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应天棋被白小卓扶回了寝殿,脱外袍时,白小荷见他状态不大对劲,上手帮了一把,而后却像是意识到了什么,隔着衣裳试了一把他手臂的温度:


    “陛下怎么发起热了?”


    “啊?”白小卓吓了一跳,也顾不上什么主仆有别,一把拉住应天棋的手试了下温度。


    果真是滚烫的。


    “怎么了这是……快傳太医吧!”


    “……别。”应天棋抬手止住慌里慌張的白小卓:


    “别声张,我没事。”


    说罢,应天棋艰难地把自己挪到床榻上,扯了把被子往身上盖了一角。


    白小荷站在旁侧犹豫片刻,终像是下定了决心,上前几步,用指背试了下应天棋额角的温度。


    “发高热很危险,不论陛下要做什么都得先为龙体考虑。还是传太医过来看看吧?”


    白小荷从来都是顺着应天棋的意愿,很少反驳或者拒绝,若是平时,应天棋纵着她也无妨,但现在不行:


    “不……今晚不行。我捱一夜,等明日,若无好转,你们再帮我传太医。但切记,来的一定要是何朗生,只能是何朗生,低调点,勿要惊动太多人。”


    二人各退一步,白小荷虽然依然觉得不妥,却也没有继续坚持。


    她只抿抿唇角,低声同白小卓道:


    “哥哥去将殿里殿外值守的人换批可信的,陛下病了的事暂时不要同其他人说。”


    “哦哦,好。”


    白小卓虽然没心眼子,脑子也时常转不过弯,但他有个听话的优点,尤其听陛下和妹妹的话。


    得了指令,他立馬出去安排了,白小荷也没闲着,去后面打了盆冷水,泡了布巾贴在应天棋额头上。


    应天棋半合着眼睛任她忙活,还有空笑一句:


    “不用这么紧张,发热而已,死不了人的。”


    “会死的。”白小荷皱着眉,帮他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


    而后抿抿唇,犹豫道:


    “……奴婢家里以前有过一个小弟弟,就是有天半夜突然发了高热,只过一夜,就那么夭折了。”


    “……”


    白小荷说了这话,应天棋一时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接了,也实在没有心力去安慰。


    他闭了闭眼睛,又往被子里缩了缩。


    应天棋自然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模样。


    他前几天断了肋骨没病倒,拖着伤在见不到光还又脏又臭的地牢里待了四天没病倒,每天吃不饱也没病倒,说白了是因为计划还没走到最后一步、还有一口气吊着。


    只要想着馬上能抓到郑秉燭的把柄了,就算是死了也得从棺材里爬出来。


    但现在一切全毁了,连丁点希望都没有了,撑着那口气还有什么意义?压力和绝望一起来临,人也就这么垮了。


    谢慈当时告诉他的办法其实很实用,也是目前的最优解。


    瓦解二人联盟,挑拨離间,联合弱的先干掉强的。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这二人间只有纯粹的利益勾连。


    只要和利益有关,那么就算再坚固的联盟也能找见插针的缝隙。


    可是相反,如果一段关系里掺进了感情,那外人就再没有精准操控的余地。


    尤其这个人是郑秉燭。


    陈实秋和郑秉燭的这段关系,就地位和权力来说,陈实秋是绝对的上位者。如果郑秉烛是为了金钱地位不得不讨她欢心逢场作戏,那一切都还好说。


    可郑秉烛不是。


    因为应天棋见识过瑞鹤园里那间屋子。


    当时他脑子没转过弯来,现在得到答案后回头再看,才发现原来一切早就有迹可循。


    勾缠在身上的女子披帛、不停在掌心摩挲的金镯、满屋子盛放的牡丹……陈实秋宫殿的园子里便种着大片大片的牡丹花,这似乎是她最钟爱的一种花。


    再说,在这个时代背景下,人到了郑秉烛这个位置,有个三妻四妾都是常事,可郑秉烛没有,三十多的人了连正妻也无,根本不近女色,洁身自好到了有点离谱的程度。


    应天棋甚至怀疑过他是不是那方面有点问题,或者取向比较小众。


    却没想到还有另一种可能——


    他心里有个深爱的人。


    他没法将那人明媒正娶进门,甚至没法与她光明正大相爱,只能做贼似的偷偷摸摸地传暗号进宫私会。注定没有善果,却还是甘愿为她守着心,在家里布置出一间屋子,没法见面的日子里就看着她最喜欢的花摩挲着她的物件以消磨思念。


