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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1章 救驾(捉虫)


    另一边, 关皇后被人控制住,狼狈地倒在地上,神情却毫无惧色, 而是坚持t抬着头, 讽刺地望着站在高处的虞帝。


    “妾身就知道,陛下不会永远相信关家的, 时时刻刻都防范着。既然如此……”


    她嘴唇张合, 最后几字模糊在风里。


    下一刻,钱顺海摇摇晃晃迈着小碎步从殿外飞奔回来,慌乱不已地扑倒在阶下:“陛下,不好了!光禄勋大营突发哗变, 手下的禁卫已经把整个云麟台包围了!”


    言罢,外面已经传来激烈的打斗声响, 兵甲相接, 尘土飞扬,而搅起乱局的正是本该按部就班守卫在皇宫各处的禁卫营。


    天子并非下旨调令,他们无诏肆意行动,围困云麟台, 只有一种可能


    光禄勋, 反了。


    这消息如同晴天霹雳一般, 不知哪里的茶盏“哐当”一声滚落到地上, 摔了个粉碎, 更加激起众人惊惶无助的情绪。一片骚乱中,虞帝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 喝道:“怎么回事?继淮呢!”


    按照以往的官位安排,萧绍身兼禁卫营副尉,是虞帝用以压制和安定光禄勋的信臣。然而此时话一出口, 他才想起萧绍仍在软禁中,可不就无法在危急时刻前来护驾了吗?


    “继淮?”


    一声嗤笑,关皇后挣开两侧忐忑的宫人,缓缓站直了身体,“陛下忘了吗?是你亲自下旨囚禁的他啊。若不是这道旨意革了他的官职,我们想吃下整个光禄勋也是件难事……”


    她姿态从容,再也没有了方才惊慌失措的模样,仿佛已经对今日之胜负势在必得,再看席位上安坐的关侯,也是一副波澜不惊的神情,明显对眼前的状况早有准备。


    光禄勋胆敢发动宫变,果然是他们的手笔!


    “来人,来人!”


    虞帝心惊不已,冲着殿外连声大喝,可这终究只是徒然。关皇后轻笑,道:“陛下不必再喊了。妾身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今日晨起时尤其觉得不踏实,本来只是想着以防万一,却没想到当真派上用场了……既然如此,不如来个痛快。”


    不过片刻的功夫,一群身披甲胄的禁卫就以极快的速度涌进大殿内,将在场的所有人全都包围起来。关皇后神情变厉,指着虞静央几人:“来人,把他们给我拿下!”


    她下令后,凶神恶煞的叛军闻风而动,立刻冲上前,姜侯等人想要阻拦,亦被困在了重重包围之中,就连皇帝所在的龙椅周遭,也都被禁卫统领牢牢把持住。


    至此,关氏谋逆一事已经毋庸置疑。虞帝方才彻底明白,什么遭人偷盗的矿石,什么为母献寿的白虎,全都是他们提前准备好的托辞!


    “狼心狗肺之徒,是朕看走了眼!你们……你们竟真敢造反!”


    “这一切都是你逼的!我们关氏一族煊赫百年,为了你虞家的江山奔前忙后,到头来只得到无穷的猜疑和算计!”


    一不做二不休,关皇后眼中再无从前的夫妻情分,只剩下无尽的愤恨,“当年你来关府借兵的时候,明明说过的,待大齐江山落定,虞家与关家各有一半,共治天下……可你根本没有做到!就算没有私兵和冶炼署,你就会相信我们了吗?你照样会防着我们,将好处全都给了旁人!”


    虞帝登基数十载,哪里被人指着鼻子骂过,正是大怒之时,转瞬间却血气上涌,控制不住地仰面向后倒去,幸而被身后的龙椅接住。钱顺海等人吓得魂飞魄散,六神无主地守在皇帝身边看顾。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整个云麟台已被反叛的禁卫彻底控制,虞静央几人更是被团团围住,全无逃脱的可能。


    刀就架在她颈间,虞静央沉着脸色,却没有露出慌张,冷着的声音不无嘲讽:“如今皇后娘娘心愿得偿,成功把持了皇宫,这下打算拥立何人上位呢?”


    随着她的话语,众人小心翼翼观察的目光明显集中到了为首跪着的虞静循身上。下一秒,关皇后冷笑出声,步履徐缓地走上玉阶,犀利的目光扫视一圈。


    “你们虞氏一族皆是忘恩负义之辈,本宫自不会徒然费心费力,托举一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她忽略了气急攻心的虞帝,兀自站在龙椅旁,说出的答案令所有人都难以置信:“与其为他人作嫁衣,还不如靠自己。本宫何不效仿前朝皇后亲自上位亲政,将这大齐江山改姓为关!”


    原本发动政变、意图篡位就已经是不可赦免的大罪,倘若此次关氏的目的是拥护一直支持的吴王上位,进展顺利的话,或许皇家还能对外粉饰太平,通过互相妥协达成个勉强体面的收场,但他们竟如此大逆不道,动了颠覆国姓的念头。既然如此,今日剑拔弩张的形势便难以避免了。


    关家试图把大齐江山收入囊中,推立关皇后上位称帝,将实权牢牢握在自己人手里。站在虞氏“正统”的立场来看,他们十恶不赦,论罪当诛,可若易地而处,不论是姜家众人还是祝回雪,甚至是长公主,都无法否认他们这一决定的正确就连虞静央也不得不承认,关皇后的目标当真是足够壮大,虽然冒险,却是再明智不过了。


    殿外鼓噪的马蹄声渐起,虞静央扯起嘴角:“皇后好生精明,可惜,你的大计终究要泡汤了。”


    “不好了,有人攻进来了!”


    负伤的小卒几乎是滚爬进来禀报,云麟台外急促却整齐的马蹄声越来越响,一支不知名的军队声势浩大,居然攻破了防守严密的宫门,正朝大殿方向迅速逼近,所到之处烟尘飞扬,令人看不清具体的规模,但必定人数不少。


    关氏族人脸色骤变,没等他们作出反应,守在大殿两侧的十几个禁卫突然抽刀暴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解决了身边试图还击的其他禁卫。几人身手敏捷,敌对之人相较有数倍,而他们与之交手如入无人之境,很快穿越重围,而后目标明确地冲向控制着天子的禁卫统领。


    几人来历不明,缠斗中扔去乔装过的禁卫服饰,露出真容,为首的赫然是晋王身边的心腹张栩。禁卫军死伤多人,没有遭遇袭击的其他人这才如梦初醒,匆匆出手防卫。


    混乱的交手厮杀中,斑斑血迹飞溅,殿中大多是文弱的大臣和女眷,哪里见过这种骇人的场面,受惊的尖叫声不绝于耳。


    好在血流成河的局面尚没来得及发生,殿外,大军擎着火把攻进云麟台,并以压倒性的优势迅速取得了上风。逆着星星点点的火光,一骑黑马直上高阶停在外面,身披玄帔的男人利落下马,行走间将挂血的长剑归鞘,随即大步流星进殿。


    两侧禁卫持刀不断后退,警惕地盯着旧日的上峰,却无一不踌躇着,迟迟不敢上前。对此,萧绍的眼神动都没动,旁若无人地走进他们的包围圈,跪地向天子请罪。


    “臣救驾来迟,望陛下恕罪!”


    在他身后,还有一人在士兵护卫下缓步入殿,沉静的目光扫过一周,正是本该和他同在软禁中的晋王。


    两人行礼之际,身着京畿大营盔甲的将士紧随其后,纷纷鱼贯而入。窗外,意图反叛的禁卫被悉数缉拿或格杀,高举的火把如同星子般闪烁晃动着,映满了整座云麟台的天空。


    “怎么会……”


    眼见形势陡然被逆转,关皇后不愿相信地摇着头,仓皇向后退,踩着裙角跌倒在玉阶上。


    他们收买了光禄勋的事是秘密中的秘密,连虞静循都不知情,怎会走露风声?按照他们原本的计划,萧绍和虞静延本该一无所知地待在霜风别院里,为何能如此及时地出现救驾,还调来了京畿大营的大军!


    在拱卫玉京安危的京畿大营面前,禁卫营的人自然不是对手,没过多久就被完全制服。颈侧没了锋利的刀刃,虞静央平静地站起身,神色淡漠:“皇后,你输了。”


    今日能得胜,她该感谢二皇兄,也要庆幸光禄勋手下有人良知未泯,迷途知返。京畿大营中有将领曾是淮州军的旧部,这次敢于动兵随萧绍入宫救驾,也是赌上了全部的身家性命。


    有了萧绍的令,一众将士冲上前,将关侯等人全部羁押起来,关皇后竭力挣扎着,尖声道:“萧继淮,你已无官职在身!你别忘了,本宫仍是大齐皇后”


    萧绍今日先斩后奏放倒霜风别院的守卫,还无诏调兵入宫,目的就是为皇宫平乱,顺带解决这帮乱臣贼子,如今哪里还会怕她这不痛不痒的恐吓。毕竟前面天大的罪名都已经t犯下了,现在也不差这一点儿。


    “拿下。”他神色没变,继续下令。


    手下亲卫完全依照萧绍的话办事,毫不犹豫地将关皇后押下,同关氏勾结的禁卫统领被杀,其他人没了领头羊,纷纷缴械投降。


    厮杀声渐弱,没过多久,骇人的喧闹复归于平静。


    第122章 路灯


    关家大势已去, 光禄勋禁卫束手就擒,一场酝酿已久的宫变在今晚爆发,终是有惊无险地被化解了。天子龙体未受损伤, 但仍受惊抱恙, 无力处置谋逆之徒,只将他们下狱的下狱, 囚禁的囚禁, 听候日后发落。


    急雨轰然而至,雨点击打在平坦的石砖地上,渐渐洗刷尽了干涸的血迹。众臣及女眷劫后余生,都不敢在宫中多留, 纵使冒雨也乘着马车陆续离开了。


    云麟台上宫宴不复存,众人作鸟兽散, 很快变得冷清不已。虞静循却没有离去, 仍保持着跪地的姿势,久久没有挪动半分,仿佛向谁谢罪一般。


    今日的结局是他早就预料到的,也是他亲手促成的, 如今仇报了, 情也还了。


    他看似不亏欠任何人的, 事实上又谁都亏欠, 没有一个人是他真正对得住的。


    地上不远处躺着一柄匕首, 还带着血,应该是方才禁卫打斗时掉下的。虞静循望见了, 伏在地上的手指动了动,将那把匕首捡了起来。


    他将刀刃对准自己的脖颈,闭上了双眼, 就在将要解脱的时候,手却被人抓住了。


    他愣住,回头一望,那人竟是长公主,不由分说夺了他手中的匕首,严厉斥道:“混账东西,就这么一点儿小事,便要想不开寻死?”


    小事?


    虞静循露出茫然的神色,手指无助地蜷起来。在他脑中,好像很少有过关于“姑母”的温情记忆,因为一直以来他追随关家,自然也就疏离了抚养虞静央的长公主。


    “姑母……”他轻声唤,这称呼又熟悉又陌生。


    长公主用力捏了一把他肩膀,沉声道:“回你自己府上去。记住,这不算什么,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她衣袖一扬,将那把匕首扔到了远处,径自离开。


    殿外,照明的庭燎早已灭了,只剩下几盏飘摇的宫灯。虞静循独自留在殿中,跪得双腿麻木,其实那把匕首仍在他视线之内,可他却没了再次捡起来的勇气。


    他不像其他人拥有至亲尊长的教育和爱护,就算做了错事也有人帮助探路,不论是打是骂,都要不惜一切代价将其掰回正途。相反,他的身后空无一人。


    如今,他终于放下一切恩仇,想要独自终结一身的罪孽,面前却又亮起了一盏他期盼已久的引路灯这盏灯,它的光芒不微弱,反而是十足的强势,爆开的灯花都溅到了他脸上,仿佛一记辛辣的耳光,誓要将他打清醒。


    这时候,虞静循才恍然明悟,那些能照亮前路的灯,其实处处都有,不过是从前大雾极重,将那火光掩得看不清。


    原来,它们从未真正远去,只是他一直不敢靠近,所以掩耳盗铃般地忽略了——


    宫中兵荒马乱的局面结束后,基本已经到了深夜,乾安宫连夜传了御医,关于功臣行赏和叛臣定罪的事,起码也要等到明日再行定夺了。


    乘着夜色,虞静央回到公主府,梳洗过后窝在榻上,却半点困意都没有。回想起今晚云麟台上惊醒动魄的场面,她仍有些缓不过神来,好在一切进展顺利,他们仍是最后的赢家,而关家罪无可逃,势必要受到朝廷的清算。


    纠缠拉扯多少年的恩恩怨怨,如今终于将要尘埃落定了。


    思及此,虞静央唇间吐出一口浊气,是发自内心的喜悦和轻松,在榻间翻了个身,忽然听见卧房外传来一阵短促的敲门声,顿时让她怔了怔。


    府外侍卫没有拦,晚棠也没有通报,能这样被放进来的,一定是她素日亲近之人。可这么晚了,会是谁过来?


