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南巳好像又不那么期待了。


    那人是厚重乌云后偶然探进的一缕光,是一遍遍既定发展中闯入的一个错误,方南巳不知道他从哪儿来,不知道他扮演着怎样的角色,更不知道他何时会离开。


    或许他只是一缕游魂,静悄悄地来,某日又会毫无预兆地走。


    “蝉蝉”是令安皇后的小字,那人只见过令安的画像,对令安本人毫不了解,连帝后的往事都要旁敲侧击地同他打探,又如何会引她入自己梦中?


    方南巳只能想到一个可能。


    或许,真正梦到令安的,是应弈本人。


    方南巳并没有在乾清宫待太久,可那段时间对他来说依旧无比煎熬。


    他想到了最坏的可能性。


    比如眼前的人再次睁眼,是属于应弈的那双阴沉淡漠的眸子。


    直到那人握住了他的手,缓缓睁开眼睛。


    说的还是方南巳听不懂的怪话,方南巳的心却随之落回了胸膛里。


    那夜,方南巳回府时已经很晚了。


    他很累,可他没有休息。


    他把自己泡进热水里,麻木地给自己灌酒,空酒瓶摆了一排又一排。


    方南巳酒量很好,所以,若想沉进醉意,过程注定漫长。


    但他实在找不到更好的、能让他暂时忘却这些痛苦的方法。


    他不知道如今夜这般的煎熬还要进行多少次,他将在未知的未来一次次感受着如今夜一般的焦躁不安与挣扎,直到他真正失去那人为止。


    那之后,也不知道这份不受他控制的感情是会随着时间一点点消散,还是继续伴着思念疯涨到他死的那一刻。


    方南巳习惯了知己知彼,习惯了掌控一切,却在那人身上屡次受挫,越陷越深。


    如果,这个人也是轮回地狱里对他惩罚的一环,那么方南巳承认,这个计划无比成功。


    后来,那个人问他,他为什么恨自己,问他到底在恨什么。


    恨啊,怎么能不恨?


    恨这份感情令他如此痛苦,恨自己爱上了一缕虚无缥缈的灵魂,抓不到,握不住,恨感情产生得太荒诞太不公平,恨有关那人的一切他都无从知晓,恨从相遇的那一刻开始就要预备着永别的那一瞬。


    更恨这份感情只折磨他一个人。


    恨那个人始终懵懂无知,用最真诚最单纯带给他最极端的痛。


    怎么能不恨?


    要他怎么能不恨?


    他在恨和爱的极端里挣扎着、挣扎着……如果可以,方南巳真想带着那个人一起死。


    可方南巳狠不下心,也总是拿他没办法。


    想逃避,却又躲不开。


    好不容易找见了一个合适的死法,又被自作主张地拉回来。


    那个人总能在他无望时给他一点点虚幻的希望。


    总能在他觉得自己不重要时给他一些无比真实的错觉。


    比如现在。


    风吹着竹林沙沙响,屋子里飘着木材的味道。


    暖融融的烛火下,那人一双永远清澈亮闪闪的眼睛多出了一点点湿漉的光。


    方南巳察觉他握着自己手腕的手缓缓用力,方南巳甚至感受到了他的体温。


    他的温度,总比自己要高一些,给人一种很温暖的幻觉。


    方南巳从对面人那双眼睛里看见了很浓郁的悲伤,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情绪。


    这人总是这样,会莫名其妙陷入情绪漩涡,会为很无聊的事伤感,会共情一些奇奇怪怪的人和事。


    明明自己只是平静地向他叙述自己那些不断轮回的枯燥经历而已,可是为什么,这个人看起来好像下一秒就要落下泪来?


    “……很绝望吧?”


    应天棋垂着眼,也形容不出自己是个什么心情。


    心脏好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了,令他连呼吸都有些艰难。


    他以为,方南巳只是一个因自己的到来而觉醒的NPC而已。


    却没想到,在自己出现之前,他就已经无望地循环了很多很多年。


    “什么?”他听见方南巳问。


    “不断死亡重生的轮回里,不断尝试不断失败的时候,你在想什么呢,方南巳?”


