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柯宁还是发现了那双草履, 他丈量过陆鲤的脚,这双鞋的鞋码大了一圈。
他盯着那双草履许久,不动声色的放了回去。
农耕从来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因而他空下来的时候都会帮着锄地, 锋利的锄头撅起一块土, 用镐头一敲土块便碎了。
近来丹棱不怎么下雨,农田没有水渠,浇水都得去河边一担担挑回来,半人高的木桶他挑起来一点都不费力, 半天的功夫就把杜桂兰和陆鲤干三天的活干了去。
杜桂兰坐在树荫下摇着蒲扇,陆鲤为她打了一碗绿豆水,自己也喝了小半碗。
“他今天怎的心情这样好?”
“什么?”
陆鲤楞了下, 不明白杜桂兰是怎么从那张板着的脸上看出来高兴两字的。
杜桂兰悠悠的叹了口气,一口气喝下绿豆水, 碗里沉底的绿豆被她用叶片刮进嘴里,消解暑气。
两人相处时间尚短可能不了解,但杜桂兰还能不知道吗?
臭小子闷骚的很,一高兴浑身就使不完的牛劲儿,上次劈的柴到现在都没烧完呢。
蝉鸣同那毒辣的太阳叫人心浮气躁,蒲扇都快扇断了,出的汗仍像下雨。
农田里不少男人都光着膀子,被太阳晒的跟出了层油似的, 几个小孩在大树底下玩闹,用狗儿草逗着陆鲤养的小狗,稚嫩的童音哼着狗儿歌。
“狗儿草,狗儿跑,狗儿笑, 狗儿闹,狗儿狗儿不要跑”
很平常的乡间小调,但由小童唱出来别有味道。
一旁纳凉的比陆鲤年长一些的何玉秋从木盆里捞了条黄瓜出来,那黄瓜是用井水镇着的,一掰就有汁水爆出来,他分了旁边的阿婆一半,突然语气酸酸的说:“阿宁夫郎可真是好福气。”
陆鲤顺着他目光看去,霎时耳红面赤。
庄稼汉子常年锄地,大多驼背,又因为吃不上荤腥瘦的像麻杆,鲜少有程柯宁这般高壮的,腰腹没有一丝赘肉,胸肌硬邦邦的隆起,脊背挺的笔直,也不塌肩;小姑娘、小哥儿不知道,但已通人事的寡夫郎却是知晓的,这样的汉子最是勇猛。
何玉秋夫婿去的早,也没给他留个一儿半女,要不是程峰那混账留下了个烂摊子,哪轮得到嫩生生的陆鲤。
“我家阿宁眼光高着呢!”杜桂兰怎会听不出他的言下之意,当年巴结她家的不少,程峰的事一出家家户户都避她如蛇蝎,生怕向她们借钱去,现在她家日子变好了,阿宁还娶上了夫郎,她怎么不扬眉吐气,“可不是谁都瞧的起的。”
何玉秋跟吃了个苍蝇似的,想说些什么又觉得丢面,麻小小替他解围,笑呵呵的给大家都分了把瓜子,又扯了别的话题将此事揭了过去。
日头越来越晒,农耕的男人渐渐都走了回来,程柯宁是最后一个回来的,彼时他肩上扛着锄头,采摘了一把葵菜,竹篓里还背着几个甜瓜。
瞥见一旁帮自家夫婿擦汗的夫郎,陆鲤有些不知如何是好,想了想也掏出了帕子,高大的男人低下头,由着柔软的帕子将汗水一点点擦去,太近了,程柯宁手臂轻颤,肌肉也在不自觉收紧。
“阿宁”杜桂兰盛了碗绿豆水给他解渴。
就像水面丢下石子,年轻的夫郎低下头,掩耳盗铃般收拾喝过的碗,如果不是藏在头发下发红的耳尖,风都不知道底下的波动。
“鲤哥儿”
何玉秋回头看了眼,意外道:“这都成亲这么久了,还叫鲤哥儿呢?哪有夫妻是这样的。”
一般只有没有许配人家的哥儿才会这么叫,当然成亲以后有些哥儿的阿爹阿娘或者长辈也习惯这么叫,但夫婿这样叫总归是生分的。
程柯宁陡然抬眸,瞥了眼陆鲤到底没说什么。
回到家,杜桂兰挑了个甜瓜切了,今年阳光足,长出来的甜瓜格外甜,陆鲤都忍不住吃下了不少。
吃完陆鲤有些懊恼,他不想让程柯宁觉得他贪吃,谁也不想娶个贪嘴的夫郎的。
“我”
“我不喜欢吃甜的。”程柯宁说。
“那你怎么”陆鲤想到他带回来的糖角,话到了嘴边突然意识到是特地给自己买的。
陆鲤没有想到这个男人居然这般心细如发。
夜里,两人说了一会儿话,昏昏欲睡之际,陆鲤听到程柯宁叫他。
“鲤哥儿”
陆鲤慢慢睁开眼。
“你别这么叫了。”
白天张家夫郎说的话陆鲤也听进去了。
“那我叫你什么。”
陆鲤攥紧拳头,背对着程柯宁,半个脑袋都埋在薄被下面,他小声道:“阿娘小时候叫我慢慢。”
陆鲤生出来的时候哭声跟小猫儿一样,那时候给柳翠接生的稳婆一度断言这孩子怕是活不长了,柳翠流尽了泪,给他取了小名,只盼他安稳长大。
“慢慢。”
“哎。”陆鲤下意识应道,旋即将脸埋得更深了,几乎团成了一颗小虾米。
“慢慢。”不知道为什么,程柯宁又叫了一声。
“嗯”
“慢慢。”
耳畔传来一阵闷笑声,陆鲤抿紧唇,不肯在搭理他了。
今天男人的话似乎特别多,没消停多久又开始说话:“你给小狗可取好名字了?”
一提到小崽陆鲤再也睡不着了。
“豆豆。”
“你觉得豆豆好不好?”
对于陆鲤来说,粮食是十分珍贵的,这已经是陆鲤能想到的最好的名字了。
“听你的。”
陆鲤忍不住翻了个身,却看到那高大的男人本就是对着他的。
注视着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程柯宁只觉得一阵口干舌燥。
一夜过去,陆鲤明显感觉到两人的距离似乎近了一点,杜桂兰也改了口,那一声声慢慢叫的陆鲤胸口胀胀的。
他拥有了豆豆,拥有了一个新的家。
他好像也不是没人要的
家里的盐快吃完了,程柯宁带着陆鲤上晓市采买,粗盐又贵了十文,付钱的时候陆鲤都有些肉痛。
但盐是必须买的,不吃盐干活哪有力气。陆鲤挑了家杂质相对没那么多的,又买了些米面。
虽然是杂面,但混着荤油还有盐,做成炊饼滋味也是不差的。
就这么精打细算着,没一会儿功夫两人便置办了不少东西,大部分都是程柯宁提,陆鲤还没那么理直气壮使唤人,几次想要分担一点都被拒绝了。
也是在这个时候陆鲤意识到,两人之间存在一层夫妻之间不该有的客气。
是的,客气。
就好像住在一起的邻居,今天你借米,明天我还鱼,表面客客气气,实际一点不占人便宜。
若真是邻居,进退有度也算是不错的邻里。
但,他们是夫妻。
陆鲤不知道别的夫妻是不是这样的。
他想到了陆小青肆无忌惮的冲她的夫婿发脾气,陆鲤看着走在前面的男人,畏缩的缩了缩脖子,他是不敢的。
陆鲤步子小,程柯宁步子大,他习惯走地快了,每走几步都会停下来等陆鲤。
年轻的夫郎快步跟上,一下子什么都不想了。
陆鲤没想到会在晓市碰到王美凤,此刻她正唾沫星子满天飞的站在肉摊前跟屠户讨价还价。
何小满回门以后就不肯再回夫家,王美凤心疼他,虽于理不合还是将他留在了家里。
何家本就不富裕,何小满的嫁妆亦是掏空了家底,她千叮咛万嘱咐只要一指宽的肉,那黑心肠的屠户愣是切了两指宽下来,见她想要赖账,那屠户干脆将刀一剁,刀的一头瞬间插进菜墩里,王美凤哪里还敢蹦半句屁。
只是她实在拿不出这么多钱来,正犹豫将方才买的宿蒸饼退掉,放到案板上的铜钱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回头看到陆鲤,王美凤的窘迫就这么暴露在眼底。
“鲤哥儿”余光瞥到后面的程柯宁,王美凤脸都白了,将陆鲤拉到一边窃窃私语:“这钱你可知会阿宁了?”
陆鲤回头看了程柯宁一眼,摇了摇头宽慰道:“他不管这些的。”
王美凤的眼神突然变了,她就这么直直的看着他,眼神陌生的可怕。
王美凤没要那条肉,屠户早早把钱收下虎视眈眈看着他,无奈陆鲤只能自己拿回家去,他刚才已经买了一尾鱼,穿了根稻草与肉贴在一起,想了想陆鲤还是说:“我没用家里的钱。”
“什么?”
“买肉钱是我自己攒的。”
程柯宁停下脚步,皱起眉:“本来就是给你的,何必分你的我的。”
陆鲤不知道他为什么不高兴,手指抠着衣角,小声道:“知道的。”
回去以后,看到买了这么多肉菜杜桂兰也没多想,高高兴兴将肉切了,王美凤挑的这条肉肥瘦相间,熬出了不少荤油,陆鲤擦干净陶罐,往里放了几粒炒熟的黄豆,这样熬出来的荤油才放得住。
炒菜程柯宁帮不上忙,其实他也能做些简单的,但色香味全总归是差了些的,宰杀什么他倒是拿手,鱼刮了鳞,不需要破腹,只需要一双筷子插进鳃盖,便将鱼鳃连同内脏搅出来,清洗干净以后与豆腐一块炖煮,是一天辛劳最好的慰藉。
鱼汤端上桌之际,院子里突然传来春财的叫声。
陆鲤弄了些剩饭剩菜出去,豆豆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一天就得吃四到五顿,家里并不富裕,因而一般都是人吃什么,狗也吃什么,杜桂兰炖肉的时候特地多放了些水,舀出来拌着吃总能吃出点肉滋味来,陆鲤嘴里发出嘬嘬嘬的音节,抬眼却看到了院子里的不速之客。
悬日之下,余晖勾勒出那人身影。
陆鲤疑惑道:“你是?”
陆鲤嫁过来的这段时日,还从没有人是这个时间过来拜访的。
那人走近了几步,嬉皮笑脸道:“见过嫂嫂~”
第32章
这是陆鲤第一次见到程峰。
模样与程柯宁有五、六分相似, 眼睛更细长,弯起来的时候带着几分痞气,但又知道怎么讨人喜欢, 哪怕语气轻佻也叫人生不出厌烦的情绪来。
个子倒是比程柯宁矮上半头, 人也没那么壮。
再多的陆鲤就看不出来了, 他面皮薄,盯着人猛瞧是万万做不出来的。
从程峰出现起杜桂兰的表情就看起来不太对劲,她是个和善的老太太,至少在陆鲤面前她从来没拉下脸过, 程柯宁本就寡言少语,这会更沉默了,陆鲤拿不准两人的态度, 见没有撵人的意思,硬着头皮给他添了副碗筷。
陆鲤刚来何家的时候就听过程峰这个名字, 后来何小满也一度提起他,每次提及都咬牙切齿,在他看来要不是程峰他跟程柯宁早就成了好事了。
陆鲤沉默的吃了口菜,空气仿佛凝固了一样。
倒是程峰先受不了了,“阿兄,怎么的成亲这么大的事都不知会我一声呢?我要是不回来都不知道多了个嫂嫂呢。”
杜桂兰最看不惯他这副不着调的模样,她冷哼一声将筷子一拍,陆鲤筷子一顿, 明显感觉到山雨欲来。
“找你?上哪找你?你要不回来我都以为你死了。”
这话出口她自己也觉得重,但程峰实在太令她失望了。
“你怎么笑得出来?”杜桂兰感到不可思议。
“你自己惹了事,拍拍屁股走了,可有想过我跟你阿兄的死活!
你知道这些日子我们怎么过来的吗?阿宁起早贪黑,为了填补你留下的窟窿, 没日没夜,命都差点搭进去阿条为了救他死了!“她哆嗦着唇,每说一句就不住发抖。
程峰怔了一下,瞳仁微微一缩,转瞬又还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
他夹了块红烧肉,裹满汤汁的肉块弹牙又不油腻,一边咀嚼一边说,口齿并不清晰:“死了就死了,不过一只畜牲罢了。”
这话一出不光陆鲤变了脸色,程柯宁神情阴沉下来。
“你个畜生!”