    沐浴过后,虞静央未施粉黛,房中地龙烧得暖,所以她身上也只穿了一套素净的里衣,正是疑惑的时候,门外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阿绥,是我。”


    虞静央愣了一瞬,旋即动作比意识快,立刻下了床榻,与其同时,房门也被一把推开了,萧绍快步走进来,将奔来的她抱了个满怀。


    将近一个月没见,两人紧紧相拥,心中潜伏已久的思念终于在此刻爆发了。虞静央埋在他温热的怀抱里,明明安心不已,却又开始委屈,眼泪险些掉下来。


    她吸了吸鼻子,把那阵不争气的泪意逼了回去,问:“你、你怎么出来了?”


    关氏一族虽已下狱,兄长和他的冤屈也随之得以洗清,但父皇毕竟还没有下旨解除他们的禁足,按照规矩,他们是应该继续留在霜风别院等候圣旨安排的。


    “想你了。”萧绍平常不爱说这些腻歪的话,除了在公主府养鞭伤的时候,也就只有现在了。


    他低头凝睇她,指腹轻抚她明显轻减的脸颊。这段时间,她整日为朝堂上的事操心,也许食不下咽,夜难安寝,日子未必比他们在别院好多少。


    虞静央微赧地眨了眨眼,又问:“哥哥呢,他有没有回府?”


    “他说要为我打掩护,自己留下没走,不过没过一会儿,晋王妃就带着乐安过去了。”


    “那就好。”


    听说祝回雪过去,虞静央就放心了,如今形势发生变化,兴许那些禁卫识时务,还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他们相见的机会呢。


    想起离开前看见一家三口团聚的温情场面,萧绍又拥住她,下巴垫在她肩窝,闷闷道:“你怎么没来看我?”


    察觉出他有些低落,虞静央感到好笑,耐着性子解释:“我本想着关家倒了,父皇这一两日肯定就会放你们出来,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怎么不差?


    萧绍暗暗不满,在心里嘀咕。霜风别院里什么东西都没有,书桌干净得能当镜子使,别提有多无聊,再这样下去,他人都要长毛了。


    两人好不容易见一面,说不想念是假的,虞静央本想拉他坐下好好说说话,可想到外面扑朔不明的形势,心里又平添了几分忧虑,“今日出了大变故,父皇正因关家的事发怒着,你就这么溜了出来,万一被迁怒怎么办?要是让父皇知道,就算原本想下令放你们出来,这下也不肯了。”


    她思来想去,还是不想冒这个风险,免得又要多生一段波折,最后忍住不舍,开口道:“时辰不早了,你快走吧,别被那群看守的禁卫发现。”


    “真让我走?”


    萧绍何尝不知她的顾虑,但还是不愿让步,握着她手指不放开。虞静央无奈地笑起来,柔声安抚道:“再忍一忍,左右也不过这几日了……去吧,我也要睡下了。”


    为了让他安心离开,她松开他手,顺势躺进了床榻,做出即将就寝的模样。萧绍看着她藏在锦被里只露出一个头,一副惬意至极的状态,不由翘了翘唇:“那我走了?”


    他走出房门,不到两秒,又不死心地探头回来:“真走了?”


    虞静央失笑:“知道了,快去吧。”


    没得到挽留,萧绍撇了撇嘴,终于是跨出门槛,给她带上了门。虞静央躺在柔软的被窝里,心下先是放松,可望着周遭空荡又安静的环境,没过多久,又感到一阵强烈的歉疚和自责。


    真是,他被拘了那么久,好不容易躲过那些禁卫来找她,话都没来得及说几句,她怎么就这么不解风情地把人赶走了呢?


    她明明也很想他啊。


    方才相拥时温热的体温仿佛还残存在指间,虞静央愈发失落起来,起身到桌边喝了一口半温不凉的茶水,幽怨的目光默默投向紧闭的房门。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这样想着,虞静央不甘心地走到房门前,想着打开望一眼,然而,就在她把门打开一条缝隙的那瞬间,外面突然传来一股极大的力,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只健壮的手臂已经强势地揽住了她的腰,她没有防备,失去平衡地后退几步,双脚就离了地!


    “啊!”


    虞静央吓了一跳,下意识发出一声惊呼,又t怕失去平衡摔下来,唯有用双手紧紧抱住面前人的脖子,低头一看,像这般无礼的登徒子,除了萧绍还能是谁?


    原来他一直没走!


    房门重重关上,萧绍大步跨进卧房,怀里抱着素颜散发的虞静央。眼前风景迅速变换着,她弯起了眼,正欲开口说话:“你”


    虞静央被抵在了宽阔的书桌上,话没说完,急切又汹涌的气息迅速袭来,如烈火一般将她淹没。她霎时说不出话了,心头消沉多日的小火苗也随之燎原,催促她同他一道沉溺下去。


    于是,她顺从了本能,仰起头给予他同样热烈的回应。


    萧绍恶狠狠地吻着她,期间不忘控诉着,字里行间都是怨气:“我从别院出来特地先回了一趟府邸,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才敢来找你,你就这么赶我走……”


    说着,他还不满意,炽热的吐息缓缓下移,流连在她锁骨和颈间,不是吮就是啃,偏要留下点儿痕迹不可,那副气愤又委屈却不下死口的矛盾模样,活像一只失了主人宠爱的大狼狗。


    第123章 同心


    萧绍自顾自生气, 力度控制不好,一举一动又如生瓜蛋子般毫无章法,与在沅城那几次相比也没什么长进。


    虞静央没感到疼, 但被弄得又麻又痒, 原本想笑他,而他却好像有所预料一样, 复又霸道地夺去了她的呼吸, 一手悄悄下滑,探进了她宽松的衣摆。


    虞静央双眸蒙上水雾,没过多久身体也化成了一滩水,就这么迷迷糊糊被抱进了床榻。


    轻柔的帷帐垂下, 萧绍缱绻地吻着她耳垂,却还在为刚才被赶走的事耿耿于怀, 低声抱怨:“你一点儿都不想我。”


    “我怎么不想?”虞静央有气无力地反驳。


    萧绍冷冷一哼, 在她指尖轻咬了一口:“哪里想了?嘴上不说,心我也看不到。”


    他带着情绪加快了动作。虞静央呜咽一声,考虑辩解之语的思绪也被迫中止,浑身不住地发颤, 萧绍被激得眼都红了, 随后似有所觉, 了然般勾起了嘴角。


    “哦, 这儿在想呢。”


    他笑容里带着一股少见的邪气, 起初虞静央还茫然,直到被他拉着手缓缓向下摸到一处, 她才突然明白过来


    ……流氓!


    虞静央的脸腾地一下热得发烫,恼羞成怒地踢他,又被扣住脚踝, 连同潮湿的锦被一道落回了他怀里。


    帷帐轻摇,无声掩住了所有隐秘的旖旎,窗外,晚风拂过屋檐,满地清辉。


    ……


    二更天的时候,两人清理干净,床榻也收拾整洁了。虞静央靠在萧绍怀里,困意终于席卷而来,萧绍没再闹她,只是拿起她一缕发丝在指间绕了个圈,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


    夜已深了,左右没什么要紧的事,就算有,不妨也留到明日再说。


    四周安静,连外面鸟虫的声音都听不到,虞静央困得眼皮打架,奈何心里还记挂着事,若不尽早说出来便睡不好。


    她暗自考虑半晌,睡意无形中去了大半,最后还是坐了起来,决定坦白:“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但你不能怪我啊……”


    “什么事?”见她语气弱弱,仿佛做了什么坏事一样,萧绍心里感觉不太妙。


    “你先答应我。”


    “……好,我不生气,你说。”


    “你的锁被我砸了。”


    “……”


    萧绍思索了半天也没明白,露出疑惑的眼神:“什么锁?”


    ……


    两刻钟后,萧绍拿着自己珍藏多年的紫油梨木匣子,彻底沉默了。他就几日不在,这只木匣不知遭遇了何等暴力的摧残,不仅他特意找人铸的铜锁不翼而飞,就连匣身上用于挂锁的孔道都被人砸歪了。


    不过打开匣子,里面的东西一样没少。


    萧绍差点气笑了,看向身边若无其事装鹌鹑的人:“我好好的匣子放在桌案下面,就这么被你挖出来把锁砸了,虞静央,你是个土匪?”


    虽然匣子里放的全是她的旧物,却也是他留存的纪念和珍贵回忆。虞静央自知理亏,闷闷道:“你说好不生我气的……”


    她主动坐到他腿上,一手捏他脸颊,动作看似霸道,其实却是忐忑不安的。


    “好了,不怪你。”萧绍本也没真生气,无奈地把她手拉下来。


    这个匣子,是他在她和亲离去后才珍藏的,他确实珍视它,不然也不会精心铸了锁,还藏在书房最隐蔽的地方。若今日毁了铜锁的是旁人,他必定震怒,但这个人是虞静央,他还能生出什么气来?


    他之所以分外爱惜这个匣子,是因为以前里面的东西可以让他睹物思人,可现在总归不同了。诚然物件珍贵,难道还能比眼前活生生的人更重要吗?


    “反正里面放的是你的东西,你砸就砸了。”


    萧绍把匣子放在一边,又觉得奇怪,问:“不过,你就算好奇这里面有什么,怎就不能吩咐人打开,偏要自己把它砸成这样?”


    原本毁了铜锁就是她不对,虞静央哪里还敢坦白自己那时的疑心,要是真的说出来,不得被他不依不饶地骂到天上去?


    萧绍多么了解虞静央,饶是她闷声不答,他心里也能猜出个七八分,见她眼神飘忽,于是更是确认了心中所想。


    “我就知道,你又想冤枉我。”他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


    虞静央连忙拉住他,转移话题道:“砸坏了你的锁,我赔你一个新的还不行吗?”


    说着,她慢吞吞从枕下摸出一块镶着红蓝玉珠的铜锁,成色看起来很新,应该是不久前才打出来的。萧绍定睛一瞧样式,不禁怔了怔。


    同心锁。


    被她胡乱揣测,萧绍原本心里有气,可当他把铜锁握在手心,那点气不过顷刻间就消散得无影无踪了。


    “这个好看。”他眼底渐渐盛满了笑意。


    虞静央被他看得不自在,故作淡定地别开视线,脸却悄悄红了。


    温存的平静时光总是很短暂,思及近日听到的风声,虞静央忍不住眷恋地在他颈窝蹭了蹭,心中的愁绪又悄然放大了。


    对大齐来说,如今内忧将要解决,可外患还在,南江蠢蠢欲动,想要对大齐发难,所以,他们很有可能重聚不久,就又要被迫分离了。


    她轻道:“南江在整兵了,一旦动手,大齐必会迎战,到时候,父皇也许会派你出征。”


    战场上刀枪无眼,萧绍深知战争的残酷,自然也明白她的忧虑。


    他又把她往怀里带了带,笑道:“怎么,对我没信心?”


    见他居然还有心思开玩笑,虞静央一句话都没接,微恼地蹙着眉头望他。虽说近年南江实力大挫,但军事底子犹在,远非如东瀛那般孱弱的对手,何况婚盟破裂的事更使两国间结了仇怨,郁沧为了稳固储位还极有可能要亲征,到时候在战场上和他对上,要是再因仇恨故意给他下个套、使个绊子……


    这叫她怎么能放下心?


