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片刻,枝叶繁茂间钻出两个少年郎。


    谢宝琼几步小跑凑近到谢琢的手边,回身朝齐归摆摆手:


    “齐归,之后再见。”


    齐归在树下顿住脚步,宽大的绿色枝叶遮在他的头顶,黄昏的晚霞披在他的周身,镀上一层氤氲柔和的暖光。


    他面上流露出暗藏不舍的笑意:“我们京城见。”


    ……


    谢宝琼踩着谢琢的走过的脚印,慢悠悠地跟在谢琢后面出了院门。


    前方谢琢的身影却骤然停顿,他加快脚下的步子,贴到谢琢的身后悄悄露出一个脑袋向前看去。


    “谢郎君,你要回去了?”


    谢琢身前几步开外站着一个挎着篮子的婶子,她身侧还跟着一名妇人打扮的姑娘,开口的人正是手提竹篮的婶子。


    “嗯,王婶子这是来看阿宝?”谢琢瞥了眼身后的动静,嘴上接住王婶子的话。


    “是啊,阿宝能够被找到还要多亏了谢郎君和几位大人。”王婶子拎了拎手上的篮子:“我带了饭菜来给陈医师,谢郎君要不要留下一起用点。”


    她说着,目光又移向扒着谢琢露出个脑袋的谢宝琼:“这就是谢郎君家的小宝吧,瞧着真俊朗,简直和谢郎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也留下一起吃个便饭。”


    “多谢但稍后还有要事,就不留下用饭了。”


    谢琢挂着笑意委婉拒绝,为了防止王婶子再盛情相邀,转头看向同样挎着个竹篮的王莺莺,面色红润,比多日前见过的样子精神不少,他向王婶子问道:


    “王姑娘身体恢复得如何?”


    王婶子果然被他的话吸引了注意,脸上的喜色更盛:


    “幸好有陈医师愿意帮我家莺莺调养身体……”


    二人又寒暄几句,王婶子才在谢琢的一句当心饭菜凉了中结束攀谈,拉着王莹莹往院中走去。


    临走前还不忘往谢宝琼手中塞了个温热的鸡蛋。


    红褐色的鸡蛋有谢宝琼半个手掌大的大小,被强硬地塞入他手中。


    他脸上带着错愕的表情,捧着掌心的温热不知所措,抬头看见谢琢,呆呆地把鸡蛋递到谢琢眼前。


    谢琢接过鸡蛋,轻轻磕碰了一下,手指顺着裂缝剥开褐色的蛋壳,露出其中白嫩的内里,递到他的嘴边。


    “吃吧。”


    谢宝琼就着谢琢的手咬了口鸡蛋,咬下顶层的蛋白,露出内芯黄绿色的蛋黄。


    温热的蛋白并不烫嘴,并未添加调料由白水烫熟的做法使其并没有多余的味道。


    但随着咀嚼,鸡蛋本身的清香在口中散发。


    谢宝琼从谢琢手中接过鸡蛋,往下咬了一口,蛋白裹着半个蛋黄被他咬入口中,不同于只有蛋白的口感,滑嫩包裹着深处的绵密在口中蔓延。


    他一口将手中剩下的鸡蛋吃下,由着谢琢拿帕子给他擦完手,牵着他往前走去。


    二人一同迈入黄昏中。


    谢宝琼边走边咽下口中的食物,仰头看向被残阳笼罩轮廓变得分外柔和的谢琢:


    “爹,这个鸡蛋跟我以前在山里吃过的山鸡鸡蛋味道不一样。”


    谢琢神色愣怔,这还是谢宝琼第一次与他提起过往。


    当初探查消息的人传回的资料不过寥寥几页,却囊括了十三年的岁月。


    他只能从其中属于谢宝琼的几行拼凑他的孩子的过往。


    谢琢侧过头,神色已变回寻常脸色,好奇道:


    “是吗?琼儿喜欢哪个?”


    谢宝琼回忆了一下曾与苏晓春烤来吃的山鸡蛋的味道,是与今日吃的鸡蛋是不一样的风味,他索性道:


    “都好。


    爹呢?爹喜欢哪个?”


    “爹没尝过山鸡蛋。”谢琢虽贵为世家公子,但也不见得尝过天底下所有的食物,这话不算撒谎,他又道:“琼儿是在何处尝的?爹也想尝尝琼儿品过的味道。”


    谢宝琼抓紧谢琢牵住他的手,面露难色,这怕有些难办,他吃过的山鸡蛋是苏晓春烤的,依晓春讨厌谢琢这个劲儿,未必愿意烤给谢琢吃。


    谢琢见他面色纠结,不欲他为难,当即想要说些什么补救的话,却见后者面色忽而畅然:


    “以前我吃到的是我的朋友烤给我吃的,但爹想吃的话,我也烤给你吃。”谢宝琼眸光亮晶晶的,认为自己的主意属实不错。


    “嗯,好。”谢琢眉眼含笑地看向谢宝琼亮晶晶的眼睛,下一瞬故作不经意道:


    “先前倒是没听你提起过原来的朋友,琼儿若是想他了,也可邀他来府上做客。”


    谢宝琼点点头,没有将苏晓春的事情在谢琢眼前多提:


    “爹,我们现在去哪?”