杜桂兰声音陡然拔高,而后两眼一翻,嘴唇一瞬间变得乌紫,整个人软了下去。
陆鲤吓坏了,程柯宁当机立断扶住她,将她放平了,松了松领子,掐她人中。
少顷,杜桂兰才悠悠转醒。
事实上自从家里出事以后她身体就不大好,平时到没什么,但情绪起伏一旦太大就会出现昏厥的毛病,程柯宁也带郎中来瞧过几次,药也吃了但终究治根不治本,为此程柯宁焦头烂额了很长时间,程峰一回来就将她激怒成这样,程柯宁不免生出了几分怒气。
杜桂兰大口喘息着,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程峰惨白着脸,膝行几步,抱着杜桂兰的腿痛哭流涕起来。
“阿奶,我错了,我也不想的。”
这些时日他在外担惊受怕,日子着实不好过,为了逃避库户,饥一顿饱一顿,住的是山洞,渴了就喝雨水,饿了摘果子,衣衫褴褛,连乞丐都不如。
“赌坊的人给我做局,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输了很多钱了,他们不让我走,说要砍断我一只手,我吓坏了只能逃走,我也不敢回来,阿奶,我要是知道会把家里害成这个样子,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的。”“阿奶你看我长大,你知道我的”程峰看着杜桂兰,眼泪从眼眶里不断滚落,“阿奶我知道错了”
那眼泪汇聚成了一把软刀子,插进伤痕累累之地,杜桂兰终究还是心软了。
程家就这两个子嗣,总不能真叫他去死不成。
她恨恨的道:“你若再敢犯,我定不轻饶你。”
很快,程柯宁又要进山了,陆鲤帮他准备行囊,现在天气热,哪怕咸菜也不经放。
陆鲤将芥菜用铡刀切了,盐放的并不手软,只有将菜腌的透透的,才能多放些时日,去年种的甘薯已经不剩多少了,今年播种的甘薯又还没到收获的时候,陆鲤烙了饼子,还晒了驱虫的草药,忙得不可开交。
程柯宁进山的前一天,发生了一件不太愉快的事,
陆鲤放在箱笼里的草履不见了,出现在了程峰的脚上。
从程柯宁发现起,脸色就沉了下来。
“还我。”
他沉着脸,浑身都像是在冒冷气。
程峰脸上露出讨好的笑:“阿兄,你以前有好东西可都是给我的,这双鞋我穿的合脚,不如你就给了我罢!”
“还我!”
程峰脸上的笑僵了僵,他举起手做投降状,“好好好,我脱下来就是了。”
几乎是夺过来的,程峰看着那个被他称为阿兄的人,面无表情的拍打着草履上的灰尘,就好像在拍什么脏东西。
程峰的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入夜以后农户通常就不会点灯了,乡野蚊虫毒辣,一有光就没完没了,只是打个水的功夫,陆鲤腿上、脚踝处就起了好几个大包,他没忍住挠了几下,突然动不了了。
“都出血了。”
程柯宁捉住陆鲤的脚踝,那样霸道。
鼻子里都是艾油的味道,陆鲤眸光颤了下,微凉的皮肤在那只布满青筋的大手的揉搓下逐渐发热发烫。
“对不起。”程柯宁说。
“什么?”
陆鲤楞了一下,听懂了,他抿了抿唇没说话,被桎梏的脚却也没挣脱。
“我十六岁的时候阿爹病的很重,汤药灌了不知道多少,还是没吊住他的命,郎中说是因为他年轻的时候伤了身子,亏了底子。”
程柯宁到现在都还记得他走的时候的样子,眼睛迟迟合不上,枯树枝一般的手死死抓着程柯宁,直到程峰进来才闭上眼。
后来阿奶也大病了一场,家里一下子陷入低谷。
阿娘总说读书才是出路,少年想了一夜让弟弟去读书。
这世道谁活着都不容易。
那仅仅是一双鞋吗?
好像,不是的。
陆鲤眨了下眼睛,那双眸子好像总是湿漉漉的。
“小时候我过生辰,阿娘给我买了炊饼,那炊饼里夹着肉跟葱,我还记得那炊饼就巴掌大,好香好香,青青阿姊口水都流出来了,我把炊饼掰开分了她一半,虽然我只有一小块,但也是好吃的”陆鲤声音小了下来。
程柯宁一眨不眨的看着他,突然说:“我们搬出去吧”
家里多了个男人陆鲤其实很不习惯,对他来说程峰是陌生的,突然同住一个屋檐下,他跟程柯宁的屋子也来去自如,甚至翻箱倒柜,好几次陆鲤都被他突然闯入吓到了。
像是怕陆鲤多想,程柯宁补充道:“阿峰回来了。”
一般家里兄弟两个,只要成了家很少还会住在一起,只是因为程峰一直未归家所以程柯宁便没提,但现在程峰回来了,再住一个屋檐下就不合适了,程柯宁不想委屈陆鲤。
“我跟阿峰已经谈过了,剩下的债我不会再帮他还了。”
阿奶说的对,人总不能一直都不长大,他也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了。
“那阿奶呢?”陆鲤心软的一塌糊涂,展眼舒眉。
想到杜桂兰程柯宁没说话。
他还没跟她说,但早晚的事情。
陆鲤叹了口气。租怎样的院子,价钱合不合适,这些事情都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办成的。
而且杜桂兰待他不薄,她身子现在这样,叫他如何放下心。
“等你回来再说吧。”
程柯宁点点头。
次日,陆鲤跟在程柯宁后头醒来,简单盥漱以后,沉默的看着男人收拾行囊,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该准备的早就准备好了,新鲜的蔬菜昨天就摘好了,杜桂兰清早去地里摘了一把翠绿的豆角。
灶上煮着芋羹,加了野菜,还挖了一勺荤油,陆鲤吃了一碗就饱了。
“我走了。”
高大的男人背着高高的竹篓,黑犬绕着两人走了几圈,豆豆跟着也要走,被男人拎着后脖颈提了起来,四只爪在半空里不安挥动,陆鲤手忙脚乱的将它抱进怀里。
对上男人含笑的目光,陆鲤低下头,脸颊慢慢变得通红。
“别咬着了。”
陆鲤倏地松开紧抿的唇,懊恼的背过身去,等了一会儿却还是忍不住回头看去,却见那道身影已经远去。
陆鲤搂紧豆豆,很难形容那一刻的惘然若失。
他们相见的时间实在太少了。
陆鲤这么想的时候自己也吓了一跳,这对陆鲤来说实在太出格了。
“嫂嫂,你是不是不想我阿兄走。”一道声音在陆鲤耳边说。
陆鲤只感到耳畔吹来一股热气,猛地打了激灵,怀里的豆豆趁他不注意跳了出去。
他眼神闪躲,将早就洗干净的衣服抖开,晾了开来。
“嫂嫂,我帮你。”
“不用了。”
但那只手还是伸了过来,修长的大手几乎盖住白皙的手背,年轻的夫郎跟受惊的兔子一样,一下与他拉开距离。
“你”
陆鲤后退几步,心里划过一丝异样的感觉。
“嫂嫂怎么了?”年轻的男人疑惑的看着他。
“没什么”
陆鲤又拿起一件衣服,拧干水,直起身子的时候才发觉自己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
第33章
陆鲤一宿没睡好, 要说烦恼什么他自己也说不出来,只脑袋空空,辗转反侧。
他底子不好, 平时可能没什么, 没休息好气色就看起来不太好, 唇色发白跟生病了似的,杜桂兰乍一看到都吓了一跳。
“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了 ?”
陆鲤张了张嘴,在看到程峰的瞬间, 浓密的眼睫压下,摇了摇头。
“就是睡不着。”
“可是水鸡吵的?”杜桂兰说到水鸡也颇为气恼,丹棱依山傍水, 外头就是农田,每天一到夏天田地里的水鸡就吵的没完没了, 这些年她虽然已经习惯了,但觉浅的时候也会被吵的睡不着。
她想了想从冬天的厚被子里揪了两团棉花出来。
“阿奶”
“你就听我的,我年轻那会儿就靠这个才睡得好呢。”
趁着陆鲤盥漱的时候,杜桂兰做了黄酒冲鸡蛋。
大火沸腾的黄酒酒气散掉了很多,少许姜丝,还加了一点沙糖,酒与糖的融合让黄酒变得醇厚,杜桂兰往碗里敲了颗鸡蛋, 拿筷子搅开,舀了少热腾腾的黄酒往里冲去,半透的蛋液打着旋儿,随着搅动很快变成了金黄的蛋丝。
程峰看到桌上的黄酒鸡蛋裂开嘴,正要吃却被筷子打了一下手背, “去去去,这是给你嫂嫂的。”
他皮肤黑,抽红了也看不出来,但作为曾经家里最宠爱的孩子,程峰顿时有些吃味,“阿奶偏心。”他下意识的想像小时候那样撒娇,对上杜桂兰目光的瞬间,却敛了笑意。
他拿了个饼子嚼了两口,两人一时谁都没说话。
陆鲤无措的看着面前的黄酒鸡蛋,“给阿峰吃吧我没关系”
“不行。”杜桂兰强硬道。
无形的硝烟以一碗黄酒鸡蛋开始,不或许更早。
杜桂兰虽然接纳了程峰,但心里的隔阂绝不是三言两语可以消除的。
这点杜桂兰清楚,程峰也清楚,这个家的所有人都清楚。
只是陆鲤到底不好吃独食,还是分了程峰一半。
“嫂嫂”程峰喉结滚动了一下。
瘦削的手背被手指划了一道,他低头,陆鲤抬眸,就像是定住了。
如芒在背的感觉又来了。
陆鲤不通情爱,但他本能的觉得这样的眼神是不对的。于是垂下眸,强作镇定的将程峰的那碗推了过去。
早食吃了一半,外面突然传来一阵争吵。
听了一会,才知道是何小满的夫家来人了。
自从回门那日,何小满就一直住在娘家,这对任何一户人家都是种羞辱。
王美凤何尝不知道,两人已成定局,这样做,以后何小满在婆家日子恐怕不好过,但每次只要开口都会在何小满的眼泪里败下阵来。
“我家小满打小我就没舍得让他吃半点苦,嫁到你家去倒好,起的得比鸡早,吃的是馊掉的芋羹,我倒是想问问这是哪家的规矩!”
听罢人群一片哗然。
王美凤提着扫把将何小满拦在身后,挺着胸脯说什么也要替何小满讨个公道。
她得硬气起来,好叫刘家知道何小满背后是有靠山的,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何小满阿姑一来就开始哭,捶胸顿足一遍遍叫命苦。
刘仁满至始至终都低眉顺眼,任打任骂,叫王美凤一拳打到了棉花上。
王美凤也是在这个时候才意识到,自己被老实的表象蒙蔽,竟以为能表里如一。
后来再发生了什么陆鲤听不清了,只知道最后在刘仁麻的再三保证下,何小满还是被接走了。
一整个上午,陆鲤都在编草蚱蜢,只是不知道怎的老是编错。
杜桂兰看出了他得心不在焉。
“你不要往心里去。”
听她开解,陆鲤心还是沉甸甸的。
不知道怎么说。
他也曾身不由己,所以更能感同身受。
“阿奶,为什么姨母明明舍不得小满,还是要送走他呢?”陆鲤犹豫了很久还是问出了这一句。
他知道这些话自己其实不该对杜桂兰说的,可他实在不知道该对谁说了。
阿娘不在,青青阿姊也不在,他还能去问谁呢?
阿娘总说家里要有男人。
可清扫房屋的是她,逢年过节忙的脚不沾地的也是她,阿爹永远第一个上桌。
就连青青阿姊的喜宴,阿娘也只能吃剩下的。
陆鲤想起很久以前村里的一个阿婆,七十寿宴酒席摆了二十几桌,男人们把酒言欢、高谈论阔,寿星却只能缩在柴房里吃冷掉的芋羹。
陆鲤想起前世,想起今生。
两个人过日子,怎么会跟谁都一样呢?
对于这个问题,杜桂兰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或许是因为害怕。”
她们难道真的不知道吗?