    应天棋只是代入一下自己都觉得窒息,可那些都是方南巳真正经历过的往事。


    他是一个人等了多久,盼了多久,才等来一点点变数?


    难怪,难怪应天棋总觉得这个人有时候很厌世,好像三句话离不开死,把自己的命不当命……原来是因为死了太多次又活了太多次,所以已经麻木了,能死很赚,活了也不亏。


    “对不起……”


    应天棋低声和他说。


    方南巳又有些听不懂他的话了。


    于是很轻地挑了下眉:


    “这是在道什么歉?”


    “我也不知道。”应天棋皱起眉,思路很乱,他想到哪说到哪:


    “可能是道歉擅自拖住了你吧,我不想你死,想你活着,可是死对你来说是解脱,活着对你而言反而是折磨,我不知道怎么才算对……”


    “无妨。”


    方南巳在他继续钻牛角尖前打断了他。


    顿了顿,他只说:


    “现在似乎不是了。”


    “什么……?”


    应天棋其实没太听懂方南巳在说什么,他甚至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


    什么不是了?


    但他没有过多纠结这句话,他只犹豫片刻,而后用两手轻轻握着方南巳的手:


    “你……你再试一试吧,好吗?”


    “什么?”方南巳垂眸看着他,眸色有些深。


    “试着留下来,别那么着急结束,试着信一信我?”


    应天棋感受着方南巳微凉的手指在自己指腹下一点点变暖,在这段时间里,他想让方南巳最大程度地感受到自己的真诚:


    “方南巳,我会尽力结束这一切,把你从这怪圈里救出来的。我带你离开这个诅咒,虽然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我知道你很煎熬,但你信我一次,行不行?你再坚持一下,跟我一起努力一下,行不行?”


    可能是怕方南巳随时会离开,应天棋握着他的手,始终不肯放。


    他有些忐忑地等着方南巳的答案。


    直到听见对面人说:


    “不行。”


    “……?”


    应天棋茫然地抬眸看向他,便对上方南巳一双比往常幽暗许多的眼睛。


    “你是谁,我凭什么要信你?”


    方南巳垂眸看着应天棋,声音听起来有点冷:


    “陛下想知道的事,臣都答了,那么现在,陛下是否也该回答臣的问题?”


    方南巳眼瞳里映着应天棋的影子,然后一点点用力、缓缓抽回了自己的手。


    他感受着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一丝丝消散,感受着指尖重回冰凉,再开口,是他从很久很久以前就想问的问题:


    “异乡人,你叫什么名字?”


    “……”


    应天棋这才恍惚想起,自己好像确实还欠方南巳一个正式的自我介绍。


    于是他抿了下唇角,冲方南巳很轻地笑了一下。


    之后正了正神色,无比郑重地同他说:


    “你好,大将军,冒昧闯进你的世界,很高兴认识你,我的名字叫应天棋。


    “回应的应,上天的天,棋局的棋。


    “我的朋友和家人一般叫我小七,但如果是你的话……


    “我是冬至生的,很小的时候我最亲近的家人总是这样唤我,他离开后,就没人再叫过这个名字了。


    “可如果是你的话,叫我冬至,我也会答应的。”


    第162章 八周目


    “应天棋。”


    方南巳语速有些慢, 虽然只有三个字,却将每个字都读得认真细致。


    “……嗯。”


    应天棋听过一句话,说名字是世界上最短的魔法咒语。


    以前他不理解这话的意思, 只觉得又是网络上那些矫揉造作的酸话,但就在这么一瞬间,在方南巳第一次唤出他名字时,他心里突然生出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就像是心里炸了一朵烟花, 噼里啪啦,却不烫, 是温暖的。


    “小七。”停顿片刻,方南巳又唤。


    “嗯。”应天棋不自觉弯了弯眼睛,认真应答。


    “……冬至。”


    这次,方南巳停得更久了些。


    “嗯!”


    烟花连成了片。


    应天棋来不及分析自己这些奇妙的雀跃从何而来, 他迫不及待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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