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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立如芝兰玉树


    车子在山间蜿蜒的小路盘行了一阵子, 最终停在了一块相对开阔平整的空地上。


    站在这里能俯瞰贝加尔湖,湖边的那座小木屋遗世而独立。


    这块墓地很简单,也很特别。一方石碑, 被刻成了小房子的模样,碑的侧面还用简洁的线条画了两个并排挨着的小人。


    碑身正中间,用楷书清晰工整地刻着“顾长山、秦臻之墓”, 落款是“爱子顾霄廷”。


    骆汐抬手指着石碑问道:“这是你弄的吗?”


    “石碑是我爸生前刻的,留给他自己和我妈的, 这两个小人和上面的字是我刻的。”顾霄廷回答说。


    “哦……”骆汐想着他们一家三口应该有私房话要说, 懂事地往后退了一步:“你先陪叔叔阿姨说会儿话吧,我去旁边等你。”


    话音刚落,手腕被顾霄廷一把攫住:“我没什么想说的……你陪我一起待会儿好吗?”


    “好。”


    骆汐收回刚刚迈出的那条腿,温顺地点点头,安静地留在原地。


    顾霄廷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 蹲下身跪在石碑前,一点点仔细地擦拭着石碑上的浮尘。


    骆汐也跟着蹲在旁边,视线不由自主地跟着他的手移动着。


    顾霄廷一言不发, 就这么静静地跪在墓碑前,眼神专注而温柔。


    骆汐猜他们一家三口可能正在用意念交流着什么,生怕打扰这份静谧,腿都蹲麻了也没敢挪动分毫。


    本来还担心两个人不说话待在这儿会有点尴尬,但这会儿可能因为有四个人的缘故吧, 尴尬劲儿也没了, 只剩下安宁了。


    不知道蹲了多久,骆汐双腿麻得都快失去知觉了,实在忍不住想要起身,顾霄廷却先一步开口了, 声音有一点沙哑。


    “火车上,刚刚进入西伯利亚的那天凌晨,我态度不好,跟你道歉。”


    “啊?什么东西?”骆汐刚撑起一半身子,闻言又重新蹲了下去,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顾霄廷提醒说:“你说这里离天堂更近,所以星星特别亮……”


    “哦,我想起来了,当你居然给我来了句天堂的经纬度是多少……”骆汐噗呲一下笑出了声,但又觉得在这里笑不太礼貌,立马捂住嘴巴。


    他顺势撑着站起身来,腿肚子麻的直抽抽,“嘶——我当时想着这人没救了,浪漫细胞估计是死绝了。”


    顾霄廷也轻声笑了笑,像是宽慰他没关系:“我当时只是想起了我爸……因为我们以前也有过类似的对话。”


    “那他当时怎么说的?”骆汐一边活动发麻的小腿,一边好奇地追问。


    顾霄廷俯下身,伸出手轻轻地揉捏着他的小腿肚,语气温柔地说:“他说‘有爱,有想念,有回响的地方,就是天堂’。”


    骆汐眼睛一亮,弯了弯眉眼:“那不就是这里吗?”


    顾霄廷一怔,抬头对上那双明亮又清澈的眼睛,里面映着山间细碎的光,也清清楚楚映着自己的倒影,喉结轻轻一滚:“没错,就是这里。”


    他拉着骆汐坐到旁边的空地上,一边揉捏着他的小腿一边说:“汐汐,你在火车上看的那本《罪与罚》,介意我剧透一下吗?”


    骆汐无所谓地摊了摊手:“不介意,你随便透。”


    顾霄廷说:“接着你之前看的,主人公杀死了房东太太和她妹妹之后,陷入了巨大的心理折磨中。他的内心被反复捶打,日夜不得安宁,最后实在撑不下去了,于是他把自己的故事告诉了一位名叫索尼娅的女人。”


    骆汐轻轻“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这个索尼娅是个妓女,在他眼里,妓女是有罪之人,面对这样的人会让他有安全感。”


    “索尼娅听完后,没有责备,也没有为他脱责,在她看来,主人公最大的罪是源于自己内心的责罚,她对主人公说‘如今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任何一个人比您更不幸了’。”


    “最后,索尼娅劝说主人公去自首,让他用承受苦难的方式去赎罪。主人公最后真的去了警察局,被流放到了西伯利亚,而索尼娅,也陪着他一起背上了十字架。”


    听完后骆汐长舒一口气,看着顾霄廷:“所以,你想借这个故事说什么?”


    顾霄廷停止了手上揉捏的动作,和骆汐四目相对:“某种意义上来说,我和故事里的主人公有些相似。”


    “这五年来,我的内心被反复捶打和折磨,常常陷入无尽的恐惧和自责中,我怪自己没能早点看穿我爸的心思,怪自己那天为什么没能走得再快一点,说不定就能把他从铁轨上拉下来……我厌恶他,更厌恶我自己……”


    “这不是你的错。”骆汐打断他,心脏不可抑制地收缩着。


    理智上他当然知道,但当陷入情绪困境中时,人根本无法左右自己的思想。


    他不敢进,也不敢退,就这么狼狈地在泥潭里挣扎着,被一点点包裹和蚕食。


    直到突然间有一天,一个男孩从天而降,说愿意陪他一起去梦魇深处看看,并且告诉他,那里或许不是深渊,而是星空。


    顾霄廷看着他的眼睛,真诚而郑重:“汐汐,我真心对你说一句谢谢,谢谢你看见了我的苦难,并给我指引了方向,你说得没错,原来这里真的是星空。”


    骆汐被他这么郑重的道谢弄得有点不好意思了,拍了拍他的肩膀,摆出一副孺子可教的模样:“君今日,令我刮目相看。”


    怕他继续钻牛角尖,骆汐又语重心长地说:“关于你爸爸的事,我很遗憾,但是在我看来,生命固然诚可贵,但在每个人心中,总有一部分,是超越生命本身而存在的,我们要尊重这种选择,尽管这对身边的人很残忍。”


    顾霄廷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些释然:“跟你聊天,比读普希金的诗管用。”


    “欸——”骆汐眼珠子滴溜一转,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凑近,在他耳边神神秘秘地说,“既然我这么懂你爸,要不你干脆管我叫爸得了,我不介意再多认一个儿子。”


    话音刚落,一个巴掌落到他后脑勺上。


    骆汐噘着嘴巴,委屈巴巴地说:“你这人,懂不懂什么叫尊老爱幼!”


    顾霄廷干脆不理人了,站起身就走了。


    骆汐捂着后脑勺连忙站起来,屁颠屁颠跟上去:“别走那么快嘛,说到普希金,你应该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吧。”


    “嗯,比较常见的说法是与情敌决斗而死。”顾霄廷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他。


    “对!”骆汐追上去站到他旁边,“有人觊觎他妻子美色,普希金被激怒了,然后挑起了这场血雨腥风的战争,结果他死了,对面只受了一点轻伤。”


    顾霄廷挑了挑眉:“所以……你是想告诉我,像普希金这么伟大的诗人,把尊严和爱情看得比自己生命更重要?”


    “哈!不是的。”骆汐冲他狡黠一笑,“我只是想说,少看点俄国文学吧,一个个都不太正常。”


    说完,脚底跟抹了油似的,一溜烟跑了。


    回程路上,骆汐偷瞄了对方好几次,每次瞄完就把头扭向窗边,假装欣赏沿途风景。


    顾霄廷想装作没看到都难,演技太拙劣,实在没忍住笑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被戳穿了,骆汐索性不再掩饰,一脸关切地问:“你这……算是和你爸正式和解了吧。”


    顾霄廷点点头:“其实,从答应你下火车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和解了。”


    “那就好。”骆汐眨了眨眼,“但毕竟压抑了这么多年,你要是想发泄一下,比如大哭一场,大叫几声,甚至想裸.奔什么的,我都是可以配合的,我保证不告诉其他人的,真的!”


    怕对方不相信似的,骆汐还煞有介事地举起手,做了个对天发誓的动作。


    顾霄廷淡淡开口:“我已经发泄过了啊。”


    “啊?什么时候?”骆汐一头雾水。


    “昨天在水里……”顾霄廷偏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被你捞上来了。”


    骆汐挠了挠瞬间爆红的脸颊,干笑两声:“是哦,呵呵。”


    他心道,这人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顾霄廷抿了抿唇,欲言又止。


    骆汐纠结了半天,生怕他没发泄完给又憋出毛病了:“那……你还想再去游泳吗?”


    “今明两晚,气象预测是最佳观星条件,在这里,你将会看到漫天璀璨的星河……”顾霄廷没有直接回答刚刚的问题,而是直接发出邀请,“汐汐,你愿意再陪我待一两天吗?”


    骆汐实在无法拒绝这个诱惑,欣喜地答应了:“好啊,我愿意。”


    说完后心里微微有点鼓噪,今天都说了几次“我愿意”了。感觉有点被牵着鼻子走,但他似乎对顾霄廷根本说不出“不”字。


    “哎……”骆汐突然唱了起来,“我总是心太软,心太软,把所有问题都自己扛……”


    顾霄廷难以置信地看了他一眼。


    车辆原路驶回,小木屋前已经停着一辆小轿车,车顶有一排红白蓝三色的灯箱。


    骆汐一脸惊恐地看着顾霄廷:“我去!你不会是什么在逃犯吧?他们得到消息来抓你了?”


    说完他自己先破功了,垂下视线,不好意思看对方的眼睛,因为里面明明白白的写着“你怕不是个傻子吧”。


    顾霄廷没理他推开门下车,朝小轿车走去,果然如他所想,对方是为了顾长山的事情而来。


    骆汐犹豫了一会儿,一来听不懂,二来没身份,老老实实坐在副驾没下去,眯着眼睛,透过挡风玻璃,静静地观望。


    顾霄廷背对着他,身姿挺拔的站在那里。


    骆汐仗着对方后脑勺没长眼,直勾勾地盯着他看,心里暗自嘀咕,果然帅哥就算只看背影都知道是帅哥,瞧着这宽肩窄腰大长腿的,真应了那句“立如芝兰玉树”。


    平心而论,对面那位金发碧眼的斯拉夫警官也相当的英俊,鼻梁高挺,眼窝深邃……但五官的棱角太过凌厉,少了点咱们东方人特有的韵味。


    综合来说,还是顾霄廷更令人赏心悦目。


    骆汐脑补了一场拳击擂台赛,他嘴里叼个哨子当裁判,比赛双方是中国选手shawn gu和俄罗斯选手xxxx。


    比赛结束,终场哨一响,他攥起顾霄廷的手腕,一把举过头顶,激动地冲全场观众大喊:SHAWN GU,WIN。”


    他正乐呵呵的头脑风暴呢,顾霄廷突然转过头来朝车里瞥了一眼。


    “我靠!”


    骆汐就跟上课开小差被老师抓包的学生似的,几乎条件反射地埋下头,心砰砰砰狂跳。


    中国选手回来了,骆汐脑袋还埋着,就差没把“心里有鬼”四个字写在脸上了。


    “下来了。”顾霄廷径直拉开他这边的车门。


    “哦……”骆汐连忙抬腿迈步下车,语气尽量自然,“你们谈完了?”


    “嗯,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再次说明了那天的情况。”顾霄廷抬手递过来一个方形盒子,“还给了我这个。”


    骆汐接过来打开,里面躺着一块金灿灿的勋章。


    顾霄廷没放过他:“你刚刚在想什么?”


    骆汐眸光一紧,一本正经地胡扯:“论中俄男性面貌差异分析暨斯拉夫人和黄种人体型对比研究。”


    “……”


    顾霄廷嘴角一抽,才几分钟不见,这人说的话怎么忽然间听不懂了呢——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我可以吻你吗? your eyes


    西伯利亚夏夜的傍晚, 暮色温柔。


    小木屋外生起一团篝火,架子上放着用粗支串起的两条鲜鱼,枯木在火中噼啪作响, 橙红色的火星向上窜腾。


    鱼肉在高温下的炙烤下渐渐泛起一层焦褐色,发出“滋滋”的声响。


    顾霄廷和骆汐正在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烹饪他们的晚餐。


    原材料是阿什力诺村的村民送过来的,给了沉甸甸的一箩筐, 骆汐哭笑不得,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他俩不是要在这里定居。


    这是他们的谢礼, 如果执意推辞不收, 村民们心里反而难安,所以只能笑着收下了。


    顾霄廷选了两条小可怜当晚餐,剩下的悉数放回贝加尔湖里。


    骆汐掏出手机,对着篝火与烤鱼拍了张照:“要是有网,高低我也得发个朋友圈, 文案就叫——重生之我在西伯利亚烤鱼。”


    他刚把手机放回兜里,顾霄廷也拿出手机,骆汐以为他也要拍, 笑着说:“倒时候我传给你就是了呗。”


    “拍张合照吧……”顾霄廷把手机却举过头顶,镜头翻转,对准他们俩,“我们的第一张合影。”


    “咔嚓”一声,定格住了暮色下两张含笑的脸, 以及火上快烤焦了的两条鱼。


    骆汐忽然想起什么, 又摸出手机,翻出他上火车前发的朋友圈,献宝似的递到顾霄廷面前。


    “没想到吧,这才是我们俩第一张合照, 我还发朋友圈里了呢。”


    顾霄廷接过手机垂下眼:“你朋友圈三天可见。”


    “对哦,我忘记了。”骆汐指了指照片的右下角,“你在这里,小小的一点,没想到吧,我们还有这个缘分。”


    顾霄廷端详了半天照片,顿了顿说:“其实,我上车前就注意到你了,你当时正在打电话。”


    骆汐十分惊喜:“真的吗?这么巧。”。


    “嗯。”顾霄廷点点头,“我听见有个小朋友说他要坐火车横穿西伯利亚。”


    “哈哈,结果我不仅横穿了,我还在里面绕来绕去的,厉害吧!”骆汐得意洋洋得抬了抬下巴,下一秒才反应过来,“不对,你管谁叫小朋友呢?”