听他咄咄逼人,听他谎话连篇。
“因为大家都一样,因为她们也是这么过来的。”
“没人去反驳。”
“没人那么做。”
这样的回答实在太震撼了。
陆鲤想到了柳翠,想到她被刘梅屡屡刁难,委曲求全,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紧接而来的是深深的无力感。
他明白自己改变不了什么,他太渺小了,千百年都是如此,浮游如何撼动大树。
陆鲤不经怀疑,自己真的可以帮到阿娘吗?
日子一天天过去。
春天栽种的毛豆现下已经到了收获的季节,今年的雨水太多,在加上虫害,拿艾蒿熏了效果甚微,瘪的很多,剥个几夹都没找出一颗饱满的,往年杜桂兰都要留一些豆子好磨豆腐吃,今年怕是吃不成了。
陆鲤挑拣出一些豆荚都剥了,杜桂兰看着筲箕里的歪瓜裂枣连连叹气。
农耕就是这样,付出了不一定有收获,家里要是不趁着收成好的时候屯点余粮,说不定哪天就饿死了。
虽然看着这些豆子心烦,但枝叶杜桂兰是舍不得丢的,毛豆的枝叶晒干了能烧火,烧的很旺,比单独烧干柴容易着火多了。
陆鲤将枝叶抱起,摊开放阳光下暴晒,刚摊开便啊了一声。
只见他肩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趴着一条肥胖的洋辣子,年轻的夫郎紧闭双眼,眼泪坠在长睫要落不落。
怎么连哭都这样怯生生的。
陌生的气息突然靠近,轻轻吐出一句“嫂嫂”救他于水火。
他吓成这样,之后的毛豆枝叶杜桂兰都不让他弄了,打发程峰去烧洗澡水。
现在已经是夏天了,水其实并不冷,但杜桂兰固执的认为冷水对哥儿的身体不好,只有热水才好。
陆鲤将换洗的衣物背到身后,别扭的看着程峰将热水倒进浴桶,他太紧绷,乃至程峰提着木桶刚出去就吃了个闭门羹,那迫切的模样仿佛他程峰是什么洪水猛兽。
木桶有半人高,陆鲤曲着膝,半张脸埋进水里。
他小时候其实不怕虫子,甚至还敢用手抓虫子,他那时候分不清菜虫和洋辣子,放手上被洋辣子蜇了,皮肤迅速肿起,呼吸变得困难,喉咙也开始肿胀,小命都险些交代,时间过去这么久,他其实已经记不清当时的具体感受了,但那件事到底给他留下了阴影,他开始畏惧一切虫子,哪怕看到都会吓的不行。
陆鲤想到方才的窘态就觉得丢脸。
他将肥珠子掐破放在掌心里搓出泡沫,将头发一并清洗,陆鲤发质不太好,但发量很多,打湿了一只手都握不住,草草洗了几遍,鬓角几缕微卷贴着脸,热气散掉,陆鲤又将脸埋进水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热气将他眸子蒸的水漉漉的。
吱呀
陆鲤抹去眼睛上的水,看了眼木门,不确定有没有听错。
今天风大,席卷而来的风推动木门,再次发出了让人牙酸的声音。
陆鲤放松的靠回去,数着水面泛起的一圈圈涟漪。
鬼使神差的,陆鲤想到了程峰。
想到他忙前忙后帮他烧水、倒水的样子。
陆鲤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对程峰好像带有偏见。
他第一次听到程峰这个名字就来源何小满的埋怨,或许从那开始他的心里就种下了,他赌博不是好人,这样的成见。
仔细想来程峰从回家开始,除了翻箱笼那次,并没有任何逾越的地方,大多数时候都是知礼数的,陆鲤开始觉得先前的两次碰触是不是自己多心。
洗澡水太舒适,温热的水将手泡的发皱,陆鲤便知道不能再泡下去了,湿哒哒的胳膊搭在浴桶边沿,水波浮动打湿地面一片。
几缕夕阳破门而入,风也吹了进来。
陆鲤抬眼瞧去,什么都没瞧见,手臂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第34章
程柯宁是在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到家的。
杜桂兰早已歇下, 只一间屋子还点着灯。
他赶了很长的路,又累又渴。
他其实大可不必这样赶,在山里过夜明早去晓市再回来也是一样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 他望着一望无际的星子, 突然就很想回家去。
越是离家近心便越是砰砰乱跳。
“你回来了。”
貌美的夫郎推开门, 就仿佛等了他很久的样子。
高大的汉子心一下子落到实数,安静下来。
“嗯。”
“可吃过了?”
程柯宁脸不红心不跳的点头,两只眼睛一直牢牢盯着陆鲤。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陆鲤好像越来越漂亮了。
或许程柯宁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眼神有多热烈, 就好像要将人吞没一样。
陆鲤被他看的垂下眸,突然感到喘不过气。
肚子在这个时候发出了抗议。
两人都愣了一下,陆鲤下意识的看了看自己的, 看到男人那尴尬的神色忍俊不禁的笑了出来。
“你等等。”
说着也不等程柯宁狡辩,烟囱渐渐漫起炊烟。
陆鲤看着瘦弱, 其实干活很麻利,起了灶,刀碰着菜板发出有节奏的声音,他熟练的用着锅铲,热油碰到带着水珠的菜叶顷刻散发出大股白烟,陆鲤忍不住撇开头呛了两下。
高大的男人拍了拍他的背,又给他倒了一些茶水,看他喝了也不走, 跟门神似的站着。
月光皎皎,离得近了陆鲤发现他的下巴处冒出了一些胡茬。
他看过他盥漱的时候抹上肥珠子打出来的泡沫,对着铜镜拿刀片一点点刮,喉结好大。
陆鲤眨巴了下眼睛,撇开视线, 耳垂却悄悄透出了一点粉。
锅里炖煮着,听着柴火噼里啪啦,日复一日的日子,突然在这一刻变得生动起来,不再枯燥了。
吃完饭陆鲤先回屋睡下,但程柯宁并没让他等太久,很快满身水汽的也上了塌。
往常这个时候两人都会说会儿话。
白日琐事繁多,只有这个时候时间才像是属于他们两的。
但今日或许是太累了,上塌以后程柯宁都没有说话。
夏日的晚风没有平息炎热带来的烦躁,今晚的水鸡一如既往的吵闹,知了也跟着没完没了。
疲惫的程柯宁被此起彼伏的叫声,闹得没了睡意。
他翻了个身,看着陆鲤的背影,莫名生出了一股愉悦的情绪来。
不知不觉,两人中间那道渭界分明的线变得越来越近了。
程柯宁不是石头,他可以感觉到这些日子里,陆鲤在慢慢接受他。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程柯宁再也抑制不住心潮澎湃。
陆鲤侧躺着,真的很小一个,程柯宁看了看自己的手和脚,觉得自己可以将他整个人包起来。
他这么想着,也这么做了,心甘情愿臣服于本能。
烦乱的思绪随着腰间闯入的大手戛然而止。
那双大手搂住陆鲤的瞬间便不动了,滚烫的手掌贴着薄薄的布料,一个呼吸的时间便洞察出了身体主人的紧绷。
他知道他醒着。
程柯宁是个猎人,哪怕在陆鲤面前表现的在无害,他也有猎人的本能。
一个合格的猎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耐心,还有喂不饱的野心。
陆鲤的默许让程柯宁的贪念膨胀。
空气里发出一声喟叹,而后越搂越紧,仿佛要揉进骨血一样。
他要他知道他是贪心的,他要他知道他是他的男人。
他还要看看他的脸
指腹触到一片湿意,程柯宁睁开眼。
“怎么了?”
油灯点燃以后,程柯宁终于看到了陆鲤的脸,眼泪坠在长睫,苍白着脸,好不可怜。
看着他哭红的眼,程柯宁的心一下子从高空跌落谷底,控制不住的起了火气。
他就这样讨厌他!
讨厌到抱一抱都不允许。
他不愿意逼他,但也接受不了自己这样没用。
他是个男人,别人的男人想要的东西他也想要,甚至要的更多。
明明很想要的东西,假装不要未免太虚伪了。
程柯宁咬紧牙关,青筋暴起的样子看起来很恐怖,陆鲤第一次看他这个样子,吓的不断往后躲,他本就睡在床的边沿,这一躲险些栽下去。
电光火石之间程柯宁拉住了他。
四目相对,陆鲤眼中的害怕刺痛到了程柯宁。
男人沉默下来,颓唐的将陆鲤拉回来。
“我不抱你了。”
他声音低低的说。
“以后,我都不会碰你了。”
他这么说着,以为陆鲤能放心一点,却见他眼泪大颗大颗落下。
“不是的不是的”陆鲤摇着头语无伦次的说。
那双鹿儿般的眼蒙着一层雾气,分明只是水,却一下子将两人隔的好远好远。
心在这一刻绞痛,高大的男人叹了口气,眼神里是陆鲤看不懂的东西。
“我该拿你怎么办?”
他看着陆鲤说,那样强大的人居然会让陆鲤觉得他可怜。
“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他说给陆鲤听,却又仿佛在问自己。
陆鲤心里突然一空,他本能的想要挽留什么,话到嘴边,嘴巴跟蚌一样,紧紧闭着。
在程柯宁即将抽身离去的那刻,陆鲤终于开口,“阿峰”
“什么?”程柯宁皱眉问。
这两字犹如当头一棒,一下子将陆鲤敲清醒了。
他是他弟弟,他该怎么说。
有口难言,叫人这样难过。
那些怦然心动的情绪随着这夜过去一下子回到了原点。
程柯宁在躲他。
在他第三次很晚回来以后,陆鲤确定了这点。
鼻子酸的厉害。
他伤了他的心,受些惩罚也是该的。
可心怎会这样痛呢?
陆鲤大抵是病了,又好像并没有病,他只是吃不下东西。可能是天气太热了,胃口欠佳。
程柯宁不是没有看见,捉了水鸭让杜桂兰炖煮,去溪流里网了鱼炖汤,但陆鲤还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
无病无灾,人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呢?
程柯宁太年轻,不知道什么是心病。
这日,程柯宁网了些水鳅,在河边将水鳅开膛剖腹,一旁何玉秋正在浆洗衣服,见水里飘来的血水,皱眉看到高大的汉子咽回脱口而出的抱怨。
“是阿宁啊,瞧你从山里回来以后就没停过,怎么不见你家夫郎,这几天我看你是变着花样的给他弄东西吃呢。”
“嗯”
面对外人,程柯宁一向寡言。
何玉秋讨了个没趣,想到前些日子听到的流言蜚语有些蠢蠢欲动。
眼看程柯宁要走,何玉秋连忙叫住了他
“我问你,你跟慢慢到底怎么了?”
杜桂兰年纪大了,心却不盲,这些天两人的变化她都看在眼里。
她将程柯宁拿回来的水鳅放到一边,陆鲤跟麻小小到镇上去了,程峰也不在,他惯来是个呆不住的,上哪野去了杜桂兰管不着,天黑总晓得回来的。
现在家里就两个人,尽管杜桂兰知道有些事情她不该掺和,但她实在忍不住了。
“没什么。”程柯宁神色淡淡的说,一幅不想再说的样子。
他不想说的东西谁都撬不开他得嘴的。
杜桂兰气愤得看了他一会儿,一屁股坐到院子里的杌子上,嘴巴死死抿着,再开口声音带了些哽咽。
“你是不是欺负他了?你跟慢慢才成亲几天?你就这样对他,是觉得他家没人管他,你就可以乱来了?有你这么做人夫婿的吗!”
“是我不好”程柯宁没为自己辩驳,某些时候他的固执就连杜桂兰也感受到了。
什么话都憋在心里,好像不说就能粉饰太平。
这样的人是要吃大亏的。
“我不知道你们发生了什么,可你跟慢慢已经是夫妻了,你要惹他生气你就服个软”
程柯宁沉默着,耳畔再次响起何玉秋的原话。
“我原以为他陆鲤是个老实的,没想到趁你离开居然跟阿峰拉拉扯扯”
程柯宁生平最厌恶别人嚼舌根,对他的挑拨离间嗤之以鼻。
没用的把戏。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信你。”
见他沉下脸,何玉秋大喊冤枉;“我那天正巧路过,我亲眼看到你一走,阿峰就摸他手呢”
“闭嘴!”
