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需要这份脱籍文书。


    所以应天棋猜,当初徐婉宁这事,陈实秋交给了凌溯去办,但凌溯胆大包天,自己又动了些手脚,瞒过所有人,将文书上的徐婉宁改成赵霜凝,救了他自己的爱人。


    这才是凌溯瞒下来的事。


    如果赵霜凝的存在被发现,不仅凌溯留赵家活口的事藏不住,还会顺势扯出他这出偷梁换柱。


    陈实秋不可能继续信任一枚私自搞小动作、违抗更改她命令的棋子,所以凌溯回京后发现赵霜凝在方南巳手里才不敢求助陈实秋,因为他早已走了一步险棋堵死自己今后的路。


    应天棋豁然开朗。


    “陛下。”


    屏风后传来何朗生的声音,应天棋允他入了内殿。


    进来后,何朗生朝应天棋与徐婉卿行过礼,之后看徐婉卿并不似有病痛的模样,多少有些讶异。


    而徐婉卿看着何朗生,一刻也等不及:


    “何太医……请问,请问您是否记得四年前我徐家获罪,您曾为我家小妹开过一纸文书,说她重病难愈,免她入教坊司受苦?”


    闻言,何朗生一愣。


    不知为何,他看了眼应天棋,才点点头:


    “我记得。”


    “那请问,”徐婉卿有些哽咽,甚至难以开口将话说全:


    “请问当初,是谁救了宁儿……宁儿没进教坊司,这些年又是在哪儿……”


    应天棋靠在椅背里,闭目养神。


    其实,如果徐婉卿和李江铃关系好,就应该多少知晓李江铃和何朗生不同寻常的情愫。毕竟少女间的青涩心事总会跟关系要好的姐妹分享,那么猜到那个名字也顺理成章,何必还多问一句……


    应天棋思绪一顿。


    因为他听见何朗生下一句说:


    “是陛下。”


    “?”


    他“腾”地从椅子上坐直了身板,不可思议地看向何朗生。


    而何朗生没注意他的失态,只垂眸道:


    “当初让微臣写那纸文书的人,是陛下。”


    第152章 七周目


    是陛……


    哪个陛下???


    事情再一次挣脱了应天棋的想象力, 飞去了新的可能与新的高度。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自己的震惊,默默靠回了椅子里。


    他听何朗生继续道:


    “徐姑娘得了赦免后, 微臣安排人手将她送去了京郊沣河边的一座小镇安顿,之后一直微臣一直关注着徐姑娘的状况。她在小镇的日子虽清苦了些,却还算安稳,常帮人做些缝补清洗的活计。镇上民风淳朴, 也不会有人轻视为难她……


    “只是,大概一年多前, 徐姑娘突然离开了小镇,微臣问过镇中与徐姑娘相熟的居民,他们也不知徐姑娘去了哪里,只说是匆匆搬走, 旁的一概不知。”


    这……


    突然搬离?


    如果应天棋的猜想没错, 那这其中应当也有凌溯的参与。


    只是事情过去这么久,知情人都已经死了,他也再无从查证。


    啧……


    凌溯还是杀早了。


    徐婉卿已泣不成声, 应天棋也不想将她逼得太紧,只坐在一旁默默等着,边无意识地用手指一下下叩着座椅的扶手。


    待她情绪缓过来些, 他才问:


    “那么,你想问的事如今都明了了,事实证明,太后没能帮你办成任何事。现在,如果你信我,便将你这些年知晓的有关太后的事都告知与我,比如……她为何要杀蝉蝉, 又为何要杀出连昭?”


    听见“蝉蝉”二字,一旁的何朗生一愣。


    “太后的事,又怎是我一小小妃嫔能够知晓的……太后的性子有多缜密狠辣,陛下您也不是不知道。我只在蝉蝉还在时去太后那里侍奉得多一些,后来我为太后做成了想做之事,我不想去、她也不让我去了。关于她的事,我只知道,她手上有一只木质指环,那似乎是她的钟爱之物,还有……她好像与国师大人……”


    徐婉卿犹豫片刻,找了个还算合适的词:


    “关系匪浅。”


    这些都是应天棋知道的事,至于指环,他也有些印象。


    他叹了口气。


    想从陈实秋手下棋子的身上下手打听陈实秋秘事,实在太难。


    “那她针对皇后和昭妃的原因呢?”


