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从怀里摸出来一颗圆润泛光的石头,一看就是在小河边捡的。


    长柳心头一颤,蹲下身去扶着他的肩膀叮嘱:“不,不可以,去河边。”


    小侄儿把石头往他领口塞,委屈巴巴地回:“好,好吧。”


    他年纪小不懂事,下意识地学长柳说话,却被丁慈一把拉了过去,狠狠地瞪了一眼长柳,然后意有所指地骂着:“好好说话不会吗,你长大了想讨打啊?”


    长柳听了脸色一沉,没说什么,只是白了他一眼后起身往灶屋走。


    长闻突然开口叫住他,“家里酿的酒还有吗,给我打一壶来。”


    像个大爷一样吩咐人。


    “你,你,没长手?”长柳说完不再理他,径直离开。


    长闻嘿了一声,起身自己去打酒,不客气地骂着:“小兔崽子脾气还这么大,以后嫁出去了看他怎么办,一天打他三百回。”


    长柳回到灶屋,看见阿爹和爹爹正忙得热火朝天,而在屋里坐着享受的却是他大哥一家,这心里就更是憋了一团火,气得不行。


    吃饭时,小侄儿刚一上桌就哇了一声,口水都快流出来了,望着长柳说:“小叔叔,好大一碗鸡蛋羹呀,好香呀。”


    长柳笑了笑,把鸡蛋羹往他面前推,断断续续地道:“都,都是你的。”


    小侄儿年纪小,在家里又被宠得不行,自然就信了,当即便要抱着大碗拿勺子直接舀着吃。


    丁慈还假意客气了下,从他怀里把碗抢出来,道:“你这孩子一点儿都不懂规矩,你全吃了爷爷们吃什么。”


    陆郎君听了笑眯眯地回:“不打紧,本来就是他小叔蒸给他吃的,我们大人吃什么不行,别和孩子抢了,都给他吧。”


    “那怎么行啊。”


    丁慈嘴上说着不行,可动作却很诚实,直接把碗往他儿子面前推,拿着勺子假模假样地道:“来,咱们别捧着吃,舀到碗里拌饭吃。”


    说完却舀了一大块放进自己嘴里,连小侄儿都看呆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


    长柳见了,一把抓住小侄儿的手逗他,“你,你爹爹,把鸡蛋羹,吃完了,那是,你的。”


    小侄儿一听当即就不干了,撇着嘴要哭。


    丁慈脸上挂不住,语气不大好地反驳:“你说什么呢,我这是尝尝咸淡。”


    长柳不理他,继续逗小侄儿,“你爹爹,抢你的饭,饭,他坏。”


    这下小侄儿直接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丁慈气极了,扔了勺子就指着长柳骂:“小兔崽子你说什么呢。”


    他这一骂,长柳那张嘴巴根本跟不上趟,即便心里颠来倒去地回了千百句了,可嘴巴里还是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长阿爹见了也来气了,筷子一撇,瞪着眼睛拍桌子质问:“你说什么呢?你给我滚出去!”


    丁慈不搭理,只恶狠狠地瞪着长柳,长闻脸上也挂不住,在桌子底下扯了扯夫郎的袖子,想让他别说了。


    丁慈心里不痛快,憋着一口气不说话,长柳几乎都要贴到他脸上去了,笑得甜滋滋的,慢吞吞地说:“哥夫,你,你好小气,开,开不起,玩笑,和你说,说着玩,怎么还,还当真了。”


    “你……”丁慈咬牙切齿地想往长柳那张白净的脸上挥一拳,却被长闻给抓住了动弹不得。


    “你们不吃就给我滚!”长阿爹发怒了,陆郎君也没好气地白了丁慈一眼,但没当场发作。


    长闻瞪了一眼弟弟没说什么,转头去向陆郎君说:“爹爹,丁慈年纪小,你们别怪他,他是有口无心,长柳那事儿我打听过了,对方人不错,条件也很好,没有什么不良嗜好,长柳嫁过去就是享福的命。”


    “真的?”陆郎君信了,刚才的怨恨也没了,拿筷子给长闻夹了肉,嘴里念叨着,“多亏了你了,不然我和你阿爹这心里真不踏实。”


    长柳一边吃饭一边看,悄悄哼了哼,暗道他爹爹这个心软的毛病真是要不得,便转头不再看,谁知反而对上了丁慈那双满是愤恨的眼睛。


    他也不怕,筷子高高地夹了一块肉从他面前过,然后放进嘴里故意吧唧着。


    吃完饭后那一家三口就走了,丁慈临走前还不甘心地抓了一把花生揣兜里,给长柳看笑了,转头就端着花生走到鸡窝前,磕巴着:“咯咯哒,咯咯哒。”


    把鸡唤过来以后直接一把花生扔地上,故意挑衅地说:“吃,吃吧,就,就是给,你们的。”


    这花生种子不好,长出来的粒儿不大,干干瘪瘪的,家里没人爱吃,长阿爹便说拿来喂鸡。


    丁慈没讨到便宜,便是这干瘪的花生也要抓一把,可听了长柳的话后又气得脸色铁青,总觉得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长柳等他们走远以后才跑出去看,果然在路边看见了一大把花生。


    他一颗一颗地捡回来,搓干净以后又拿去喂鸡。


    而丁慈回去的路上则碰见了热心肠的陈阿翁。


    陈阿翁见她气鼓鼓的样子,便关心了一下。


    “咋了这是,你们不是上你阿爹家吃饭去了吗?”