程柯宁额头青筋暴起,凶相毕露。
他警告道:“你在乱嚼舌根,小心我绞了你的舌头。”
何玉秋表情一僵,“我不忍心你蒙在鼓里这才好心告诉你,你这人”他颤着声音为自己挽尊,只是声音越说越小,越说越没底气,短短几个字说下来已然大汗淋漓。
“我走就是。”气急败坏的说。
耳边没了聒噪的声音,陆鲤那双泪眼朦胧的眼却久久无法忘怀,还有那句几不可闻的阿峰。
分明只有他们两个人,为何要提程峰。
不该产生怀疑的种子,眼泪却将他撕裂。
是他没用。
第35章
与此同时陆鲤在晓市忙得脚不沾地。
做生意说难难, 说不难也不难,其实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实不实在客人知道, 毕竟人也不是傻子, 陆鲤编的蒲草团密实, 没有因为价格便宜而偷工减料,草蚱蜢一如既往地精巧,因而他的东西在晓市是不愁卖的。
陆鲤偷偷涨过一文钱,怕客人说他贪心, 陆鲤忐忑了好久,幸运的是他得客人都是很好的人,没有同他计较。
回去的路上麻小小一幅闷闷不乐的表情。
以前阿娘总说成亲以后好友之间关系就大不如前了, 她还反驳,成亲了又不是换了个人, 怎的就疏远了,没想到竟是真的。
麻小小想到在晓市见到何小满,他居然撇开脸去当没看见,就觉得难受。
她想不明白,陆鲤却看的分明,何小满那样爱美的人,穿的衣服还是当哥儿时候的衣裳,布料洗的发白, 手里紧紧抓着刚买的糖角,身旁夫婿身上的料子倒是新的,畏畏缩缩跟在老娘身后,老妇拿出阿姑的威严,将何小满骂得抬不起头。
他的婚姻拿不出手, 酸甜苦辣难以宣之于口。
不好叫人听见,瞧见。
麻小小想不明白,但就像她阿娘说的,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外人又怎么说的清。
“他好可怜。”
想了想,麻小小说,心情变得苦闷。
“他家明明离的这么近,为何不能回家去?”
是啊,他的家明明这么近,为什么不能回家去。
“或许…是因为长大了吧。”
陆鲤想到前世,数次想诉说委屈,可看到阿娘布满风霜的脸庞,塌下去的肩,便不忍心开口。
她帮不上忙,会睡不好觉,于是他只能低头。
“原来嫁人会教我们长大。”麻小小恍然大悟的说。
那一瞬间陆鲤也不知道什么滋味。
“我阿爹在给我张罗亲事了,是刘木匠家的大牛,那小子走路像个大马猴,门牙缺一块呢。”
陆鲤是个很好的倾听者,他一直静静听着他的烦恼,直到他看过来,才问:“那你是怎么想的?”
陆鲤没比麻小小大几岁,说不出侃侃而谈的道理。
“我不知道”麻小小迷茫的说。
跟大多数未成家的少女、哥儿一样,阿爹阿娘会拿主意,她们以为有的选,又好像没得选。
“也要一点爱吧。”说出口的瞬间,陆鲤自己都楞了一下。
出乎意料的回答。
可却又好像早有预兆。
不知不觉中“我回来了。”这句话变成了“你回来了。”
这样的对话可以对任何人说,但不会是同一个人,每一次。
夏天实在太过炎热,风像是凝固的,喝了好多水还是口干舌燥,赶了一阵路,陆鲤跟麻小小一同将老牛牵到树荫下,摘了些嫩草喂它,竹筒的水一饮而尽又去河边打了新的水。
不远处的池塘,采莲的女娘摇着浆,小小的竹木船在荷叶中穿梭,嘴里哼着彩莲曲,看到悄然驻足的两人,热情似火的递来一株莲蓬。
这个季节的莲蓬最是鲜嫩,掰开莲房,取出莲子,莲子壳晒干了与艾草一道做成香囊,可以安神助眠。陆鲤最喜欢吃的是里面的果肉,新鲜的莲子是不苦的,味道十分沁甜,若是懒得剥开可以一同嚼下中间的苦薏,能清心安神还能止咳化痰,总之是顶好的东西。
两人向女娘又买了几株,麻小小乐滋滋的分配,“这株给阿娘,这株给阿爹”
新鲜的事物吸引了她的注意力,立马将方才的烦恼抛之脑后。
陆鲤被她的情绪感染,低头看着手里翠绿的莲蓬情不自禁的开始琢磨,他要给阿奶,给阿娘、阿姊、还要给
眼前慢慢浮现一个高大的身影。
陆鲤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冲动。
莲蓬多放一天就会变老一点,所以有些事情是不能等的对不对?
他要对程柯宁说,他总要知道发生了什么。
陆鲤看着越来越近的家,这些天来第一次展开了笑颜。
“他呢?”
一到家,陆鲤便迫不及待的问。
“阿宁他进山了。”
陆鲤脸上的笑一下子僵在了脸上。
像是怕陆鲤多想,杜桂兰连忙解释。
村里的老猎户陈发距离上次进山以后一直没有回来,出门在外这么久,也没托人来报个平安,他妻子急的夜不能寐,眼看丈夫迟迟未归,两个儿子也进了山搜寻,仍然杳无音信,她实在是坐不住了,这才求到程柯宁这来了。
一段时间不见,妇人上次还乌黑的发一下子白了许多,脸庞消瘦,肩胛骨尤其突出,单薄窄小的衣服根本遮不住她的窘迫。
她刚道明来意,眼泪便争先恐后的掉了下来。
干他们这行的,人前风光,丰厚收益的背后是巨大的风险,每年都有猎户死在野兽口中,能寿终正寝的没几个,风险是其一,伤病是其二,这也是程柯宁阿娘坚持让他读书的最大原因。
“婶婶你起来。”
那一跪实在太沉重,远远不是程柯宁能消受的起的。
陈发为人慷慨,当年程柯宁阿爹没得时候多亏他照拂一二,不然日子也不会那么快步上正轨。
他现在下落不明,哪怕不来求,程柯宁知道了,也是要去的。
陆鲤心里也不由得一紧,“可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杜桂兰摇头,尽管心里担忧但不想让氛围太沉重,“阿宁经常进山,应该很快就会回来的,而且他还带了春财,它鼻子可灵着呢。”
说归这么说,两人都心知肚明今晚程柯宁恐怕是不会回来了。
猪儿山太大了,想在茂密的丛林找到一个人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程柯宁不是第一次进山,但当把目的跟生死挂钩便很难轻松了。
“阿奶吃莲子,我看着采莲的阿姊摘下来的,嫩着呢。”陆鲤扶着她坐下,给她剥莲子。
莲子剥了满满一碗,却并没有下去几颗。
夜晚雨滴拍打屋檐,陆鲤才知道下雨了,将窗推出一条缝隙,入目的是一片黑漆漆的雨幕,云层压的很低,隐隐能看到游龙般的闪电在云间穿梭。
夏夜的风并不冷,陆鲤闻到了雨水打湿泥土的味道。
心烦意乱。
陆鲤翻出杜桂兰给他的棉花塞进耳朵里,试图睡个好觉。
陆鲤躺回床榻,不知道过了多久,轰隆一道巨响,连棉花都挡不住。
“你回来了。”
陆鲤睁开眼,尽管很细微,但他确定有人进来了。
那一瞬间,就好像一块大石落地,终于松了口气。
他想要回头,一只手却将他按了回去。
陆鲤能感觉到身后人的靠近,他至始至终都没有开口,只落在颈间的呼吸重了几分。
陆鲤眼睫轻颤,僵直的身体放松下来。
他知道他想要什么。
罢了,给他就是。
陆鲤这么想着,忍不住闭紧眼,他毕竟初次做这种事,说不紧张是假的。
仍是惶恐的。
但想到身后的人是他的夫婿,忽然又不怕了。
但慢慢的,陆鲤发现身后那人的手似乎过于平滑了,心里划过异样的感觉,他知道程柯宁的手是什么样的,宽大、有力,因为有很多茧子触碰起来很痒,而且喷出来的气还有很重的酒气,他明明进山去了,怎会喝酒呢?
心里的不安越来大,陆鲤终于忍不住回头,只一眼叫他目眦欲裂。
“怎么是你!”
程峰打了个酒嗝,晃了晃发晕的脑袋,看着避之不及的年轻夫郎舌忝了舌忝唇。
他正是气血方刚的年纪,看着楚楚可怜的夫郎,程峰心痒的要命。
他低低笑了起来:“阿兄可真是不解风情如果是我,我才舍不得进山呢。”
“阿兄不会知道的。”
程峰体型虽然不如程柯宁,但对比瘦弱的陆鲤已足够悬殊。
一退一进之下,很快无路可逃。
万籁寂静中,雷终于劈了下来,气势磅礴仿佛要将天捅出一个大洞。
风卷着雨,鞭子一样抽开木门,迎面便是大雨倾盆。
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站着一个浑身湿漉的人,雨水顺着斗笠滴滴答答,只露出半张凌厉的面。
“你们在做什么?”
疾驰的银龙将那半张脸照的惨白。
冰冷的雨水顺着蓑衣砸向黑犬的脊背,它的身躯绷的很紧,喉咙里发出低沉的闷吼,尾巴紧紧贴着一旁男人的腿,龇出利齿。
云层闪闪烁烁,又有几道闪电劈下,雨滴砸在地面,发出杂乱无章的声响。
轰隆。
汪!!!
疾风骤雨与滚滚天雷交辉相应,程峰打了个激灵,被酒液麻痹的头脑终于清醒。
他一直都是怕程柯宁的,小时候还好,长大以后他越来越像他们的父亲,不苟言笑,甚至比阿爹还要严厉。
他至今都记得自己第一次逃学的时候,他阿兄面无表情的折了荆条命令他手心朝上,带着倒刺的荆条抽下来毫不留情,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是嫂嫂勾引我的。”程峰红着眼睛,哭诉着,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第36章
“阿兄你知道我的, 我哪里敢啊”
陆鲤的心刺了一下。
就像一个手无寸铁的士兵,人人都知晓他的软肋,轻易就能将他击溃。
陆鲤突然生出前所未有的悲哀来。
“我没有”
他解释不了为什么程峰会在他们的屋子里, 凌乱的床榻足矣令人想入非非。
“我没有。”
苍白的辩驳分外无力, 他麻木的低下头去, 一遍遍的说着,眼里的光黯淡下去。
程柯宁嘴角下拉,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看着陆鲤百口莫辩的样子程峰的腰板直了些,“阿兄, 你找的这是什么货色,亏我叫他一声嫂嫂,竟连叔郎都觊觎”
略显得意的喋喋不休戛然而止, 紧接着程峰整个人倒飞了出去。
程峰倒在地上像是被打懵了,直到豆大的雨点打在脑门才回过神来。他像狗一样满地打滚, 蒙住视野的红令他吱哇乱叫:“又不是我的错,你打我做什么。”
“闭嘴。”
程柯宁这段时日瘦了很多,下颚线越发分明,他长相本就凌厉,怒目切齿的样子给人一种心惊肉跳的感觉。
他一把拎住程峰的衣领,拳风连同雨点落下,已经看不出来到底是程峰的血还是他虎口崩裂的血,凄厉哀嚎响彻小院。
“你说你不敢, 你一次一次进赌坊。”
“你并不是牙牙学语的小儿,会自己吃饭,也识得几个字,你应该能认得那两个字叫赌坊,你告诉我, 你不敢。”
“你说你不敢,字是你签的,抵押的是这间祖宅。”
“越赌越大赌红了眼,你偷钱,偷了阿爹的救命钱,你告诉我你不敢。”
“他本来可以活的!”
程柯宁喘着粗气,表情十分狰狞,眼眸中的戾气几乎压制不住。
程峰顶着血肉模糊的脸,说不出话。
“你以为那些库户为什么放过我,因为我的命不值钱,我死了就没人还钱了。”程柯宁死死的盯着他,有那么一刻陆鲤在那张脸上看到了恨。
“阿兄你别说了”程峰艰难的蜷缩在一起,咳嗽了一声吐出一些血沫子,手背盖着眼睛,似乎有眼泪流下。
程柯宁拎住他得领子,赤红着眼:“你还要从我手里夺走什么?”
“啊?你还要从我这里抢走什么?”
