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小唐抓住机会,踉跄着起身奔向那两位或许开一下口就能救他于水火的贵人。


    “大人!求求你们……求求你们!!!”


    所有人都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注意。


    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们或尖叫着转头就跑,或呆呆地立在原地。


    而应天棋闻声,转头看了一眼,见方才还被制着的小唐竟已挣脱了旁人掌控朝他冲来。


    应天棋一愣。


    按理来说,有人这样冲撞皇爷,身边护卫是断断不可能容人近前的。


    但此时此刻,谁都知道小唐得了什么病,谁都知道这病有多可怕,也因此,或是没能反应过来,或是在犹豫,或是不想触碰这必然的死亡,一时竟没人能冲上去拦住他。


    几乎在几个眨眼的功夫,小唐就已从远处奔来。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再过几秒,小唐就会跪在他脚边抓着他的衣袍继续哭着恳求他。


    应天棋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该跑的。


    可是一切好像都晚了。


    小唐遍布红疹的面容越来越近,那一刻仿佛也被拉得无限漫长。


    直到下一秒,应天棋眼前闪过了一道身影。


    应瑀从他身侧冲了出去,用自己的身体拦住了小唐。


    “愣着干什么,都是死的吗?!还不快护驾?!!”


    应瑀一边喊着,一边将小唐往远推搡去。


    应天棋看得很清楚。


    小唐一边尖叫哭嚎一边被迫远离,而在表情狰狞时,他的脸颊有数道裂痕缓缓蔓延,伤口的血混着眼泪一同流下。


    那一刻,不知道是谁的情绪。


    应天棋看着应瑀的背影,喉咙和心脏皆痛如刀割:


    “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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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没什么新人物了,大家可以投狼了


    第182章 八周目


    一开始制着小唐的那两个男子迅速重新将面巾绑好, 他们也知自己一时疏忽坏了事,忙冲上去将人从应瑀身边拉开,图个将功抵过从轻发落。


    小唐被拖走的时候, 脸上已生出数道血痕,道道深红从那些裂缝中流淌下,留下许多刺目蜿蜒的痕迹。


    负责此事的锦衣卫忙过来请罪。


    应瑀本是最温和风趣的性子,但这次也是动了大气, 将那人劈头盖脸一顿痛骂,让他自去领罚。


    应天棋匆匆过去, 心里又急又气,这情绪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应弈的:


    “兄长,你怎么……!”


    “不必多言。”


    应瑀瞧见他, 神情这才温和了些:


    “没冲撞到你就好。”


    “那兄长也不能不顾自己的安危……”


    “无妨, 我蒙着口鼻,想来应当无事。”应瑀指指自己面上的布巾,安抚着冲应天棋笑了笑:


    “天色不早了, 陛下,早些回去休息吧。”


    应天棋看着他,终是抿抿唇, 将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他心中五味杂陈,与应瑀分别后,独自回了寝殿中。


    特殊时期,就算夜深,行宫中人也不敢懈怠,个个在宫殿与营帐间小跑着穿梭、送人送物。


    夜色被一朵朵摇曳的火光照亮,空气中都弥漫着紧绷的气味。


    窗外漆黑一片, 实际早已过了入睡的点,应天棋却毫无睡意。


    寝殿中只零星点了几盏灯,他就枯坐在烛火下,人静得像一棵枯木,只手里缓缓转着两颗核桃。


    殿外脚步声杂乱,殿内却安静异常,只有核桃粗糙表皮摩擦时发出的轻微声响。


    “咚咚——”


    直到不知多久过去,殿外传来一道极轻的敲门声。


    应天棋这才回过神,他抬手揉了揉鼻梁:


    “进。”


    于是寝殿的木门发出一声轻响,缓缓被人推开来。


    应天棋本以为来的会是小卓小荷,或者方南巳,却没想到来人带着一点清幽的陌生香气,应天棋一抬眼,竟见是姚阿楠。


    “你怎么来了?”应天棋有些意外。


    姚阿楠看着他,向他行了一礼:


    “请陛下恕罪。臣妾是听宫人说有病患冲撞了陛下,心里实在不安,辗转难眠,实在忍不住过来瞧上一眼。”


    说着,姚阿楠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应天棋:


    “陛下……可还好吗?”