    顾霄廷没回这个,兀自说了句:“所以,我们都比对方以为的更早认识对方。”


    “欸?”骆汐捋了捋这句绕口令。


    “别欸了……”顾霄廷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鱼烤好了,快吃吧,小朋友。”


    “欸,是这个理!”骆汐终于捋顺了。


    鱼的味道实在算不上好,毕竟唯一的调味料只有盐巴,吃的就是所谓的“食物的本味”。


    结果,骆汐被食物的本味给腥到了,又吃了一些红肠和黑面包,勉强填饱了肚子。


    吃完饭,天空彻底暗了下来,亿万颗星辰同时在闪烁,湖面倒映着整片星海,天地间只剩下纯粹的黑与亮。


    两人并肩坐在一根横着的原木上,膝盖偶尔碰到,很快又分开。


    风吹过树林,叶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偶尔几只鸟扑翅飞过,很快又归于宁静。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看着月光下墨色的湖水,听着大自然浑然天成的协奏曲。


    今天早上那一幕,骆汐还没来得及仔细复盘,现在冷静下来分析一圈,越想越不太对劲。


    明明顾霄廷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挑明,他却莫名有些心虚,好像变成了一个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渣男。


    亲额头这个行为,应该没有什么歧义吧,是他以为的那个意思……吧?


    所以,顾霄廷喜欢他?!


    顾霄廷怎么会喜欢他呢?!


    他心里不上不下的,想问点什么,话到嘴边又悻悻咽了回去。


    顾霄廷忽然轻声唤他:“汐汐。”


    骆汐脑袋里正在刀枪剑戟,吓了一大跳: “啊?”


    顾霄廷喉咙有些发紧,清了清嗓子:“前天在多尔若家里,你喝醉了,你跟我说过你名字的由来……你说,你的名字是为了永远的纪念你爸爸。”


    那天,骆汐喝醉后趴在顾霄廷背上,絮絮叨叨地说了的这番话,可没说完便沉沉的睡去。


    这两天,这些零碎的话语时不在他脑海里盘旋。他很清楚,当下的环境不适合提起这些阴郁的过往,或许更适合聊一些风花雪月的东西。


    但他也不懂什么算正确的时机,或者怎么样才能获得一个好的契机,但他心底的渴望压倒了顾虑,他渴望能知道关于骆汐更多的事情。


    “我喝醉了怎么什么都往外说啊……”骆汐脸颊微微有些泛红,小声嘟囔着,“我还说了什么啊?”


    顾霄廷回忆他当时的话语:“你说你爸爸是一个海洋浮游生物研究员,去渔村做种群采集时,在一个海水退潮的夜晚遇见了你妈妈。”


    骆汐嘟了嘟嘴唇:“喔……”


    顾霄廷喉结动了下,轻声追问:“你当时说完这些就睡着了,剩下的……能告诉我吗?”


    骆汐垂眸看着地面,沉默了片刻,再抬眼时,神情已归于平静。


    “没什么不能说的,一个浪漫的相遇,一段短暂的爱情故事。我妈怀着我的时候,我亲爸在海上工作中出了意外,送去医院时,人已经没了……我妈她独自一人把我生了下来,为了纪念他,纪念这段始于海水退潮时的爱情,留下了这个名字。”


    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暖意:“但我们也算幸运,在我三四岁的时候吧,遇见了我现在的爸爸,他对我视若己出,我没有缺失过父爱……对了,我还有个亲妹妹,在上高中。”


    讲完这段过往,骆汐突然换了个语气,听着像是在撒娇:“哎呀,好奇怪啊,我为什么会在喝醉的时候讲这个呀,我从来没有对别人讲过这件事情。”


    顾霄廷心口微微有点发酸,就这么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再加上他之前说的被外公外婆带大,这些信息几乎可以拼凑出一个孩子的童年和少年时期的经历。


    但如果一切真如他所说的那般好,为何此刻眼下的神情略微显得有些落寞呢。


    顾霄廷揉了揉他的后脑勺,含着笑眼故意逗他:“那是因为你非要考我地理知识,我说不出来你还要给我讲课。”


    “天呐,太丢脸了吧!”骆汐羞的把脸埋在大腿上,嘴上嘀咕着,“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顾霄廷伸手他脑袋捞起来,双手扶着他的肩膀:“一点都不丢人,很可爱。”


    骆汐虽然经常被人夸可爱,但从顾霄廷的嘴巴里说出来,还是觉得耳根子有些发热,他慌乱的别开脸,轻咳了两声。


    顾霄廷追问:“所以,除了你家人外,我是第一个知道这个故事的人吗?”


    “嗯。”骆汐把目光转了回来,点了点头。


    顾霄廷郑重其事地说:“是我的荣幸,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不客气。”骆汐冲他眨了眨眼睛。


    之后一段时间内,两人都没有说话,骆汐打开手机点开音乐APP,随机播放音乐。


    两首抒情歌曲后,音乐跳到了《welcome home》,也就是著名的“尼康之歌”,现在成为众多旅游博主剪辑的热门音乐。


    听着熟悉的旋律,骆汐的心开始驰野:“现在不是有很多旅游视频,标题叫作生命就该浪费在这样的地方吗……还是太狭隘了,那是因为他们还没来过这里……”


    “渺小的我,肆意地徜徉在无人之境,有漫山遍野的绿植,有碧波湛蓝的湖水,还有一抬头就能撞进满怀的星河……我简直想象不出还有比这更好的世界了。”


    顾霄廷慢慢转过头来,恰好一束清浅的月光照在骆汐的脸上,在他纤长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映着他的瞳孔,里面藏着万丈光芒。


    他看着骆汐的眼睛,喉结滚动,一只手掌覆不自觉地覆上他的脸颊,用英文轻声说了句:“Your eyes are the milky way.”


    肌肤的触碰像一个信号,骆汐倏地被点燃了,身上扑簌扑簌冒着小火苗。


    刚刚耳边似乎飘过一句英文,但大脑一片空白,每个单词都听的懂,但突然间失去了英译中的能力。


    话音落下,顾霄廷的手掌从脸颊上移开,温热的体温倏然消失。


    “哥哥,”骆汐慌乱中一把抓住他的手,眸光动了动,“今天早上,我说谎了。”


    顾霄廷像是被对方的动作惊到了,愣了一下:“什么?”


    骆汐眸光动了一下:“其实……你亲我额头的时候,我已经醒了。”


    顾霄廷自嘲似地笑了笑:“那为什么要装睡?”


    骆汐拽紧指节反问:“那你为什么要亲我?”


    沉默了片刻,顾霄廷低沉的声音在夜色中一字一句清晰地响起:“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情不自禁。”


    “啪”地一声,骆汐听到手机钢化膜被自己按碎的声音。


    “可是……”骆汐脱口而出,却没有了下文。


    他想说可是我们才认识了几天,你怎么能确定这就是喜欢呢,这样会不会有些草率,或许你根本还不了解我啊?这份喜欢是不是还夹杂了感谢等别的情绪在里面……


    但面对一双微微发红的眼睛,他说不出口,像是在质疑对方,同时也在质疑自己。


    顾霄廷微微倾身,又唤了一声:“汐汐……”


    “嗯?”骆汐指尖一颤。


    “你对我有感觉吗?”顾霄廷嘴唇微微发颤,反握住骆汐的手,把他的骨骼捏的有些疼。


    骆汐以为对方是从从容容游刃有余的,原来他也会紧张,他也会因为不确定而忐忑,心里莫名生出一丝小欣喜。


    “我……”骆汐不敢看他的眼睛,垂下眼眸,声音如蚊喃,“有。”


    顾霄廷凑在他耳边低语,不动声色地摩挲着他手背的血管:“别怕,你所有的疑问以后都会得到解答。


    被看穿心思的骆汐怔怔看着他,眼睛里凝结了太多的情绪。


    顾霄廷在他耳边沉吟:“我可以吻你吗?”


    四目相对,两个人的睫毛都在颤动。


    骆汐喉结轻轻一滚,发出了轻不可闻的呢喃:“嗯。”


    得到应允,顾霄廷缓缓凑过去,慢慢靠近。


    两人鼻尖轻轻相抵,潮热滚烫的气息喷洒在对方脸上。


    温热的手掌再次覆上了骆汐的脸颊,带着剥茧的指腹划过耳垂,移到后颈,轻轻托住。


    骆汐蜷缩的手指不自觉揪住了他胸口的布料。


    紧接着,一个轻缓而珍重的吻,落在了他的唇角。


    好软,像羽毛般轻柔的触感,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


    骆汐微微仰起头,饱含水汽的大眼睛冲顾霄廷轻轻眨了眨眼,像是在示意他继续。


    吻再一次落下来,这次是上唇,轻轻含住了他的唇珠。


    接着是唇缝。


    最后四片唇瓣终于紧紧贴合在一起。


    骆汐闭上了眼睛,脑袋里“轰”的一声,酥酥麻麻的电流从尾椎骨流窜至全身,所到之处,尽数炸开了噼里啪啦的花。


    第33章 手可摘星辰


    骆汐独自一人坐在一根原木上, 整张脸都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粉红色,眼睛呆愣愣的盯着脚下那片翻卷的落叶。


    叶脉走形蜿蜒曲折,错综复杂, 像极了他此时此刻的心情。


    时钟拨回几分钟之前,那是他迄今为止,二十一年的人生中最滚烫、最不可复制的时刻。


    那是他的初吻, 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和另一个人嘴对嘴接吻。


    顾霄廷的吻在他唇边落下时,他身体里的荷尔蒙就像蛰伏已久的猛兽, 从冻土深处猛然苏醒, 咆哮着开始向上攀登。


    他任由对方按着后颈,沉溺在那片湿热的气息中,对方的唇珠碾过他的唇瓣,舌头若有若无地舔砥着他的唇缝,一点点掠夺他肺里的空气……


    那种感觉……真他喵的过瘾啊!


    全身上下每一处细胞都在疯狂跳动, 克制不住的悸动撞得他心口发疼。


    不出意外的话,下一步他的齿关就快要被撬开了,顾霄廷的舌头会卷入他的口腔, 与他的纠缠在一起……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意外发生了。


    骆汐的背后不远处,猛然传来一声震破夜空的“嗷呜—”声,将他从云端硬生生给拽回了现实。


    还是不带缓冲的那种, 直接垂直落地。


    狼走路都没有声音的吗?


    纵使骆汐身体已经开始发软, 视线已经开始模糊,思维已经开始混沌……但刻在骨子里的对狼的恐惧,还是激活了他生存的本能。


    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几乎是一瞬间就原地起飞, 弹射到顾霄廷的身后趴起。


    黑夜中,一只通体灰毛的“狼”静静伫立,眼睛发着幽幽的绿光,像看到了觊觎许久的猎物一样,直勾勾的盯着两人。


    骆汐的胳膊死死勾着顾霄廷的脖子,脸埋在他的背上,大气都不敢出。


    顾霄廷看着面前的这只—由阿拉斯加雪橇犬和西伯利亚哈士奇杂交出来的北美印第安犬,有点哭笑不得。


    自打相识以来,这一幕发生的频率实在是高的离谱,他拍了拍骆汐的胳膊,声音带着笑意:“别怕,你先看看它是谁?”


    背后的人宕机了片刻,然后微微探出半个脑袋,视死如归地瞥了一眼。


    咦?等会儿。


    这“狼”似乎有点面熟。


    骆汐瞳孔微微放大,对了,这不是狼,这是那天在阿什力诺村里,扑上来要咬他的那条……不知道叫什么的犬。


    不是它长得有多么独特,让人过目不忘,而是它那双凌厉的眼睛,看骆汐就像看侵入它领地的外敌一样,随时随地准备好了要进入战斗模式。


    骆汐总感觉稍不注意就会被它撕碎。


    不过这会儿,这条北美印第安犬没空理会骆汐,而是冲过来死死咬住顾霄廷的衣服,疯了似的把他往回拽,喉咙里发出焦急的嗷呜声。


    “估计是阿列克谢出事了!”顾霄廷迅速得出结论,“我得过去一趟,你和我一起吗?”


    “……”这狗子是上过大学的吧?!


