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大张嫂还有几个娘子郎君一起,忙不迭的跑过去找自家男人,找到了就紧紧抓着手不松开。
“我都吓死了。”长柳抱着张青松的胳膊,将脸贴在上面,轻轻抽泣着,“相公,好害怕。”
“不怕了,张青林他们也都被带走了,想必是没机会出来了,”张青松一边说,一边哄,“快回家去吧,这里有我们呢。”
长柳不肯动,抱着他的胳膊仰头看他,眼睛水汪汪的,眉毛一皱,小脸委屈极了。
张青松替他整理了下面巾,用不容反对的语气道:“回家去,别担心我,这里暂时不会有人来了。”
长柳不舍,拉着他的手不断叮嘱了许多事,这才和其他人一起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时间一晃又是一个月,前两日来了官差,在那头询问里正村里的粮食是否还够用。
里正回了,说还能撑两个月左右,让县城那边不必担心他们,还是赶紧清除时疫要紧。
也亏得是他当初封村时力排万难将粮食药材都收在了一处,否则现在村子里恐怕也乱起来了。
张青松托他们打听了镇上的情况,有些放心不下师父。
得知镇上管得严,大家伙儿都没啥事儿以后这才安心了许多。
又过了几日,官差喜气洋洋地来报,说已经研制出了治疗时疫的药,现在很多人吃了都好了,估计再过一段时间就能完全清除时疫。
这天村里人听了这消息都很高兴,里正还吩咐各家祠堂多炖点肉,给大家好好补补。
长柳和阿爹他们拿着碗高高兴兴地去打饭,一人夹了一大块肉出来,分做两份,一份留给青松吃,一份带回家给豆豆。
这些日子以来它都没能出去撒欢儿,天天被捆在院子里,实在太可怜了。
又是半个月过去,城外安乐所病患区的人越来越少,兰叶还是照常去巡视。
“兰大人。”一妇人叫住了他,虽穿得灰扑扑的,但眼睛却是亮亮的,面上带着胆怯又感激的笑,有些不敢上前。
兰叶皱眉看了看她,忽然记起来了,便道:“我昨日去看过你相公了,他精神头不错,想来也快好了。”
“是呢是呢,他昨日还吃了半碗饭呢,我瞧着也是快好了。”
“那今后你们有什么打算?是回乡去,还是听从朝廷的安排暂住难民居?”兰叶问。
闻言,妇人神色有些落寞,苦笑了一声,回:“我和相公商量过了,还是想回家去,孩子们都在家呢。”
一句“孩子们都在家呢”瞬间让兰叶哽住,眼眶渐渐发红,他不可能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还是笑着安抚:“回家也挺好,都会好的。”
“诶,会好的。”妇人轻声重复着,像此时的天气一样,微风、暖阳、百花齐放。
她柔柔地说着,带着一丝脆弱的,新生的希望,期盼一切都会好的。
然而希望却在凌晨烟消云散。
病患区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相公,相公你醒醒啊……”
不是说好一起回家的吗?
不是都已经快好了吗,不是都已经吃了半碗饭了吗……
来人禀报的时候,兰叶正在写奏折,忽然听人道:“大人,陈□□病逝。”
“怎会?”兰叶呢喃着,“他不是都快好了吗?”
“太医说病情反复是常有的事,今夜病情凶险,他…没扛住。”
兰叶沉默片刻,又问:“他娘子呢?”
“一直哭,还问我们…能不能让她把她相公带回家去安葬。”
闻言,兰叶再次陷入沉默,捏着毛笔的手指用力到泛白,眼眶发红,痛心疾首地道:“不可,立即掩埋。”
好不容易将时疫控制住了范围,眼看着就要清除了,绝不能在此时冒一丁点儿风险。
底下人领命去办,屋里没人以后兰叶放下笔,脱力一般靠在椅背上,双目无神地望着某一处。
生死之事太难料了。
他缓缓抬手捂住了胸膛,那里面有一枚平安福,是赵时路去给他求来的,此刻正随着他的心脏而跳动。
委屈巴巴的小哥儿前几日还在信中指控自己不让他出城来帮忙,兰叶此刻只感到一阵阵的后怕。
还好没同意他出城。
天亮了,初升的太阳好像驱散了夜晚的悲伤,大家都照常做事。
兰叶依然去巡查,病患区的人一点一点减少,康复的人一点点变多,太医说,等最后一个患者好了,再观察一个月,没有新的时疫患者出现,那就天下太平了。
兰叶也憧憬着那一天,他与手底下的书吏商议着,要将不幸离世的人全部记录下来,来日拓在碑上,让人好有个祭奠的地方。
“兰大人。”身后传来呼喊。
兰叶转过身去,却没等他看清,就被面前的人重重推了一把。
“还我相公!”
