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渝和何笙尧不想让本就慌乱的心神更乱,两人均未求签。


    拜完从正殿出来,沿着山道走一刻钟就是魁星楼,来到此处的香客,无一不诚心实意,三跪九叩,登楼参拜。


    云渝同殿中众人一般,面对手握毛笔,脚下踏鳌头的魁星神像,虔诚跪下,心中默念,求彦博远此番得偿所愿。


    云渝现在手头宽松,参拜完后去侧殿捐了点儿功德钱,何笙尧自不必说,家中富裕,捐了不少。


    出了魁星楼,就是地经所标的月老树。


    月老树不拘品种,一般由树冠如盖的老树担当,魁星楼前的是棵银杏。


    脚下土地铺了一层金黄杏叶,树上挂满红绸缎子和铃铛锁扣,金色枝叶与红色飘带交织呼应。


    云渝看得眼热,往旁边偷瞧,求姻缘,写同心结的招牌大字格外醒目,他又回头往楼里看了眼,何笙尧排在他后头,现在还没出来。


    云渝心痒,抿了抿嘴。


    夫郎与哥儿扮相不同,云渝站在原地不动,又不似等人,眼神不住往摊子上看。


    “夫郎,来写个同心结吧。”摊主招呼客人。


    云渝走不动道了……


    “一根红绸十文钱,夫郎可要代写?”


    “多谢,不必,我自己来。”云渝沾墨落笔。


    日日用彦博远的写的字帖临摹,云渝现今的字迹已有彦博远笔下的风骨雏形。


    红布窄条上,彦博远、云渝两人的名字紧紧贴在一起,云渝站在高大树下仰头望树顶,难掩兴奋。


    这次他定要甩到最高处。


    云渝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摩挲红绸,默念祈愿,睁眼目光坚定,直指树冠,眼到心到,红绸尾端坠着红结,他惦着一端用力往上掷,写有他们二人名字的红绸在空中划出完美弧线,稳稳当当地落到树枝的最顶端。


    儿时期盼得偿所愿,云渝高兴得恨不得原地蹦跳两下,也就在这时,一道响亮欢呼从不远处传来,连带着还有对方蹦跶起跳时的动静。


    “我抛到树顶了!”


    语调充满骄傲,他超厉害!


    第44章


    云渝暗恼, 自己也该随心蹦跳两下,现在没了最初的冲劲,再蹦就差点意思, 他好奇何人如此率真。


    转头一瞧。


    正是在山下不屑年轻人做派的何某人。


    何笙尧发现云渝看过来,呵呵干笑两声, “真巧, 你也来挂同心结啊。”


    云渝:“……”


    他就不该担心被何笙尧瞧见甩红绸!


    -


    安平府鱼米之乡, 才子佳人众多, 府衙的贡院也格外的大些, 占地三十来亩,能够容纳上万考生, 如若从高处俯瞰, 一排连着一排的长条屋子连绵不绝,望不到头,黑压压一片。