    “我……”骆汐看了眼顾霄廷,如沐春风,又看了眼北美印第安犬,凶神恶煞。


    “我还是在这里等你吧。”骆汐摆出可怜兮兮的倒八眉,用实在很抱歉的眼神看着顾霄廷,试图表达一种“我真的不是不愿意陪你去,而是有苦衷”的无奈感。


    顾霄廷没多说什么,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俯身在他耳边留下一句“别乱跑,乖乖等我回来”,然后就跟着这条北美印第安犬走了。


    一人一狗的背影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骆汐的耳根子后知后觉的又烧了起来。


    阿什力诺村离小木屋两三公里,对于一条狗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于人来说还是稍微远了点。


    顾霄廷驱车载着北美印第安犬赶到村口,黑夜让本就破败的村子看起来更加的幽深。


    下了车,北美印第安犬便带着顾霄廷开启了狂奔模式,一人一狗穿过坑坑洼洼土路,一路奔到了阿列克谢家,一扇老式的木头门前。


    门外围着四五个中年人,正是昨天顾霄廷和骆汐刚到村子时“抄家伙”的那几位,他们正七嘴八舌的议论着什么。


    看到顾霄廷后,他们不约而同地噤了声,并且很自觉地为他让出一条路。


    自从大家知道了顾霄廷是顾长山的儿子后,对他的态度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转变,眼睛里写满了敬畏,也写满了探究。


    阿列克谢是村里的独居老人,蹶着一条腿,养了一条狗,人称“阿什力诺沙皇”。


    因为他的性格及其固执和古怪,好像看谁都不顺眼,整天骂骂咧咧的,任谁都无法与之亲近。


    因为村子实在太靠北,一年大部分时间里气候都很恶劣,实在不适合人类生存,何况他还有腿疾。


    村子里的人陆陆续续都在往南迁,可他说什么都不肯走,执意要留在此处,还曾放言说他会成为村子里最后一个人。


    顾霄廷曾经也很不理解,为什么父亲会和这样一个古怪的老头交好。但转念一想,或许父亲在大多数人眼里也是一个古怪的人。


    大概,是同类间的惺惺相惜吧,想着有个人照应着总归是好事,他也没有深究。


    顾霄廷平复了一下气息,推门而入。


    一股沉闷的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木头腐朽的干涩味道。


    十来平米的屋子里,灯光昏暗,杂物堆得满满当当,几乎已经快找要不到下脚的地方。


    顾霄廷不自觉的皱起眉头,他实在很难想象,阿列克谢是如何在这种环境中生存下来的。


    阿列克谢此刻正躺在床上,面色苍白,看上去已经快要奄奄一息。


    看到顾霄廷进来后,他浑浊的眼珠子艰难的转了转,嘴里发出含糊的声音,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顾霄廷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将他扶了起来,让他半坐着靠在枕头上。


    老人拽着顾霄廷的手腕,他喘着粗气,缓缓道出一段尘封的往事。


    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台老式的收音机。


    阿列克谢年轻时是一名地质勘探员,当时他的搭档是一位名叫王肖的中国人。


    他们是同事,是挚友,在极寒的冰天雪地中,他们一起喝着烈酒,畅谈着过去和未来,他们是彼此唯一的依靠和支柱。


    但在一次勘探任务中,由于阿列克谢的一时疏忽,出现了意外。


    王肖为了救他,被暴风雪困在了冰裂隙中。


    等阿列克谢拼了命把人救出来时,王肖已经彻底冻僵了。


    这件事情,成为了阿列克谢永远迈不过去的一个坎。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走出过这片森林,他把自己永远的困在了原地,困在了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


    王肖去世后,每一年他的忌日,阿列克谢都会在他去世的地方放一只木头雕刻的羊。


    这是王肖的生肖,他在用这种笨拙、偏执的方式,来纪念他的朋友。


    这一放就是二十年。


    但这个无人问津,无人在意的角落,却被顾长山无意间发现并且记住了。


    两个背负着同样的痛楚,在这片苦寒之地守着一座孤坟的人,就这样心照不宣的走到了一起。


    阿列克谢这个固执古怪的老头,也终于愿意在顾长山面前展现出些许“人”的样子。


    “孩子,我等了你五年……”阿列克谢的声音气若游丝,“我多么害怕你把自己也给困住了。”


    “我的灵魂已经破碎不堪,我的器官也已经衰竭,但是我还不能走,我必须要把这些话告诉你……”他喘了一口气,声音里藏着些许悲悯,“你的父亲是一个很好的人,他温柔、和善、谦逊,只是他有一个永远迈不过去的坎,他被困住了,和我一样。”


    阿列克谢伸出颤颤巍巍的手,像一片枯叶,落在了顾霄廷的肩头。


    “别怪他,也别害怕……孩子,勇敢地往前走吧。”


    说完这番话后,阿列克谢的手缓缓垂了下去,脸上的神色变得特别的安详,像是睡着了一样。


    小屋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顾霄廷坐在床边,久久没有起身。


    骆汐在原地不知道坐了多久,自打进入西伯利亚腹地以来,他就已经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只有白天和黑夜。


    气象预测的果然没错,今夜真的是绝佳的观星条件,没有一丝乌云的遮挡,整片银河毫无保留的倾泻而下,璀璨的令人眼醉。


    而且由于身处高纬度地区,不用攀登百尺高的危楼,就已生出了“手可摘星辰”的错觉。


    可这般盛景,也很难长久的吸引他。多巴胺褪去之后,心里的担忧开始一点点漫了上来。


    他不知道顾霄廷要去村子里做什么,顾霄廷和阿列克谢之间有怎样的牵连,而且肯定又要牵扯出顾长山。


    骆汐知道,顾霄廷心里肯定不如他表现出的那般释然,伤口的愈合从来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但他私心还是希望这个时间能再短一点,阴霾能散的再快一点。


    但他现在最害怕的还是中途再横生枝节,害怕顾霄廷又一次坠入某个无底的深渊里。


    他现在十分懊悔没有跟顾霄廷一起去村子,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责怪自己:“不就是一只长的像狼的狗吗?有什么好怕的?胆小鬼。”


    但后悔也无济于事,他根本摸不清楚方向,黑夜的森林就是一片巨大的迷宫,还是老老实实待着吧,这个节骨眼不能再给顾霄廷添乱了。


    一阵凉风掠过,他不自觉打了个寒颤,手臂上浮起一层细密的小疙瘩。


    温度降的太快,室外实在待不住了,骆汐叹了口气,转身回到房间里。


    他烧了点热水,草草洗了个澡,钻进了睡袋里。


    本来想再撑会儿,等顾霄廷回来,但还是迷迷糊糊的睡着了。但因为心里装着事儿,睡的很不踏实,做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梦,一会儿是那个旖旎的吻,一会儿是那条灰狼朝他扑过来时张开的血盆大口。


    顾霄廷回来时已是凌晨两点过,他透过窗户看见骆汐安安静静躺在睡袋里,应该是睡着了。


    他还特意挤到睡袋的一边,像是专门留出了半边的空余。


    月光落在他额角,切出一小块棱形的亮斑,本就白皙的肌肤在月光下更加透亮。


    顾霄廷站在窗外看了好半天,才缓缓转身。方才回来的路上接连抽了几根烟,他怕呛着骆汐,便坐在外面吹风散味。


    “嘎吱—”


    忽然一声闷响,房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顾霄廷一回头,看见骆汐穿着睡衣站在门前,短短的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从平静无波变成了欣喜雀跃。


    脚步轻快朝他走进,眼睛一下子变得亮晶晶的,嘴角上扬,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你回来啦!”


    尽管这么形容很老土,但顾霄廷这一刻分明觉得,是有人把星星从天上摘了下来,放进了眼前这个人的眼睛里。


    顾霄廷站起身来,顺从内心本能,一把将骆汐紧紧揽入怀中,一手扣着他的腰,一手揉着他后脑勺的发丝。


    他将脸埋进骆汐的颈窝,贪婪的吸吮着他身上干净、温暖的气息,企图从他的身上获取能量,以熨烫自己近乎麻木的四肢百骸。


    骆汐微微一怔,随即抬手环住他的脖子,顺从的将自己整个人贴近了他的怀里。


    第34章 哭泣健康指南


    身体相贴的一瞬间, 骆汐被一股浓烈的烟草味牢牢裹挟。


    其实自从下了火车,来到西伯利亚这边后,顾霄廷抽烟的频率已经明显减少了。


    骆汐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但是感觉怀里的人似乎有种难以言喻的……破碎感,或者说像是突然间变成了一个玻璃人。


    他甚至不敢乱动,小心翼翼的抬起手, 用手掌反复捋过顾霄廷的背脊,像是给小动物顺毛一样, 隔着单薄的布料一点点传递自己的温度。


    骆汐的声音软软糯糯的, 听着像是在哄人:“我现在可能无法完全体会你的感受,但我就在这里,会一直陪着你。”


    顾霄廷耗光心神,用多年筑起的高墙,在这一刻轰然倒塌了。


    塌的如此彻底, 他甚至能听间墙体从内向外爆破的声响,噼里啪啦炸的粉碎。


    掌下的身躯微微动了动,顾霄廷缓缓抬起头来, 深邃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色的血丝,但克制隐忍着没有流泪。


    四目相对,骆汐心脏跳的很快,心动和心疼交织着,也不知道究竟哪一种情绪占了上风。


    顾霄廷收拢揽在他腰间的手臂, 声音沙哑着问:“冷不冷?”


    骆汐被他的眼神看的恍了神, 迟钝地摇了摇头。


    “进去吧,别着凉了。”顾霄廷还是把骆汐推进了房间里。


    房间里没有点灯,只能借助清浅的月光看见彼此模糊的轮廓。


    “我先洗个澡,换身衣服。”顾霄廷看着他, 补充了一句,“……我刚刚抽了烟。”


    “嗯。”骆汐低低地应了一声。


    门外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夜色静谧,骆汐呆呆地坐在床边,指尖无意识抓着床单。


    从顾霄廷的表现来看,应该是出什么事儿了,而且事情还不小。


    俩人现在关系有了微妙的转变,他有点拿捏不清楚分寸,希望对方能感受到他的关心和在意,但又怕太过越了界,让对方为难。


    他在心里默默地组织了一堆安慰人的话术,想着待会应该能派上用场。


    没一会儿,门外的水声停了,顾霄廷走了进来,和骆汐并肩坐在床边。


    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着温热的水汽,骆汐偏头看了一眼,头发还是湿的,他抿了抿唇,把话咽了下去。


    两个人坐的隔了半个人的距离,手都很默契地抓着床沿,一时相对无言。


    气氛也不至于冷凝或尴尬,只是有一丝……诡异。


    顾霄廷低着头,似乎在沉思着什么,骆汐则四十五度仰头看向窗外,装作在欣赏贝加尔湖的美景。


    骆汐虽然抓心捞肝的想要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还是把主动权交给了对方,耐心地等待着。


    不知道沉默了多久,顾霄廷的声音在昏暗的房间中突兀地响起。


    “阿列克谢去世了。”


    “啊?”


    骆汐猛的转过头,脸上瞬间流露出的震惊和错愕藏都藏不住。


    不是,这人说话这么直接的吗?连一点铺垫都不带的吗?


    接着,顾霄廷将刚刚发生的事情,以及阿列克谢对他说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听完后骆汐沉默了好久,发现刚刚酝酿的一堆安慰话没一句能用。


    同时又觉得很唏嘘,昨天才第一次见到那位老头,没想到竟是此生的最后一面,不过短短一日,竟已是天人永隔。


    “哥哥……”骆汐轻唤了一声。


    其实他也不知要说什么,但此时此刻似乎应该要说些什么,于是大脑正在拼命搜索着词汇。


    顾霄廷的手摸索过来,轻轻抬起骆汐的一只手,将其包裹在自己两只宽大的手心之间。


    “汐汐,我没事……”他何尝看不穿骆汐担忧的心思,“不用安慰我,有你陪着我就足够了。”


    骆汐垂眸,顾霄廷的大拇指正在自己手背上不停地摩挲着。


    指腹的薄茧带着粗粝的质感,所到之处有点痒,但很舒服。


    “我其实没见过他几次,记忆中甚至没跟他说过两句话。”顾霄廷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往事,“他真是个很古怪的老头,记得有次去村子里,他因为别人动了他的斧头但没有放回原位,而和那人吵得不可开交。”


    “你看到的那只灰毛是他养的第二只狗,名字叫元帅,以前的那一只叫将军。”


    “他冬天永远都披着一件军大衣,也不怎么点火,是个特别能抗冻的老头,他总说……点火会把冬天的魂给熏跑了。”


    “门锁坏了也不修,我爸要帮他他还不让,就用木棍顶着,还说小偷就算翻进了他家都要流泪……”


    顾霄廷没有章法的说着关于阿列克谢的事情,像是在说一个相识了许久的老友,有时语气淡淡的,有时只是低头苦笑一声。


    骆汐任他牵着手,安安静静地听着,中途没有插话。


    “可就是这样一个奇怪的老头,生命中最后一句话竟然是告诉我不要害怕,勇敢地向前走。”


    顾霄廷的声音突然顿住,有一点哽咽:“我爸留给我的信里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他身体其实早就不行了,村民们劝他去伊尔库茨克的大医院看病,但他说什么都不肯走。”


    顾霄廷的声音开始颤抖,侧过头看着骆汐:“汐汐,你说会不会……会不会有一个原因,是他担心我有一天来的时候他恰好不在……”


    骆汐看着顾霄廷泛红的眼睛,再也忍不住了,伸出双臂一把抱住他,将他的脑袋按在自己的肩头。


    顾霄廷靠在他肩头,声音闷闷地喃喃自语:“这些年来,许多人都在为我担心,但我却只顾沉浸在自己的悲痛中……”


    过了一会儿,骆汐感觉自己肩膀的衣服湿了。


    有一句话叫‘世界破破烂烂,但总有人缝缝补补’,总有人在你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守护你,一点点缝补着你世界里的裂隙,给你撑下去的温暖和力量。