    被她愠怒的目光瞪着,萧绍才无奈地敛了笑意,温声道:“淮州大营在太平里休歇多年,现在兵强马壮,无论是我还是其他将士,都早已经做好准备了。”


    他安抚性地抚着她脑后柔顺的墨发,耐心说着:“大齐和南江之间必有一战,不过是早晚之分,这并非你的过错,而是因两国的利益冲突使然。你若因此自责自愧,那才是小看大齐了。”


    “我知道。”虞静央下巴靠在他肩头,闷声道。


    她从不质疑自己千方百计回到故国的正确,只是战争无情,她既担心萧绍和其他淮州将士的安危,又恐大齐此战不能顺利得胜,再使江山社稷屈辱蒙灰、黎民百姓受苦受难——


    时近年关,玉京下了几场大雪,纷纷飘扬的雪花掩埋了难以示人的肮脏和狼狈,只留下满地洁净的清白。


    素雪银装,这样的日子里,朝廷亦如积雪的屋檐般遭遇大清洗。宫变当晚,关侯及其夫人双双自尽于狱中。随后,廷尉府顺着已有的证据继续追查,关氏一族盗窃官矿、、兴兵谋反等种种罪行罗织共计竟多达数十桩,可谓罄竹难书。另外,关皇后勾结外国构陷宣城公主下毒一案大白于世,亦令皇室震动不已。


    真相水落石出后,关家爵位被夺,嫡系子弟悉数处刑,其余旁枝族人流放千里不得归京,从前朝中附庸于关氏的也遭遇或轻或重的惩罚和打击,纷纷作鸟兽散。


    青砖黛瓦褪色后残留的一墙灰白,如雪泥鸿爪,如过江之鲫。


    煊赫百年的豪族大厦,于昭宁十九年的末尾倾颓成灰。


    在虞静澜的t求情下,关皇后免于一死,但被废黜了皇后之位,退居长云宫。与此同时,虞静延、萧绍被解除圈禁,陆续官复原职,又因在宫变中救驾有功而得封受赏,萧绍在原有官职的基础上升任光禄勋,重掌禁卫营,在天子彻底痊愈前,晋王虞静延代行监国之权。


    那晚宫变过后,虞帝大病了一场,饶是后来基本病愈,精神却不比往日好了。这天,他终于走出寝宫,却没有在花园里散步透风,而是在临近黄昏的时候,踏进了长云宫的大门。


    与后宫中诸多华丽的宫室相比,长云宫偏僻冷清,一向是用来关押失宠妃子的冷宫,若免于一死而被关押在这里,便是一生不能出,也不知是福还是孽。


    见到圣驾前来,守在门外搓手取暖的小侍女忙跪地行礼,吱呀一声打开了陈旧的宫门。


    空荡荡的正殿里,没有高大的庭燎,亦没有宫灯,只剩两根蜡烛在风中苟延残喘,炭盆里几块残炭半死不活地冒着黑烟。


    钱顺海扶着虞帝进去,一直走到内室深处,才终于看见了关皇后的身影。昏暗的光下面,她穿着一身黯淡的旧衣,独自靠在青纱硬榻边,散乱的发髻间垂下来几缕白发,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雍容华贵的模样。


    窗缝里透进来一道刺目的光线,听见脚步声,关皇后缓缓抬起头,露出憔悴而灰暗的面庞。


    “你来了。”


    她开口,声音竟沙哑如破锣,讽刺地笑起来时更加刺耳,“真没想到,陛下还会来看妾身……”


    虞帝被一场伤病夺走了精气神,望着反目成仇的昔日妻子,脸上已无宫变当晚的震怒和愤恨,只是心中发寒。


    “你为何要谋反,这么多年,朕给你们关氏的还不够吗?”他问。


    第124章 后位


    举目破败, 关皇后扶着墙慢慢站起来,一步步向他走近,面上满是不甘和讽刺:“陛下给了关家什么?一日不停的敲打, 还是无穷无尽的猜忌?”


    如今败局已定, 她没了争吵的力气,迎着刺目的阳光, 疲倦地闭上双眼:“当年你想当皇帝, 我父亲四处借兵借粮,关氏全族为你赴汤蹈火,你要推行新政,关家不怕利益受损, 第一个站出来支持,我在这后宫里一日不得自由, 为你选秀纳妃、操持宫务, 到头来却什么都没有得到……”


    虞帝此次前来本是想看她是否有后悔之意,然而听到的却还是满口挟恩图报之言,冷下了脸色:“朕念及关氏从龙恩情,这些年权势富贵哪里少了你们?是你们野心膨胀不知满足, 竟还妄想颠覆大齐江山, 取而代之。你犯下如此大罪, 为了老四, 朕不杀你, 这样的下场对你已是仁慈之极!”


    帝王无情,在虞帝眼中, 他似乎已经仁至义尽了。朝堂百官对其歌功颂德,极尽阿谀溢美之词,只有关家人仍记得他微末时的承诺, 还耿耿于怀地当了真。


    今时今日,关皇后对虞帝早就没有了多余的幻想,听后没有半句求饶,含恨冷笑:“天下胜败之理无非成王败寇,赢就是赢,输就是输,你何必惺惺作态?我现在只恨自己,若最初父亲决心行动的时候我能早一点儿配合,不对你们任何人心软,现在被关在这里的人一定不是我。”


    其实关府早就有意为自己打算,当年将豢养私兵的密函传进宫中,可她优柔寡断,拖了好几年才开始参与经营,导致现在他们的私兵营不成气候,面对朝廷军毫无还手之力,最后直接被扼杀在了襁褓里。数年前的一念之差,如今却成了决定命运的关键。


    她不怕死,若说在这世上还有什么牵挂,现在也就只有虞静澜一人了。


    思及尚未婚配的幼女,关皇后眼中闪过痛色,将今日之处境两相对比,更让她对虞静央几人嫉恨入骨。


    虞静央……她究竟有什么能耐?南江山高路远,她都能毫发无伤地逃回来。现下关家输了,多年辛苦付之一炬,这大齐的万里江山,日后终是要落入她兄妹之手了。


    关皇后突然转过身面对着虞帝,挑衅的神色近乎癫狂,大声道:“你对我关家深恶痛绝,可你以为姜家就清白吗?你别忘了,运往苓山的那些矿石也有陇西的一份,虞静央知道真相,之所以对此缄口不言,只是私心里为了保护她的母族罢了!”


    事到如今,她仍在试图离间,不留余力地为姜家制造危机。虞帝倦怠地叹了口气,不愿再与之争辩,钱顺海观察着主子的脸色,低首走上前。


    其实在那天宫宴结束之后,虞静央就把全部的证据都交给了乾安宫,任由天子定夺,其中苓山冶炼署的事最为引人注目。此案同时牵扯关姜两族,陇西丢失的那一批矿石一直下落不明,如今查明真相,居然是全被运输到了苓山,被铸作军械铠甲,成了豢养私兵的重要一环。


    如今,关氏一族被绳之以法,姜氏疑似与其同流合污的从犯,理应遭到发落。然而,虞帝对姜家的立场心如明镜,深知以他们绝不可能与关家合谋,多半是受到了一场蓄谋已久的有心暗算。


    何况,随着关家覆灭,百官至少有一小半人要受到牵连,朝廷,已不能再经受比这更大的清洗了。


    因此,虞帝迟迟没有下旨。正当他难得心软一次,打算轻轻揭过此事的时候,姜侯却身着朝服官袍,亲自求到了乾安宫。


    “陇西矿地遭人偷盗,诚然关氏有心设计在前,但亦有臣治下无能、看管不力的过失,如今流出去的矿石被人利用,成了危害大齐江山的利刃,姜氏已然铸成大错。为平息民愤、重振朝纲,臣求陛下降罪重罚!”


    说着,他脱下官帽,重重拜了下去。


    那天过后,虞帝终于下旨,将姜氏一族的爵位连降两级,陇西姜家受矿地牵累,更是被没收了大部分实权,元气大伤。


    昔日显赫一时的两大家族,一个销声匿迹,一个急流勇退。自此,朝中风平浪静,再无波澜。


    ……


    关皇后听着,似是没想到姜家会这么轻易地放下唾手可得的权势。片刻过去,她轻嗤一声:“他倒是识趣,怪不得陛下偏爱姜家,数十载不变。”


    难怪,难怪虞帝能那么放心地做个闲人养病,就这么将监国之权交给了晋王府,原来是没了忌惮的隐患。


    虞帝从她的话语中听出了鄙夷,紧皱着眉头,终于道出了心头盘旋已久的不解:“多年来,朕始终不知,你和关氏为何总要如此针对姜家,甚至迁怒延儿和央儿,若说是因为当年的后位之争,最后翎音不还是让给你了吗?”


    让?


    关皇后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话,压抑着的妒火和愤恨被一瞬间点燃。姜翎音若真有这么大度,她又岂会心存执念不得放松,半辈子与姜家斗得不死不休?


    发髻间摇摇欲坠的银簪砸到地上,她不顾自己披头散发,尖声道:“都到现在了,你还在骗我,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当年她是想让你休了我!若我没有斗,没有娘家撑腰,怕是早就被她扫地出门了吧!”


    面对眼前人偏激又固执的模样,虞帝面上有一瞬的迟疑,关皇后却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恨得红了眼睛:“我曾经试图敬她尊她,同她姐妹相处,可她敢这样对我,我自然该回敬回去,就算后来她自己不中用死了,我也不会放过她的儿女和族人。”


    十九年前,新朝初立,朝中动荡不安。当时虞帝已然入主乾安宫,而后位人选迟迟不能敲定,只有将两位妻室暂时安置于宫外别苑。


    一天,关皇后那时还被称为关夫人,她乘轿入宫,不惜违背家族意愿,想要主动放弃后位之争,可当她走到乾安宫门外时,却听见了里面虞帝和那位原配姜夫人的争吵。


    女子的声音很是疲惫,低低从殿内传来:“你将择一人立皇后的消息放出去,令姜家和关家相争,追随你的人也要被迫站队,这就是你想要看到的结果吗?”


    虞帝急切辩解:“你为何就不明白朕的心?朕心里只有你一人,娶她不过是受关家所逼……”


    女子似乎冷笑了一下,声音陡然激动起来:“那好啊,你休了她!反正你现在已经坐上了这个位置,既然目的已经达到,她就没有价值了。”


    “翎音!”虞帝的语气里满是震惊。


    ……


    殿中争执的声音逐渐激烈,还有茶盏摔碎的响声t。关皇后一人靠在殿门外面,浑身发抖,捂着嘴几乎说不出话。


    休弃……


    原来,先前姐妹交心、和美安宁的日子全都是假象。姜夫人从没想过和她和睦共处,一直拿她当眼中钉、肉中刺。


    亏她还想让出后位,甘愿伏低做小……


    她的手指紧紧扣着门框,可还是跌坐在地上。胃里突然涌起一阵强烈的反胃感,令她想要作呕,却又不敢发出声音来,只有生生忍住,一直忍到视线模糊,心痛如绞。


    大殿里的声音渐渐变得模糊,她听不清了,也无心再去听,心中脑中只有三个字在不断重复回响为什么?


    她已经足够退让了,为什么还是不肯放过她?


    难道一定要让她动手,主动去争去抢吗?


    人一旦没了顾忌,心就会变得坚硬。关皇后站起了身,心痛逐渐麻木,化作了滔天的恨意。


    既然如此,日后便是各凭本事了。


    她面上没了痛苦的神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镇静的麻木。


    秋风萧索,殿外无人,关皇后终究没有进乾安宫,而是避开所有宫人的视线,扶着门框悄然离开了。


    ……


    这段不愿回忆的往昔,一直以来都是扎在关皇后心头的一根刺,如今终于能够一吐为快。


    她满心愤恨,恨声逼问道:“这么多年过去,你可有真心把我当作你的妻子,哪怕一日?你眼里心里,从来都只有姜翎音那个贱人,我不过是颗可有可无的棋子!”