    谢琢目光移向亮起灯火的街道:


    “先去吃些东西,今日再晚些街上有集会。”


    拐过弯儿来到主街,周遭环境变得热闹起来。


    谢琢领着谢宝琼在馄饨摊前的桌凳上坐下,要了两份大碗的馄饨。


    两碗飘着热气馄饨不多时就被端上桌子。


    缭绕的雾气下,一碗清汤中漂浮着满满的皮薄透肉的莹白馄饨,几点翠绿的小葱洒在晶莹的肉色中间,更显诱人。


    谢琢勺起其中一个吸满汤水的馄饨,挂在勺沿的半透色面皮往下滴着汤水,米白色的虾皮贴在半透的乳白色面皮上方即将滑下。


    他将勺子撇过碗沿,翻出的面皮回到勺中,等不再烫口后再送入口中。


    另观谢宝琼,此刻已经好几颗馄饨下肚。


    等谢琢吃完碗中的馄饨时,谢宝琼早已解决完自己的那一份,探着头,望向从前方走过的老人肩上所扛的糖葫芦架。


    圆溜溜的红色果子被穿成一串包裹在金色的糖衣中间。


    摊贩间的灯火映照在上方,糖衣上似是镀了层金,亮闪闪的晃入谢宝琼的眼睛。


    他本来也有一串,但最后进了阿昧的肚子。


    金色的光芒忽然停止移动,街市的嘈杂声中一道稚嫩的嗓音准确无误地传入谢宝琼的耳中:


    “爹爹,我要吃这个。”


    他的视线稍稍从金色闪光上偏移,落在一个扎着三丫髻的小孩儿身上。


    三丫髻小孩坐在一个汉子的肩头,粗短的胖手指指向谢宝琼眼中的金光。


    托着三丫髻小孩的汉子爽快地掏出几枚铜板,“老伯,来一串。”


    挂满金光的架子被递到小孩眼前,在小孩仔细的目光中拔下一串。


    细细的竹签上挂满红彤彤闪烁金光的果子,在两只手中完成交接。


    谢宝琼收回视线,默默将目光锁定谢琢。


    谢琢早早便关注着自家孩子的举动,自然将方才谢宝琼一举一动纳入眼底,其中对坐在父亲肩头小孩的艳羡目光他也没有错过。


    虽然琼儿现在年纪大了些,但……


    未完的思绪却突然被一道声音打断:


    “爹爹。”


    谢琢猛地抬眼,就见谢宝琼一副寻常神色:“我想要……”


    “可以。”


    “糖葫芦。”谢宝琼吐出剩下的三个字。


    谢琢眸色微动:“爹去给你买。”


    谢琢侧头看向已经没入人群的糖葫芦行贩,担心人大多会与谢宝琼分散,又在一旁的摊贩上买了碗糖水给谢宝琼:


    “不要乱跑,在这等我。”


    谢宝琼看着谢琢的身影消失在人海中,坐在原地端起糖水乖乖喝着。


    糖水渐渐见底,但谢琢还未回来,他本想叫老板再续一碗,面前的位子上忽然坐下一道身影。


    “诶,小友,我观你面色晦暗……”


    那人叨叨了一通,谢宝琼才意识到来人是在和他说话。


    他抬头看去,面前的人身着一件破旧烂衫,随手把幡旗靠在桌子上,口中喋喋不休:“印堂发黑……”


    谢宝琼打断李一的话,“我很好。”


    李一伸出一只手在谢宝琼面前晃了晃,另一只手不经意间将谢宝琼面前的糖水碗拨到自己面前:


    “老板,续一碗糖水。”


    又朝谢宝琼道:“诶,小友此言差矣。”


    糖水摊老板瞥了眼新出现的李一,续上一碗糖水:“第二碗只要一文钱。”


    李一从衣襟中摸出唯一一个铜板交到老板手中,捧着汤水碗抿上一口后,长舒出一口气,从衙门逃出来后他就没吃过饭,这口糖水真是救命水。


    活过来后,他朝着面前的少年郎继续忽悠道:


    “我□□只算有缘人,今日小公子碰上我也算是缘分。”


    李一瞟了眼谢宝琼身上的衣物,继续道:“我观你父母宫和福德宫饱满,祖上应是家业殷实,生于钟鸣鼎食之家……”


    石头出生的谢宝琼:“……”


    偏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李一瞧了他的面色一眼继续编了下去:


    “小公子可别不信我刚刚算的,印堂发黑这话可不是唬你的,今日怕是有血光之灾。”


    李一说着,从怀中变出一个木刻的牌子:


    “但此物便足以化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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