他情绪越来越激动,到了最后竟生生呕出一口血来。
“阿宁哥!”陆鲤惊呼出声,他吓坏了,眼泪夺眶而出。
雨下的很大,这一夜杜桂兰都睡的不太安稳。
就在刚刚她突然听到一声犬吠,尽管被雨声遮住了,但那声音太熟悉,她不可能听错的。
杜桂兰摩挲着起来点燃油灯,又给自己披了一件衣服,虽然现在是夏天,但更深露重要是着凉了又要给小两口添麻烦,她的阿宁好不容易日子好起来,她可不能拖他后腿。
“阿宁”在屋内场景的那一刻,惯来乐呵的一张脸仿佛结了一层寒霜。
程柯宁大半身体几乎都靠在陆鲤身上,陆鲤咬紧牙才勉强将他撑住,乍一看到杜桂兰想去扶他,又因为担心程柯宁一时左右为难。
“我没事。”就在这时,程柯宁开口。
陆鲤惊疑不定的看了看他,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确定他真的没问题以后,搀扶杜桂兰坐下。
“你到底要做什么啊?”
杜桂兰看着倒在地上的程峰,快要奔溃了。
“你将这个家害的还不够惨吗?”
“你不是小孩了,凭什么你一句错了就可以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你为什么要回来!”
“你不满什么?啊?我问你,你到底在不满什么?!你要这样毁掉你阿兄!你到底怎样才能放过我们!”杜桂兰声音嘶哑,红着眼睛哭了出来。
她对程峰不是没有怨气的,但夜深人静的时候也会想他在外面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受伤,现在却觉得他不如死了。
“我想怎么样?”一直没有说话的程峰突然笑了起来,他受了伤,笑声很破碎,说几个字就要咳些血沫出来。
“你总是很偏心,小时候你有一个果子你只会给阿兄吃,阿爹也是,从来不问问我要什么。”
他虽也是猎户家的孩子,却并没有继承那一身本事,他得一生都是被安排好的,阿娘要他读书,家里出了事以后阿兄也要他读书。
他什么都不会,只会读书。
程峰也曾渴望封侯拜相,可天底下想要通过读书改变命运的人不止他一个,成千上万的人拿着十几载甚至几十载岁月赌一次前程似锦,在又一次县试落选之后,程峰看着阿兄狩猎的一头头猎物,越发觉得自己像个废物。
直到误入赌坊,他第一次尝到了赢的滋味,但很快他又输了,他越来越想赢,好像只有赢了才能出人头地。
直到,输出一个天文数字,他才如梦初醒。
可是,一切都太晚了。
程峰情绪突然激动起来:“凭什么他害死了阿囡不用偿命。”
杜桂兰微微睁大眼,如遭雷击。
她不敢置信,程峰居然会因为这件事耿耿于怀至此。
“你还要执迷不悟吗?”
程峰顿了一下,眼中闪过慌乱,一些模糊的,快要遗忘的真相,随着杜桂兰的一字一句浮出水面。
那是一个很平常的一天。
正是秋收的时候。
梳着羊角辫的阿囡百无聊赖的吃着糖糕。
阿爹进了山,阿奶忙着晒谷子,阿兄每回捉水鳅都不带她,小小的阿囡看着阿兄远去的身影第一次起了捉弄的想法,她跟的很吃力,河水湍急,等小柯宁发现的时候,她就像树叶一样沉到了河底,再也没有醒来。
阿囡的去世对这个家是毁灭性的打击。
“出事以后我本来以为阿宁年纪还小,还不懂,阿峰一直哭闹,我将他抱在怀里一坐就是一宿,我那时候很欣慰阿宁懂事,后来我才发现他其实已经懂了,他吃不下睡不好,哭也不敢放声哭,用拳头堵住嘴巴,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杜桂兰声音哽咽,就好像咽下了一颗最酸的梅子,五脏六腑都打哆嗦。
那时候她刚失去至亲,还要照顾两个孩子,坚持不下去的时候甚至想过一死了之。
怀中的程峰大汗淋漓似被梦魇缠绕,直至梦醒时分才得以出逃,而她也如梦初醒。
“你对我说”杜桂兰看着程峰的眼睛说。
“住嘴!”程峰突然暴跳如雷。“你住嘴。”
他的阻拦没有用,杜桂兰继续说:“你说对不起,让阿囡放过你。”
那时候太阳刚刚升起,杜桂兰注视着那道光,眼睛突然很痛。
实际上打小阿囡更喜欢跟程峰玩,程柯宁待她不差,但人大概天生就会被更有趣、生动的吸引,程峰可以陪她一起办家家酒,但她不会叫程柯宁跟她玩。
阿峰其实不喜欢玩家家酒,阿囡害怕水鳅。
所以,那天真的是阿囡主动跟去的吗?
杜桂兰不敢在想下去。
这件事归根结底是大人的失职,杜桂兰没法将这件事怪到一个孩子头上。
她没有预料到,后来的某一天,程峰会突然将矛头对准程柯宁,指着他的错误歇斯底里。
这一切都发生的太突然,等杜桂兰察觉到不对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你将错怪到他头上,心安理得的享受他的好,他有没有欠你,你自己知道。”
杜桂兰字字诛心,声声泣血。
屋里一时针落可闻。
程柯宁低着头一言不发,但握紧的双拳一直在抖。
陆鲤看着他,突然很想做些什么,他沉默了许久,伸手握住了那个拳头。
那拳头猛地一顿,而后张开包住了陆鲤的手,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
他那样用力,抓得陆鲤好疼,但陆鲤没有挣脱。
杜桂兰闭了闭眼,终于下定决心:“本来兄弟两个的都是成亲才分家的,你阿兄有了夫郎你没有,我总想着再等等,现在我觉得有些事情好像也不用等了。”
“阿奶,你不管我了?”程峰怔怔的看着她,任由血泪流下。
“那你怎么不管你阿兄的死活!”杜桂兰嘶声力竭的说。
事情发展到今日的地步她也有错。
如果早就说出来,她的阿宁是不是就不会这么苦了。
她对程峰失望透顶,因而这一次库户派来催债的青手来的时候没有阻拦。
意识到程柯宁和杜桂兰真的不再管他以后,程峰终于知道怕了。
他下跪,抽自己巴掌,痛哭流涕的忏悔。(注①)
“阿兄,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你帮帮我,你帮帮我。”
他死死抱住程柯宁的大腿,祈求他跟上次一样发发慈悲。
但结局终归是不同的了。
几个青手嗤笑了一声。
赌徒的誓言跟狗叫没什么两样。(注②)
“你走吧。”
那一刻,程峰面如死灰。
“阿兄你忘记你是怎么答应阿爹的吗?”他指着程柯宁,就像在指责一个背信弃义的人一样。
“你说你会照顾我,会把所有好的东西都给我,我就碰了一下嫂嫂,你要发这样大的脾气。”
程柯宁捂住陆鲤的耳朵不让他听到这些污言秽语,杜桂兰气的险些厥过去。
“疯子。”不知道谁说了一句。
“我是疯子?”程峰呢喃了一下,大声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我是疯了。”
他眼神中透露的癫狂叫人心惊胆战,“明明是你们将我教的什么都不会,凭什么你过好日子,我就是故意的,你不帮我,那你也别想好过。”
程柯宁紧握的拳在这一刻突然松开,而后再次握紧送了出去。
程峰又哭又笑,血水混着口水顺着下巴流下来,喉结滚动了一下,张嘴吐出一颗牙来。
“你听好了。”程柯宁眼睛里全是血丝,心跳的很快,像是要从胸膛里蹦出来,他用力睁大眼,仿佛要记住这刻骨铭心的一刻。
“从今以后你被剁手也好,打死也好都跟我程柯宁再无瓜葛,你没钱,你就拿命换。”
程峰的惨叫太刺耳,为首的青手蹙了蹙眉,红色的胎记由深变浅横跨半张脸,看起来很是骇人。
他扫了眼鼻青脸肿的程峰,为他马首是瞻的李二见状极其轻蔑的吐了口浓痰:“哎别~烂命一条给我们作甚,账房先生可都说了,这个月的债就你们家还没还,当初老大看你们可怜才心软,你该不会想赖账吧?”说着语气一顿,看向程柯宁,面色不善的眯起眼——
作者有话说:注①、②来源余华 ,青手:打手。
第37章
“他家日子可过的好着呢。”
一个青手捧着一碗鸡肉出来, 谄媚的将罪证举到李大面前。
“呀,我的鸡!”杜桂兰眼看李大伸手要拿心中颇有微词,又怕将人激怒了, 几年前这群青手上门她可吃尽了苦头, 那时候她就已经很老了, 如今身子越发不中用,已经挨不起那一下了,更怕牵连陆鲤,于是不情不愿的握住拳。
李大斜睨了她一眼, 拣了个鸡腿,裂开一口发黄的牙,咬下一口肉, 随着咀嚼,脸上的胎记像是活了过来。
多少素菜都不是一口肉能比的, 光是闻闻那滋味都舒服的不行。
这群青手做的不是正经营生,来钱比常人快些,但也不是顿顿能吃上肉的,倒没想到他们这些干活的还在吃糠咽菜,欠债的倒是吃上肉了。
李二吃着肉,忿忿不平的说:“他还娶了夫郎了呢。”
他们这些人最大的都快三十了别说娘们,夫郎都还没娶上一个,人不声不响的温香软玉在怀, 李二酸水都快冒出来了。
程柯宁不动声色的往前走了一步,宽广的肩将不怀好意的视线隔绝在外,陆鲤连片衣角都没露出来。
“钱呢?”
程柯宁目光沉沉的看向程峰。
他对陆鲤的承诺不是说说而已,他是真的将话摊开说了。
进山前他与程峰划清界限,但并没有到赶尽杀绝的地步。
程柯宁托了牙人替程峰找了份在镇上码头搬货的活计, 工钱拿去还债,码头管饭,人总归是饿不死的。
“你又去赌了?”
程柯宁额头青筋一跳,一颗心沉到谷底。
他下意识看向陆鲤,惊慌、失措、无地自容。
果然,他这样的人是不该娶夫郎的。
“是啊,钱呢?”李二冷眼看着程峰推卸责任,将碗往旁边一放,抽出腰间的佩刀,威胁一样的,用软布擦着刀刃。
“我们没钱。”杜桂兰硬着头皮说。
李二鼻子里发出哼的一声。
横眉冷目,刀剑无眼,佩刀彻底出鞘,一刀劈在程峰两腿之间,吓的他鬼叫连连,随即两眼一翻居然就这么晕了过去。
李二气笑了。
他知道这家的人的情况,也知道债不是程柯宁欠的。
但那又怎样,他们都姓程,只要姓程那就要还债,不然就不管好自己的腿,管好自己的手,自己都管不住能怪谁,谁让他们是一家人,只能怪自己倒霉。
赌徒是不该得到任何怜悯的。
“没钱啊”他悠悠的叹了口气,瞥了程柯宁身后一眼,意有所指:“红梦坊的兰妈妈可就喜欢这款的呢。”
所谓欠债还钱,可以还钱,也能抵物,若是姿色上乘,人也是可以的。
冲突不知道什么起的。
或许是在李二威胁的那一刻,又或者是在他将主意打到陆鲤身上的那个呼吸里。
人高马大的男人裸露在外的两条手臂可以看到贲张的肌肉,有力的拳头撞击骨骼,仿佛可以听到骨头断裂的声音。
他骤然发难,李二猝不及防,一度落入下风。
裤脚突然被咬住,低头一看是一只黑黄毛发的小狗,小狗长得很快,比刚抱来的时候大了一圈,但在成年男人面前无异于蚍蜉撼树,一脚踹出去跟踢了块石子没什么两样。
“豆豆!”陆鲤目眦欲裂,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冲上去将豆豆夺下,李二心有不甘但自顾不暇,人高马大的男人越发凶狠,一旁的黑犬也目露凶光,李二心里终于生出一丝惧意。
“疯狗!”
不知道是在说黑犬,还是在说程柯宁。
程柯宁像是失去了理智,陆鲤从来没见过他这样失态的时候。
触目惊心的红将褐色的土地撕出一小块一小块红色的洞。
“阿宁哥!”
李二眼睁睁看着硬邦邦的拳头朝着鼻梁挥来,大惊失色下大叫起来。
与此同时,一直没有说话的李大终于开口:“住手。”
*
原本应该不死不休的局面,随着李大出面,出乎意料的迎来转机。
他没李二那么鲁莽,程家人都是白身,真出人命闹到府衙对他们也是麻烦事,最后两方各退一步,程峰他们带走,今后为奴为仆都跟程家再无瓜葛。
回去的路上李二很不甘心。
他吃了苦头,恨不得将始作俑勇者抽筋扒皮,就这么放过叫他如何咽的下这口气。
“老大,他打了我,凭什么就这么放过他?!”