    关于她口中回忆的往事,尽管时间过去已久,但虞帝仍有印象,今日听闻后才终于解开困扰心头多年的疑惑。


    “原来,那日你就在殿外。”


    可是,他看向关皇后的目光不是愧疚,而是含着怜悯:“你真以为,她想让我休了你?”


    关皇后从中嗅到了一丝不寻常,不由呼吸一滞:“什么意思?”


    她的眼睛因为狐疑而瞪大了,忆及过去,虞帝露出苦笑,既是自嘲,也是对眼前人的讽刺。


    ……


    关皇后说得不错,当时,姜夫人确实对虞帝说了“休了她”这样的话,她听到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但是,这段对话并没有就此结束。


    关皇后走后,两人的争吵还在继续。见虞帝沉默,姜夫人面露自嘲,黯然移开了目光。虞帝为难不已,但思虑再三,终究还是作出了妥协。


    他从背后拥住她,压低声音道:“你知道的,现在还不行……但我答应你,再过几年待形势稳定,关家势力渐弱,我便寻个由头将她废黜,到了那时,你便是后宫中最尊贵的第一人。”


    然而,他没有如愿看见姜夫人露出欣喜的神情,恰恰相反,在听完他的话后,她猛地挣开了他,脸上失了血色:“你竟真的有了这样的想法?她也是你明媒正娶过门的夫人!”


    自己一时气急、口不择言说出的偏激之语,却被自己的丈夫变作了彰显深情的许诺和誓言。因此,她失控了,厉声指责着他为何能这么无情、这么残酷,某一刻却像忽然明白了什么,摇着头向后退,惨然笑了。


    “其实,你根本就不在意谁做皇后吧?你只是想看两败俱伤的局面发生罢了,争抢破头,血流漂杵……这样,就再也没人能威胁你的皇位了。”


    虞帝被戳中了心事,不由脸色微变,想去握她的手,却被她躲开了。两人之间不过几步距离,却像隔着天涯海角。


    殿外,枯败的枫叶簌簌而下,落得荒凉。


    姜夫人背对着他,杏眼中含着悲悯的泪:“你这样做,是在同时羞辱两个在意你的女人,我怜悯我自己,也怜悯她。”


    第125章 水战


    多年以来, 关皇后从未忘记过听到姜夫人的话语时那阵锥心的痛,自此,除去姜氏、坐稳后位, 几乎成了她半生的执念, 可她哪里能想到,背后的真相竟然是这样的?


    姜翎音从来没有想过对她不利, 当时之所以说那些话, 也只是因为对虞帝太失望?


    关皇后如遭雷击,第一反应是虞帝在骗她。于是,她慌乱想就这样顺着自我麻痹下去,却又难以控制地回想起当年的情景, 让她心里固执的念头变得摇摇欲坠。


    没有争斗的时候,她和姜翎音明明还可以坐在一起绣花、共同算一本账簿……那样美好就是因为太美好, 她急切地想要忘却, 那段记忆却顽固地留存在她脑海里,经年不散。


    她还记得,自己和姜翎音第一次相见的时候,是一个严寒的冬日。


    那时前朝未亡, 新军刚刚攻进玉京, 外面战火连天。她被送出玉京避难, 来到虞家名下的一处别院, 大门一开, 风霜裹挟着飘舞的雪花一同涌进去。


    雾气弥漫中,她眼前终于变清晰, 看见院子里的台阶上立着一个瘦削的身影,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色长袄,丫鬟仆妇都簇拥在两侧, 她却好像孤零零的,面容清冷又静寂。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姜翎音,自己夫君的原配正妻。


    思及此,她不知该怎样面对,心里说不清是紧张还是愧疚,抑或二者兼有。正在她不知所措的时候,阶上的女子只是安静地望了望,随后便吩咐仆妇:“雪又大了,带夫人回院子歇息吧。”


    这种态度,既不敌视也不热切,仿佛只是友善的疏离。


    她见状意外,下意识上前追了两步,接着嘴比心快:“你不怪我?”


    她没说清楚,但要“怪”什么,两个人都心知肚明。世间夫妻举案齐眉,岂有一夫二妻之理,这种情况无论放到什么时候,都是荒唐且不合规制的。


    是时风声呼啸,漫天飘雪。


    姜翎音回房的脚步停下了,却没有转身,背影一如方才那样孤寂,轻声留下了一句话。


    “这不是你的错。”


    ……


    破旧的青纱帷幔被穿堂风刮得摇曳不止,幽暗的烛火映上去,仿佛一片狰狞的鬼影。关皇后形容枯槁,口中机械地低喃。


    “不可能……不可能……你骗我!”


    她双唇剧烈地震颤起来,突然不顾一切地朝虞帝扑过去,钱顺海等人吓了一跳,连忙冲上前去护驾。


    混乱里,关皇后被人推倒在地,愈发显得狼狈不堪,心头却一瞬间明晰了,再也无法自欺欺人下去。


    是了……像姜翎音那样通透的女人,连被人生生夺去一半夫君都能看透,又怎么会在意一个靠争抢得来的后位呢?


    “哈哈哈哈”


    关皇后没有起身,就那么坐在地上放声大笑起来,满脸都是凄凉的泪。


    这么多年,她汲汲营营为自己和家族筹划,一刻都不敢停歇,到头来竟是一场自娱自乐的独角戏。


    黄昏的光从门缝中斜射进来,她神情恍惚,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心劲儿。虞帝心情复杂,叹了口气:“你好自为之吧。”


    在侍卫护送下,御驾离去,殿门缓缓关上,带走了最后一缕偷来的夕阳——


    临近年关,朝廷又有大批官员被卸职降罪,许多政务公文便堆积下来,亟待其他人处理。于是,近日朝中忙成了一团,众臣皆分身乏术,恨不得长出四手四脚才好。


    萧绍在霜风别院被关了太久,如今官复原职,该处理的事务竟一样没少,全都原模原样地堆进了他的书房,放眼一扫,既有来自淮州大营的军务,还有光禄勋的各项琐事。他没办法和虞静央腻在一起,最近一口气在府上忙碌了两三日,直至今日才总算看完手头的所有事务,得了个喘息的机会。


    待各项公文重新发走,萧绍喝了半盏茶的功夫,萧平适时从外面进来,手里端了两盘点心:“将军,都做好了。”


    萧绍嗯了一声,便站起身,公事带来的那点疲倦仿佛忽然被驱散了。


    上次虞静央说他府上的点心做得好吃,他便让厨子又试了几种新的,今日马不停蹄地做了,刚出锅的杏仁酥和牛乳糕还冒着热气,整整齐齐盛在白瓷碟子里,一青一白很是好看。


    萧绍每样都尝了尝,心道:是她会喜欢的味道。


    他吩咐让厨子领赏,便准备趁点心还热着赶去公主府,刚大步走出书房门,却见萧杰低着头从外面回来了,禀道:“将军,萧侯来了。”


    自从上次受鞭刑的事后,萧绍便再也没有见过自己这位“父亲”,不料今日他会毫无征兆地过来。


    萧绍手里还拿着带给虞静央的食盒,正急着去见她,如今计划被t人打乱,心中不禁有些不耐。不过片刻,萧侯已经入内,父子两人阔别数月再次相见,一时却都没有说话。


    一阵久久的沉默,周遭侍从全都屏息低首,不敢多话,最后还是萧侯先开口:“不请我进去坐坐?”


    萧绍急着离府,本不想动用待客的繁琐方式,想着有事说事长话短说,但眼前人毕竟是他的父亲,又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于情于理,他都不该将人拒之门外了。


    他沉默着侧过身,让出了通往正厅的道路,示意萧侯先行。后者见状脸色稍缓,也就不再多说什么,越过他向庭院深处走,但萧绍没有立刻跟上,无奈之下,只有把食盒交到萧平手上,叮嘱道:“你亲自给殿下送去,要快,不然就凉了,告诉她我很快就来。”


    “是。”萧平接过食盒,一点都不耽搁地出了府。


    萧侯停在稍远一些的位置,自然听见了主仆两人的对话,却没有像上次在书房一样大发雷霆,反而神色很是平静,既没有阻止,也没有出言教训。


    正厅,父子两人面对面坐在桌前,一时无话。半晌,萧绍问道:“今日你来找我,是有何事?”


    “你是我的儿子,没事我便不能来看看你了?”萧侯反问。


    萧绍没说话。


    前段时间风波不断,萧家虽然没有受到多少牵连,但萧侯在府上遥遥观望,其实也是心急如焚的,好在最后他们化险为夷,成功扳倒了关家。


    得知消息后,萧侯终于松了口气,同时心里也十分清楚,萧绍和三公主的事算是板上钉钉了。对此,他再反对也是无益,还不如顺其自然,别再做拆散鸳鸯的恶人。


    “你打算何时同三公主成婚?”萧侯问。


    萧绍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不禁怔了一瞬,毕竟不久前自己因鞭伤倒下的时候,他还态度强硬地要把他们拆散。


    父子两人自小感情淡薄,对萧绍来说,所谓的“父亲”同意与否并不重要。不过,现在萧侯不再徒然强求自然最好,省得日后横生枝节,搅得人人都不宁静。


    萧绍收回目光,道:“这要看她的意思。不过现下同南江开战在即,我不愿办得仓促,还要等回朝之后再商量。”


    他说得并不直白,但意思已经很明确,萧侯听后微惊:“陛下已然决定让你出征了?但淮州军一直在北方驻营,对水战毫不熟悉……”


    说不清是今日心情颇佳使然,还是如今心境成熟、仇恨渐消,萧绍能从面前人的话语中听出关切,左右现在出征之事已经定下,他多说几句也没有影响。


    “以前不熟悉,但今日已非昨日了。”


    他道。朝中无人知晓,其实这些年,萧绍一直在有意识地提升淮州军的水战能力,如今不管是水炮还是船阵,军中将士都能熟练地掌握和操纵。


    这也正是上一次在海上和东瀛交手,他们能那么轻松就取得胜利的原因。


    得知此事后,萧侯一边松了口气,一边又感到意外。他早年领兵随天子打天下的时候,淮州军一直在陆地上作战,并没有水战的经验,想要把如此庞大的军队练到能在水中灵活进退,谈何容易?


    转念一想,萧侯突然意识到什么,神色凝住:“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一室静默,只剩角落的炭炉暖气萦绕,不时发出噼啪几声响。萧绍微微走了神。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其实他也不知道,没有理由,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契机。第一次派兵下水的时候,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淮州军不能有短板。


    一旦有了短板,有了缺陷,就会给人钻空子的机会。


    如果淮州军拥有了水战的能力,他们就能摆脱环境的束缚,任何时候都不会束手束脚。日后,倘若大齐有了南征的机会,淮州军就可以顺势出战,护卫自家的百姓和土地,攻打那些野心勃勃的敌国,比如……


    比如,南江。


    “从她和亲离去后,我就知道大齐和南江迟早有一战,也希望这一战由我亲自来打。”


    热茶渐渐转凉了。在萧侯惊诧的注视下,萧绍直直迎上他的视线,眸子里的光冷而固执,让人想起在玉京通往极北的关外之地,那片历经百年依旧推不倒的坚厚城墙。


    五年岁月,算得上什么?


