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小身体强健,宫里那套弱症病逝的说辞,我从未信过。她是被人害死的,却无人肯一查到底。


    “传闻你与她不睦,我想过,是不是你,可一想,你虽贵为一朝天子,可在皇宫里又能说上几句话?害了蝉蝉,对你又有什么好处?后来我便想通了,不是你,你只是身不由己,我只恨你无能。”


    应天棋垂了下眼,接了他的话:


    “所以,侯爷您就看不下去了,在瞧见更合适的人选时,被说动了,所以选择助他一臂之力,将我这无能的皇帝从龙椅上踹下去,还天下安定,是也不是?”


    这并不是一个需要人应答的问题。


    李喆听过后确实也没有应声。


    应天棋便自顾自继续道:


    “的确是我对不起李江铃,我没能好好护住她,如今便是再辩更多也无用,安慰更是徒劳,我只能说,我绝无负她之心,我多年来,也一心查清真相为她报仇。


    “我理解侯爷的心,现在,我只有一个问题。侯爷您说,那位很清楚朝苏狼子野心,就算知晓他们不安分也要与他们交易结盟,是因有手段制衡,这所谓‘手段’,是什么?”


    听他问起这个,李喆面色微微一变:


    “这是那位的考量……”


    “是血裂症,对吗?”


    看他不欲多言,应天棋索性替他说了:


    “血裂症发病的契机是毒草,解药则与毒草伴生,这两样东西,朝苏没有,但中原有。且朝苏前些年就已经遭过血裂症之祸,对此忌惮非常,你们可以拿解药用作威胁,又或者说,若朝苏不安分,你们便可像前日对待良山那样,一根毒草扔进军营,人都死完了,自然也没心力没本事打仗了。”


    瞧着李喆那一瞬闪躲的眼神,应天棋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他不冷不热地嗤笑一声,也不知心里是什么感觉,只摇了摇头:


    “如今天下是乱是苦,有人想要站出来争上一争也无可厚非,我也不好说些什么,毕竟只是立场不同,指责也没什么意思。但恕我直言,我并不认为您那位会是什么明主,至少在我目前看来,他不仅贪婪、阴险,还十分狠毒。


    “贪在想要龙椅还想要名声,阴险在勾结外邦以谋皇位,狠毒在用瘟疫这种恶毒玩意去制衡敌军,为达到目的,真是不惜一切手段了,帝王是不需要过于仁慈,可至少得守住人性的底线。


    “罢了,如今棋局已开,三方下手博弈,虽说你们与陈实秋联手针对我一事对我来说不讲武德也不大公平,但我也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我非要战上一场,否则我这么久的谋划毫无用武之地,皇位未免坐得有些太窝囊。”


    说着,应天棋突然抬起手。


    李喆原本听着他话中意思就已觉着不对,此时见他动作,面色更是一惊,正想开口唤些什么,房梁上却先有两道身影跃下,接着金属相接声响起,应天棋赶忙往角落处撤,瞧着那三人战在了一起。


    李喆虽然也是一代名将,年轻时也留下过不少传说,但毕竟已是个花甲老人,与两个年轻且身手过人的小子对上,很快便败下阵来,被苏言制着拿刀架住了脖子。


    外面的护卫闻声涌进来,场面登时乱作一团,有护卫没看清内里局势,只道有人作乱,提刀便上,方南巳眸光一凛,手起刀落,一道血渍溅上面颊衣衫,惹得他微微眯了下眼,也镇住了众人。


    “不长眼的东西。”


    应天棋蹲在雕花木椅后面,瞧着方南巳手挽刀花,只寒光一凛,刃尖便逼近李喆侧颈,再近一寸就要刺破血肉:


    “主子的命不要了?”


    见状,护卫们皆是一怔,再不敢上前,持着刀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动作。


    方南巳眸底幽寒,冷冷道:“滚。”


    护卫还是不敢做决定,李喆见状,气得胡子都发抖:“照他说的做!”


    于是一群人气势汹汹地杀进来,又持着刀缓缓退出去。


    方才他们入内时已喊了人,此刻行宫已被士兵团团围住,不知所措的宫人们生怕被这灾祸波及,皆低着头立在角落里,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里去。


    “去,准备一匹快马,识相些,让条路出来。否则手起刀落,恐李老侯爷性命不保。”


    方南巳盯着面前连片的陌生面孔,冷声威胁。


    半晌无人应声,方南巳便又威胁一般以刃尖贴了下李喆的侧颈:


    “老侯爷,不想说点什么?”