“你还记得去年小兰病了的那次吗?”李大突然说,他得声音并不好听,粗粝沙哑,跟树上的鸦雀一般,叫人不喜。
李二怎么可能忘,李大就小兰这一个亲妹妹,护得跟眼珠子一样,什么好的都紧着她,去年她得了痨病,郎中开的方子里差一味非常重要的药材,那药材极为难得,仅剩的一钱刚被镇上的富户拿了去,李大为了小兰拿出了所有积蓄,但因为那段时日频繁下雨,山间毒虫更甚,深山里甚至起了瘴气,没有采药人愿意冒险,眼看小兰越来越虚弱,那味药材突然有了着落。
李大将那株草药送到郎中手上的时候那草药根都还是湿润的。
李二想到了什么,吃惊的指着程峰:“你是说,那株草药是这小子的阿兄找到的?”
被他一指,程峰猛地打了个哆嗦。
说着他恍然大悟道:“难怪,他突然还了那么大一笔钱”
“可是你又不欠他什么!”
是啊,李大花钱买的草药,程柯宁拿命换钱。
他不欠程柯宁什么。
“但,如果没有他呢?”
没人会在意他们这样的人的死活,上天若是垂怜,也不会让他饱受丧亲之苦。
这些年为了活命李大什么都做,每每去催债都会被咒骂不得好死,小兰的痨病或许就是报应。
“就当给小兰积德吧”李大声音沙哑的说。
“你要出气我不拦着。”
李二眼珠一转,程家人是白身,但程峰今后可不是,一旦入了奴籍永无翻身之日,在此之前可操作的地方太多了,想到这里李二畅快了些许
起风了。
夏天的风吹过来都是热的,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钻出了云层。
回眸,杜桂兰对上了程柯宁的视线。
今天的风实在太迷眼,掠过的瞬间杜桂兰红了眼。
“阿宁”忏悔的话到了嘴边,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阿奶都过去了。”程柯宁说。
他眼神里还带着未消的戾气,但实际上不管是身体还是精神都已经非常疲劳了。
杜桂兰眼眶一热,随即用力眨了眨眼,才将眼里的热意憋回去。
她意识到有些东西过了那个节点再拿出来,就仿佛拿到太阳底下暴晒,就跟晒过头的莴苣片一样,是会发黑发苦的。
“瞧我。”她吸了吸鼻子,露出一抹懊恼的笑:“你忙了一宿,都还没吃东西吧,慢慢前两天买了粗面,我做面给你吃。”杜桂兰胡乱抹了抹眼睛,嘴里絮絮叨叨的进了庖屋。
只剩下陆鲤跟程柯宁相顾无言。
程柯宁打了水简单清洗了一下,顺便给春财也冲洗了一下,陆鲤仔仔细细打量了豆豆一番,确定它身无大碍才松了口气。
随后细细将院子打扫了一遍,日子仿佛回到了程峰还没回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发生,什么也没有改变。
临近仲秋,昼开始变短,夜开始漫长,太阳下山不久,天空就出现了许多星点。
但仔细看其实不是的,是漫天飞舞的莹虫落在草丛里、屋舍边。
那晚,杜桂兰的面做了好久,喷香喷香的面,却不知道怎么的,越吃越满,越吃越咸。
夜晚,两人躺在一张榻上,隔在两人中间的被褥在上次越界以后重新垒起高墙。
“对不起。”
黑暗中,陆鲤呼吸绵长,似乎已经睡着了。
过了一会儿,程柯宁翻了个身,面向了陆鲤这边。
“那天,你想告诉我的吧。”
“你不信我,你本能的觉得你跟阿峰之间我会选阿峰。”
“你怎么会这样想。”
陆鲤睫毛开始颤动,一行清泪从眼角滑落。
“那我该怎么想?”略带委屈的声音仿若一记重拳,重重落在程柯宁心坎。
他们一母同胞,而陆鲤认识程柯宁还不足一载。
他阿爹与阿娘在一起二十几载,心都是偏的。
他不是不信,是不敢。
“慢慢”程柯宁的声音哑了。
程柯宁其实一直都知道两人很不合适,他无法给陆鲤安稳的生活,也一直聚少离多,这与他一开始承诺的日子会变好的诺言背道而驰。
程柯宁情不自禁的伸出手,碰触的那一秒却又瑟缩回去。
他不喜欢,每次亲近一点他都会发抖,程柯宁知道的。
尽管早就意识到这一点,程柯宁仍然心中酸楚。
娶他,他自觉亏欠。
“你又要让我找别人吗?”尽管程柯宁没说,但陆鲤能感觉到他又想像上次那样将他推远。
他说他不信他,他又何曾信过他呢?
陆鲤手指揪住被褥,指尖都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的郎君一次又一次提醒他,他们婚姻的开始是因为形势所迫。
程柯宁表情僵住了,忍了许久,语气重重的说:“不可以。”
陆鲤握紧拳头,在一刻变得十分冷漠:“为何?你之前说可以。”
程柯宁澎湃的心一下子沉寂下来。
他不愿意。
话是他说的,但现在的程柯宁却很难跟那时候的自己共情。
想到陆鲤身边站着另一个男人,程柯宁就咬紧了牙根。
也是这一刻程柯宁意识到他远没有表现出来的大度。
男人闭了闭眼,木讷的又重复了一遍,“不可以。”
心里像是有个小人儿拿着锤子在里面作乱,“你心细,待阿奶好,手也巧,你会给我蒸米糕,给我买的鞋履合脚,只有你会这样对我”
那些微不足道的事,居然通通被他定义成了好。
陆鲤眸子蒙上一层雾气,连月亮都看不清了。
因为程峰,所有人都避程柯宁如蛇蝎,没人对他释放善意,哪怕陆鲤,最开始的时候也对他心存偏见。
他怕他,惧他,青青阿姊成亲那晚,陆鲤对程柯宁说尽了伤人的话,他质问他,是不是要逼死他。
别人对陆鲤的偏见,陆鲤同样也给了程柯宁。
天啊。
他怎么能对他这样坏。
声音堵在喉咙里,不断有眼泪流出来。
“我让你伤心了,对吗?”面对群狼都面不改色的男人在这一刻慌了神。
“对不起,以后都不会发生那样的事了,你不喜欢的事情我都不会做,我向你保证。”
他总是在道歉。
总是认为自己不够好。
想到在杜桂兰叙述下拼凑出来的,程柯宁的过去,陆鲤一颗心就像是泡在醋里一样。
“你很好,你没有不好。”
“那些债,不是你的污点。”
高高垒起的“高墙”悄无声息坍塌了一角,露出了两颗真心。
陆鲤终于看清,他的郎君并不是一个冷漠的人,只是因为他孤军作战,不得不伪装自己,他只有让自己看起来很强大,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真实的他,知冷知热,是个心很软,是一个很好的人。
男人的眼眸微微亮了起来,他那样高大,声音却很小:“我当真有这样好?”
“你怎么会不好呢?”
某种程度上陆蛮确实说的不错,他跟他都声名狼藉。
没有比他们更合适的了。
两人额头相抵,闭上眼睛的那刻都掉下泪来——
作者有话说:大壮跟慢慢天生一对!!
第38章
一夜无眠的还有杜桂兰。
天刚亮, 院子的门就被敲响了。
杜桂兰打着呵欠,乍一看到陈火和陈水兄弟两提着大包小包吓了一跳。
“你们这是做什么。”
陈水跟陈火笑嘻嘻进来,“来看看阿奶。”目光却四下扫过, 明显醉翁之意不在酒:“阿宁哥呢?”
“这孩子一早就去地里了, 说趁着天不热, 将地里的草除了。”
近来下了几场雨,田地没几天野草就窜的比庄稼高,把庄稼都挡住了,杜桂兰本想让他歇歇, 但程柯宁从来都是一个有主意的人,杜桂兰拗不过他,只得由他去了。
“家里养的羽鸡生了不少蛋, 再放下去都要坏了,这不, 阿娘让我们送些过来给你们尝尝。”陈火扯着大嗓门,说起话来中气十足。
陈火跟陈水是双生子,但生的并不相像,陈火长得像陈发,浓眉大眼,陈水则肖似他们的阿娘,细眼细鼻有股书生气。
“哎哟,云香这妮子也太客气了, 家里什么都有,来就来,还拿东西来做什么。”
羽鸡是野物,野惯了家养很难活,也不知道陈发使了什么法子, 愣是将羽鸡养了下来,本来的两只,到如今已经小有规模,羽鸡下的蛋比寻常家养的蛋小很多,淡绿色的一颗跟珠子似的,且不是天天都有的,多的时候一天能下五、六颗,少的时候一两天都颗粒无收,因而陈家自己都是舍不得吃的,攒起来的蛋都是要拿到晓市卖的。
陈火跟陈水都已经到了成家的年纪,陈家日子虽然比程家好过许多,过得其实拮据的很。
“程阿奶,你可别这么说,昨天多亏阿宁哥,要不是我跟阿爹走散”陈火有些自责,他跟陈发一向都是一起进山的,那天他晚陈发一步,眨眼的功夫阿爹不知所踪便以为他先回家去了,便顾着自己回去了,想到这里陈火声音哽咽,但又谨记阿娘说不能再别人家哭,晦气,又生生憋了下来。
他紧了紧声音,露出一个难看的笑:“郎中说要是再来晚一些阿爹的腿怕是要保不住了。”
陈火想到昨天心下就不由一阵害怕,程柯宁这样大的恩情,别说只是一篮鸡蛋了,就是交上半副身家陈火都是心甘情愿的。
两人坐了一阵,眼看到了晌午,无意在程家留饭,陈发伤了腿,家里就靠云香一个人照料,兄弟两自然是要回去帮衬的。却不想,下一瞬,高大的身影先一步迈了进来,跟在他后头的夫郎娇小许多,鬓发微湿,眼里带着笑意,任谁看都是一对琴瑟和鸣的夫妻。
陆鲤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仅是清晨咬着桃枝,盥漱的间隙对视一眼就笑了出来。昨夜的谈话让他们敞开心扉,两颗心的距离,从来都没这么近过。
“阿宁哥回来了。”含笑的双眸这才朝他两看去,旋即又将目光放到还没收起来的鸡蛋顿时了然。
陈水陈火适时又将屁股坐了回去。
两人到底留下吃了顿饭,炒的金黄的鸡蛋混着小葱,香的人直流口水。
八月的田青最是肥美,拿剪子剪掉屁股,葱姜蒜爆香,酱油增鲜,浊酒一淋香味扑鼻,嘴一嘬,鲜美的螺肉便滑进嘴里,再配上一碗酒,一下午的光景消磨都不觉得可惜。
陈火吃的满嘴流油,眼看年轻的夫郎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自家郎君碗里,登时羡艳不已。
云香一直催他成家,陈火是半点不愿的,今天看到两人这幅模样,心里竟真的有点想了。
陈水健谈,说起了私塾里的趣事,他并没有继承陈发的衣钵,开蒙晚了些,十岁才被送进学堂,陆鲤听得出神,直到陈水告辞仍然意犹未尽。
陆鲤想起了清水村为数不多识字的姑娘,春草。
若是可以他也想读书,像春草一样将自己的名字写的漂亮。
陆鲤想起小时候陆春根因为被骗钱回家大发雷霆,那时候陆鲤就在想,他识字了是不是就不会被骗了。
“怎么了?”转过身,触及到程柯宁的视线,陆鲤楞了下,他用袖子擦了擦脸,又去水缸里照了面,“没有啊。”
他又去看程柯宁。
又来了,目光相抵,莫名发笑。
明明不是什么好笑的事情,但从早晨醒来开始,就跟喝了酒一样,脑子都醉醺醺的。
陈家两兄弟带过来的不止鸡蛋,还有一大条猪肉,程柯宁最后都没要。
大家都不容易,陈发伤了腿家里正是需要用钱的时候,心意他领了,但东西程柯宁是万万不能收的。
当初陈发帮衬他家从未收取分毫,他若是贪下恩惠成什么人了。
见他话已至此,陈水不好强人所难,但在离开的时候还是叫陈火偷偷将猪肉留下了。
陈水这样先斩后奏,程柯宁便不好推辞了,若是再还回去反而伤情分了。
猪五花足足有五指宽,肥瘦相间,一顿是吃不完的,天气热肉又不经放,真那么放庖屋第二天估计都爬满蛆虫了。
程柯宁将猪五花分成了几份,先洒了浊酒,而后又用混着花椒的粗盐涂抹均匀好让肉吃透,这样的肉才不会那么快坏掉,杜桂兰想想过年能吃腊肉口水都快出来了
“要不给亲家也拿一块去。”
陆鲤垂下眸子没说话。
程柯宁看了他一眼,将盐搓到肉上确保每一个缝隙都吃进盐。
他是有想过给柳翠也送一块去的,但照陆春根的脾气,只怕东西刚进门,转头就给刘梅送去了。
程柯宁不是一个小气的人,但也不是对谁都慷慨。
他跟陆家的交集本就靠陆鲤维系,没有陆鲤,陆家人对他来说就什么都不是。
他们那样对他得夫郎,便休想从他这里得到一点好处。
尽管不高兴,但那毕竟是陆鲤的家人,程柯宁问他:“慢慢,你说呢?”