    他的一生还有许多个五年,他耗得起。只要他不放弃,总有一个五年能越过汹涌大江,杀穿横亘在边疆的朔漠雪山,带她回家。


    第126章 出征


    “我怎么也没有想到, 你对三公主竟会情根深种至此。”


    尽管萧侯早就有所料想,但如今真切听到他承认,还是感到心情复杂。


    萧绍想到什么, 嘲讽地勾起嘴角:“你当然想不到。因为你的感情来去如风, 也从未体会过失去所爱的滋味。”


    一直以来,故去的陈夫人都是父子两人矛盾的焦点, 萧侯怎会听不出他的言外之意, 忍不住叹了口气:“你果然还在怨我。”


    萧侯年岁已高,早不是过去叱咤风云的开国大将了,如今面露疲惫,丝丝白发在发髻间分外惹眼。


    萧绍看见了, 却做不到否认他的话,亦说不出半句安慰之语, 只是沉默着, 冷淡的目光投向远方。


    大齐政权初立的时候,他年纪尚小,正是离不开父母的时候。那时天子大封功臣,萧氏一族封侯挂帅, 极受重用, 他和母亲进了京, 本以为以后过的都将是安稳宁静的日子, 来到新置办的府邸, 却只看见父亲左拥右抱,带着几个新纳的姬妾寻欢作乐。


    “她们我纳定了, 你答应就答应,不答应就滚。”


    他听见自己的父亲含着酒气,这样对母亲说。


    仿佛当年的山盟海誓、柔情蜜意, 全都随时间埋进了尘土里。


    自那天起,母亲再也没有踏足过萧侯府半步,而是拿出了一纸和离书,带着他另居别院。


    从小到大,他从未在吃食起居上受过委屈,甚至因为受天子宠爱而更加优越,可他永远不会忘记幼时和玩伴在一起打闹,被人指着鼻子说出的那句“没父亲要的孩子。”


    母亲去后,他不指望被人垂怜了,没有直接到淮州军中继承所谓“父辈”的功业,而是选择先去了西北边塞的战场磨练。民间的阿谀奉承之语吹得神乎其神,但萧绍自知没那么完美,更不是一个多么胸怀大度的人。


    也正因如此,他庆幸于母亲的洒脱,更为她没有被困囿于得不到的情爱中而高兴,却依旧无法原谅自己的父亲。因为父亲对感情的不忠贞,才葬送了母亲的后半生,也毁去了他最为渴望却始终未能拥有的东西一个本该完整和幸福的家。


    权势是腐蚀人心的东西,它能让人丧失意志,丢掉初心。


    从记事起,萧绍心中就有了这一朦胧的念头,在父母分离后更是达到了顶峰,其实他也清楚,是他的父亲本就用心不专,才会被权势弄得面目全非,怨不得人面对一路走来相互扶持的原配妻子,为何能共苦却不能同甘?为何能如此轻而易举地移情于他人,简单得就像喝了杯水?


    曾经他义愤填膺,因此对其父生出恨意,也不止一次地在母亲面前说出过自己的疑惑。每每这时,母亲总是神情静寂地摇着罗扇,仿佛早已释怀,平静地告诉他:“当你与同一个人朝夕相对太久,总是会感到厌倦的。”


    为什么?


    既然不能保证一生心意如一,当初又为什么要许下海誓山盟,装出一副深情到无以复加的模样?


    萧绍理解不了,也永远不会试图去理解。


    暖融融的阳光透进来,窗外云卷云舒,分外闲逸。萧绍吐出一口气,径自站起了身。


    “或许我该感谢父亲,正是因为你带来的伤害,我才更加有了钟情一人的决心。”


    他见过血腥,到过低谷,也曾伤心失意,痛骂天地不仁。好在现在,他找回那个能陪他重新造一个家的人了。


    自此以后,他的心结束了漫长的漂泊,重回归处。


    倘若有一天,他发现自己不爱虞静央了,那他就等于失去了活着的意义。


    他情愿立刻去死——


    冬月二十,南江军大肆兴兵,悄然绕过梨花寨的军事防线,大齐边关告急。朝廷降下旨意,令萧绍再掌淮州兵符,率军出征。


    天气愈发寒冷,大军离t京这天,玉京又迎来了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厚实的积雪堆了满地。城楼外,淮州大营的兵马在原地休整待命,一眼望不到边际,只能看见漫天飞舞的霜花雪沫。


    队伍最前首,虞静央亲自来为萧绍送行,战马停在两人身边。后者为她系上挡风的裘氅,指腹带着温热抚过她耳垂,驱散一片寒凉。


    “多吃饭,多添衣裳,等此战打完,我回来陪你过元宵。”他说。


    眼下离年关已不久了,转眼就是元宵,打仗不是过家家,哪里能那么快?


    虞静央摇了摇头,叮嘱道:“只是一个元宵节而已,没那么重要,你在边疆万事小心,不要心急。”


    萧绍怎会不明白她的心思,怕是担心他在战场上心急分神,出了纰漏。


    “怕什么?我有护身符。”


    他露出笑意,又拉过她手,高大的身影挡住了身后众人的视线。虞静央微怔,手被拉着放到他身上的铠甲上,在胸甲后里衣的缝隙间摸到了一角软软的凸起,原来还是她从前绣的那条手帕。


    这算什么护身符?还以为他有什么令人安心的秘密武器呢。


    “要是它能护你,我便不眠不休地绣一千条,让你全都带上。”


    虞静央轻瞪了他一眼,心知他开玩笑是不想让她担心,可有些情绪不是理智能够掌管的范畴,也不是她想操纵就能操纵的。


    “护身符灵不灵的因人而异,我说它能,它就是能。”


    听她耍小性子的话语,萧绍失笑,牵着她手缱绻地摩挲,不忘得寸进尺:“不过,我身上这条也旧了,你不准备给我绣一条新的?”


    大狼狗冷脸时看起来不好惹,但厚着脸皮摇尾巴的时候就是另一副模样了。虞静央没忍住,也跟着笑了,拂去落在他肩甲上的雪花。


    “将军,该出发了。”


    难舍难分之际,萧平到前面来提醒。萧绍心知到了时间,最后捏了捏虞静央的手,就准备松开,转身时却被她回握住,颇为强硬地又嘱咐一次:“不许受伤。”


    短短四个字,萧绍却听见了其中的潜台词,是昨晚她在他怀里气呼呼说的那句。


    “要是敢挂着彩回来,晚上就自己一个人睡,我才不照顾你。”


    “知道。”他眉眼柔和,终是放开了她的手,翻身上马。


    恰逢日出,天晴雪止,鹰隼盘旋着划破朦胧云雾,发出一声长啸。


    猎猎寒风里,萧绍一手控着马,姿态从容而恣意,天边耀目的曦光洒下来,把人的瞳眸都映成了金色。


    “臣替殿下报仇去。”


    ……


    “启程”


    大军擎着战旗浩浩荡荡远去,留下一道道纵横交错的雪泥马蹄印,后来逐渐撤出城墙脚下,消失在宽阔的道路尽头,在目光里缩小成微不可见的一个点。


    虞静央目送他们离开,不舍之余,心里仍怀着挥散不去的不安和愁绪。正扶着晚棠的手准备回去,抬头一望远处,却见虞帝不知何时立在了城楼上,好像已经遥望她很久了。


    父皇身体抱恙不便出宫,原本这次只送出征的将领到了宫门前,却不知为何又出现在了这里。


    虞静央暗暗感到意外,又压下了情绪,在小黄门的接引下走上城楼,静静来到虞帝身边。


    “父皇。”她垂着目光,屈膝唤了一声。


    虞帝嗯了一声,悠远的目光始终望着远处,仿佛还能看见早已离去的大军队伍,又好像在透过重重雾霭,观赏天晴后的白云和远山。


    “南江军穷兵黩武,如今已是强弩之末,继淮应付得来。”


    经历了先前的种种风波,虞帝始终深居宫中,虽然下了数道旨意,却一直没有召见过虞静央等人。


    对此,虞静央心中明白,饶是关氏一族罪无可恕,但他们无视警告与之针锋相对、大动干戈,后来又先斩后奏调令京畿大营,严格论起来,桩桩件件亦是逾矩。即便最后他们平定内乱救驾有功,父皇未曾追究,还予以封赏,但以他多疑的性子,心中总归是会有芥蒂的。


    虞静央本就怀着这样的想法,如今没有想到他会出言安抚,不过很快敛下错愕,应道:“是。”


    时过境迁,权力争斗改变了人的本来面目,也在人心中留下了消散不去的隔阂痼疾。


    纵使如今千帆阅尽,恩仇皆泯灭,他们也无法回到过去,更找不回从前那般纯粹而真切的父女情了。


    虞帝身上披着件外袍,负手站在城楼上,即使身边有钱顺海等人伴着,依旧显得有些萧索。


    顺着他目光的方向,虞静央也望向城楼之外。护城河早已结冰了,再往远处,秀丽的青山表面覆盖了一层薄雪,无声绵延至更遥远的地方,朝霞和彩云萦绕在山顶,一片绮丽安宁的风景。


    直到这时候,她才恍然明白父皇在看什么。那里是栖霞山,她母亲姜夫人的陵墓,就修筑在那里。


    果不其然,虞帝很快说话了:“陪朕去看看你母亲吧。”


    他望向虞静央,不同于从前满是猜疑的神色,眸中只剩下看淡一切的宁静和释然。


    第127章 沉香


    栖霞山。


    在重重护卫下, 虞静央跟随虞帝登上山麓,还未到达,便遥遥望见那精致又恢弘的建筑檐角。陵园附近有重兵把守, 荒树杂草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是肉眼可见的清净和安宁。


    在世人口中,这座陵园是当今天子给亡妻毫不掩饰的偏爱, 可虞静央心里清楚, 与其说这是“偏爱”,不如是心中难安给予的补偿。


    她静默未言,随虞帝的脚步缓行,最后走到拜祭的石碑下。


    同往常独自来的时候一样, 虞帝在碑前席地而坐,轻车熟路地斟满三只酒盏, 见香炉熄着, 又对虞静央道:“去把香点上,你母亲喜欢闻这个。”


    她听后应了一声,到祭坛边挑起一旁备好的沉香,放进错金香炉里。上好的沉香很快钻出香孔, 如烟般萦绕在祭坛上空, 将石刻的碑文熏得朦朦胧胧。


    虞静央尚不知虞帝这次邀自己一同来此的用意, 心中仍在打鼓, 但面上未显, 安静地在他身边跪坐下来。


    她抬眼一望,看见祭桌上已经摆好了祭品, 除了满上的酒盏,还有各类水果点心,蜜橘、桃花酥、杏仁酪, 全都格外新鲜。可见这些祭品备好不足一日,乃是时时更换的。


    姜夫人逝去时,虞静央还不到记事的年纪,对“母亲”的印象远不如其兄清晰,连音容笑貌都难以记起,更别说什么喜好习惯了。虽然她没有印象,但自小常常从长辈口中听说一些旧事,所以多少也能够了解几分,如今自然也清楚眼前这些看似随意不合规的祭品,都是母亲生前喜欢吃的东西。


    虞静央心中百味杂陈,移开了目光。


    帝王的真心,就好比鳄鱼流眼泪。


    这滴眼泪代表着不幸,偏偏又含着几分复杂的真情。


    “你母亲喜欢沉香这件事,其实从前朕并不知道,直到她离去的那一晚,朕因伤心跌倒在地,无意打翻了桌上放着的博山炉,香灰撒了满地。那时朕才突然发现,原来朕日日过来看她的时候,她点起的都是沉香。”


    虞帝说着,就如随口闲聊那样,手中酒盏倾倒,酒液便化作珍贵的养分,缓缓渗进祭桌边的泥土里。


    虞静央:“父皇日理万机,注意不到这些细节也是情有可原。”


    “你也开始对朕说假话了。”


    虞帝瞅了瞅她,好像想开口教训,话到嘴边却又止了,只露出个苦笑来。


    他身形掩在厚实的大氅底下,依旧能看出比生病前消瘦了一圈,已不是先前那个身强体健的皇帝了。


    “罢了。”


    虞帝叹了口气,“关家的一场宫变让朕心寒,却也看清了许多道理。如今,朕已不想再强求太多,只愿子孙后代繁茂昌盛,大齐江山永固。”


    随着年岁和阅历渐长,现在的虞静央对那些奉承赞颂之语可谓信手拈来:“大齐有明君治理、贤臣辅佐,必定是昌盛安定的,父皇春秋正盛,何愁看不见将来这一盛景?”


    然而,虞帝摇了摇头:“不,朕老了,也想歇一歇了。”


    虞静央愣了愣,不动声色地等待着他的下文,却见虞帝搁下酒盏,随后说出的话语震惊了在场的所有人。


    “年关在即,现下立新君过于繁忙了。待明年开春,朕会下诏退t位,正式禅位于你兄长。”


    禅位?


