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后,会成为和你爹爹一样厉害的人。”


    “真的吗?”


    听见这话, 白霖扬唇冲应天棋笑了,露出两颗还没长齐的漏风大门牙。


    应天棋原本还有点惆怅,瞧他这模样, 一时又有点想笑。


    他点点头,正想应句“真的”,但在那之前,先被一道闷闷的“咕噜”声抢了戏。


    此声一出,船舱房间内一时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白霖盯着应天棋瞧了半天,突然像是发现了什么新鲜玩意,歪着头大大方方问:


    “哥哥, 你饿啦?”


    失去意识是在虞城,醒来是在渡江游船之上,应天棋不知道自己在这中间略过去了多少天,但时间决计不会短。


    光睡觉不吃东西,饿是肯定的。


    但在小孩子面前饿得咕咕叫什么的实在是有点丢人,应天棋暂时不打算承认,还想再赖一赖假装无事发生,白霖却没等他的回答,积极地从凳子上站起来:


    “我去帮你要吃食!”


    然后应天棋就看他“噔噔噔”跑了出去,边大喊大叫着:


    “叔叔叔叔,房间里的哥哥醒啦!肚子饿得咕咕叫啦!!”


    “……”


    要换做平时,应天棋不知道该尴尬成什么样子。


    但现在,他看着白霖闹腾着跑出去,心里堵着许多情绪,尴尬只排最末位。


    他坐在床上,长长叹了口气,有些郁闷地抬手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系统。”


    许久,应天棋很轻地唤了一声。


    【系统为您服务】


    “……一定要这样吗?”


    【回复宿主:请宿主说明具体问题】


    ……算了。


    跟冷冰冰的人工智能多辩这么几句,也实在没意思。


    应天棋关了系统界面,低下头不知在想什么,就那么坐了良久。


    直到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房间的门重新被推开,白霖蹦蹦跳跳地进来,身后还跟着另外一个人。


    是方南巳。


    方南巳一身紫灰色的布衣劲装,额上绑了根布条,大概是想乔装一下押运货物的伙计,但因为自身气质太盛,倒显得像个水匪头子。


    他手上还端了个托盘,走到床边,将托盘放下,应天棋才看见盘中是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白粥。


    方南巳什么话都没说,只抬手端起碗,递给应天棋。


    应天棋抬手想接。


    但好几天一直躺床上睡着,一口食物也没吃过,他连起身都费力,身上没有一点力气。


    方南巳目光落在应天棋打着颤的指尖。


    想了想,他还是把碗收了回来。


    应天棋接了个空,微微一愣:“做什么?”


    “若你摔了碗,还得再去盛。”


    方南巳拎起汤匙搅搅白粥,舀起一勺,垂眸吹吹凉气,送到应天棋唇边:


    “省点功夫。”


    应天棋有片刻的怔愣,但也没迟疑太久,很快便低下头就着方南巳的手将那勺粥含进口中。


    温度刚刚好,粥里加了点盐,带着淡淡的咸味。


    应天棋把食物咽下,抽空哑着嗓子打趣一句:


    “喝个粥还能让方大人亲手喂,我的荣幸。”


    方南巳很轻地嗤了一声,意味不明。


    “……我们现在已经在闽华江上了?”


    应天棋喝了几口粥,总算是缓了些精神,轻咳两声,问起正事。


    “是。”


    “我睡了几日?”


    “快四日。”


    这么久?


    应天棋很轻地皱了下眉。


    他垂眸思索片刻,正准备再说点什么,但抬眸时,他余光瞥到在场另一道人影,这才后知后觉,他们身边还坐着一位小观众。


    应天棋将视线转向白霖。


    见小孩还在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瞧,瞧得十分认真。


    “你看什么?”


    这小孩一双眼睛又大又亮,盯着别人看的时候,存在感格外强。


    “我想我娘亲了。”白霖突然伤感了起来:


    “以前,我娘亲也是这么喂我的。后来她说我长大了,让我自己吃饭,我不听,只想依赖娘亲,每次,只要我一撒泼打滚,娘亲就会继续依着我……直到她不在了,我才学会自己吃饭。”


    “……”


    这话一出,空气中又弥漫起诡异的静默。


    白霖却对这古怪的氛围浑然不觉,只又问:


    “哥哥,你也要早点学会自己吃饭啊!不然等……”


    “……咳咳!!”