    “……”徐婉卿再次陷入了沉默。


    片刻,她摇摇头:


    “没有原因。”


    “怎么可能?”应天棋皱皱眉。


    杀人怎么可能没有原因?


    “就是没有原因。”


    徐婉卿似乎十分疲惫,她垂着眸子:


    “蝉蝉出事之后,我曾经问过太后,我说,蝉蝉是在太后膝下长大的姑娘,她为何要如此狠心,非要蝉蝉的命。但太后她说……


    “她说蝉蝉太美好了,像御花园里的芍药,像坤宁宫的米苏尔达,她也舍不得把她从枝头折下,但是……”


    说着,不知想到了什么,徐婉卿皱皱眉,抬眸看向了应天棋。


    那欲言又止的眼神让应天棋有些茫然:


    “什么?”


    “……但是,她见不得陛下你拥有她。”


    “?”


    什么玩意?


    “什么叫见不得我拥有?”


    应天棋真的有点无法理解:


    “既然见不得,当初又为何非要为我指这门婚?”


    徐婉卿却是摇了摇头。


    可能正常人真的无法理解疯子的想法。


    应天棋叹了口气,感觉再待下去也问不出什么,便起身带着何朗生离开了翠微宫,回了乾清宫。


    他没让何朗生回太医院值夜,而是一路将他捎回了乾清宫暖阁书房。


    此事还有许多不明之处,应天棋对着一堆疑点也实在憋不下去了。若事情是现在进行时,他尚可慢慢查证,但这种私密往事,他无从查起,便只能亲自问见证往事之人。


    “你方才对徐婉卿说,当初让你救下徐婉宁的人是我?”


    安静的书房里,应天棋亲自点了龙涎香,于客位与何朗生坐在一处,边抬手给他斟了壶茶。


    何朗生却没有什么多余的反应,只道一声“谢陛下”,便心安理得地接受了。


    他这姿态,多少让应天棋有些意外,但也只多看了两眼,并未开口说什么。


    “我为何会让你救徐婉宁?”


    应天棋没有其他办法,只能掏出浑水摸鱼大法,抬手揉揉太阳穴:


    “不瞒你说,我近段时日神思恍惚,忘了许多人,也忘了许多事,记忆有缺失。很多事我都不大记得,如果你知道,还劳你如实告知于我。”


    “陛下近来确实举止怪异,有些时候,微臣甚至觉得,陛下已经不是原来的陛下了。”


    何朗生接的这话让应天棋冒了一身冷汗,好在他并没有继续纠结这些事,而是道:


    “陛下为何会救徐家姑娘……是因为蝉蝉。”


    “蝉……”


    先皇后的小字也是你能叫的吗?还当着皇帝的面?是真的嫌脑袋太重了吗?


    应天棋真是为何朗生捏了把汗。


    他轻咳一声:


    “我不记得了。”


    “陛下连这也不记得了?”


    何朗生意味不明地轻笑一下,让应天棋摸不清他究竟是个什么态度:


    “当时徐家出事,蝉蝉向太后求情保下徐昭仪,得知昭仪家中还有个未及笄的小妹,不好再向太后开口,便来恳求陛下赦免。陛下大怒,斥责她不懂规矩,竟为了区区伴读家的妹妹来求他赦免,实在不知轻重。蝉蝉为此顶撞了陛下,说徐家有冤,旁的不论至少救救孩子,陛下气急,罚蝉蝉回宫禁足思过,整两月有余。


    “但在与蝉蝉争执后的第二天,陛下便唤来微臣,将徐家姑娘一事托付给微臣,且三令五申不许微臣将此事透露给蝉蝉。


    “微臣实在不懂陛下究竟是何想法,故今日在此,除了解答陛下的疑惑,微臣还想陛下解臣一个疑惑。


    “为何陛下一日对蝉蝉气极恨极,多看一眼都厌弃,转日又将蝉蝉说的话与想做之事尽数放在心里。为何陛下要在书房中藏匿蝉蝉的画像。为何……陛下在皇后生前连姓名都不愿称呼,在她死去后却肯唤她一声‘蝉蝉’?”


    说到这,何朗生起身撩起衣袍下摆,直接跪在了应天棋面前,向他行了一个大礼。


    “今日就算陛下要赐死微臣,要微臣受千刀万剐之刑,臣也要大逆不道、拎着脑袋问陛下一句……


    “陛下,你究竟当蝉蝉是什么?你究竟……爱不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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