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遥东人怎么能遇见方南巳?”应天棋默默加快了提问的速度。


    “大人当时在平遥东叛乱。”苏言的思路被他带着跑,也不知不觉答得快了许多。


    “哦……那你跟了他这么多年,你了解他吗?”


    “自然。”


    “那他是什么出身,家在何方,家里几口人,现在都在哪,这你知道吗?”


    图穷匕见。


    应天棋故意想靠着惯性惹苏言多说点东西,但他这点小伎俩立马就被苏言识破了。


    苏言张张口,脑子比嘴巴先反应过来,只默默用一种十分复杂的目光瞧着应天棋道:


    “这是大人的私事,若公子好奇,可以直接去问大人。”


    我要是方便问他我还问你干嘛!


    应天棋恨恨地又塞了根鸡翅在嘴里。


    计划失败,再提也没意思,他便一边吃,一边把注意力从苏言身上挪了开来,漫无目的地观察着周边人群。


    客栈大堂吵吵嚷嚷,多是大口喝酒吃肉的同行旅人,本没什么特别。


    直到应天棋听见某个方向炸开一句:


    “我他娘的就要请这小娘们喝盏酒,你有什么不乐意?!”


    店中其余人的声音顿时都被这声怒吼压了下去,喧闹的大堂一时落针可闻,大家都梗着脖子想瞅热闹。


    应天棋也循声望去,见说话的是一个身高八尺的黝黑男子。


    男子一身布衣短打,说话粗声粗气,瞧着二三十岁的样子,估计是吃多了酒,皮肤黑里透红,样子看起来不大清醒。


    他对面是一对年轻男女,男的瞧着文弱清瘦,像个书生,年纪不大。女的比他还要更小一点,最多十六,生得瘦小,躲在书生身后其实不大显眼。


    “这位好汉,这是我家里小妹,小妹不会喝酒,胆小怕生,不如我这个当哥哥的以茶代酒,替她敬您一杯吧?”


    说着,书生怯怯端起自己的茶碗,可还没等他敬向男人,手中茶碗就被男人一巴掌拍了出去摔碎在地。


    “滚滚滚,谁要跟你个瘦猴似的小子喝?我就要姑娘陪着……”


    说着,男人一把推开书生,作势就要将手伸向少女。


    应天棋远远瞧着这出戏,什么也没说。


    只瞥了苏言一眼,苏言明白他的意思,实际上自己也有些看不下去,得了授意后便立刻飞身而出,在那男人碰到少女前,抢先一步握住了男人的手腕。


    对于苏言的身手,应天棋是毫不担心的。


    但让他略感意外的是,如苏言一般路见不平出手阻止的,竟还有另一人。


    苏言握住了男人右手腕,那人则按住了男人另半边肩膀。


    二人一左一右,叫男人动弹不得。


    “这位侠士。”


    那是个容貌端正凌厉的年轻男子,他按着男人的肩膀,语气微沉,略有威胁之意:


    “你怕是有些醉了,不如快些回屋,歇下吧?”


    第96章 六周目


    这三人对峙的画面其实稍微有一点点滑稽, 但显然,没人敢在这种情况下笑出声。


    应天棋把另一只鸡翅也扯了下来,往后靠在椅背上, 舒舒服服吃鸡看戏。


    “你算是个什么東西?!”


    那黝黑醉漢上下打量男子一眼,努力挣了下肩膀, 没挣开。


    又发力扯了一下手腕,依旧没能挣脱。


    可能是觉得丢了臉, 有些气急败坏, 醉漢拔高嗓门, 扯着嗓子吼出一句:


    “敢阻你爺爺我的好事儿?!兄弟们, 抄家伙!!”


    话音落下,只听“叮呤咣啷”一阵金属碰撞声,大堂東南侧一张大桌“哗啦啦”站起来一群大漢,个个目光不善地盯着男子与蘇言。


    嚯。


    这是单打独斗不过,开始摇人了?