    他深情、偏执,在应天棋看来,这份感情都深到了有点病态的程度。


    这份感情充满戏剧冲突,为世人所不容,如果换个情况,应天棋真的会为此感慨一下。


    但现在他实在没心情。


    因为这令他意识到,郑秉烛绝不会背叛陈实秋。


    比绝望更绝望的事,是你有两个敌人,那两个敌人不仅全方位压制你,还是一对爱侣,让你想挑拨离间都没有可能性。


    这么一想,当时倒还不如死在慈宁宫算了。


    应天棋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了,只记得梦里时热时冷,很累很困,很想醒来,却怎么也无法脱离梦境。


    白小荷一夜没睡,她守在应天棋床边,给他换了一夜冷布巾,但他的体温始终没有降低的迹象。


    第二日一早,白小卓在白小荷的指导下以陛下睡懒觉起不来为名推了早朝,之后立马去了太医院,守在附近,在何朗生刚刚进宫上值、连东西都没放下的时候二话不说拉着人就走。


    何朗生人是懵的,等被拉进乾清宫,才知道是应天棋病了,点名要他来诊。


    “陛下……”


    何朗生原本只以为是皇爷打着看诊的名儿有别的吩咐,或者只是普通风寒,但进了寝殿一瞧见应天棋的状态,他立马变了脸色。


    他快步走过去跪在床边,指腹搭上应天棋的手腕,眉皱得更紧了些:


    “怎么病得如此严重?”


    既然是应天棋点名要的人,又没有特别吩咐,那应该信得过。


    白小荷便也没瞒他,大概道:


    “陛下昨天出去了一趟,回来就这个样子了。”


    “那你们怎么不早传太医?万一拖出个好歹来,谁担待得起?”何朗生从药箱中拿出个布包,从里边抽了三根针,找准穴位给应天棋扎了下去。


    “……本来说是要请的,”白小卓在旁边忍不住道:


    “但陛下不让声张,只让我们明日一早去请您过来……”


    说着,白小卓又强调一句:


    “点名要您,只要您。”


    “……”听见这话,何朗生神色微微一动。


    他垂眸瞧着应天棋,片刻,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突然掀了他的被子,二话不说扯开他的寝衣。


    少年的身材清瘦,骨架不大,只一层薄薄的肌肉,常年养尊处优下来,养得皮肤十分白皙。


    但此时此刻,何朗生却见他左上腹爬着大片大片乌黑的瘀血。


    触目惊心。


    第81章 六周目


    应天棋做了个很长很乱的夢。


    夢里, 他好像在学校埋头准备毕业答辩,一轉眼却又坐到了龙椅上,望着底下群臣参拜山呼万岁。


    前一秒还在冷清的家里看书, 畫面一轉,却是烛火下方南巳一双幽深的眸子。


    应天棋一时有些分不清, 到底哪邊是真实,哪邊又是虚幻。


    他不安, 想逃離, 意識却在漩涡中越陷越深。


    “朝苏有一种花, 叫做米苏尔达, 用咱们的话说,就是夕阳下美人含笑的面孔。这种花只在傍晚时分绽放,像天邊的火烧云,一开就连成一片,像是长在地上的云海。”


    不知道是谁在说话, 模模糊糊,听不太真切。


    少女声音甜美,笑起来,像是檐下摇晃的风铃。


    夢里的阳光有点刺眼, 应天棋努力转开视线,却没有看见说话的人, 只瞧见花园里大片大片的芍藥花。


    “这花也生得好看, 叫什么名字?”


    “芍藥。”


    应天棋听见了另一个人的声音。


    仔细辨认, 才意識到是自己:


    “也叫将離。”


    “将離?”少女携了丝疑惑:


    “即将离别的意思吗?”


    “是。所以,向故人赠予此花,为依依惜别之意。”


    “那倒是不舍长情之花呢。”


    少女轻笑一声:


    “我喜欢。”


    这句话没有被回应。


    但应天棋看见有人从花枝上摘下一朵盛放的芍藥,伸手递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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