    而往往,正是这份温柔,成为了让人决堤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轻轻地揉搓着顾霄廷的后脑勺,在心里默默地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也无法替你承受痛苦,只能把我的肩膀借给你。希望你知道,从今往后,在你的世界里缝补漏洞和裂隙的,除了曾经守护你的人之外,还多了一个我。


    顾霄廷自从母亲去世后,他就再也没有哭过,差不多有十年了。


    后来亲眼目睹父亲卧轨离世,再到亲手给父亲下葬,他全程都没有流过一滴眼泪。


    哪怕内心再悲怆,也只能发出几声干嚎,眼泪这个东西仿佛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一样。


    可此刻,他靠在骆汐的肩膀上,眼泪不受控制的从泪腺中涌出来。


    起初他还能克制,死咬着嘴唇,尽量不发出声音,骆汐只能听到细微的吸鼻子声。


    他能感觉到骆汐在用温热的掌心轻拍自己的后脑勺,能感觉到骆汐揽着自己的手臂在一点点收紧。


    还能听到骆汐在他耳边低语,软声说着类似于“别怕”、“我在”之类的话。


    他就再也绷不住了,压抑的呜咽变成小声的啜泣,最后化作无法控制的怆哭……


    骆汐感觉到肩膀被滚烫的泪水不断地浸湿,顺着肩头,慢慢滑过胸口、腹部。


    然后水分一点点蒸发掉,留下一片微凉,但很快,又被新的滚烫覆盖。


    怀里的人,从起初微微颤抖到抽泣,再慢慢归于平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顾霄廷缓缓抬起头来。


    他脸上的泪痕还没有干,眼眶也通红,但神色还算比较坦然,像经历了滔天巨浪后,终于归于平静的海面。


    这一刻,骆汐知道,他才真正的跟这件事情和解了。


    顾霄廷声音里带着重重的鼻音,自嘲地笑了笑:“抱歉,我……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


    “眼泪能润滑眼睛,抑制细菌,还能帮我们宣泄情绪,缓解压力。”骆汐开始了他的科普知识小课堂。


    “什么?”顾霄廷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胡乱的在脸上抹了几下。


    “我是说流泪是一件有益于身心的事情,不用不好意思。”骆汐把他乱抹的手拿下来,“别揉眼睛,把好不容易排出来的细菌又给揉进去了。”


    顾霄廷噗呲一声笑了:“那我去洗把脸,你也换件衣服,都被我弄湿了。”


    “我……”骆汐有点不好意思,“我没带这么多衣服,都快没得换得了。”


    顾霄廷语气特别自然:“那脱下来吧,我帮你洗了,今晚就光着睡吧。”


    不是,等等!


    画风转变的也太快了吧!


    从温情到色.情中间没有过度的吗?


    顾霄廷已经站起身来,看他没动,还伸了伸手,像是在催促。


    骆汐强行暂停脑海中发散的思维,拽着衣角,把上衣脱下来,递给了顾霄廷。


    顾霄廷接过衣服,叮嘱道:“快钻进去躺着,我等会就来。”


    “哦。”骆汐小幅度点点头,目光放空,看上去有点呆。


    他看着骆汐如树濑般0.5倍数钻进睡袋里,笑了笑,然后转身朝门外走去。


    骆汐光着膀子,面朝墙壁,整个人窘涩地蜷缩在睡袋里,心情十分的复杂。


    几十分钟之前那一幕好像又重演了,顾霄廷在门外水声淅沥,他在门内心猿意马。


    过了一会儿,身后传来推门的声响,脚步声由远及近,床板微微一沉,带出一阵细碎的窸窣声。


    下一秒,顾霄廷掀开睡袋边缘,侧身钻了进来。


    狭小的空间骤然紧缩,骆汐浑身一僵,下意识屏住呼吸。


    温热紧实的胸膛一点点靠近,贴上骆汐单薄的背脊,顾霄廷一只手臂轻巧地从他颈下穿过,另只一手臂顺势环过来,落于骆汐的腰腹间。


    两个人几乎严丝合缝的贴在一起,骆汐被没有任何阻隔的体温牢牢包裹住,一丝都动弹不得。


    一个轻柔的吻落在了骆汐发烫的耳廓,紧接着,顾霄廷低沉的声音贴着他的耳畔响起,像一簇细小的电流,钻进骆汐的耳朵里:“汐汐,晚安,好梦。”——


    作者有话说:我很喜欢舒婷在《神女峰》里的一句话:与其在悬崖上展览千年,不如在爱人肩头痛哭一晚


    与君共勉


    第35章 kiss kiss shy shy


    “好梦”两个字的余温还未完全散尽, 身后就传来了顾霄廷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


    他实在太疲惫了,情绪的大起大落将他的能量耗光了,躺下来, 抱着骆汐,仿佛坠入了一个安稳而舒适的洞穴,暖意裹着困意, 很快就沉入了梦乡。


    骆汐甚至还没来的及做出一些欲拒还迎的动作。


    他现在宛如那只在山坡上咆哮的土拨鼠。


    他一个二十一岁的男大,正值血气方刚, 一点就燃的年纪, 又恰逢情窦初开,被这么亲密无间的抱着,怎么受的了。


    他伸出左手,这是他全身上下唯一没有被顾霄廷禁锢住的地方,用手捂住了胸腔, 试图平息那颗狂跳不止的小心脏。


    然后又在心里默念大悲咒、道德经、清心经,反正记得哪句念哪句,以浇熄身体里扑簌扑簌, 蠢蠢欲动的小火苗。


    真的要了大命了,这种情况下如果他还安然入睡,那直接可以羽化登仙了。


    说起来,他第一次对自己性向有懵懂的觉察是在十七八岁。


    比起可爱漂亮的女孩,带着成熟气场, 和散发着浓烈男性荷尔蒙的身影, 似乎更能吸引他的目光。


    但始终都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没有过具体的对象。


    直到遇到了顾霄廷,脑海中构建的虚影,终于有了实体。


    他也说不上具体心动的原因和节点, 可能在意识到的时候,心底的情愫就已经开始疯狂的发酵了。


    除去在照片上,他第一次看见顾霄廷,是火车上围观小伙和大妈吵架那次。


    顾霄廷揣着手倚靠在车厢壁,身姿舒展,姿态优雅,眉眼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静静地看着眼前这场啼笑皆非的闹剧。


    当时骆汐感觉他们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有着截然不同的生活环境,南辕北辙的性格,甚至连看贝加尔湖的心境都相去甚远。


    不过是火车上萍水相逢的过客,这一程得以相识相伴,就已经算是旅途中的最好的馈赠了。


    可冥冥之中,有一根无形的线系在两人身上,他们作为线的两端,在不知不觉中慢慢收紧,越靠越近。


    而此刻,两人紧紧贴在一起,只隔着浅薄的皮囊,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心跳,共享同一份体温。


    褪去那些差异的外壳,他们竟如此契合。


    一想到这些,好不容易稍稍平复的躁动又不自觉的打了个滚。


    也不知道在黑暗中煎熬了多久,骆汐终于在热乎的怀抱中渐渐失去了知觉。


    恍惚间,他坠入了一场迷离的梦。


    他梦见自己身处一个四面磨砂玻璃房子里,他正在洗澡,玻璃被氤氲的水汽铺满,模糊了外面的一切。


    突然间,传来一阵脚步声,玻璃房子的门被推开,骆汐吓得慌忙背过身去。


    他又羞又恼,压低声音吼了一声:“谁啊?出去!”


    可是,来人并未离去,而是一步步朝他靠近,把他逼到了墙角,退无可退。


    然后,一双结实的臂膀揽过他的腰。


    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廓,一道低沉而性感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怎么,不愿意和我一起吗?”


    这是来自顾霄廷的声音!


    骆汐身躯猛的一震,心跳快如擂鼓,他连忙转过头去,在即将对上身后人视线的一刹那,他骤然睁开了眼睛……


    一觉醒来,燥热的气息扑面而来,仿佛置身于蒸笼里,全身都快被汗浸湿了。


    最让他窘迫的是,身体不受控制地紧绷着,正不轻不重地抵着顾霄廷。


    他瞬间被吓醒了,瞳孔急速骤缩。


    骆汐记得,睡着前明明是面朝同一侧的,为什么醒来后变成了面对面相拥。


    身体传来一阵不适感,沉甸甸的。


    他如做贼般悄悄伸出手,尽量不着痕迹地探去,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的一瞬间,头顶传来一个声音,和梦中的如出一辙。


    “汐汐,抬起头来。”


    嗡鸣的耳畔渗进一道低沉的声音,骆汐有点懵,但还是顺着从地抬起头。


    天边已泛起一抹鱼肚白,清浅的晨光穿过木窗,温柔地洒进小屋里。


    骆汐睁着一双湿漉漉的杏眼,细密纤长的睫毛不住地轻颤,白皙的脸颊泛着绯红,正怔怔地望着顾霄廷。


    他嘴唇微张,唇缝内安放着小巧殷红的舌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半晌也没能吐出一个字来。


    顾霄廷凝视片刻,喉结重重滚了几下,低下头,覆在了两片红润的唇瓣上。


    骆汐头顶被一片阴影笼罩着,整个人被顾霄廷圈住,只能麻木的仰着脸,被动的承接着,湿热的气息,厮磨的唇瓣,缠绕的舌尖,一点点蚕食他的魂魄。


    然后,骆汐彻底缴械投降了……


    门外传来了淅淅沥沥的水声。


    骆汐独自一人平躺在睡袋里,像一只被蒸熟了的红薯,看似还有一层完整的壳包裹着,其实内陷已经塌了。


    顾霄廷洗完手回来后,发现一只蚕蛹在床上蠕动。


    他拍了拍蚕蛹,也不知按到了哪个部位,蚕蛹嚎叫了一声。


    顾霄廷把骆汐的头从睡袋里扒拉出来,揉了揉他本就快成鸡窝的脑袋。


    骆汐垂着眼眸,根本不敢跟他对视,刚刚好不容易平缓下的心跳又有飚上去的趋势。


    顾霄廷收起嬉笑的表情,一眼正色道:“今天要去给阿列克谢下葬,你要陪我一起吗?”


    他知道骆汐在担忧什么,正准备解释:“狗……”


    骆汐抬起头来,露出一张白里透红的脸,及时打断了他:“我和你一起去!”


    顾霄廷逗他:“不怕狗啦?”


    骆汐脱口而出:“狗哪有你重要。”


    人狗大战中获胜的顾霄廷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洗完漱,吃完早饭,两人驱车赶到阿什力诺村。


    顾霄廷和几个村民围在阿列克谢的屋前商量葬礼的相关事宜。


    骆汐反正也听不懂,站在稍远的地方等候着,他现在满腹衷肠,很想找人抒发一下,无奈手机没有信号,它现在就是一坨废铁。


    他茫然的环顾了四周一圈,目光最后落在那只北美印第安灰毛犬的身上,内心挣扎了半天,倾诉的欲望战胜了恐惧。


    悄悄踱步过去,在离它两米远的地方慢慢蹲下。


    “小灰,你谈过恋爱没啊?”骆汐打探人家的隐私。


    小灰估计还沉浸在主人离世的悲伤中,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随即冷漠地阖上,连耳朵都没动一下。


    骆汐也不在意它的冷漠,冲着它灰茸茸的后脑勺继续念叨:“谈恋爱你懂吗?就是两个本来完全不相干的人,处着处着,突然产生了某种……特别的情愫,然后你脑袋里就会一直想着关于他的事情。”


    说着他自己先乐了,嘴角弯起一抹笑意:“这么说你可能不太明白,毕竟你只是一只狗。我这么给你形容吧,你有一天在路上遇到另一只狗,你们只是在狗群中互相看了对方一眼,然后就想和它在地上打滚……问题是你不会想和别的狗打滚,就只想和这一只打滚……”


    他胆子渐渐大了起来,靠灰毛越来越近,指尖还试探性地触摸了它的毛,灰毛应激地侧过头瞪了他一眼,骆汐吓得连连后退了几步。


    等骆汐平复了心绪,继续隔着几米远冲灰毛说道:“你们狗应该也会接吻吧,我以前嘴巴只用来呼吸,吃饭和说话,太浪费了,我现在才知道,接吻简直是人类最美妙的体验之一。”


    从昨晚到现在,他已经和顾霄廷接过两次吻了,他在脑海里回顾了一遍细节,浑身泛起一阵酥酥麻麻的感觉,跟过电了似的。


    他自己回味还不够,还非要和小灰分享:“早知道这么带感,火车上认识他第一天,我就该冲进他包厢里把他强吻了。”


    灰毛耳根子都要磨出茧了,它的主人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一周说的话可能都没骆汐刚刚说的多,它终于不耐烦了,站起来,甩了甩尾巴,大摇大摆地走了。


    大人们恰好也谈完事了,骆汐和小灰一左一右跟在后面朝林子深处走去。


    没人知道阿列克谢的家人身在何处,甚至没人知道他这一生是否有过妻小。


    他仿佛身来便是孤身一人,在这片接近人类文明尽头的森林里,像一颗无人问津的老树,独自扎根,独自衰落。


    村里的一位老人,按照当地的习俗,为他择了一处安息之地。


    给这个孤僻的灵魂,寻了永远的长眠乡。


    所谓的葬礼也不过寥寥数人,阿列克谢,连着一副粗拙的棺木,永远的埋入了西伯利亚针叶林深处的冻土层里。


    顾霄廷给他立了一方小小的石碑,亲手刻下了一行字——


    Здесь живет алексей


    (这里住着阿列克谢)