    应天棋险些被呛到,赶紧咳着打断了这危险的后半句话。


    这么大个人了一直让人喂饭也确实不好看,刚才几口热粥下肚,力气也恢复了些,于是应天棋立刻抬手接过碗:


    “我自己来吧。”


    接碗的时候,应天棋和方南巳对了个眼神。


    方南巳大概懂了他的意思,于是他将目光转向白霖,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


    “小鬼,苏言刚说要给你雕一把木剑。”


    “真的?!”


    白霖一下子从方才的忧伤老成感中抽离,瞬间来了精神。


    方南巳没应他的话,只淡淡道:


    “你去看看。”


    白霖几乎是从小板凳上跳了起来。


    跑出去的时候,方南巳还不忘瞥他一眼:


    “带上门。”


    “好嘞!”


    “砰”一声,门被合上,小孩跑走了,房间内一时只剩了他们两个人。


    应天棋手里捧着粥碗,却没再喝,而是先开门见山确认一句:


    “他爹是白尧?”


    方南巳点点头:“是。”


    “你们在哪找到他的?”


    “秽玉山。”方南巳微一挑眉,从床边站起身,拉了把椅子过来坐下,闲闲靠在椅背里。


    那姿态,就像是告诉应天棋,有什么问题尽管问就是。


    顿了顿,他续上了方才那个答案:


    “那晚的情况有些复杂。我们接到周十五的传信,赶去秽玉山,从十名死士手中救下他。据他自己所说,他原本和母亲还有妹妹一起住在岭北。数月前,白霖的妹妹白霜夜半高烧,白尧的妻子、二人的母亲沈颜送白霜去寻郎中,结果遇见山中落石,双双殒命。


    “白尧一直在外未归,行踪隐秘,白霖始终联系不上他。直到前段时间,白尧派人回岭北办事,托他们顺道瞧瞧家里人是否安好,白霖才把家中祸事告知于他们,求他们带自己去见白尧。妻女双亡是大事,白霖无了依靠一直受邻居照顾,也不是办法,于是那些人权衡之后,还是决定带白霖去秽玉山见白尧,但到了秽玉山,他们却没能找到人。”


    应天棋顺着他的话想了想:


    “因为白尧已经离开了,他们正好扑了空?”


    “是。”方南巳点点头:


    “运气不好,没见到白尧,还正面碰上了郑秉烛的死士。带着白霖的那几人分为两路,一路带着白霖离开,一路断后,但都没能跑掉。半路一直盯梢的周十五出手帮了一把,他们便把白霖托付给了周十五,但周十五带着孩子处处不便,只能将白霖先藏在树洞里,自己去引开注意拖延时间。”


    “……最后呢?”应天棋皱了下眉,语气略显急切:


    “周十五还活着吗?”


    方南巳摇了摇头,给了他一个无声的答案,然后略过了这个话题:


    “白霖知晓的事就到这里,之后就遇见了我们。我猜,周十五正是在躲避追杀的途中匆匆送出信条。不知道他一个人在山中拖了多久,总之,一直到我们赶到秽玉山,那群死士也没找到小孩。我们也是解决了人之后搜山搜了近一日,才在山南的树洞里找见这个孩子。”


    一连串的巧合,才造就了如今的情形。


    想想也有道理,都说得通。


    应天棋无意识地用指腹摩挲着碗的边沿。


    这个孩子出现在此地只能是意外,凌溯不知他的存在,白尧不知他的到来。


    否则那一夜,凌溯就不会仅仅只用屠城来威胁白尧了。


    “……”应天棋垂眸,犹豫片刻,又问:


    “你知道白尧在做什么事吗?”


    方南巳点点头。


    “说说看。”


    “?”方南巳瞥了他一眼,答得很利落:


    “准备起义,谋反?”


    “……?”


    应天棋原本想接这话,开口前却是一顿。


    他突然意识到,方南巳这个答案是不是说得有些过于肯定了?


    或许是应天棋目光里的疑惑太明显,方南巳与他对视片刻,稍微挪了下视线,正正身子换了个姿势靠向椅背,又停顿片刻,才略略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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