    虞静央先是反应了几秒,紧接着脸色大变,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而虞帝面色淡然,用手帕擦拭着石碑顶染上的薄灰,证明方才说出的一番话早就是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虞静央分辨不出他这一“决定”的真假,但脑中浮现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父皇又在试探他们。


    她心下迅速思量着对策,指甲都深深嵌进了手掌中。


    身旁,虞帝迟迟得不到回音,侧首一望见她脸色不对,便明白了她心中所想。


    想起父女之间过往回避不开的争执和算计,他心情复杂,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莫要多虑,江山易主乃是大事,朕可没有试探你。”


    没想到他会如此直白地将她的担心宣之于口,虞静央的心陡然松弛下来,旋即也更加惊诧了。


    现在动摇朝纲的心腹大患已经被除去,父皇的位置固若金汤,为何会突然……


    她错愕地抬起头,唤道:“父皇”


    “你不必劝谏,朕心意已决。”


    虞帝抬手制止了她,平静地望向陵园远处,“朕忙碌半生,为了大齐的千秋功业百般谋划,宵旰忧劳,其中有明智之举,却也做了许多错事,临到暮年才发现。”


    他说着话,两鬓间的银丝被雪色映得更亮,虞静央无言,一腔规劝的话语全都堵在了喉间。


    群山青翠中夹杂着白,不一会儿的功夫,朝阳渐渐升上顶空,云霞映了满天。


    虞帝远眺着山间风景,神情中满是怀念:“央儿,你年纪小,从生下就是公主,没有体会过曾经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那时候虽然苦,但每一天都是无忧无虑的,朝饮木兰之坠露,夕餐秋菊之落英……当时你母亲在院子里的花圃里种了许多花,她最喜欢这样。如今江山稳固,朕没什么牵挂了,不如走下金銮殿,再过一过昔日渔樵耕读的自在日子。”


    虞静央低垂着眼,惊诧过后,也逐渐接受了眼前的事实。


    生在帝王家,他们自小就陷在权谋算计里,被一股不可抗拒的洪流吞裹着,跌跌撞撞才走到了现在。慢慢地,曾经的那些对手、敌人相继落败,逐渐湮灭消散在了记忆深处,她本该为之拍手称快,可当真到了这一日,心中却生出一阵兴尽悲来般的彷徨。


    往日纠葛已逝,爱恨无从追寻,好在如今一切尘埃落定,将来的日子就都是安宁了。


    “儿臣明白。”


    虞静央哑声,伏首拜了下去。


    ……


    天色渐暗时,御驾先行回宫,晋王府的车驾则提前候在了山脚下,准备接虞静央到府上一同用晚膳。后者得知了消息,在张栩接引下上了马车。


    马车行驶起来,逐渐离开了栖霞山地界,虞静央问身边人:“怎么突然过来接我了?”


    “乐安想念你了,几日前就嚷着要和你玩。”虞静延答。


    虞静央听后笑起来,心知乐安的意愿是一部分,但更多的应该还是兄嫂两人的意思。今日阿绍离京出征,他们怕她独自回去孤单罢了。


    关于天子和三公主突然去了栖霞山一事,虞静延一早便听说了,虽然没有跟去打扰,但也大概能猜出两人谈话的内容。


    现下没有外人,他问:“父皇都告诉你了?”


    虞静央点点头,在他眼中看见了和自己心里一样的答案。


    兄妹两人对视片刻,面上固然有疑虑、感慨等诸多情绪,最后这些复杂的成分却悉数消散,不约而同地会心一笑。


    在这世上,除却极少数淡泊名利的隐士高人,大多数人都有对权势富贵的渴望,这是不悖常理的人性,没什么需要逃避或掩饰的。


    追逐至高的权力,争取那个位置,这本就是他们的目标,如今将要得偿所愿,自然是由心的喜悦。若说有什么令人不愉之处,那就是他们都没想到,实现这一目标的时机会这么突然。


    不过,现在距离开春还有一段日子,他们还有时间打理各项事务,为日后清扫出一片坦阔通途。


    月色明净,马车越过护城河,向玉京城中心缓缓驶去。


    虞静央不动声色地放下了车帘,问身边人:“待哥哥顺利继承大宝,想必朝臣很快就会上书提起选秀之事,到了那时,你会答应还是拒绝?”


    如她料想的那样,虞静延摇了摇头,沉声道:“巩固皇权的手段有很多,其中,依靠女子的裙带见效最快,实际上却风险最大,也是最无用的一种。”


    如此觉悟,要不怎么是她兄长呢?


    虞静央暗暗欣赏,确认过他的态度后,因为忐忑而微微悬起的心也悄然放回了肚子里。


    她这般想着,神情微妙,一副笑而不语的神秘模样。虞静延还以为她不认同,反问道:“你笑什么,难道不是?”


    “我替嫂嫂和乐安高兴。”虞静央道。虞静延也听懂了她的意思,不由莞尔。


    国母是唯一的,皇位继承人也是唯一的,宫中没有勾心斗角,更没有夺嫡之乱。


    他们这一辈人领受过的痛苦,就没必要再让下一辈经历了。


    夜色下,马车继续向城中去,按照这条路线,想要最终到达晋王府,就要路过她的公主府。


    虞静央已经看见自己府上的一角屋檐了,想起一茬,便翘起了嘴角。也不知这段时间他和嫂嫂是怎样相处的,但根据她的猜测,恐怕至今都没人捅破窗户纸。


    两个都不长嘴,真可怜。


    虞静央看向自己兄长的眼神无端带上了几分同情,思索再三后还是决定道德一点儿,向他坦白。


    “你被关在霜风别院的那几天,姑母嫌你没用,在散步的时候向嫂嫂揭了你的老底。”


    “什么?”


    虞静延心头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当虞静央坦白前些天发生过的事时,这阵预感果然落实了。


    也就是说,近日祝回雪虽然状态如常,好像什么和从前并没有什么不同,但其实早就已经知道一切了。


    但她这些天异常平静,一次都没有向他问起过……


    这样一想,再联系起当初她自请下堂的事,虞静延是完全淡定不了了,略显焦躁地掀开车帘查看还有多久的路程,连身边的虞静央也无暇顾及了。


    虞静央忍笑看着他心焦,顺势善解人意道:“我现在还不饿,就不去用晚膳了,你快回去吧。不用担心,我一个人还乐得自在呢。”


    虞静延有心留她,但虞静央心意已定,无论如何都不想去妨碍一家三口,待马车一停,便脚步轻快地离开了。


    第128章 释怀


    就这样, 虞静延独自一人回了府邸。祝回雪等候多时,已在正院饭厅里备好了饭菜,一望却见虞静延身后只跟着张栩, 不由奇怪:“怎么只有殿下一个人, 阿绥呢?”


    “她有些累了,我便先送她回去了。”虞静延此时的心里全是那一桩事, 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随意找个借口搪塞了过去。


    祝回雪倒没有多想,只是乐安有些失落,不过当听说虞静央许诺明日就来陪她玩耍的时候,神情很快又灿烂了起来。


    一家人在一起用了晚膳, 稍作歇息后,乐安便回房读书去了, 只剩下虞静延和祝回雪夫妻两人。


    积雪开始消融了, 而房中干燥又温暖,结实的门窗隔绝了冷风,只余一片岁月静好的安宁。


    虞静延坐在窗前看书,但半晌都没有翻一页, 好像心不在焉一样, 祝回雪悄悄观察着, 其实在方才用膳的时候, 她就察觉出今日他有些异样, 只是不知缘由。


    许是继淮今日出征,他心中有忧虑也是难免的。


    这样想着, 祝回雪也就没再深思下去,回头望了眼刻漏,该是他去后院的时辰了。


    她提醒道:“天色不早, 今日殿下该去崔良娣房中了。”


    “张栩”


    祝回雪如往常一样站起身,准备吩咐侍从进来。这时候,虞静延终于装不下去了,只听见房中响起一声书脊磕在桌上的声音,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阵心焦气躁的脚步声。


    没等祝回雪反应过来,虞静延走到她身后,紧紧拥住了她。


    “不去了。”他低低道。


    以后都不去了。


    晋王对待后院“雨露均沾”,起码明面上是这样。往常的每一日都是这么过的,祝回雪没想到他会反应这么大,但转念想t到他回府前刚刚见过虞静央,也就明白了。


    她面上浮起笑:“殿下终于愿意坦白了?”


    前有徐侧妃,后有长公主,饶是虞静延平时对这些“秘密”绝口不提,现在祝回雪也全都知情了。


    她早就想问,之所以这段时间没有主动提起,只是因为还没想好如何开口,原本准备挑个闲暇的时候就同他认真聊一聊,没想到阿绥快自己一步,率先让她兄长沉不住气了。


    关于虞静延从未说起的过往,祝回雪还有不少疑惑,比如他是如何认识的她、又是怎样说服的陛下赐婚,其中有一个最令她牵肠挂肚,每每想起总是心痒不已,却又有些怯于面对当年有那么多家世雄厚、才貌双全的女子供他挑选,为什么他一个都不中意,最后独独选择了她?


    祝回雪忍着紧张,憋了这么久,终于将心中所想问了出来。似是听出了她话中隐隐的不安,虞静延松开双臂,转而让她面对着自己,温热的手掌轻轻握住她的,弯了弯嘴角。


    “今日交代了,我便没有隐瞒你的事了。”


    她没有过错,是他曾经唐突冲动,采取的做法也有所不足,所以多年来才不愿面对。


    该紧张的明明是他。


    昭宁十四年的春日,虞静延离京出巡封地。那时候,他的封地远没有整个晋州这么大,仅仅只拥有晋州治下的几个城池,平城是其中最大、也最富庶的一个。


    在平城,百姓每五年就会兴办一场灯神会,既为祭祀先祖,同时也祈求一年风调雨顺。虞静延一行人至当地时,恰好赶上这一节日,入夜后恰有兴致,便沿着街市巡游。


    月色澄澈,热闹的街间人头攒动,各式各样的华灯挂满了小摊和酒楼,为偌大的城池映上了一层暖黄色的底色。


    酒楼上,最顶层的雅间居高临下,其视野宽阔,足以俯瞰整条大街。虞静延立在窗边,当地的一众属官恭恭敬敬跟在他身后,将全城推选出的灯王拿来献与他。


    彩云追月的样式,做工精致,灯彩华丽,大却不笨重。


    见他留下了灯,属官们心中安定下来,继续禀报近日的要务,虞静延向窗外一望,见楼下灯火辉煌,一处高台前人潮如织,是百姓在题字和猜灯谜。人群最中央,一个头戴幕篱的女子随手一指,没过多久,便将面前五花八门的灯谜猜了个尽。


    周围鼓噪的喝彩和赞叹声里,女子走到另一边,应摊主之邀在孔雀灯上题字,一手行草龙飞凤舞,湖绿色的衣袖在风中翻飞,恣意又潇洒。


    高处,虞静延搁下了茶盏,目光继续追随着女子,她赢了猜灯谜,却没有领走奖品,而是趁周遭没有注意悄悄溜走了。


    成功挤出最拥堵的那一段路后,女子脚步放缓,一阵急风吹过来,卷起她面前那层轻薄的纱。她并未慌乱,索性摘下了幕篱,露出一张出众的美人面庞。


    悬胆鼻、秋水眸,自有一番温婉卓然的气质,偏偏她神采飞扬,又显出十足的灵动和俏丽。


    酒楼上,虞静延微微走了神,目光依然锁定着那个湖绿色的身影:“那是谁?”


    属官尚未禀报完公务,听后愣了愣,顺着他的眼神望过去,很快面露了然,笑着回禀:“回殿下,那是祝家的娘子,听闻近日平城有灯神会,特地奔波过来参加的。”


    祝家……


    虞静延暗暗重复,问:“玉京的祝家?”