    第36章 小木屋NPC


    骆汐的思绪骤然飘远, 跌进了十年前,那是他生平第一次参加葬礼,送别他的外公。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直面死亡。


    记忆中, 外公被病痛折磨了很长时间,原本硬朗的身体,在日复一日的煎熬中, 一点点变得干瘪,枯萎, 生命也一点点的暗淡、消散, 直到走向终点。


    所以当死亡真正到来临的那一刻,比起错愕和惊慌,更多的是一种终于解脱的释然。


    就像很多影视作品里刻意渲染的那般,那是一个阴雨绵绵的早晨,细密的雨丝斜斜地打在每一个人的黑色衣服上, 周遭伴着压抑的呜咽声,缠得人心头发闷。


    那天来了好多好多人,亲戚、朋友、同事、邻居, 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了个满满当当。


    有些面孔甚至有些陌生,骆汐都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彼时的骆汐还是个四年级的小学生,被大人要求全程搀扶着外婆,害怕她因为伤心过度而晕倒在地。


    外公的骨灰被放在一个方寸大小的盒子里, 在所有人沉默的注视下, 缓缓放入被提前挖好的土坑里。


    一抔抔湿润的泥土层层落下,一点点覆盖住小盒子。


    尘归尘,土归土,曾经鲜活的外公, 就这样被永远的封存在了这片泥土之下。


    骆汐记得墓碑上刻了好多字,密密麻麻的,他找了半天,终于在角落里寻到了自己的名字。


    结束了下葬的仪式后,所有人开始围在一起吃席,中国人好像无论红事还是白事,到了最后都变成了餐事。


    葬礼当天都没什么实感,只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许久之后,骆汐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家里变得安静了许多。


    吵吵闹闹了半辈子的外公外婆就像突然和解了似的,再也没有一句争吵了。


    这是他记忆中唯一的一场葬礼,人声嘈杂,悲伤满溢。


    今天,是他人生中的第二场。


    没有太多的情绪波动,毕竟阿列克谢对于他来说只是一个一面之缘的陌生人。


    今天的天气也全然没有葬礼该有的场景,没有绵延的细雨,没有阴沉的天幕,老天爷甚至都没有为这个孤独老头的离开而皱一下眉头。


    一方简陋的石碑,一行俄语墓志铭,就是他一生的缩写。


    唏嘘也谈不上,在骆汐看来,其实这些对于逝者来说都一样。


    华丽的墓碑,冗长的碑文,也只不过是活着的人用来安放思念的载体罢了。


    倏然间,他似乎在一片寂静中听到了一阵细微的呜咽声。


    骆汐循着声音放眼望去,看到了几米外趴在地上的小灰毛。


    那个一向桀骜高冷,曾凶过他,瞪过他,打断了他的好事,无视过他的北美印第安灰毛犬,此刻正耷搭着脑袋,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在地上默默地抽泣,像一个委屈的孩子。


    小狗的世界里,阿列克谢无论多邋遢、古怪、孤僻、暴躁,这些都不重要。


    那是它的亲人,是它不算漫长的岁月里唯一的依靠。


    这一刻,小狗好像终于意识到,自己的依靠没有了。


    它用自己的眼泪,为它的主人下了一场倾盆大雨。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一个低沉温润的声音忽然传进骆汐的耳朵里,他的心轻轻一颤。


    骆汐抬起头来,眼睛里裹着一层湿漉漉的水汽,看着顾霄廷。


    “你说,它会不会每天都趴在这里,盼望着它主人能回来。”


    “有可能,”顾霄廷露出一个狡黠地笑,微微俯身,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但万一有一天它在路上遇到另一只狗,它们互相在狗群中望了一眼,然后每天就和只想这只狗打滚,没准就把阿列克谢忘记了。”


    骆汐僵在原地,直接来了个瞳孔地震。


    他的耳朵瞬间染上一层红晕,羞耻感席卷全身。


    靠!他之前对小灰说的那些话顾霄廷居然听见了?!


    骆汐现在一时半会儿也判断不出来,究竟是那些话的内容更难堪,还是和狗说话这件事情本身更丢脸。


    他攥了攥手心,恨不得原地殴打顾霄廷一顿,但想到这里是阿列克谢的墓地,不宜动手。


    死者为大,忍了。


    最后所有的怨念化作一个眼神,狠狠地瞪了过去:“你是孙悟空变的吧。”


    顾霄廷笑了笑没说话,揽着他的肩膀,带着他往前走。


    “小灰怎么办呢?”骆汐还是有点不放心,回头望了一眼那只北美印第安犬。


    “村民们会照顾他的,”顾霄廷安抚他说,“它已经十岁了,在这里呆了一辈子,不适合迁徙。”


    骆汐其实也没真想带走它,且不说现实的因素,就他心里这关都还过不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俄罗斯的狗一个个的都长得这么像狼。


    他边走边嘀咕着:“小灰看起来两眼一闭谁都不爱,其实还偷偷掉小珍珠呢。”


    说完,偷偷瞥了顾霄廷一眼,心说,跟你一样。


    回到小木屋,骆汐终于开口问起关于后外公之前留下的东西。


    顾霄廷说被顾长山收在了衣柜的抽屉里。


    果不其然,抽屉里躺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还用塑料薄膜包裹着,边角都还整整齐齐的,看得出来,顾长山有很用心的保管着。


    骆汐小心翼翼地拆开薄膜,打开文件袋,里面装有七八张纸。


    第一张,是这座小木屋的设计稿。


    和顾霄廷当初在叶卡捷琳堡机场画的滴血大教堂的风格如出一辙,笔触工整精确,线条利落干净,一看就是专业派,确实比骆汐这种自成一派的业余画风写实的多。


    往后翻,是几张外婆的单人的速写,还夹杂着一张外婆和后外公的双人速写。


    骆汐看着纸上小人,忍不住皱起了眉头,怎么说呢,比起骆汐的画风,他后外公的画风更加的抽象,随性,具有强烈个人色彩。


    强烈到几乎认不出来是这是他外婆,要不是右下角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丽华”。


    不过外婆年轻时候的照片都是黑白的,像素也很模糊,骆汐其实不太能完全还原出她当时的模样。


    “哈哈哈哈,我这个后外公的人物画画的还不如我呢!”骆汐笑着转头看向顾霄廷,“不过我外婆右眼下方有一颗泪痣,又叫美人痣,这个特征他倒是抓住了。”


    顾霄廷眉眼间漾出笑容:“你外婆年轻时一定是个大美人,你遗传她的基因。”


    骆汐心里就跟被刚踩了花蜜的蜂轻轻蛰了一下似的,这人嘴巴怎么突然这么甜。


    翻到最后一张,引入眼里的一瞬间,骆汐怔住了。


    纸上是两枚戒指的设计稿。


    以素银打底,上面分别嵌着两个两块圆形的白桦树皮,天然的纹路间,一个是一只垂耳趴坐的小狗,一个则雕刻者一个明媚少女的笑容。


    骆汐捧着图纸的手微微有些颤抖,半晌才哑着嗓子说:“所以……他当时是准备给我外婆求婚来着……”


    到底发生了怎样的变故,会让两个如此相爱的人分开了整整五十年。


    除了外婆那些零碎的故事,这位名为弗拉基米尔·伊万诺夫的俄罗斯男人从来没有出现在他们的生活里。


    即便他们晚年得以重逢,可五十年的光阴岁月,期间彼此组建家庭,生儿育女,生命中最滚烫,最热烈的时光早已在各自的轨迹中悄然流。


    暮年短暂的陪伴,又怎能弥补这半个世纪的遗憾呢?


    外婆是骆汐生命中最重要,最不可替代的人,上大学之前,几乎每天都和外婆黏在一起。


    但他现在才知道外婆心底深处的遗憾,也不知道是他太木讷,还是外婆把心事隐藏的太好。


    其实仔细回溯还是有迹可循的。


    骆汐的家乡也有一个湖泊,虽然远远不及贝加尔湖壮阔,却也碧水澄澈。


    外婆总爱到湖边去,坐在长椅上,望着湖面静静地发呆,有时候一坐就是一下午。


    那时的骆汐心性浮躁,陪着外婆坐一会儿后就耐不住性子,跑到别处撒欢去了。


    直到太阳快落山了,才慢悠悠地回来,拉着外婆的手一起回家。


    还有一次外婆腿摔伤了,坐了好长一段时间的轮椅。


    她想让骆汐推着她去湖边坐坐,骆汐偶尔会犯懒,抱着外婆的胳膊撒娇:“好远,我不想去嘛。”


    外婆也就算了,只是温柔地揉揉他的后脑勺。


    骆汐开始对自己性向有懵懂的认识时,满心忐忑地问过外婆一个问题:“外婆,如果我这辈子都不结婚生子的话,你会觉得很奇怪吗?”


    外婆一脸慈祥地看着骆汐,语气平和地说:“汐汐,无论你做什么选择,首先要让自己活的开心,记住,你永远都是自由的。”


    ……


    明明这么多线索摆在面前,为什么他从未放在心上。


    为什么在外婆独自发呆,满心孤独的时候,没有多陪她一会儿,给她一个拥抱?


    愧疚和懊恼如同潮水,堵的骆汐心口一阵阵发酸。


    他心中有千言万语,但毕竟不是当事者,甚至连知情人都只能算小半个。


    所以最后他看着顾霄廷,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要是他们当初结婚了,我岂不是成了混血儿?”


    “??кто(谁)?”


    顾霄廷突然对着窗外吼了一句。


    骆汐吓得浑身一抖,手上的纸张差点掉落在地。


    不等他反应过来,顾霄廷又是一阵呵斥:“??Стой(站住)!??”


    话音未落,他转身冲出门外,脚步急促地追了出去,但很快,一个男人的身影消失在森林中。


    骆汐跟着追了出来,快步跑到顾霄廷身边,可周围除了茂密的森林、平静的湖泊,连一只飞鸟的影子都没有看到。


    他喘了口气,惊慌地问:“发生什么事了?”


    “我刚刚看见窗户外有个人影晃了下。”顾霄廷深色凝重,“但我追出去的时候,人已经拐进森林里了,只看到一个很模糊的背影。”


    “我靠!我胆子小,你别吓我啊!”骆汐一把拉住顾霄廷的胳膊,“他要干嘛啊?劫财还是劫色啊?”


    顾霄廷环着手臂,一脸正色地反问:“请问这间屋子里有什么财可以劫吗?”


    “那……如果要是劫色的话,”骆汐眼睛左右瞟了一圈,低声说,“是劫你还是劫我啊?”


    “你觉得呢?”顾霄廷挑了挑眉。


    “……”骆汐抿着唇,突然灵光一闪,做了个聪明的一休哥的手势,“其实还有一种可能,他会不会是你爸爸的……故人。”


    “……你继续猜。”


    “那总不至于是当代鲁滨逊吧!”骆汐的想象力已经开始飞驰了。


    “骆小朋友,”顾霄廷伸出手,揉了揉骆汐的脑袋,“我怎么觉得你隐隐有些兴奋啊!”


    “哥哥,我有一种很神奇的感觉,”骆汐语气特别认真,“我发现我就是这个小木屋的NPC啊,从它建成到现在,来过的每个人跟我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啊,你不觉得吗?”


    顾霄廷微微蹙眉:“NPC是这么用的吗?”


    骆汐挥了挥手:“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所以?”


    骆汐深吸一口气,一锤定音:“如果他真有什么目的,肯定还会再来的,那我就给他一天时间。”


    第37章 关于我喜欢你


    今天阳光格外灿烂, 暖融融地铺洒在湖面,两人商量后决定去湖里游泳。


    到了岸边,准备脱衣裤下水时, 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尴尬,两个人的视线好几次与对方交汇,但又很快地错开, 姿态看起来也有些扭捏。


    虽然已经相拥着过了两晚,也单方面帮助过一次, 但毕竟裹在拥挤的睡袋里, 属于摸得到看不到的那种。


    骆汐受不了沉默,扯了扯嘴角率先开口:“哈!你身材还挺好啊!”


    “……”顾霄廷耳尖微微发烫,表情有些僵硬,“谢谢,你也是。”


    “……呵呵。”骆汐挤出一个小黄人微笑emoji的表情。


    一番毫无营养的吹捧后, 两人纵身跃入湖中。


    冰凉的湖水裹着身体,酷热瞬间消散,但骆汐心里却七上八下的。


    骆汐现在作为一个情窦初开的清纯男大, 脑袋里一半是黄色废料,一半是踩不到实处的患得患失。


    整个人连带着魂一块飘在空中。


    从早上起床后到现在,虽然和顾霄廷之间对话如常,但他能明显感觉到,有个东西横在他们两人之间。


    明明该近的也近了, 心意也算挑明了, 但总觉得似乎少了些什么,让两个人关系落不到实处。


    他暗自叹气,人为什么一旦沾染上情爱,就会变得多愁善感。


    看着顾霄廷鲤鱼打挺似的在水里用各个泳姿游了几个来回, 骆汐心里的小九九愈发按捺不住。


    顾霄廷停下划水的动作,看着几米外的骆汐,他像一只找不到胡萝卜的小兔子一样,有些躁动地在原地蹦跶。


    他快速朝骆汐游去,伸手一捞,把人拉到自己身旁。


    骆汐抬眼看着顾霄廷,张了张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顾霄廷主动开口:“干吗呢,小兔子。”


    “哪里来的小兔子?”骆汐反应过来,扭捏着皱了皱眉,“别老给我起些奇怪的外号。”


    “……哦。”顾霄廷应了一声。


    骆汐一咯噔,怎么回事儿?看起来怎么还委屈上了。


    他心里有些抓耳挠腮的,放软了语气:“哎……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想起就起吧。”


    “怎么了吗?”顾霄廷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骆汐心里根本憋不住事,不喜欢这种悬在空中,扭扭捏捏的感觉:“我想和你谈谈。”


    顾霄廷一怔:“……在水里谈?”


