接待了原先村中熟悉的,相熟的彦父兄友,以及与云渝有合作关系的商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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