地里的番李子叶片已经枯了,摘下剩余的果以后便都连根拔了,耕完的地种了些蒜,等天气冷了炒腊肉吃。
陆鲤将番李子都洗了,洗完甩了甩番李子上的水给杜桂兰递了个去,自己也吃了一个。
“阿奶不喜欢我,想来也瞧不上我送去的东西,便先腌着吧,回头叫阿娘来家里吃饭。”陆鲤咽下嘴里的番李子说。
他脸上长了些肉,嘴唇也不再跟之前那样发白,番李子的汁水将那双唇润得红艳艳的。
程柯垂下眸,心中却漫起些许欢喜,他喜欢听他说“家”这个字。
这日程柯宁陪着陆鲤一块上晓市,没一会的功夫陆鲤编织的东西便卖的七七八八,卖货郎走街窜巷,手里敲的邦邦响的小鼓,很快吸引了一个小童的注意。
小童约莫四、五岁,手里拿着个糖葫芦,水灵灵的两只大眼睛盯着画着小人图案的小鼓目不转睛,卖货郎从货架上取下一支,笑呵呵的说:“叫你阿爹阿娘给你买。”
陆鲤被卖货郎说的霎时面红耳赤。
“我”
程柯宁上次登门道谢的时候见过这个孩子,认出他是李奎的小孙子。
他笑着蹲了下来,摸摸小童的头:“想要哪个?”
小童眼睛一亮,伸出短短的指头一指,卖货郎收下钱喜笑颜开:“你阿爹可对你真好。”
小童得了小鼓以后糖葫芦也不要了,陆鲤怕他走丢牵住他得手。
待卖货郎走了陆鲤脸颊仍然烫的厉害:“你怎不解释。”
“解释什么?”
高大的男人悄悄牵起陆鲤另一只手,就好像他们是真的一家三口。
山红镇的屋舍比较拥挤,穿过一条小巷,还有一条小巷,不知道多久才豁然开朗。
小童看到自家宅子,眼睛一亮,松开陆鲤的手,嗒嗒跑了过去。
李奎抱起小童,“还不快谢谢阿叔。”
小童“谢谢”两字咬的脆生生的。
见两人有话说,陆鲤牵着小童出去。
大概隔了半刻钟,程柯宁出来将陆鲤叫了进去。
李奎用打量的目光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倒是个乖的。”说着看向程柯宁:“你真想好了?我只是开蒙先生。”
程柯宁点了点头,而后沏了杯茶递给陆鲤叫他给李奎送去。
陆鲤云里雾里照做。
“叫先生。”
“先”陆鲤顿了一下,直到回家都没有从程柯宁给他找了先生的消息里反应过来。
“我都这么大了”
陆鲤想到明天就要去李奎的私塾就有些睡不着觉。
李奎收弟子的条件极为严苛,但若只是旁听便没这么讲究了。
左右也不考取功名,只是识字,李奎便卖了程柯宁一个面子。
“那家里怎么办?”
陆鲤忧心忡忡的说。
“家里的活就这么多,不是因为你才变多的,要是都要你来做,那我还有什么用。”
程柯宁说的太理所当然,以至于陆鲤都无法反驳。
“”
“你为什么对我这样好。”
这样的日子实在太美好,美好的像在做梦一样。
他改变了自己的命运,吃上了蛋羹还有肉,要去上辈子想都不敢想的学堂。
若真的只是一场梦,只希望永远不醒来才好。
“你不开心吗?”
程柯宁嘴角的笑僵住了,他见过很多次陆鲤的眼泪,每次哭都是因为难过,他下意识的将眼泪跟悲伤挂钩。
“你想听什么,我都能读给你听我只是觉得我替你读,不如你自己会,这样别人都抢不走我以为你会喜欢的,对不起。”
程柯宁在陆鲤面前总是没那么自信,就好像在他面前的是什么金尊玉贵的,了不得的宝贝一样,轻轻一碰就要碎了。
“傻瓜。”陆鲤情不自禁的说。
但没关系,因为慢慢也很笨。
陆鲤在心里轻轻的说——
作者有话说:田青=田螺 番里子=番茄
第39章
相比程家的岁月静好, 这段时间何家一直都不太平。
何小满嫁到刘家一开始三头两天的就要回来哭,后来何大根亲自上门敲打,倒是安生了一段时日, 王美凤本以为日子开始变好, 没想到今早碰上昔日的老姐妹说起他家小满, 穿着旧衣裳,买了包糖角被他阿姑一通数落,当时晓市好多人都瞧见了。
“我给小满裁了新布,他阿姑倒好, 自己一身,他儿子一身,连鞋都做了新得, 那是给她这个老不死的穿的吗?早知道我就在里面埋针,扎不死她!”
王美凤气的肺都快炸了。
骂完刘家人, 王美凤又开始骂何小满:“个不成器的东西,嫁了个人,人都变窝囊了,他就由着他们欺负?”
骂着骂着,王美凤哭了出来。
“他在家里的时候我们短过他什么?鸡腿都是他的,他喜欢糖角,你隔三差五就给他买,想吃什么, 想穿什么都紧着他。嫁了个人,吃个糖角还要看人脸色。”
她忍不住埋怨起何大根:“都怪你,你怎么打听的,这样的人家都被你找来了,现在好了, 你看到了,小满在吃苦啊!”王美凤光是想想心都要碎了。
何大根一大清早喝起了闷酒。
浊酒一口一口穿肠过,无动于衷的样子衬的王美凤像个疯子,她突然抄起酒坛砸到墙上,只听砰的一声,酒坛炸裂开来,何大根黝黑的脸庞霎时擦出了一道血痕。
他终于抬起头来,血珠从伤口滑落,像融化的蜡油流下来一样,“当初,发生那件事的时候我就说将小满嫁给阿宁,是你不肯。”
“我知道你怕他拖累到我们家,但是我又何尝不是这样想的,否则我也不会那么急着给他找人家。”何大根前言不搭后语的继续说道:“他们家的事已经了结,现在日子好过了。”
程家没人那么说,但他们家就在隔壁,那天青手来的时候很多人都看到了。
“美凤,世上没有后悔药的。”何大根露出一抹苦笑,将碗中的酒一饮而尽。
王美凤捂住耳朵。
她只是希望她的小满幸福她有什么错,可是眼泪却流了出来。
*
陆鲤跳下牛车,与麻小小道别。
他身上的衣服是新裁的,湛蓝的布匹是陆鲤用蓝草染的,没做什么花样,但很合身,挎着的布包与衣裳同色。
有没有被好好对待是看得出来的,陆鲤看起来就被养的很好,原本枯黄的头发好像黑了一些,长长的头发挽起,固定着一根素簪,脸颊两边丰盈起来,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再不是初见时的黯淡,犹如枯井。
陆鲤去李奎私塾上课已有一段时日,如今也识得了一些字,现在的他已经能将自己的名字写的像模像样了。
想到布包里的笔墨,陆鲤就不由得意,只恨没长出翅膀,好马上去程柯宁面前炫耀一番。
想到程柯宁,陆鲤心情倏地低落下来。
丹棱的秋天很短,野物过冬以后打猎会很难,陈家送来的猪肉远远不够过冬,修整几日,程柯宁不得不进山了。
日子怎么过得这样慢。
陆鲤掰着指头闷闷不乐地想。
“鲤哥儿~”
有声音突然叫住了他。
陆鲤抬头,才发现王美凤挎着竹篮站在路口看他。
风将她的头发吹的凌乱,就好像等了他许久的样子。
“这是上学堂去了?”
“累不累,姨母做了炊饼,热乎着呢。”
她拼命让自己看起来亲切,有所图的殷勤让陆鲤有些不适应。
她或许忘了,自从在晓市碰到那次以后,他们之间就很少来往了。
他握紧肩带,看向她的目光,有一瞬间让王美凤觉得自己被看穿。
王美凤脸上笑容僵了一瞬,很快恢复如初从竹篮里拿出了两枚鸡蛋。
“鸡蛋,鲤哥儿吃鸡蛋,姨母特定给你煮的,蛋黄嫩嫩的,对了,我还买了香膏呢”
“姨母,你是有什么事情想说吗?”
“哈哈我能有什么事啊”王美凤干笑两声,顾左右而言他。
“我不想吃。”她越是这样,陆鲤越觉得有什么。
脸上的笑容敛尽,王美凤沉默许久,擦肩而过的那刻,突然对着陆鲤跪了下来。
“小满过的很不好,刘家人都是畜生,当初做媒的婆子将我诓骗,我跟你姨父才同意小满嫁过去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眼泪不知不觉划过爬满风霜的脸,露出破碎的心。
“鲤哥儿,你行行好,把阿宁还给小满好不好。”
陆鲤不可置信道:“姨母,你在说什么!?”
“当初若不是你,原本嫁给阿宁的应当是小满。”王美凤口不择言的说。
若不是走投无路,她也不愿意这样厚颜无耻。
可她又忍不住希冀,万一呢。
她看得出来,陆鲤是个心软的人,总归不是他的东西,只不过是物归原主罢了。
而且当初如果不是她收留他,他定会被他阿爹嫁出去,那还不知道要吃什么苦头呢。
昔日恩惠成了她牵住陆鲤唯一的线。
陆鲤看着她,不明白一开始对他那样温柔的姨母怎么变成这样了。
记忆里的姨母,会在旁人说闲话的时候帮他说话,会给他煮好吃的芋羹,让小满带他一起挖笋。
陆鲤忍不住后退了一步,温柔的姨母在这一刻跟那盒香膏一样腐烂,发出令人作呕地臭味。
他张了张嘴,声音艰涩:“可是姨母,我已经还过了”
“什么?”
“您的恩情我已经还过了”
王美凤错愕的看着他,眼框里悬着的泪要落不落,嘴巴张着看着有几分痴傻。
“我已经不欠你什么了。”
王美凤颓然瘫倒在地,陆鲤绕开她走了几步,突然停了下来。
“姨母。”
“鲤哥儿”王美凤挺直背脊,心里又生出几分希望。
陆鲤回过头,“你听听吧,小满在对你说救命。”
“他在对你说救救他。”
在无数次何小满哭着跑回家的时候,在陆鲤看来都是求救。
不是任性。
而是求救。
他会像前世的他一样,一遍一遍祈求,直到死掉。
王美凤有没有听进去,陆鲤不知道,回去的路上陆鲤每走一步都感觉轻快许多,仿佛无形的枷锁在慢慢脱落。
再也没有比任何一刻,陆鲤意识到,那些不好的记忆都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不再是连绵不断的阴云和雨,天已经放晴了,照在身上驱散了侵入骨髓的寒意。
“在想什么?”
程柯宁蹲下身,与坐着的陆鲤平视,他蹲下来还是好大一个,面孔生的还是凶的,但现在陆鲤一点都不怕了。
从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孔上,陆鲤神奇的捕捉到了一丝笑意。
“在想我为什么这么早回来?”
“你不知道吗?”