    骆汐环顾四周看了一圈,这地方绝对不会被打扰,肯定地点点头:“就在这里谈。”


    “行吧。”


    于是,两个人手拉着手,身体浮在水面上,脚轻轻划着水,开始这场奇特的谈话。


    “首先,”骆汐清了清嗓子,率先发言,“今天早上谢谢你帮我……那个。”


    这句话说完,两人同时噤声了几秒钟。


    “不……不客气。”顾霄廷还是礼貌地回了句。


    他心里有些发虚,这个开头听起来怎么不太对劲,一般后面会接个“但是”,难道是早上自己的行为太过分了吗?


    他犹豫了片刻,小声询问:“……你生气了吗?”


    “没有没有。”骆汐连忙否认,“你帮我我为什么要生气,这个不是重点,这只是一个引子。”


    “哦。”顾霄廷这口气快提到嗓子眼了。


    骆汐深吸一口气,放弃继续没有意义的铺垫,直接进入核心正题:“我们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


    听他这么问,顾霄廷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因为骆汐心里的不安,和他是一样的,他也在思索着该如何解决这个问题。


    “汐汐,”顾霄廷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郑重地说,“认识你之前,我没有过任何形式的感情经历,甚至没有和别人有过和你这般密切和高频的相处。


    那天早上亲你,是我情不自禁,但如果不是你主动问起,我可能还会继续装傻下去。


    在火车上,我总是假装路过去找你,当时的心思还算单纯,因为和你说话能分散我的注意力,你知道的,我在火车上每一秒钟都很煎熬……


    当你说要陪我下车来到这里时,我表面上看起来可能没什么情绪,但其实我内心有一场巨大的震动,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然后就是在森林里迷路,陷车什么的,明明是我让你遇到这些糟心事,你却还在自责,甚至因为我没让你一起承担而生气。


    其实那天,我的精神都已经垮了,如果不是你,我一个人死在森林里也没什么所谓的。”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骆汐打断他。


    “汐汐,你听我说完……”顾霄廷按住他,“我怕我以后没勇气说了。”


    骆汐眨了眨眼,示意他继续。


    “还有在多尔若家里,你喝醉了,我帮你换衣服……我才发现我不仅对你有心理的依赖,也有生理上的冲动,其实那天晚上,我也亲过你的额头。”


    骆汐瞳孔猛地放大了。


    “我辞职,踏上这趟列车,其实是慌不择路的无可奈何。可现在,我无比感恩当初的选择,因为是这个选择让我认识了你。


    我甚至开始相信你说的关于宿命论的那番话。


    如果我没有踏上这趟列车,如果没有那场吵架,如果没有那个骚扰你的胖子,如果少了中间任何一个如果,我可能都不会遇见你。”


    顾霄廷低头笑了笑,水波映在他的眼底,特别温柔:“我不知道大众对喜欢的定义是什么样子,但对我来说,它不是单一的情绪,是想要靠近、依赖、欣赏、崇拜、心疼、感激、包括原始的欲望等等。


    何况你这个人本身,善良、勇敢、热情,充满了正义感,幽默、乐观,看似大大咧咧,心思却很细腻,长得……还特别好看。你本身就是一个很好的人,哪怕只是普通的相识,喜欢上你也是轻而易举的一件事情。”


    骆汐听得有些发怔,大脑都变得有些迟缓。


    “汐汐,我怕你觉得我们相识的时间太短,怕你觉得我太冲动,草率,所以我原本打算再等等。


    但你发现了,我不可能骗你,所以只有坦白……当我得知你对我也有感觉的时候,我开心得有些懵了,什么都没说清楚就吻了你,之后又因为阿列克谢的事情打断了……


    还有今天早上看你那样,没有经过你的同意……就帮了你。”


    “停!”骆汐垂着眼眸,不好意思看他,“关于今天早上的事情就不要再说了。”


    顾霄廷应下:“行,这件事情以后专门列出来说。”


    骆汐:“?”


    “因为我没把话说清楚,所以我们心里都悬着,是我的问题……还有,除了这些,我还有点……害羞,所以不太好意思和你讲话,不好意思看你。”


    “你问我,我们是什么关系……”顾霄廷脸上露出一丝少见的羞涩,“我希望,是有名有分的,光明正大的,可以和你一起做世界上任何一件事情的关系。但是这要由你来决定,你说我们是什么关系就是什么关系。”


    这就是骆汐之前心里不上不下的缘由,他不喜欢模棱两可,他需要一段关系确切转变的笃定信号,需要一个被坚定喜欢和选择的理由,在顾霄廷的这番话里,他得到了想要的回答。


    骆汐重复了一遍:“一起做世界上任何事情?”


    顾霄廷肯定地点点头:“对。”


    骆汐看着他的眼睛,直白说出自己的想法:“那我现在想要你亲我,男朋友。”


    下一秒钟,哗啦一阵拍水声,顾霄廷凑了上来,一只手捧着骆汐的脸颊,一只手揽着他的腰,低头吻了上去。


    骆汐在水里下意识扑腾了两下,很快便天旋地转,四肢发软,再也动弹不得了。


    他被吻得七荤八素的,脑袋里那一半踩不到实处的患得患失彻底没了,宇宙星辰、森林湖泊、外婆外公、西伯利亚莫斯科……什么都没有了,连氧气都快没了。


    但心里终于舒坦了,在这座全世界最深的湖泊里感觉也能踩到底了。


    本次水中谈话圆满结束,骆汐要的吻也落得实实在在,开始还装不熟的两人开始了贝加尔湖鸳鸯戏水。


    骆汐趴在顾霄廷的背上,像个巡视自己领地的猫一样,趾高气扬的,如果有尾巴肯定翘得老高。


    心里舒坦了,骆汐的话也多起来了:“哥哥,我们来分析一下刚刚那个神秘人,你有头绪吗?”


    顾霄廷认真想了想:“没有。加上这次,我一共也就来过四次,除了我爸外,我只见过阿列克谢一人。”


    骆汐追问:“那你爸爸有提到过谁吗?”


    顾霄廷低声一笑,骆汐能感受到他胸腔传来的震动:“我们俩真的没什么可聊的,一个比一个闷葫芦,如果有什么不说话大赛,我们俩可以争冠亚军。”


    骆汐噗呲一声笑了:“你咋突然变幽默了呢?”


    顾霄廷腼腆地回答:“毕竟……现在身份不一样了。”


    骆汐晕乎乎地想,这家伙怎么有点……骚。


    “严肃点!”骆汐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在想,这五年,会不会有其他人来小住过。”


    “好,严肃!”顾霄廷应声,“其实第一天进来的时候,我觉得屋子没有脏到五年没住人的地步,但我也怀疑过是不是阿列克谢来收拾过,可惜最后也没机会问他。”


    骆汐若有所思地抿了抿唇。


    但顾霄廷后脑勺没长眼睛,以为骆汐没听到,抓起他的手背亲了一下,又捏了捏他的手指。


    骆汐被突如其来的纯爱剧情搞得有点懵,随即低头吻了顾霄廷的后颈。


    就在两人跳着水上爱的华尔兹时,水池边突然冷不丁地出现了一道人影。


    骆汐率先发现了,在顾霄廷耳边轻声说了句:“曹操来了。”——


    作者有话说:事出反常必有妖,作者为什么最近这么勤奋,因为上了个榜本周要更15000


    第38章 坦诚相待


    湖畔立着的那道身影, 活脱脱就是个顾霄廷同款。


    那人穿着白色衬衣,黑色西裤,头发一丝不苟的梳向脑后, 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框眼镜。


    单从气质和神韵上来看,他与顾霄廷有个七八成相似度,而且他俩同样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不过这个顾霄廷同款, 一看就是个斯拉夫人,倒是可以排除两人的亲属关系。


    骆汐:“是他吗?”


    顾霄廷:“是他。”


    一锤定音, 这就是之前窗外那个鬼鬼祟祟的神秘人。


    那人的目光直勾勾地落在他们身上, 毫不遮掩的表示自己就是冲他们而来的。


    事情突然就变得有些棘手了。


    人家穿得像去参加商务谈判,而水里的这两人浑身上下只剩一条内裤,而且还是湿的。


    更要命的是,此刻骆汐正慵懒的趴在顾霄廷的背上,姿态亲昵一览无余, 但凡有点眼力劲儿的人都能看出他俩关系不一般。


    正式确定关系还不到半小时,就这么被人撞破了,骆汐面上有些绷不住, 连忙从顾霄廷背上滑下来。


    人一到尴尬的时候就爱瞎忙活,骆汐在水里胡乱扑腾一顿,像个参加自由泳百米冲刺的鸭子。


    他一边划水一边想:这人明摆着就是来冲他俩或者小木屋来的,那他之前跑什么呢?


    当时溜得这么快,他俩插翅都难追, 现在正浓情蜜意的鸳鸯戏水, 又跑来围追堵截。


    谈个恋爱怎么这么费劲儿?总有莫名其妙的妖魔鬼怪来坏他的好事。


    然而……事实证明,人不能一心两用,还没扑腾几米,他腿就抽筋了。


    小腿肚突然开始猛烈地收缩, 肌肉狠狠拧成一团,就跟被人攥住死命绞毛巾似的。


    他刚想张口喊人,嘴里就被灌了一口湖水,下一秒就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扣住腰,稳稳地捞了入怀中。


    抽筋的那条腿半点力气也使不上,只能任由顾霄廷划着水回到岸边。


    离他上次英雄救美才没过两天,真是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顾霄廷托着骆汐的后脑勺,将他轻轻地放到草坪上躺着。


    骆汐的小腿肚已经鼓成了一个硬邦邦的包,像塞了个拳头似的。


    顾霄廷屈膝跪在地上,一手按着他的膝盖,一手抵着脚掌帮他拉伸。


    他正疼的嘶哈嘶哈抽气,头顶忽然压下一片阴影,那个神秘人出现在了他视线的正上方。


    顾霄廷抬眼,和对方用俄语交谈了两句,语气平淡如水,听不出什么所以然。


    骆汐光着身子瘫在中间,像块烙饼,又像个被按在台上待解剖的小白鼠,又窘又慌,可怜得瑟瑟发抖。


    过了一会儿,头顶的阴影消失了,耳边传来顾霄廷轻声的询问:“好点了吗?”


    “嗯,好多了。”小腿上的“拳头”终于消失了,骆汐想问点什么,但顾及有旁人在不好开口,悄悄勾了勾顾霄廷的手指。


    顾霄廷顺势俯下身来,贴在他耳边说:“搂着我脖子。”


    “哦。”骆汐照做了,然后下一秒,他被顾霄廷掌腰勾腿地打横抱了起来。


    他实在臊得慌,只有把发烫的脸颊埋进顾霄廷的颈窝,还偷偷地用鼻尖拱了拱。


    顾霄廷被湿漉漉的还粘着几根草的头发挠的有点痒,他朝怀里的人浅笑一声:“别闹。”


    这声低音炮,让骆汐半边身子都酥了 。


    回到房间里,顾霄廷把骆汐放到床上,拿过一条浴巾披在他身上,叮嘱道:“先擦下头发,我去烧水,你赶紧洗个澡。”


    这种偏僻的地方是不可能有淋浴的,所谓的洗澡,不过是烧点热水放在桶里,拿个瓢一点点往身上浇,这两天都是这么操作的。


    “那人什么来头啊?”骆汐用浴巾把自己裹成了一个阿拉伯王子,“你们刚刚说了什么?”


    顾霄廷一边给铁壶灌水,一边回答:“不知道,没问,我让他等会儿,我先把你安顿好再说。”


    “……”骆汐满腹狐疑,迸发出激情三连问,“你不好奇他是谁吗?他为什么来这里?刚刚又为什么撒腿就跑?”