兰叶这几个月来连轴的转,宵衣旰食,身体早是消瘦不已,再加上一时不备,竟被那妇人用力给推得往后跌去。
手臂不慎嗑到了立在一旁的锄头上,当场便血流不止。
“大人!大人!”
这件事发生得太快,众人来不及反应,此刻才惊呼着要去将兰叶扶起来,而兰叶却冷静地喝退了他们。
“都别过来!”
随后他自己捂着手臂,慢慢站了起来,鲜血从指缝间流出。
对面的妇人已经被押住,兰叶看了她一眼,抿了抿苍白的嘴唇,低声道:“别为难她。”
妇人像是被吓傻了,呆呆地望着不说话,紧接着就被押走了。
“大人,”周围的人都准备上前,却被兰叶抬手制止了,“给我备一间单独的屋子,再去请太医,我应当是染上时疫了。”
此话一出,众人脑子轰的一声,纷纷看向那把锄头——
锄头,掩埋尸首的锄头。
“是谁把锄头放这儿的!是谁!”书吏红着眼厉声质问,其余人赶紧去按照兰叶的吩咐做事。
兰叶不让他们靠近,自己走去了病患区,太医和郎中随后赶来,紧急为他处理伤口。
“大人,我现在要立刻用酒为你清洗伤口,还得用烧红的匕首剜去染了毒气的血肉,已没时间去为你寻找麻沸散,还请大人暂且忍耐。”太医叮嘱着。
兰叶躺在床上,神情淡淡的,语气温和:“无妨,太医尽管医治。”
“诶。”太医应声,拿起一块迭好的帕子递给兰叶,“大人,咬住,我要开始了。”
话音落,太医拿起烈酒清洗他的伤口,兰叶疼得眉头紧皱,豆大的汗珠直往下落,忍不住闷哼出声。
京城里的小少爷,从小金尊玉贵,哪里吃过这种苦头。
清洗完伤口,太医拿起刀在火上烤,然后拉着兰叶的手臂,毫不手软一刀割了下去。
“啊——”
兰叶疼得嘶吼出声,不住地挣扎。
“按住他!”太医吩咐。
屋里其他人立马上前将兰叶死死按住。
等到彻底结束,床上的人已经晕死过去,太医带人走了出去,细细吩咐兰叶手底下的人。
“大人今夜若是发起了高热,那便是因伤感染时疫,病情会比普通人感染后更加凶猛,诸位要做好准备。”
众人听了都有些慌乱,六神无主一般,还是书吏遣人回城去通知主簿。
还没入夜,兰叶便发起了高热,汤药一遍又一遍地灌下去也不见好。
几个太医和郎中彻夜未眠,共同商讨新的治疗方子。
次日早上,兰叶昏昏沉沉地醒来,入眼便是蒙着面巾在旁伺候的人。
“大人你醒了?”小伙子惊喜地喊着。
兰叶摆摆手不让他靠近,气若游丝地吩咐着:“给我一份纸笔,然后你们出去。”
“是。”
纸笔送来了,兰叶一个人艰难地起身,颤抖着手提笔,一连写了三封信,一道奏折,然后唤人进来。
“派人将这两封信分别交给主簿和我父亲,我养伤期间,一切事宜皆有主簿暂代,另外,这道折子要尽快送进宫里。”
吩咐完以后,桌上还有一封信静静地躺着。
兰叶看了看,缓缓道:“余下这一封,待我死后,交与路哥儿。”
“大人…”屋里等待吩咐的人声音已经哽咽。
“退下吧,我这里不需要人伺候,每日将药放在门口便是,我自会去取。”
说完,耗尽精力的兰叶缓缓躺下,沉沉睡去。
身体灼烧得厉害,四肢绵软无力,可他却醒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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