陆鲤眨了眨眼,在那双唇吐出那羞人的字眼前,先一步将一枚野果塞进他嘴里。
清新味道在口中炸裂开,酸意直达上颚。
在那只手抽离之际,被高大的男人擒住。
“知道了。”陆鲤懊恼看了他一眼,旋即被那眼神中的热意烫到,埋下头,露出的耳尖肉眼可见的变红。
他挣了挣,没用多少力气,再抬头已是气急:“你你松开呀。”
那双水灵的眸子几乎不敢跟男人对视,视线飞向旁边眼睫乱颤,脸颊飞起两片红云,实在可口的紧。
第40章
程柯宁只感到喉间一阵干渴, 骨头都跟着酥了,要抱一抱什么才好。
“慢慢,我只有你了。”
高大的男人低下头颅, 额头点在陆鲤膝头。
“你不要这样说”仓皇出逃的小兔子在这一刻选择了自投罗网。
陆鲤皱起眉, 他不喜欢程柯宁这样说, 就好像没有他,他就会孤独的死去一样。
陆鲤情不自禁捧住程柯宁的脸,认真的与他对视:“胡说,你还有阿奶。”
“不不一样”
阿奶当然重要。
夫郎也重要。
他们的重要是不一样的。
陆鲤将手放到了程柯宁脑袋上, 一颗心被拨弄的发软。
包裹严密的硬壳,跟程柯宁带回来的用叶子包的里三层外三层的野果一样,剥出柔软的内里。
彼时, 心软的猎物还不知道猎人狡猾的伎俩。
以至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猎人不经意间的示弱, 都成了他无往不利的武器。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
正值秋收,是一年中最忙碌的时候。
成排的甘薯成熟,两眼一睁就要背起锄头,甘薯是家里最主要的口粮,旁人需要两、三天才能挖完,程柯宁用了一天,干的累了上衣一脱露出虎背蜂腰, 他力气大,一镐头下去斩草除根,顺道又将土都敲松了好进行下一次播种。
地里的冬瓜长势喜人,各个都有小猪大,外皮打着厚厚的白霜, 幸好程柯宁力气大,否则陆鲤都不知道怎么搬回去呢。
不止冬瓜,几月前种的豆秧长出来的扁豆特别好,因为太多,家里不得不天天都吃扁豆,炒着吃,拌着吃,剁碎同粗面混在一起烙成饼子。
一样东西最开始的时候总是新鲜的,但顿顿都是它,就不是那么好滋味的了。
杜桂兰实在受不了,煮了个南瓜吃,先前剖了一个,剩下的都放起来了,天气好的时候就拿出来晒,经过长时间的太阳暴晒,南瓜吃起很甜,放进嘴里一抿就化了。
“慢慢,南瓜甜,你给阿娘拿去尝尝?”
南瓜不是肉,真送过去陆春根也不兴得送到刘梅那里去。
其实陆鲤的想念一直藏在细枝末节里,做的鞋垫会多一双不是自己的鞋码,蒲团多出来一个,程柯宁都看在眼里。
算算时日陆鲤已经很长时间都没回去过了。
上次腌透的肉陆鲤特地挑了好天气拿出去晾晒,这晾晒也有讲究,晒的太干吃起来硬,日头要是晒的不足又容易坏,也是运气好,这段时间太阳都足,收回来的腊肉晶莹剔透,闻起来还有一股酒香,地上是不敢放的,家家户户的庖屋老鼠都猖獗,若是被老鼠吃去那是真真要哭上一场才好。故而但凡家里有肉有蛋这样的好东西,都是要放竹篮里,而后在庖屋上方的房梁上牵根泡了驱鼠药的麻绳,将竹篮挂上去,谨慎一些的人家还会在麻绳上系几个铃铛,若真碰上大胆的老鼠,也能提前发现。
陆鲤舀了些水净手,接过杜桂兰递来的碗,笑着点头。
这些时日他也攒下了不少家底,正有打算要带阿娘去晓市做件新衣。
白露时分,秋意渐浓,陆鲤跟程柯宁一起回了趟清水村。
乍一看到陆鲤,柳翠十分惊喜。
陆春根一早就上晓市去了,他不在柳翠也乐得清闲。
留了陆鲤吃饭,聊了一些家常,有些话程柯宁不便在场,吃完饭就走了出去。
柳翠终于有时间仔细端详,大悲过后的欢喜比任何情绪都要来的浓烈。
“你姨母”
说起王美凤,柳翠欲言又止。
陆鲤不是何家的孩子,终归是寄人篱下的。
陆鲤走前,她千叮咛万嘱咐,要他懂事听话,不要给何家贴麻烦。
“阿娘都知道了?”
“青姐儿回来都给我说了。”
尽管是她有求于人,知道真相的那刻还是生出了埋怨的情绪。
怎么会不心寒呢?
她豁出一切将陆鲤托付出去,就是因为她足够信赖王美凤。
结果呢?
明明是她家孩子做错了事,她赌不起,所以要孤苦无依的鲤哥儿去顶替。
“我又不是将你卖给她了,她怎么能这样!”柳翠实在忍不住了。
陆小青说出来的时候柳翠就生了很大的气,现在看到陆鲤那股火一下子窜的老高。
幸好程柯宁待陆鲤不错,但,要是他待他不好呢?
她的鲤哥儿是不是好不容易逃出虎穴又进了狼窝。
柳翠又惊又怒,后背起了一层冷汗。
“阿娘”
陆鲤嘴唇嗫嚅许久,却不知怎么说,她只是爱她的孩子更多,而他只是短暂停留就妄想分走一半也太贪心了。
于是想了想道:“阿宁哥待我很好,阿奶也待我很好,我不苦的。”
他越是懂事乖巧,王美凤就越难受。
“阿娘差点害了你,是阿娘没用。”
她红着眼睛,悲戚地哭了出来。
她的鲤哥儿好像长大了,变得沉着冷静,不再趴在她怀里大哭,越来越像个大人。
“是阿娘没用。”
“不许阿娘这样说。”心脏被一只大手攥住。
陆鲤很清楚,当初要不是柳翠破釜沉舟将他送去丹棱,他跟程柯宁之间不可能有交集。
所以,他怎会怨她呢。
沉默片刻。
陆鲤自是有很多话要说的,但千转百回,到了嘴边也只有一句:“阿爹待你可好?”
短短一句却是他远走他乡里的魂牵梦绕。
陆鲤想到揣在怀里的荷包,心里多了几分底气。
他说要当阿娘的后盾从来都不是说说而已。
正是因为柳翠的勇敢,才给了陆鲤勇气。
在那些离经背道的念头蹦出来之际陆鲤心跳的厉害。
提到陆春恨,柳翠的笑容变得有些许不自然。
“阿爹待你不好?”陆鲤握住柳翠的手紧了紧。
出乎意料的柳翠突然躲了躲。
也是在这个时候陆鲤才发现柳翠的身材似乎过于臃肿了。
四肢仍然纤细,肚子却大了些许,简直简直跟青青阿姊的肚子一般大,不,还要再大一些
“阿娘可是病了?”嘴边的笑已然牵强。
“…我”
柳翠捂着脸,低下头,阳光照亮她的发丝,为她整个脸庞镀上一层光,阳光里细小的颗粒承托着泪珠的重量,在它下坠的瞬间发出声响。
可是,眼泪怎么会有声音呢。
哦,原来是心碎掉了。
但是,人的心怎么会碎掉呢?
“阿娘你在骗我对我?”
他听到自己说。
“阿娘,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他为她找了诸多借口,蛛丝马迹却指向他最不愿意看到的答案 。
柳翠沉默了一会,不在对肚子遮遮掩掩。
“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有三个月了,郎中说要是落胎弄不好会一尸两命”
她嘲弄的说:“这一胎肚子尖,稳婆说会是一个小子…”瞥见陆鲤苍白的脸,柳翠说不下去了。
“你阿爹现在待我很好,他已经改了”
她细数陆春根的好,以来证明自己的选择没有错。
人是不是会忘的啊?当初的歇斯底里,在尝到一点甜头便开始遗忘,然后反复强调现在的好。
几月前郁郁寡欢的柳翠在这一刻与现在的柳翠重叠,齐齐向陆鲤甩出一个耳光。
“阿娘,你跟我走吧。”
“你跟我走吧”陆鲤握住柳翠的手越来越紧,下巴一直在发抖,眼泪黏糊的坠在睫毛上,将地上的光分割成好多片。
“我能去哪呢?”柳翠哑着声音问。
“阿娘的脚上又没拴链子,怎么就不能走了”
余光扫过柳翠隆起的腹部,陆鲤却看到那根无形的链子已经跟她的骨血融到一起了。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与之如影随形的还有恐惧。
这个家是会吃人的。
陆鲤突然意识到,陆春根不是第一天变成这样的。
他被骗了钱财回家发脾气的时候陆鲤刚刚垂鬓,阿娘抱着他瑟瑟发抖,是诞下陆鲤以后才这样的吗?
在陆鲤之前陆小青也见过,那么阿娘知道吗?
或许更早。
陆春恨一开始就是这样的人。
自大、自私、懦弱。
可柳翠还是为他诞下了一个又一个孩子。
刘梅也不是第一天看不起陆春根一家,真的全部都是因为刘梅,这个家才支离破碎的吗?
不,就像一只碗,本来就是裂的,知道残缺,但还是可以用,因为没有漏,所以能一直用下去。
陆鲤在这一刻感受到了命运的嘲弄。
他见过阿娘勇敢的样子,无论如何也无法释怀。
“阿娘是胆小鬼!!”
回去的路上陆鲤一直在哭。
“我以为阿娘过的不好,我努力攒钱想帮她,我把钱都给了她,却是给她养胎用的。呜呜呜我也是坏人”
陆鲤的心好空,那种感觉就像是,牵着他不断往前走的东西突然就没有了。
“阿宁哥,我好难受啊。”他将手放到胸口,用拳头捶打,心中苦闷无处宣泄。
“我什么都没有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断断续续的呜咽,不知道什么变成了嚎啕大哭。
当初陆鲤第一次去丹棱的时候就是这样哭着去,这次仍然是哭着的。
可心境截然不同了。
第一次去丹棱村,是因为不舍,是因为忐忑,但这次不是,他突然没了方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程柯宁一直都没有说话,默默跟着他。
“你还有我。”程柯宁倏地站定,握住陆鲤肩膀注视着他,明明高出陆鲤许多,双目却渐渐与他平视。
冷硬的唇说不出动人的话,他突然脱下衣服,陆鲤瞳孔一缩,一时顾不上哭,手忙脚乱想将他衣服拢好:“你疯了吗!?”
小脸被泪水打湿,泫然欲泣的泪在指腹触碰粗糙的皮肤时戛然而止。
“这里,是我第一次跟阿爹打猎,被山鸡啄的。这里是我跟阿条一起进山采草药那次”宽大的手带着陆鲤抚过一道横跨腰腹的伤疤,伤口早已愈合其实不太明显,但若是细细打量可以感觉到那里有别于其地方的平整、光滑,是崎岖的,粗糙的,狰狞的。
眼泪情不自禁的又流了出来。
手指蜷了又蜷,小心翼翼不敢用力,陆鲤只觉得胸口像是被凿出一个洞,好疼好疼。
“不疼。”程柯宁将那只颤抖的手捉住,大手紧紧包住,“慢慢,这是我自己选的路。”
程柯宁从未觉得这些伤疤是耻辱,在他看来这些痕迹都是他努力活下去的证明,他不后悔。
“慢慢,你不是阿娘,你怎知你给她选的就是最好的路呢。”
“可阿娘不开心”
“她同你说了?”程柯宁耐心的问。
“我看到的。”陆鲤急于证明,细数这些年柳翠掉的眼泪。
“所以她没有对你说她不开心。”
陆鲤不说话了。
眼泪储在眼眶里,直到盛不下了才溢出来。
“是我错了?”
眼泪大颗大颗落下,陆鲤只觉得好乱,脑袋仿佛有一把锤子在里面敲裂开来一般的疼。
沉默的丈夫抱住了他。
“你没有错。”
“她也没有错。”
“你们只是都选择了自己觉得对的路而已。”
“你有没有想过,阿娘如果真的跟阿爹合离,她该到哪里去,我记得你说过你舅母很是厉害,舅母她真能容得下她吗?”
“我可以养阿娘”
“是,我们可以一起养她,但流言蜚语绝非你我可以左右,你我挡得住一二,总有风声落到她的耳朵里。”
陆鲤怔怔看着他,泣不成声。
这世道对女子、哥儿尤为苛刻,陆鲤在退亲的时候就见识到了什么叫人言可畏。
从嫁人的那刻起他们是妻子、夫郎,孩子的母亲、阿爸,阿姑阿公的儿媳,唯独不再是自己。
很奇怪,明明那些嘴碎的婶子自己日子也不如意,却要对勇敢者恶语相向,痛诬丑诋。
陆鲤又想起曾经问杜桂兰的话。“为什么姨母明明舍不得小满,还是要让他回去呢?”
她说:“因为害怕。”
因为会遭受非议。
因为没有退路。
最后,陆鲤想起李小杏,生前饱受折磨,死后方才解脱。
回去以后陆鲤便病了一场。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临近中秋佳节,陆小青的夫婿郑强突然着急忙慌上门,要陆鲤回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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