    顾霄廷把盛满水的铁壶搁在火炉上,目光落在骆汐身上:“我更关心你的腿好了没,只想赶快让你洗澡换衣服,怕你感冒,别的事不着急。”


    我靠!骆汐脑袋里嗡地响了一声。


    这家伙是突然开智了吗?每个字都正中眉心,他简直就没有一丁点招架之力。


    水烧开了,顾霄廷把准备工作做好后示意骆汐去洗。


    骆汐走到卫生间门口,正要关门时忽然回头,表情带着一丝羞赧:“要不……一起洗吧,省得再烧一次水。”


    这理由,合情合理,找不出漏洞,让人根本无法拒绝。


    狭小的卫生间里,两人面对面站立,坦诚相待。


    骆汐低着头,后颈的线条暴露在氤氲的热气里。


    顾霄廷把一瓢瓢热水浇在他身上,泡沫顺着肌肤滑下,滴落到地上。


    骆汐的视线一路向下梭巡,耳根子烫的厉害,最后赶紧闭上眼睛,假装是泡沫流了进去……


    两个人洗了个无比安分又纯情的澡,换好衣服,一同出门去会见那位神秘人。


    对方正坐在湖畔,背对着小屋,身姿挺拔,周身却像笼罩着一层薄雾。


    面对此情此景,骆汐想到了哈巴罗夫斯克火车站,看着顾霄廷的背影在心里吟诗一首的那一幕。


    俄罗斯的特产除了伏特加和大列巴,还可以加一个——忧郁美男子。


    他下意识偏头看了眼顾霄廷,更加佐证了自己的想法,结果却被顾霄廷冷锐的眼风剜了一刀,骆汐莫名读出一丝警告的意味。


    “……”他后背一阵发凉,立刻收起小心思。


    两人在湖边一块石头上并肩坐下,与神秘人保持了两三米左右的距离。


    骆汐以为自己就只是充当个背景板的作用,没想到对方开口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英语。


    好嘛,从打酱油升级成英语角了。


    神秘人自称亚历山大,来自圣彼得堡。


    骆汐礼尚往来,正准备开口自我介绍,手腕忽然被顾霄廷按住了。


    他立刻会意,在没弄清楚对方来意之前不要透露任何个人信息,于是乖乖闭上嘴,保持沉默,静观其变。


    亚历山大看着对面两人的互动,也不知道读懂了多少,沉默了片刻后开口道:“我以为这座小木屋是荒废的,想来住一段时间,但没想到会有人在。”


    近看才发现,他的神态和表情远没有第一眼看上去那么沉稳,自如。


    他的脊背有些僵硬,两只手来回在西裤上摩挲,说话时眼神有些闪躲,却又不自觉地停留在骆汐脸上。


    骆汐只当自己看起来更有亲和力,也没多想,回应道:“这小屋没有固定的主人,我们待个两三天就走。”


    亚历山大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然后看着骆汐,试探地问:“我能单独和你说话吗?”


    骆汐下意识看着顾霄廷,切换成中文:“他……能吗?”


    顾霄廷没说话,只是双臂环胸,安静地看着他,但周身的气压明显低了一些。


    骆汐领会到了要旨,拍了拍顾霄廷的胳膊,转头对亚历山大用英语说:“我们是一起的,有什么话请直说就好。”


    顾霄廷像是很满意这个回答,默默地往骆汐那边挪了寸许。


    亚历山大没再坚持,拿出手机点了几下,递到骆汐面前:“请问你认识照片上这位女士吗?”


    骆汐接过照片低头一看,屏幕上赫然印着亚历山大和外婆赵丽华的合照!


    骆汐难掩震惊,脱口而出:“她是我外婆?你怎么会认识她?”


    说话间,他猛地看向顾霄廷,从对方的瞳孔里看到了同样剧烈的震动。


    亚历山大连声惊叹“amazing”,目光灼灼的看着骆汐:“看到你我就想到了她,你们的眉眼太相似了,没想到你竟然是她的外孙。”


    骆汐也觉得这个世界很“amazing”,但更多的“absurdity(荒诞)”。


    他确实和外婆有几分相似,身边的很多人都这么说过。


    但他不认为这个俄罗斯佬能看出来,这就像东亚人和欧美人看彼此互相脸盲一样,大概就是瞎猫遇上死耗子,就这么给撞上了。


    不过这么一撞,彻底把亚历山大的拘谨给撞没了,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自己的经历。


    他是个建筑师,今年三十??八岁。


    没错,又是建筑师。


    骆汐心说,老子是突然掉到你们建筑师的老巢里了吗?


    他长这么大一共就认识三个建筑师,两个近在眼前,还有一个是素未谋面、远在天边的后外公。


    亚历山大的故事,一开头就带有非常浓烈的悲情色彩。


    他曾经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三年前,妻子留下一封离婚协议书后带着孩子离开了。


    婚姻的失败加上工作的压力,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蚂蚁一样,每天行尸走肉地在城市里穿梭。


    他开始失眠,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心理医生给他开了安眠药,他逐渐产生了强烈的依赖性。


    渐渐的,他的情绪被磨平了,没有悲喜,也没有哀乐。


    几个月前,这位叫亚历山大的男人决定去死。


    他坐着火车来到了贝加尔湖,他想在这座全世界最深的湖泊中结束自己的生命。


    “嘶——”骆汐心里倒吸一口凉气,暗自咂舌,你们建筑行业这么高危的吗?一个不小心就妻离子散,精神失常,万劫不复……


    但他现在一个字都不敢往外冒,比热锅上的蚂蚁还不如,简直是坐如针毡。


    亚历山大全程只盯着他诉说,仿佛在场根本没有第三个人。


    而一旁的顾霄廷,同样也一瞬不瞬地看着他,表情严肃,眼神里充满了一种他从未察觉过的气息。


    骆汐被两道目光夹在中间,一个都不敢回应,只能悻悻地盯着的脚下,看那些坚韧不拔的野草,是如何悄悄地生长。


    亚历山大专门找了个人迹罕至的地方,但恐惧是生物的本能,他在岸边踟蹰不前,不敢进,也不甘退。


    忽然间,他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歌声,亚历山大说,他以为自己听到了天使的吟唱。


    他一回头,看到的就是赵丽华。


    “请等一下!”骆汐抬手打断他,“你是说,几个月前,你在贝加尔湖边看到了我的外婆,也就是图片上那位女士?”


    “对。”


    “具体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亚历山大拿出照片确认日期:“今年三月份。”


    骆汐头皮开始发麻:“只有她一个人?”


    亚历山大不明白骆汐的关注点为什么是这个,但还是如实回答:“对,就她一个人。”


    骆汐汗毛都竖起来了,今年三月份,也就是四个月之前,外婆说要和她的好姐妹一起去云南旅游,那为什么会独自一人出现在西伯利亚?


    “她对你说了什么?”骆汐情绪激动起来,声音开始发紧。


    顾霄廷握住他的手,用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无声安抚。


    这会儿骆汐也顾不上有外人在会不好意思,他反手紧紧攥住顾霄廷,隐隐觉得外婆和后外公的再次相遇不是简单的“网络情缘一线牵”。


    亚历山大像是没有察觉出骆汐的不对劲,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我不知道她唱的是什么,但我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动听的歌声……她唱完后,我蹲在地上哭了。”


    赵丽华等亚历山大平复后对他说了这样一番话。


    “年轻人,我不知道你遇到了什么困境,逃避或许是人类最伟大的发明之一,但别让这片无辜的湖泊来承受你的不快乐。”


    亚历山大哭着问:“一个人究竟要付出多少,才能获得真正的自由?”


    赵丽华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给他指了一个方向。


    她说:“当文明世界的一切都被剥离,剩下的那个自我,若能够与天地共处,或许你能够从新开始审视生命的意义。”


    于是赵丽华告诉了亚历山大这个小木屋的位置。


    亚历山大记下了地址,他回到了圣彼得堡,做完了他职责范围内所有的事情,辞掉工作,带上了全部的家当,驱车来到了这里。


    他满怀憧憬地靠近小屋,却发现里面有人,吓了一大跳,下意识拔腿就跑。


    跑远了才反应过来自己又不是逃犯,为什么要跑?于是放下戒备又折返回来……


    这边的顾霄廷和骆汐,一个瞠目,一个结舌,双双傻眼了。


    第39章 橘子海与小情歌


    说话间, 黄昏已不知不觉悄然而至。


    一颗金灿灿的柿饼朝着天际线徐徐下坠,余晖化作细碎的金箔,洋洋洒满整个湖面。


    亚历山大立在湖边, 望着这“秋水共长天一色”的美景,不知道是被这流金时刻震撼住了,还是压抑已久的心事终于尽数倾吐, 眼角竟划出一行滚烫的泪水。


    他身后不远处,顾霄廷正抬手揽着骆汐的肩膀, 指尖慢慢收紧。


    骆汐抬眼, 与他四目相对,漫天的橘色尽数揉进两人的瞳孔。


    顾霄廷垂眸颔首,覆上了骆汐的唇。


    骆汐惊呆了,下意识推搡了几下,眼神慌乱地瞥向亚历山大, 示意前面还有一个大活人呢。


    但顾霄廷好似全然未觉,掌心稳稳扣住他的后脑勺,一点点加深这个吻。


    他咬住骆汐的唇瓣, 搅动他的舌头,席卷他的口腔,一点点掏空他肺里的空气。


    骆汐被吻得意乱情迷,原本的抗拒化作了柔软的迎合。


    世间万物仿佛在这一吻中静止了,唯有耳边暧昧的水啧声, 和浑身血液被点燃的滋滋声。


    黄昏是白昼与黑夜说悄悄话的时间, 在落日快要沉入地平线的最后一瞬,骆汐听到了顾霄廷在他耳边沙哑的呢喃:“汐汐,我好喜欢你。”


    刚刚陷入情爱的少男,哪里听得了这样直白的情话。


    顾霄廷说话时滚动的喉结很性感, 映着余晖的眼眸很深邃,耳边的嗓音很缱绻溺人。


    他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在撩拨着骆汐的心弦,他的心脏疯狂地跳动,扑通扑通快得像要从胸腔里飞出来了。


    他好喜欢他。


    骆汐好喜欢顾霄廷。


    但下一秒,骆汐肚子发出一阵不合时宜的“咕噜”声,大概是因为方才的落日让他想起了煎的两面金黄的荷包蛋。


    “我去弄点吃的。”顾霄廷忍着笑站起身来,揉了揉骆汐红彤彤的耳垂。


    刚走出去几步,顾霄廷瞥见了湖边抽泣的亚历山大,脚步顿住转过身对骆汐说:“对了,你别搭理他。”


    “……好。”骆汐的思绪已经飘出去好一会儿了,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


    等顾霄廷的身影走远,他才慢慢回过神来,梳理这个跌宕起伏的故事。


    最后得出一个结论——这个世界太颠了!


    起初觉得亚历山大很颠,后来回想一路遇到的人,觉得大概俄罗斯人性情都有些极端,最后发现最颠、最神秘、最捉摸不透的,竟然是从小陪他长大的外婆!


    骆汐正盯着亚历山大的背影思索着“颠论”时,对方突然毫无预兆地转过身,径直走到他面前。


    亚历山大脸上的泪痕还没完全干,他看着骆汐,带着困惑又认真的神情问道:“你们中国人,同性之间也可以这样表达感情吗?”


    没料到对方问得这么直接,骆汐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


    脑海里闪过方才那个旖旎的吻,还有顾霄廷在耳边深情的告白,那些酥酥麻麻的悸动又涌了上来。


    骆汐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说出自己的看法:“表达感情这种事情,和国籍、性别、物种都没有关系,爱是所有生物与生俱来的本能。”


    亚历山大听后微微皱起了眉头,挠了挠脸颊,表情有些为难:“你和你的外婆一样,说的话我不太能理解,可却觉得很有道理。”


    骆汐听后没忍住,噗呲一下笑出了声。


    顾霄廷端着刚做好的三明治走过来时,远远便看到亚历山大对骆汐笑得满脸褶皱。


    骆汐背对着他,虽然看不到表情,但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脚下刹了个车,沉着脸回房间取了件自己的外套,再次返回湖边。


    顾霄廷将外套披在骆汐身上,手掌还在他肩膀上按了按:“吐司我烤过,趁热吃。”


    “我不冷。”还没入夜,温度不低,骆汐抬手想把外套取下来。


    “披着。”顾霄廷一语双关,“防患于未然。”


    “……哦。”骆汐舔了舔被吻得微微发肿的嘴唇,总觉得这句话有点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具体哪里怪。


    骆汐拿起一块三明治——两片烤得微脆的吐司,里面夹着红肠,黄瓜,还抹了一层沙拉酱。


    虽然……但是他明白,这已经是现有条件下最好、最用心的食物了。


    骆汐心头一暖,侧过头对身边的人弯了弯眉眼,露出一排小白牙:“谢谢。”


    “嗯?”顾霄廷挑了挑眉,似乎不明白他在谢什么。


    骆汐笑着挥了挥手里的三明治,然后低头啃了起来。


    顾霄廷一出现,亚历山大便默默背过身去,对着贝加尔湖继续思考人生。


    骆汐心里暗暗有点想笑,这两人不管是气质还是境遇都很相似,但又没有任何冲突,为什么莫名有种针尖对麦芒的感觉。


    外婆对亚历山大说的那番关于“文明世界被剥离,自我与天地共处”的话,他其实也听得一知半解。


    不过毕竟外婆用俄语说给亚历山大,亚历山大用英语翻译出来,骆汐再用中文这么一消化,中间拐了三道折,恐怕已经和外婆的原话相差甚远。


    但亚历山大说得没错,外婆还真就有这个本事,总是说一些让骆汐觉得听不懂但大为震撼,且坚信不疑的话。


    这不,外婆一句话便唬住一个深陷迷茫的中年男人。


    这或许和心灵鸡汤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人很难真正被一句话治愈或拯救,但至少可以暂时稳住心神,然后试着从中找到一点点微光和前进的方向。


    “对了,你们刚刚聊什么呢?”顾霄廷咽下嘴里的食物随口问道。


    骆汐把刚刚和亚历山大的对话,以及自己的心理活动给顾霄廷讲述了一遍。


    顾霄廷听完后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你在火车上也是这么把我唬住的。”


    “……嗯?”


    骆汐牙齿都已经咬上三明治了,突然停嘴了。


    他偏过头看着顾霄廷,瞪着的两只眼睛分别写着“震”“惊”两个字:“我哪句话唬你了?”