    “正是,据下官所知,应为祝太傅膝下的长孙女。”属官答。


    自家主子鲜少对各家贵女感兴趣,侍候在一旁的张栩不禁称奇,好在他曾经对这位祝家的娘子有所耳闻,又附耳过去向虞静延提醒了几句。


    祝回雪。


    在张栩的提醒下,虞静延知道了她的名字,又在心里默念了几遍。


    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1]


    奈何现在他们一人在楼上,另一人在街市,没有靠近的机会,也就只得远望了。


    虞静延没说话,只是静静望着街市上只身自在的女子,看着她脚步欢快,逐渐消失在了他的视野中。


    一众官员不知他心中所想,皆不敢说话,纷纷揣摩着他的意思。片刻后,虞静延被微凉的晚风吹醒,才恍然发觉自己已经失神许久了。


    无人看到的地方,他扬了扬嘴角,随后压下那阵异样的悸动,吩咐道:“将这灯王拿去赠与祝娘子,不必禀明我的身份,就说酒楼钦佩她的才情,为她添个彩头。”


    “是。”


    ……


    祝回雪坐在软榻前,就那么听他回忆了一遍当年初见自己的往事,起初只是觉得脸热,没过多久就坐立不安起来,一边羞窘着,一边又想听他继续说下去。


    平城灯神会乃是大齐独一份的热闹,她确实是慕名已久,才在征得祖父允许后悄悄前去,当时随手摘了幕篱透气,也是自以为当地没有认识她的人,哪里能料到会被当今皇长子盯上?


    那盏极为好看的彩云灯王,她还真以为是哪家酒楼的热心掌柜给她添的彩头,原来是他……


    祝回雪把炭炉挪远了一些,忍着赧意:“殿下既然发现了我,为何不直接召我相见?”


    “那时你并不认识我,若我派人请你过来,只怕你会不安,之后消息传回玉京,也会有不利于你的流言蜚语。”虞静延道。


    饶是祝回雪视虚名如浮云,却也要顾及家族的名声,心知他的考量是对的。


    思及当年接踵而至的赐婚圣旨,祝回雪又迟疑起来。或许平城之行后他对她抱有好感,但他并非冲动之人,想来不会因为那短暂的惊鸿一瞥便入宫求娶。


    能促使他如此迅速地豁出去行动的,应该还有别的原因。


    祝回雪手指摩挲着袖口的绣纹,垂着眼帘:“殿下自顾自一眼万年了,可你先前与我不相识,也不知道我的为人和性情,就这么去向陛下求亲了?”


    虞静延察觉出她焦虑的情绪,主动牵过她手指,露出一点笑意:“我知道你早年随祝太傅游历的事,听闻你将自己的书放在书肆寄卖,我还买来看过……你写得很好。”


    既然决定坦诚,虞静延就没打算再犹豫隐瞒什么。祝回雪低垂的眼睫颤了颤,意外地抬眼望向他,眸中情绪变成了雀跃和欣喜:“原来殿下早就看过了……”


    虞静延说的是实话,可不是为了哄她信口胡诌的说辞。那些书都是他亲手一页页翻过的,至今仍存放在书房的书架角落,只不过她没发现罢了。


    不过,说起他为何会那般仓促地求娶,倒不是因为他心急得一刻都等不了。如果条件允许,他更愿意能与她先有一个正式的相识,而不是依靠一纸赐婚达到目的,成了她眼中的盲婚哑嫁。


    想起这茬,虞静延的脸色阴了阴。


    “我知道祝太傅淡泊世事,在你及笄后便不再对你多作管束,但正因如此,那些不怀好意的人也找到了可乘之机。”


    在祝回雪略带疑惑的注视下,他说出了一件令她吃惊的大事:“你从平城回来没多久,冯夫人瞒过岳父拿到你的合婚庚帖,命其心腹送去了冯家。”


    合婚庚帖?


    祝回雪没想到多年前竟还有一桩这样大的事。冯夫人是她的嫡母,其娘家有个侄子名叫冯朗,整日花天酒地不干正事,是个不可靠的。每每来到祝家拜访,他总要寻个由头往姐妹堆里钻,祝回雪不喜其人,平常多避开有他出现的场合,但也有推脱不掉的时候,一与之见面,便会接收到不怀好意的打量目光。


    冯家到了适婚年龄的男丁只有冯朗一个,冯夫人又宠溺他,一向是有求必应,暗中将她的合婚庚帖送去,怕是目的只有一个……


    虞静延一叹,低声道:“我得知确切消息的时候,时间也已不早了,若我再不插手,恐怕你就真要被嫁进冯家了。”


    这些年,他提醒她防范冯家人,却一直没有说明过原因,就是怕她因冯夫人的一己之私而对家族寒心。毕竟祝家还有疼她的祖父,她的几位兄长和妹妹也大都明事理、知进退,融入血脉的牵绊不该被轻易斩断,他日如有需要,他们依然是她值得信任的靠山。


    祝回雪面上失了血色,水葱般地指甲嵌进肉里,隐隐泛着白。她岂会不明白虞静延的苦心,但那件事已经在心中成了疙瘩,不是短时间就能够释怀的。


    许是包裹着她手的那只温热手掌带来了安抚,祝回雪心中气t怨交加,难以自抑地鼻酸起来,被虞静延轻轻揽进了怀里。


    “都过去了。”他手抚着她后背。


    他早已警告过冯家,虽没有动手,但也足够令那些人惴惴不安多年。今年开春时还听闻冯夫人旧疾缠身,日日深受病痛折磨,而那个冯朗在外狎妓时意外摔断了腿,余生只有在轮椅上度过了。


    如此,也算善恶有报,为她出了一口恶气。


    祝回雪靠在他肩上,涩声道:“你没有半点愧对我的地方,为何多年对这些事避而不谈,白白瞒我这么久…… ”


    面对往事能避则避,将她蒙在鼓里,事实上也不是虞静延所希望的,无奈因为一件事,他不可自控地胆怯退缩了。


    再三踯躅过后,他终于低声开口,向她坦白了:“成婚那天晚上,你哭得很伤心,我……”


    我怕你怨我。


    婚宴当日,晋王府披红挂彩,满院灯火辉煌,从前厅到后院,处处可闻热闹的道喜声。人逢喜事精神爽,虞静延平时从不嗜酒,但今日也多喝了几杯,面上显出几分由心的喜悦。


    他一心都是对新婚妻子的牵挂,将满堂宾客托付给萧绍等人后便离开宴席,直奔正院而去。临到婚房前,他欲推门进入,却因房中低低的说话声而停下了。


    “小姐,如今木已成舟,莫要再伤怀了……”


    侍女连声安慰着房中女子,后者似乎沉默着,从始至终都没有出声。


    虞静延脚下顿了片刻,随后敛下情绪,如什么都没有听见那样走了进去,侍女喜娘们见状纷纷行礼,随后知情识趣地退了下去。


    那个他昼夜思念的身影就坐在喜榻前,仍保持着婚仪上的姿势,用那把绣满龙凤牡丹的却扇遮掩着面庞。


    虞静延略显紧张地蜷了蜷手指,主动执起她手,移去掩面的却扇。然而,她面上没有如他料想中那样腼腆羞涩的神情,而是无声哽咽着,两行清泪自颊边滑落,晕花了面上精致的妆容。


    那天晚上,人人冲他道贺,连院子里的桃花柳枝都洋溢着喜气洋洋,唯独他在意的那个人泪痕满面,脸上写着掩藏不去的悲意。


    直到那时,虞静延才明白自己哪里做错了。十里红妆、尊荣和地位,他将自以为好的一切都奉了上去,却没有问过她的感受。


    原来这些东西,全都不是她想要的。


    祝回雪自以为将所有的可能都想了一遍,却没料到令他有心结的竟是这件事。


    当时她哭,是为自己将要失去的自由和天性而哭,而非对他和晋王府有什么意见,现在就更不用说了嫁给他,成为晋王妃,她早已经无怨无悔。


    祝回雪不禁感到啼笑皆非:“殿下还说我心思敏感,自己还不是一样?那时我与你统共没见过几面,连话都没说过两句,贸然离家出嫁,何人能不伤感?况且谁说最初没有感情,以后就一直都……”


    她说着,语速无意识地加快,仿佛急于辩解或澄清着什么。话到一半却不肯再说了,难为情般作势要起身,但虞静延听懂了她未尽的话外之音,复又紧紧拉住她手,祝回雪没站稳,向后跌到了他腿上。


    虞静延面上的笑意越来越大,枕在她颈窝里,如同抱着什么珍贵的礼物:“我知道了,是我太笨。”


    可不是笨吗?笨得看不清她的心,为那些无谓的小事而耿耿于怀,畏首畏尾。


    两人成婚多年,但相处时多是相敬如宾,鲜少在床笫之外有这般亲密的动作。祝回雪有些不自在,虞静延却不让她起来,更加揽紧了她的腰肢。


    祝回雪无奈,但也不再挣扎了,就着这个姿势面向他,说出了心中最后的疑惑。


    “以现在的世道,男子三妻四妾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你属意我做王妃,可这并不妨碍你宠幸别的姬妾,为何……”为何甘愿为她守身如玉?


    因为,他的王妃秉性善良,聪慧勇敢,只要眼中装下这一个,就再也容纳不下第二人了。


    这样想着,他便也这样说了,惹得祝回雪闹了个大红脸,使力锤了他一下。


    虞静延失笑。夫妻之间本是一体,既然她能做到一生只有他一个,那么,为何他就不能做到以同等之心待她?


    他轻叹,说道:“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原因,我不愿再让母亲和关皇后的悲剧重演一次了。”


    祝回雪望着他,心头不由一软。确是如此,当年关姜两族争执不休,个中矛盾无非就是被当今陛下一夫娶二妻的事激化的,才使姜夫人心思郁结,最后含恨而终。


    他幼年失恃,丧母之痛难以忘却,长大后会做出这样的选择也不意外。


    在妻妾面前,倘若一人心意坚定地给足正室体面,甚至连妾室都只是有名无实的虚位,后宅自然风平浪静,正室也不会受到本不该有的委屈了。


    祝回雪有心让他忘记伤怀,轻道:“你该早些告诉我的。”


    虞静延弯起唇角,却摇了摇头。毕竟他的后院有名义上的姬妾,这样做是他自己的选择。


    室内温暖如春,他替她把落到脸颊旁边的碎发别到耳后:“我只是担心你会感觉有压力,以为我在故意借此束缚你。”


    束缚……


    祝回雪想到什么,不禁抿唇一笑。就算是束缚,也是她自己心甘情愿走进来的。


    两人别扭了太久,如今难得有互诉衷肠的时候,她低着头,轻声说了实话:“妾身只是觉得愧疚,好像保全了自己的幸福,却牺牲了许多女子的幸福。”


    “一群人困在后宅守着同一个人过日子,本就不会幸福的。”


    好在,这样的日子不会太久了。


    “再过一段时间,我就放她们所有人离开。”虞静延道。


    窗户外面,雪又飘飘洒洒下起来,绒毛般的雪花逐渐铺满了整条外廊。他再次拥住她,心中是久违的满足和安定。


    他蒙父皇信任,得以承继天命,在他的后宫里,没有什么佳丽三千,妃妾如云,有且只有他们一家三口,夏来赏荷,冬来观雪。


    这就足够了——


    淮州大军抵达边境战场后,军报五日送一次,直到首战告捷的消息传回玉京,众人才终于稍松一口气,日夜盼望着大军凯旋。


    面对淮州军的强势南下,南江军俨然余力不足。三日后,梨花寨举寨出兵,大当家黎娘子摘了面具,公然站在了大齐一边,反而是一直被认为“虎视眈眈”的西戎按兵不动,又将边塞守军后撤数里,只作隔岸观火之态。


    边境势力错杂,多年来摩擦不断,就如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如今三方打得如火如荼,终是又一次陷入了连天战火之中。南江以一敌二,更加速了其败亡。


    大雪连天地下,转眼便到了腊月,从上次虞帝离开后,冷清的长云宫终于迎来了它的第二位客人。


    是日天阴,冰寒的雪水冻结了一级级台阶,在宫人无所生气的行礼声里,虞静澜走进大殿,看见自己的母亲衣裳单薄,明明听见了这边的动静,仍平静地立在窗边。


    不过过去几日,但虞静澜消瘦得厉害,脸颊都凹陷了下去,瘦削的肩膀勉强撑着一身宽大的衣裙,可见近期的变故给她带来了多大的打击。


    殿中只剩母女两人,死一样的静寂。关皇后没有回头,好像浑然不觉有人到来,虞静澜站在她身后,轻声将自己和虞静循的打算道出。


    “二皇兄自请驻守皇陵,以后都不会入京来了。我也向父皇请了旨,待到开春,我便启程去殷城,从此远离权势纷争,不再过问任何事。”


    无人回音。


    角落的铜炭炉里,碎成小块的炭火正奄奄一息地冒着黑烟,用作取暖颇为吃力,却是十足的呛人。


    虞静澜望着那处,心中的悲戚和痛苦又被这阵黑烟勾了起来。


    得知真相的那天,她彻夜未眠,在房中枯坐到了天明,心里一遍遍地问着自己:为什么?