    “好,朕没什么事。你放心。”


    应天棋勉强冲她笑笑:


    “不是说了没事不要随意走动?现在行宫里发了瘟疫,你应当多顾着你自己。若朕真染了疫病,你跑来再过给你,害你也染上,多不值当?”


    “陛下龙体安康才是最重要的。若陛下病了,臣妾便侍奉在侧,陛下安好,臣妾也能心安。”


    姚阿楠说话时格外认真,之后倒像是自己先觉得害臊了,低下头来:


    “见陛下无事,臣妾便放心了,陛下早些安寝,也别太为疫症伤神,事情总会变好的……臣妾告退。”


    说着,姚阿楠低头后退几步,转身正欲离开,却忽听应天棋在身后叹息似的问:


    “……你怕吗?”


    姚阿楠脚步顿住。


    她抿抿唇:


    “臣妾不怕。”


    说罢,她没等到应天棋的回应,知这个话题已到此结束,便抬步离开了寝殿。


    待她走后,应天棋才闭了闭眼睛,喃喃道:


    “……我怕。”


    横杀出来一个小唐,再次打乱了应天棋心中所有盘算。


    原本能压住的疫病再次猖獗起来,的确如何朗生所说,病的那几日,小唐格外勤快,什么活都有他,上上下下几乎将良山所有有人的地方都跑遍了。


    不出两日,宫人大批大批地病倒,行宫还好,可像禁军营那般人群密集之地算是真真遭了大祸,其内近五成人都有了症状,余下那些暂时安好的人也个个惴惴不安,每个人面上都是肉眼可见的恐慌。


    血裂症,治不好的疫症,病状极其痛苦凄惨,唯一的控制手段就是将病患在初期就与旁人隔离开来,舍少数而保多数。


    可是现在这种情况,若想舍,此行至少得有一半人要被丢去山里孤零零死去,那阵仗,足以引发众人恐慌。就算还能保下半数,可这点人,又要怎么应对山下的朝苏人?


    再说,生而为人,谁想就这么轻易折了性命?小唐就是个例子。


    如果他真下如此狠心舍弃所有病患,就会有更多的小唐看清人世凉薄,开始担心自己被抛弃、隐瞒病情,然后无知无觉地将疫病带给更多人。


    如此恶性循环,直到良山的每一处都漫上鲜血。


    应天棋恨小唐吗?


    他打乱了自己的计划、隐瞒病情以至于害了那么多人同染重病,应天棋想自己应该是恨的。


    可他偏偏恨不起来。


    甚至一闭上眼睛,应天棋就能听到小唐被拖行时字字泣血的哭喊。


    他也只是个普通人,他也只是想活而已。


    谁不想活呢?


    ……谁又该死呢?


    应天棋真的不知道什么是对、什么又是错了。


    于是彻夜难眠。


    虽说那日事发时,应瑀以布巾掩着口鼻,多少算是做了点防护,可是他那时离病患太近,小唐的病又到了传染性极强的后期,过去两日,终归还是发起热来。


    倒下的人越来越多,健康无虞的人越来越少。


    可哪怕到了这一步,哪怕目里一片绝望,太医院也还没有放弃,只一味加紧研制能延缓病情发作的方子。


    可是病势太快,未知的药方总需要一步一步慢慢试着来,太医院几乎是在与时间赛跑,几个资历较深的太医、包括何朗生,几个人几天加起来都没睡够三个时辰,人人面上都是疲色,却是谁都不敢懈怠。


    校场边的那片营帐几乎变成了一片活人坟地,帐篷里都是病倒的人,杂役们每日都在往外抬死尸,焚烧尸体的黑烟飘在山林间,几乎没有断过。


    而随着疫病蔓延,行宫人手短缺,许多宫人杂役都倒下了,日常事务都排不开班来,应天棋身边的宫人都被他调去了别处帮忙。


    而在听闻应瑀病倒后,应天棋便泡在了应瑀寝殿里,事无巨细地照顾着他,凡事亲力亲为。


    到了这一步,区区疫病,应天棋已经不在乎了。


    山下还有朝苏人守着,他们被圈在这良山里,跑是跑不掉了,能做的只有在死前再与这疫症搏斗几日。


    应瑀劝应天棋歇歇,让他回自己寝殿去别过了病气,他也不听。


    “兄长那日为何要挡在我身前呢,若不是碰了那个小医士,兄长现在也还能好好的,不会……”应天棋坐在床边,有些说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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