    长闻哼了声,没理,径直走了。


    丁慈抱着孩子停了下来,一脸委屈地说:“让长闻的那个好弟弟给赶出来了。”


    陈阿翁听了这话却是不信,摆出一副为你好的样子,苦口婆心地劝着:“丁郎君啊,你也别怄气,那长柳是我看着他长大的,孩子没坏心眼儿,今天发脾气我估计就是看你嚷嚷着分了家却又总找长阿爹他们要东西,所以心里气不过,你当大哥夫的要大度一点,别总跟小孩儿置气,也别总想方设法的找人家要东要西,慢慢的就会好的。”


    “他都十八了,还小孩儿呢?”丁慈瞪着眼反问。


    陈阿翁笑笑,回:“那咋了,在我眼里没成亲的都是小孩儿。”


    丁慈被气得说不出话来,哼了一声后抱着孩子就跑了。


    *


    黄昏时刻,梅姨又来了,这次看着比上次更高兴,还没踏进院子就听见笑声了。


    长柳抬头去看他,刚想说话就被她给打断,“我自己进去找你爹他们啊。”


    长柳端着簸箕点点头,继续筛着陈谷,但等梅姨走进屋里后他的耳朵立马竖了起来,夹着簸箕蹑手蹑脚地跟了过去,又猫在墙根儿底下听。


    “就赶大集那天,怎么样?”


    “人家那边都答应了,没事儿的,到时候我领着你们去。”


    今天说话声音有点小,他听得模模糊糊的,不太清楚到底是什么事。


    直到夜里准备睡觉了,陆郎君这才推开他的房门走了进去,坐在床尾小声说着:“赶大集那天我们领你去镇上看看那个小伙子行不,你梅姨说那边已经谈好了,你们在集市上相看两眼,看能不能瞧得上。”


    长柳撇了撇嘴,对这种相亲已经很厌烦了,但对上爹爹那充满期盼的眼睛以后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爹爹走后他慢慢地躺在了床上,将被子高高拉过头顶,暗中许愿只希望那个男的不要太丑就行。


    太丑了的话他可能会吃不下饭,把自己饿坏了咋办!


    ----


    第4章


    临赶大集的前两天下午,长柳在家里吃过了午饭,趁陆郎君洗碗的时候跑到灶前从里面掏了两个灰扑扑的土豆揣兜里,然后撒丫子跑了。


    “去哪里?”陆郎君在后头喊。


    长柳断断续续的声音从风里传来:“路哥儿,家。”


    赵时路是他唯一的朋友,比他小三岁,在家那是当牛做马地熬着,就因为他有一个后爹爹。


    赵家住在河的下游,一般这个时候赵时路都撅着屁股在河边洗衣裳,他后爹爹接了村里庄子上的活,每天都收罗一大堆脏衣服来洗,赚几个铜板儿。


    庄子是大户人家的,里面管浆洗的下人每月月俸都比他们这些地里刨食的人苦哈哈干几个月还多。


    所以他们不想洗衣裳,就直接外包给了村子里的人,反正主子一年到头也来不了几次,只讨好那几个管事的就成。


    赵时路他后爹爹心最狠,要价最低,揽的活却最多,反正不是他儿子洗,根本不心疼。


    长柳每次过去找他的时候都要隔老远就开始大声喊着,不然吓着了赵时路怕他掉水里。


    “你怎么来了呀?”赵时路见着了他高兴得很,起身在衣裳上擦了擦湿漉漉的手,然后踩着两侧长满了绿苔藓的石梯走上去。


    长柳从怀里拿出烤好的土豆,献宝似的给他看,然后塞到他怀里催促着,“快,快吃。”


    赵时路在家里总吃不饱,他隔三差五地就偷点东西出来投喂。


    不能正大光明的接济是因为之前爹爹请他来家里吃过一顿饭,左邻右舍的人就知道了他在家里吃不饱,这事儿跟断了线的风筝一样不一会儿就满天飞了。


    不出所料,赵时路晚上回去就被他后爹爹撺掇着他阿爹把他狠狠打了一顿。


    细长的竹条打在身上,落下去就是一条红印子,打得他在地上翻来覆去地滚,疼得哭爹喊娘,那天晚上半个村子的人都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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