    寅时,一声响炮准时冲天而起, 奏响礼乐,连着三声响炮之后又骤然一静。


    贡院门前立着高高的灯笼架子,考生们手里人人提着各色灯笼,又有天上的星子照路, 挤是挤了点, 但不用摸黑。


    考生分县点名进入, 进考场要过三道检查,每过一道, 文书就在进入许可的纸上盖一戳。


    科举考试检查严格,要把学子的东西全搅碎,掰烂了看, 衣衫不得有内衬,被褥只能单层,脱光了衣服,浑身上下摸一个遍,没有哪一处能被放过,头发都得散开抓两把。


    汉子和姐儿的科考不在一处,彦博远前世听闻姐儿那边是改检查为沐浴,换上统一服饰进入考场,待遇好上不少,不过进了贡院大家都一样。


    最后一道检查完毕后就能过龙门,进考场。


    贡院里头每个巷子一道门,巷子名按照《千字文》来,天地玄黄一路排下来,一个巷子十来间小屋子,比拴马的马厩还小些,勉强能站起身。


    一间小屋子配两块木板,既是桌椅也是床。


    两边墙上各有两块放木板的卡槽,白天一块木板卡上面当桌子,晚上两块拼一起,卡下面当床铺。


    三年一考,贡院三年一开,木板长久不用有虫洞,遇到腐朽严重些的,半夜睡觉都能将木板压塌。


    木板窄短,像彦博远这体型的人,只能蜷着身子睡。


    在号舍里,别人站直身子动动,彦博远还得歪着身子转身,大型猛兽被迫进了狭窄的牢笼,锁链加身,十分憋屈。


    每一排屋子,又有两间用作五谷轮回处。


    每次开贡院前,会把前一次的屎号子和普通的号舍放一块重新排,谁排到上一次的这两间,谁倒霉,书生圈里就说那人干过缺德事,这遭来报应。


    彦博远看自己舍号,是张字三号,和那倒霉地方有点距离。


    运气不错。


    棚子顶部也完好没漏洞,不用担心下雨漏水,遇到漏风漏雨的考棚,不光卷子保不住,人都能去半条命。


    院门一关,里头就是着火死了人,也不能开。


    一切看造化。


    身体弱的,沾点霉运的书生,还真能折里头。


    科举千万里挑一,不光挑学识,还挑身体素质和运气。


    每条巷子里有一个杂役伙计,称为“号军”,负责分发食物送水。


    彦博远带了块小抹布,找杂役要了水擦洗。


    之后数日,都是在这里头过,弄干净些,心里舒坦,更容易思考破题。


    地方小,也就擦个木板,擦完把东西拿出来一一规整,进考场检查时候被弄乱,现在得重新拾掇。


    打开装干粮的竹篮,彦博远忍不住叹气,贡院饭食难吃质劣,东西还少吃不饱,院内允许自带干粮,但干粮进去前会被严格检查。


    比如包子这种带馅料的,检查人员会掐开揉碎了看,汁水面团变成渣子,混在一块,根本没法吃,看着就倒胃口。


    彦博远带的是饼子肉干,饼子掰成了面粒子,肉干再掰掰就能成肉松了。


    搜身的人一天要过百人的干粮,又是翻文具、被子又是掰食物的,手干净不到哪去,彦博远只能催眠自己不去想。


    好在简单炊具也能带进来,到时候找杂役要壶清水,饼子肉干放里头当汤煮,不至于吃坏肚子。


    初八进场不考试,傍晚前全体考生入场,考场关闭。


    彦博远把炉子拿出来,找杂役要了水煮饼子肉干。


    肉干是云渝亲自做的,担心吃坏肚子没下重料,味道寡淡,好歹是个肉,就着饼子吃个七分饱。


    吃完饭,趁着没开考,站舍号前面,松动松动筋骨,开考之后就不能出来了。


    考棚条件不好,但彦博远风餐露宿过,两边书生睡觉老实,没有磨牙说梦话的毛病,他闭上眼,没一会儿呼吸就平稳了,秒睡。


    住彦博远对面的书生翻来覆去,睡一会醒一会,看见他窝着身子没动过,睡眠质量一看就好,内心羡慕,他这考试心态也忒好了点,这都能睡着。


    第一晚顺利度过。


    初九正式开考。


    考试用纸是来府城后去买的,三份官办纸张,对应三场考试,草稿用纸和答案纸放在一块,厚厚一沓,跟本书似的,考生在指定地点买下后,先填写个人信息,再交给布政司,进考场后再发回来。


    发完白纸,宣布考题。


    考题写在一块大木板子上,由监考官举着走一圈,是《孟子》《中庸》《论语》,诗为:春台晴望。


    彦博远将题目抄誉到稿纸上,在这陌生号舍中有了熟悉之感。


    他记性好,清晰记得上一世乡试的考题,与现在的分毫不差。


    原本脱离记忆的世界轨道,骤然发现了不变之处,彦博远反倒有些不敢置信。


    前世考完就复盘答案,后两场的考题也记得一清二楚,全看之后对不对得上。


    此次乡试高中的信心倍增。


    四书字数有规定,七百字为限,少了不行,多了更不行,可以修改,但潜规则就是别修改。


    一个字都别。


    彦博远心中已有成算,却也不能托大自负,一切稳妥为上,在稿纸上粗略写下第一题的答案,试图找到更好的回答,锦上添花。


    找杂役要了水煮开,把饼子泡开就着吃,勉强垫个肚子,吃也不敢吃多。


    如若小解,号舍内有便桶,若是大解,需由监考官带着陪同去,回来在卷子上盖个黑戳,时人戏称“屎戳子”。


    戳子盖多了,评卷人觉得污秽,成绩自然好不到哪去。


    题一道道破,稿纸写完,再誊抄答卷。


    沉下心思答题,天黑不点烛,彦博远用清水擦洗完就睡,白日再奋笔疾书。


    一晃工夫到初十。


    卯时响起炮声礼乐声,第一场考试结束,可以交卷了。


    交卷之后拿到出门许可的牌子,到门口等着,攒满一定人数,再开门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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