    李喆眉心一跳,咬咬牙:“照他说的办!”


    于是有人匆匆离开了,带了一连串的慌乱脚步声。


    应天棋这才默默从椅子后面站了起来。


    书房内的龙涎香一时被浓郁的血腥气盖过,应天棋闻着有些难受,但现下也顾不上这些了。


    他小跑几步,跨过地上那受了伤还在挣扎着呻.吟的护卫,还没等靠近书房的门,就见门外的方南巳似有所感,朝他的方向转过脸来。


    二人对视,应天棋下意识顿住了脚步。


    “方大人,你要的马匹到了。”


    有人在外提醒,方南巳这便挪开视线,从苏言手里接过了李喆。


    此行危机四伏,自然是人越少越方便自如,方南巳从一开始便没打算带苏言一起,让苏言掺和这一道只是为防变数,毕竟屋子里还有应天棋,他必须做到万全。


    而如今目的达成,他要独自去蹚这一遭。


    将弯刀抵上李喆的脖颈,方南巳本不欲多浪费时间,抬步想走,但脚步终在迈出前凝住。


    鬼使神差地,他再次侧过脸,隔着半开的厚重殿门,看向了屋里站在龙涎香与血腥气中的应天棋。


    二人遥遥对视。


    那一眼,应天棋从他眸子里读懂了很多东西。


    那些情绪与感受虚无缥缈,在某一刻将应天棋拉回了以前同他在一起时的很多很多个瞬间。


    可在那些快速浸泡又脱离的回忆里,应天棋也抓不到什么确切的东西,更无时间仔细品味。


    他只知道方南巳希望他平安,好好地等待着再相见的那一刻。


    而他亦然。


    在应天棋的感受中,那一刻好像无比漫长,但实际也就只有短短一瞬而已。


    方南巳很快带着李喆走了,余下的护卫们见状逼上前来,应天棋立刻将苏言拉进书房护在自己身后退至角落。


    他好歹还是个皇帝,李喆又不在,没人下令,这群人倒还不敢动他。他便和苏言待在一起,任那些人进进出出,搬走了地上的伤员,又有宫人前来,清扫干净了地上的血迹。


    李喆等次日清晨才被人接回来,听旁人说,那夜方南巳载着他一路策马狂奔,等出了良山才把他往马下一丢,自扬长而去了。


    而老爷子在深夜里独自一人跋山涉水走了好一段路,才遇上前来接他的护卫们,这才能好好回来。


    听到这消息的时候,应天棋想笑,又觉得实在有点地狱,所以生生忍住。


    他心里记了一笔,下次得再跟方南巳嘱咐一句——


    不能虐待老人。


    应天棋原本以为,李喆回来之后应当会气冲冲地杀回来找他要个说法之类的。


    毕竟他们闹得这一出在不知内情的外人看来应当很奇怪才是,说逃却只逃了一个人,没有救皇帝也没有带侍卫,事出古怪,定还有后手等着。


    但让他意外的是,回来后的李喆竟一声不吭,甚至再未露过面。


    苏言是参与了那日劫持的,应天棋怕放他出去他会被人为难,所以一直留他在自己身边,却忘记苏言都有本事绕过重重守卫从禁军营里跑来行宫书房参与计划,哪里需要他这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来保护?


    不过有苏言在也很好,因为那天之后,可能是怕他再出什么幺蛾子,李喆不再允许他出门了,每日就只能待在寝殿里,一日三餐都由旁人送到门口。


    成日里都这么闷着,若是没有苏言,应天棋就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但其实应天棋和苏言的交流也并不多,因为他更多的心思都挂在方南巳身上。


    那天应天棋没诓方南巳,他的确能够远程监控到方南巳的生死。


    这也是应天棋某天偶然发现的,只要人物探索度达到50%以上,角色卡外就会多出一圈边框,活人是绿色的,至于死了的,比如凌溯,便呈灰白色。


    方南巳出了良山就是一个随时会炸的活靶子,谁也不会安心他就在外面跑着,他去京城的这一路必然会遭遇不计其数的伏击与追杀。


    应天棋实在担心他的安危,更怕万一他出了事,自己没有及时发现、救不了他,所以没事就要打开系统看一眼他的人物卡,一天能开个几百次,每次确认卡片边框还是绿色才会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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