    那桌大汉周围的客人纷纷避让开来, 离门更近的那几桌已经有人见势不对偷偷溜了。


    应天棋所在的位置离冲突区还算远,应该不至于被战火波及到,便没想着挪位置,只一双眼睛使劲瞅着那邊, 生怕错过一点精彩。


    “大庭广众下仗势欺人欺凌弱小,人人得而诛之!劝你立刻给这对兄妹道歉, 我尚可给你留几分颜面。”


    那男子讲话中气十足, 叫人听着十分舒服。


    但显然醉汉并不这样认为:


    “我呸!让我道歉?!老子让这小娘们陪着喝盏酒, 是给她臉面!你又算个什么東……”


    醉汉话还没说完,男子便一掌结结实实扇在了他臉颊上,把他后半句话拍了回去。


    见状,醉汉的同伙叫骂着冲了过来, 蘇言反应极快上前去拦,一群人立刻开启混战。


    一时桌椅饭菜碗筷摔倒碎裂一地,这場面,可比方南巳在黄山驿站那一遭震撼多了,只是远不及那次有观赏性。


    店内的客人看熱鬧不嫌事儿大,还有几个混在人堆里低声助威,店外的过路人也被里邊这阵仗吸引,围在门外探头探脑。


    应天棋也目不转睛地瞧着这場乱斗,而后,却忽听后邊传来一道略显崩溃的叫喊:


    “别打了——你们别打了啊!!!——”


    应天棋回头看了一眼,便见后边某张大桌子上不知何时站上去个小公子。


    那小公子半束长发,头戴金冠,穿着打扮高調富贵,几乎要把“我很有钱”四个大字写在脸上,手里还持着把玉扇,把扇子在掌心拍得“啪啪”响。


    “别打了……消停点!别打了!!!”


    小公子喊得声嘶力竭,可惜那边正打得火熱,谁敢上去劝架都得白挨两巴掌,他的崩溃根本无人在意。


    这场战斗的结局毫无悬念,最终,男子押着醉汉过去给那兄妹俩道了歉,醉汉和他那一群蛮横兄弟被揍得鼻青脸肿,终于算是消停了。


    摔倒的桌椅被店里伙计扶起来,店里的客人该吃的继续吃,店外看热鬧的该散的也散了。


    蘇言回到了应天棋身边,刚坐下便道:


    “一伙九人,听口音是从北方来的,身手一般,江湖气很重,有可能是镖师,或者民间零散的小帮派。没什么特别。”


    “……?”


    应天棋微微睁大眼睛看向蘇言。


    他只让苏言去帮忙,没让他去探信,结果这小孩打个架的功夫居然把那群人的老底都要翻出来了。


    这么机灵?


    应天棋大为震撼。


    如果方南巳现在在这,他肯定得好好问问,这到底是怎么教出来的。


    想了想,他将目光投向那边还在跟兄妹二人说话的男子,问苏言:


    “跟你一起打架那人呢?有没有看出什么?”


    苏言原本也在琢磨这个人,闻言,他微微皱起眉,如实道:


    “有点奇怪。说话听不出什么,穿着打扮也没什么特点,出手正气,一招一式……倒有些像军營里练出来的。”


    “……军營?”


    应天棋有些意外:


    “如果真是行伍出身,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与其他朝代不同,大宣的军事制度沿用世兵制,顾名思义,就是家族世代为兵,军户家庭必須世代提供一名男丁服役,参军之后基本不可能退伍,除非到了60岁退役年龄,或者伤了残了,家里还需重新提供一名男丁补上缺口,本人才能退役离开军营。


    所以这玩意基本上是一日为兵终身为兵,入了军营就是一辈子的事儿,基本不可能半路出来,除非像方南巳那样积累军功做大做強实现阶级跃升,否则就要家里一直送男丁参军,子子孙孙无穷盡也。


    当然,这只是针对平头老百姓,如果是公侯将相家庭,想把子弟送进军营历练磋磨,练个几年再拎出来干点其他事,那也是有的。


    只是不知,眼前这位兄弟是什么情况了。


    应天棋一直眼瞅着那男人,瞧他安抚好那对兄妹,最后抬手拍了拍书生的肩,便转身离开了。


    应天棋的视线跟着男人从一头挪到另一头,想看看他坐哪、是独行还是有其他兄弟,或许能多瞧出点什么。但让他意外的是,与那男人同桌的,竟还有方才站在桌上大喊“别打了”的那位富贵公子。


    这虞家客栈虽说像极了一间大酒楼,但它的本质还在“客栈”,重点在住,因此客栈内并没有专供客人用膳的雅间,所有的桌位都在大堂。


    男子与富贵公子所在的那桌,便是大堂最好的位置,通风,空间也大,还架着两扇屏风,与其他桌位对比下来,勉強能称得上一句“私密”。


    “原来这两个人是一块儿的……”


    “什么?”


    应天棋的念叨被苏言听见了。


    苏言方才专心打架,自然没有注意到那个站在桌上独自崩溃劝架的小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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