    顾霄廷回避他追问的眼神,话一出口无法撤回,只有试图先糊弄过去:“我随口说的,你先吃。”


    “不行,你倒是说说看,我怎么唬你了?”骆汐不干了,三明治也不吃了,拉着他的胳膊非要问出个所以然来。


    顾霄廷只觉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眼神闪烁着回忆道:“就……深渊,星空,灵魂安息处之类的话。”


    骆汐噘着嘴巴,表情还有点委屈:“那怎么是唬你呢?我说得那么真诚。”


    “是很真诚没错……”顾霄廷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的,“但我现在回想起来,我跟你下车不是因为你说的那些话……”


    “那是因为什么?”骆汐被他搞懵了。


    “反正换一个人说同样的话,我是不可能跟他下车的。”


    “……” 骆汐想了想,给出了自己的阅读理解,“所以……你根本不是被我说的话唬住了,你是被我这个人唬住了!”


    顾霄廷豁出去了,直视前方,不看骆汐:“对,你随便说句话就能把我这种人唬得一愣一愣的,所以让你不要理那个亚历山大。”


    “……” 欸?等等,怎么又绕回到亚历山大身上去了?


    顾霄廷双手插在衣兜里,不说话了,开始装酷。


    骆汐在脑中快速捋了捋,经验不够智商来凑,他把几个片段依次罗列出来,逐渐咂摸出一些端倪……


    他把最后一口三明治塞进嘴巴里:“哥哥,这边你没别的什么事儿了吧?”


    “没了。”顾霄廷依旧没看他。


    骆汐抿了抿嘴唇:“那我们明天就走吧,给人腾个窝。”


    顾霄廷瞥了一眼亚历山大的背影,淡淡开口:“他不是把家当都带来了吗?还愁没地方睡觉?”


    骆汐心里开始偷笑,升腾起一种奇妙又甜丝丝的感觉,他蹲到顾霄廷面前,带着几分撒娇的语气说:“我想带你去莫斯科见我外婆。”


    “我……”顾霄廷逐渐对上他的视线,声音有点发紧,“可以吗?”


    “当然可以啦,我还想让你帮我考察一下那个神秘的后外公呢!”骆汐晃了晃他的胳膊。


    顾霄廷一副拿他没有办法的样子:“那……行吧。”


    骆汐指了指亚历山大,压低声音说:“那你让他今晚去别的地方待着,别打扰我们谈恋爱。”


    顾霄廷绷了几分钟的脸,终究还是没绷住笑了。


    他伸手将蹲在地上的骆汐拉起来,准备过去“打发”亚历山大。


    走了两步,难以控制自己的雀跃,发现自己竟然顺拐了,装作很不经意地倒腾了几步大长腿。


    骆汐坐回原位,手肘抵着膝盖,手掌撑着下巴,用目光追寻着霄廷的背影。


    他心想,这人,还真是可爱啊!


    第40章 小诗人与大富翁


    顾霄廷回来时, 见骆汐正撅着屁股趴在车后备箱里翻找着什么。


    他也凑到跟前,俯身问:“要拿什么东西?我帮你。”


    骆汐转过头,飞速扫了一圈四周:“他走了吗?”


    “嗯, 还算识趣。”


    骆汐撇了撇嘴巴,故意追问:“那他上哪儿去了?”


    顾霄廷不以为然:“我怎么知道。”


    骆汐蹙着眉,一副忧心忡忡地模样:“可千万别在森林里迷路了, 天都快黑了。”


    “不会,沿着湖边开三公里就——”


    顾霄廷说到一半及时刹车, 发现中了骆汐的圈套, 生硬地转移话题:“那你到底要在找什么?”


    骆汐现在不敢抬头看他,怕没憋住笑出声:“我记得多尔若给我们准备了帐篷。”


    “嗯?”


    骆汐抬手搂住顾霄廷的脖子,笑眯眯地看着他:“哥哥,我们把帐篷搭在湖边,躺着里面看星星好不好?”


    顾霄廷是个行动派, 没一会儿,帐篷就支棱好了。


    两人并肩坐在帐篷里,脚随意伸在外面。


    天色彻底黑了, 一阵晚风掠过,带着几分清冽的凉意,骆汐不自觉的缩了缩脖子。


    下一秒,后背贴上一片温热紧实的胸膛,一双结实有力的手臂从身后揽上他的腰, 将他整个人笼罩在怀中。


    顾霄廷把脸埋在他的颈窝, 耳鬓厮磨。


    温软的呼吸拂在耳廓,酥酥麻麻的有点痒,骆汐下意识偏了偏头,腰上的力道却又紧了几分。


    骆汐发觉, 顾霄廷这人,似乎还挺……粘人的。


    不过刚刚亚历山大问骆汐的问题,倒是提醒了他。


    从那个吻开始,几乎都是顾霄廷在主动,他只是含糊地表达过心意,从来没有认真的告诉过对方自己的想法。


    顾霄廷虽然比他大七岁,但双方都是恋爱新手。对于第一次坠入爱河的人,无论年龄,心理的状态应该都差不多,会纠结焦虑,会患得患失。


    所以顾霄廷在面对亚历山大这个外人时,才会流露出可能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醋意。


    这些近乎依赖的肢体上的亲密接触,或许是他寻求安全感的一种表现。


    还有他方才提及到的“我这种人……”,骆汐不喜欢他这么形容自己,似乎带着一点点贬低在里面。


    骆汐伸手覆上顾霄廷的手背,指腹轻轻摩挲他的血管。


    他轻轻唤了一声:“哥哥。”


    “嗯?”顾霄廷应激地颤了颤睫毛。


    骆汐又往他怀里靠了靠,声音软绵绵的:“我来给你做一个自我介绍吧。”


    不待对方回应,他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下个月满二十一岁,九月份开学大三,绩点还行,不出意外能留在本校读研……所以,我至少还要在北京待五年。”


    “我老家在东北,爸妈身体健康,有社保医保,妹妹在上高中,性格乖巧学习成绩也不错,一家人关系还算融洽,和我最亲的外婆也在晚年找到了她的归宿,为爱奔赴莫斯科……”


    顾霄廷反手紧紧捏住他的手,喉咙有点发紧:“汐汐,你……”


    骆汐用鼻尖在他脸颊上蹭了蹭,继续说:“我家里不算富裕,就普通工薪阶层,可能无法给我太多经济上的支撑,但也绝不会成为我的负担。”


    “基本情况差不多就这些,”骆汐假装咳了两声,“下面说说我的性格方面。”


    “我有点急性子,有时会沉不住气,行动比脑子快,所以会干出一些让自己后悔的事情,这点从这些日子的相处中你应该也发现了……但是我觉得,随着年龄的增长,这方面应该会有慢慢有所改善。”


    “我是处女座,但我没有洁癖……”说到这里骆汐忍不住嗤嗤笑了起来,“我不会做饭,而且还是个厨房炸弹,老抽、生抽都分不清楚,家务什么的也干不利索,会经常找不到东西,丢三落四的……所以我这个处女座大概是变异了。”


    像是要为处女座挽回点颜面,他连忙补充道:“但是我之前看到说处女座男生感情很专一,不会轻易喜欢上一个人,但爱火一旦被点燃就会持续很久,这点我自认为还是比较符合的。”


    骆汐越说越往下滑,整个人像个软骨动物一样摊在顾霄廷怀里:“我想到哪儿就说到哪儿,有点乱,但你别嫌我没有逻辑啊……”


    “不会。”顾霄廷低头,在他的额角覆上一个吻。


    “我喜欢旅行,音乐和电影,我此生最大的梦想就是环游世界……”


    “我有一个关系很好的死党,他偶尔会对我说一些很恶心很肉麻的话,但他是个钢铁直男,我也没把他当个人看。”


    “我之前没谈过恋爱,有过几个追求者,男的女的都有,但我都给拒绝了,没有任何暧昧拉扯,绝对不乱搞男女,男男关系。”


    “十七八岁的时候,我意识到自己喜欢男生,我很快就接受了这个事实,但从来没有一个具体的对象,甚至连理想型的影子都很模糊……”骆汐忽然有点害羞,用手捂住了脸,悄声支吾着,“……直到遇见了你。”


    骆汐干脆彻底滑下去,直接枕在顾霄廷的大腿上,卖乖的在他手臂上蹭了蹭。


    “这些话都只是一个引子,起到一个抛砖引玉的作用吧……这个词可以这么用吗?哎呀不重要……总之,我有很多缺点,但也有很多优点,你会有很多时间慢慢去发现。”


    “我不想承诺太久之后的事情,因为这样听起来很像在开空头支票,我只想保证当下的每一天,我都会很认真的喜欢你。”


    骆汐怎么也没想到,人生中第一次说这四个字,会以一个这么尴尬且羞涩的姿势。


    别看他表面上镇定自若,其实脚底下已经开始在挖地道了。


    “咳咳,最后用一首诗歌来结束我这段话吧……”


    骆汐抬眼对上顾霄廷的视线,他一字一句地念出了阿赫玛托娃的诗句——


    “傍晚的光线金黄而辽远,


    四月的清爽如此温情,


    你迟到了许多年,


    可我依然为你的到来而高兴。”


    顾霄廷的心一点点被填满,满的发胀,最后撑的几乎快要溢出来。


    再开口时,声音哑得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汐汐……”


    骆汐立刻撑起身来,捧着他的脸左右晃了晃:“不会吧,我把你弄哭了?”


    他凑近盯着看了好一会儿,顾霄廷只是眼眶略微泛红,他摸了摸眼角,还好是干的。


    顾霄廷把他手拿下来,握住放在自己腿上牵着:“那我是不是也要来一段自我介绍。”


    骆汐心里“咯噔”一下,顾霄廷的基本情况,有些惨烈——父母双亡,辞职待业,居无定所,之前惊恐发作,又长期失眠,不知道身体有没有什么隐疾……


    生怕勾起他的伤心事,骆汐歪着脑袋开始卖萌:“可是我感觉你的事情我知道的差不多了耶,要不还是留点等着我慢慢去发掘吧。”


    顾霄廷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那我说点你不知道的。”


    “行……吧。”骆汐不好拂他面子,只有勉为其难答应了。


    顾霄廷说:“之前在车上我跟你说过,有朋友邀请我回北京创业。”


    “嗯,我记得,”骆汐点点头,语气笃定,“而且我知道你会答应他的。”


    毕竟都正式确立关系了,这点底气和自信他还是有的。


    顾霄廷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你猜他给我开出的年薪是多少?”


    “啊?”骆汐一丁点概念都没有,猜都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猜。


    骆汐心里快速琢磨,情侣间第一天就谈钱会不会不太好?你确定要告诉我这个吗?那我听到后要给出个什么反应?


    并且暗暗警告自己,无论他说出什么数字都要沉着冷静,不要表现出一副没有见过世面的样子,再说了,不管年薪是多是少,这些都跟你没有太大的关系好吗?


    顾霄廷面不改色,平静的报数:“税后大概八十万人民币。”


    等等!


    刚刚有一串什么数字飘过去了?


    800000RMB!


    捌拾万元人民币!


    “八……八十万!”骆汐差点原地蹦起来,一脸活见鬼了的表情看着顾霄廷。


    顾霄廷慢悠悠地补充:“这个还只是底薪,不包括分红和项目奖金……”


    “还?”后面的话骆汐已经听不进去了,他一脸痛心地捂着小心脏,“我靠!我小金库里连八万都没有啊。”


    顾霄廷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没事儿,我帮你往小金库里添。”


    骆汐还是一脸不可置信,这个数字实在有点超出他的想象了:“不是,你朋友什么来头啊?还有你什么来头啊?”


    顾霄廷耐心解释说,他持有英国皇家注册建筑师(RIBA)证,这个证书的含金量很高。而且说是创业,并不是从零开始,那家外资企业已经很成熟了,相当于拉他技术入股,当然主要是因为看中了他的这个资质,以及他过往的项目经验。


    骆汐听得云里雾里的,只知道他这个刚刚确定关系一天的男朋友很厉害,特别厉害,超级厉害。


    骆汐睁着一双懵懂的杏眼,发出天真三连问:“这么高的年薪那你之前还犹豫什么呢?为什么不早点回到祖国的怀抱呢?为什么非要留要在大不列颠淋雨啃面包呢?”


    顾霄廷揽着他的肩膀,凑近他耳边悄声说:“汐汐,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在英国时的年薪更高呢?”


    “……!”


    骆汐的表情出现了几秒钟的空白。


    贫穷限制了他的想象啊!


    骆汐说咽了口唾沫,跃跃欲试地说:“我觉得吧,我现在如果不把你绑架了,再把你银行卡密码套出来,再想办法把你那张值钱的证书给倒卖了,都对不起上天给我安排的这个剧本。”


    顾霄廷轻笑一声:“其实还有一种更有意思的剧本,想不想听听看。”


    骆汐眼睛一亮:“你说说看。”


    顾霄廷一脸严肃的给出自己的建议:“你想办法对我进行一个永久的套牢,这样你不仅不用承担法律风险,还能实现可持续发展,积少成多,做大做强。”


    “……”神他妈的做大做强。


    他继续补充:“在英国这些年的积蓄,够我在北京三环买套房……的首付了。”


    骆汐嘴巴动了动,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老子跟你们这些有钱人拼了!”


    再见了妈妈,今晚我就要远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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