    虞静央长她两岁,是她唯一的姐姐,也是她曾经最亲近的手足。虞静澜还记得小时候,自己和她一起放风筝、打雪仗,在太学读书时,她们两个总是坐在一起,上课时偷偷吃点心说话,一同被夫子打手板。每每这时,她们的两位兄长、还有其他的伴读子弟便会如事先商量好的那样,一拥而上围着夫子求情……


    那时候的日子,当真是最无忧无虑的。她本以为她们能一直这样亲近下去,可是没过几年,她们却从亲密无间的姐妹,变成了势不两立的仇敌。


    少年时候,虞静澜真真切切地将自己的姐姐放在t心上,后来也真真切切地恨了。她从未怀疑过母亲的话,视虞静央为害她性命的眼中钉,甚至因此起过杀心……


    直到现在她才知道,原来自己从始至终都恨错了人。


    一场宫宴,一壶毒酒,葬送了她和虞静央的姐妹情,也毁了她们的一生,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竟然是她一直深信不疑的母亲。


    要是当年她没有出席那场宴会,没有喝下那杯酒,一切是不是就都会不一样?


    虞静澜哭不出来,因为她的泪早已在之前的日日夜夜里流尽了,颤声道:“如果能重来一次,我希望自己不要生在帝王家了,更不要做你的女儿。我再也不想背负着仇恨,与自己的亲人不死不休……”


    虞静澜闭了闭眼,提起裙摆,朝着关皇后的背影,最后一次跪了下去。


    “儿臣向母亲告别了。”


    她双手伏地,额头贴在冰凉的地上。


    ……


    殿门重新紧闭,虞静澜离开了。


    此去经年,玉京与殷城相隔千里,今日一别,也许就不会再相见了。


    虞静澜被侍女搀扶着,走下长长的台阶。直到她将要走出长云宫,身后沉寂的宫室才如梦初醒一般有了动静,殿门被人用力拍响,从里面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喊声。


    “澜儿,澜儿!”


    那声音离得远,但虞静澜听到了。然而,她脚下却没有停顿,继续向前走去。


    不管是自己的母亲,还是她的亲生手足,她和他们的关系就像瓷窑中烧制失败的花瓶,看起来没有破碎,其实早已经满是裂痕。她想要一片片重新粘好,但直到拿在手中才发现,原来她根本无从下手。


    她和自己的亲人之间,隔着一片名为过去的山海。


    山海尽头,是她再也回不去的家。


    虞静澜终是没有回头。


    上轿离宫时,一滴泪水顺着她脸颊落了下来,无声砸在地上,迅速融进了遍地冻结的坚冰,消失不见了。


    第129章 凯旋


    昭宁十九年冬, 齐国迎战南征,梨花寨以盟友名义出兵襄助,越明年, 两军大胜, 正月,双方停战。南江王都一度失陷, 最终兵败于玉河渡口, 其朝廷不堪重负,被迫派出使臣商讨议和。


    战火已熄,梨花寨先行退兵。数日后,齐军撤出南江王都, 班师回朝。


    正月十五当日,玉京城中早早便戒严了, 护卫牢牢守在道路两侧, 仍挡不住众多百姓簇拥上来的热情。


    宫门上,隐隐能听见城中欢欣热闹的议论声。塔楼里炭火烧得正旺,虞静央虚虚披着件斗篷,正在里面心焦地来回踱步, 不时走到窗边张望两眼, 就在她徘徊到角落的时候, 一直守在窗前的晚棠欣喜地叫了起来。


    “殿下, 回来了, 回来了!”


    虞静央先是脚步一顿,面上迅速露出了喜色, 疾步到窗口处向外望,果真看见了凯旋的淮州军众将领,正缓缓向宫门方向行进, 为首那人玄衣白马,身形依旧挺拔。


    她心跳如鼓,迫不及待地冲出塔楼。


    虞静央满心急切地想要见到萧绍,也不顾晚棠慢半拍的呼唤,就连肩上的斗篷被吹走也无暇顾及了。


    她提起裙摆走下一级级台阶,发间的珠钗流苏随步履摇晃。不远处,萧绍正拉紧马缰,耐心通过百姓的拥挤,远远一眼就看见了那个他日思夜想的身影。


    明明回来前就传了信让她不必出来等,这么冷的天,要是着凉了可怎么好?


    虽然这样想着,可萧绍心头的喜悦几乎要溢出来,立刻下了马,越过重重拥堵的人群。


    数九寒天已过,暖阳融化了坚固的积雪。时隔数月,两人都向着彼此奔去,紧紧相拥在一起,热烈又急促的心跳仿佛一层厚实的屏障,隔绝了严寒的北风。


    “不是说了让你在宫里等就好吗,怎么还是出来了?”


    感受到她的手有些凉,萧绍抱她在怀里,用自己的披风将人整个裹了起来。虞静央抬头直视着他,那双眸子格外的亮,胜过他在塞外高山见过的满天繁星。


    “想你了。”她说,没让除彼此之外的任何人听见。


    不论早前互相传过多少封相思缱绻的家书,都没有当面这一句来得甜。那种悸动的感觉,就像一粒石子掉进湖泊,轻而易举就激起了一圈一圈勾勾缠缠的涟漪。


    萧绍笑了,整颗心都被填的鼓鼓囊囊,复又抱紧她。


    “我也想你。”


    碍于不远处还有其他人在场,两人到底注意着分寸,片刻后便分开了。虞静央站在他面前,方有了机会细细观察。


    眼前人一副好皮囊,到战场上走了一遭后倒是没破相,无非是多了些青色的胡茬,看上去风尘仆仆。相比之前还瘦了一点,应是行军途中寝食条件不佳的缘故。


    看来真的如他信中说的那样,有惊无险。


    心头微松之余,虞静央没忘记自己说过的话,当下开始了一番对他的“排查”肩膀、胸口、腰腹,虽然隔着一层硬硬的铠甲,但若真的受了伤,摸到伤口还是会有所反应的。


    她顺着他肩膀向下探,不忘时不时用力捏一下,萧绍都面不改色,从容得很,直到摸到右侧小臂的位置,他没忍住轻嘶一声,本能地向后缩了缩。


    虞静央的动作停住了,幽幽抬眼看他。


    在她的眼神威胁下,萧绍屈服了,心虚地弯起嘴角,悄悄把受伤的右臂向后藏了藏:“轻点捏,还没长好呢。”


    这个报喜不报忧的家伙,果然还是不能相信。


    虞静央心知他企图蒙混过关,也不接茬,含嗔带怒地瞪了他一眼,其实更多的是心疼。


    钱顺海奉天子之命出来迎接功臣,也在宫门口等候多时了,现下冷得手揣在衣袖里,苦哈哈对两人道:“三殿下,萧将军,事不宜迟,快请先入宫吧!陛下还等着论功行赏呢。”


    大军打了胜仗,于今日班师凯旋,恰好与元宵佳节撞上,天子下令举办宫宴同乐,亦是为众将庆功。


    歌舞升平,丝竹雅音盈室,君臣共席饮宴,其乐融融,一改先前战局未定时的消沉颓靡。此次南征中,淮州军势如破竹,战绩斐然,不仅夺回了租让出去多年的失地,还使大齐的疆域线继续向南推进千里,一举扭转了昔日备受屈辱的纳贡国地位。


    南江元气大伤,至少五十年内都没有了兴起战火的能力,在投降后主动向大齐递送了议和书,关于日后两国的各项事宜,还需朝廷外事司的官员出面进一步磋商。


    虞帝龙心大悦,为一干将士论功行赏,萧绍作为军中主帅再获加封。他带着麾下部将行礼谢恩,长公主在旁看着,笑吟吟道:“继淮再立战功,陛下这赏未免也太轻了。”


    虞帝今日心情甚佳,话中不难听出纵宠之意:“朕有心重重赏赐,可他不缺金银宅院,若爵位再高,就要越过他父亲去了。皇姐以为再赐些什么合适?”


    “不如问问继淮的意思,满足他一个心愿。”长公主道。


    虞帝一听觉得有理,当即便应允了。萧绍不知两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下意识望向右侧席位上的虞静央,目光透着询问,奈何虞静央也不明其意,微不可闻地摇了摇头。


    她猜测,或许是父皇和姑母事先已经商量好了要另赏他什么,不如安安静静地等候下文。


    正在萧绍左右摸不着头脑的时候,某一刻脑中灵光一闪,心忽然咚咚狂跳起来。


    莫非是……


    大庭广众之下,他当机立断做出了反应,忍着忐忑又雀跃的心情回话:“臣想向陛下求一桩婚事”


    他一开口,虞帝和长公主果然露出了然的神情,前者朗声笑了起来,也不再拐弯抹角地卖关子:“这个朕知道,早就有所准备了。”


    钱顺海会意,捧着一卷圣旨上前:“宣城公主接旨,萧将军接旨!”


    萧绍本来准备顺利从战场上回来后再提起这件事,没想到圣上早就考虑到了。起初,虞静央也没反应过来,直到被旁席的祝回雪推了推才如梦初醒,忙起身离席,走到萧绍身侧跪下。


    耳边是钱顺海宣旨的声音,没过多久,两侧就响起了热情的恭贺道喜声,几乎要将人淹没。


    “谢陛下恩典!”


    两人分分合合多少年,如今终于等到了一纸赐婚。萧绍喜形于色,立刻向上座叩首谢恩,虞静央同样欢喜不已,跟着拜了下去,就在她心下恍惚,感到有些不真实的时候,一个微弱却清晰的声音在她脑中响起:本就该是这样的。


    本来t就该如此顺利。仿佛一切都回到了正轨,仿佛她没有离开和亲,也没有经历那难熬的五年,只是他们两个年轻气盛,直到现在才肯收心安家而已。


    往事暗淡,悲喜不论。


    曾经遇上的那些苦难、挫折,也全在岁月流逝的途中朦胧淡化了。


    ……


    夜晚,皇宫宴罢方散,众人各自离宫,踏上归程。


    萧绍知道民间关于自己和虞静央的传闻,如今又成功得了赐婚圣旨,自然是越发的嚣张,那满脸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于是马也不骑了,就那么堂而皇之地上了公主府的马车。


    阴云散去,天边繁星复现,而坊市之间热闹拥挤,灯火如昔。


    虞静央畏寒,常在车驾中安置暖炉,一身从外面带上来的寒意很快便被驱散了。萧绍坐在她身边,无声弯起了唇角,只觉得心里许久没有这样安定过了。


    如今战事告结,只剩下停战后要处理的收尾事务,他功成身退,现下只要和她在一起,安心等待即将到来的婚仪。


    至于边疆的纷杂之事,自有专门负责的文官使臣应对。


    南江军投降后,南江王室的统治陷入危机,南江王无力扭转困局,突发中风崩于行宫。现在,距离老王驾崩已过去小半个月,然而南江王室内部争斗激烈,至今都没有推选出下一任继位者。


    因此,南江依旧是一盘散沙的状态,翻不起什么风浪来了。但边境不止有这一个大国,西戎还在,而且在阿穆苏的统治下,他们内乱已平,正欣欣向荣。


    虞静央道:“南江一败,能与大齐匹敌的便只剩下西戎了,既然两国都有交好之心,还不知父皇打算如何结交。”


    “西戎可汗早在南江战败后就说明过了,不希望以和亲手段巩固两国关系,愿意与大齐共同搭建商路,尽快促成通商之事。”


    萧绍在回京途中看过了西戎传来大齐的信件,对此事很了解,也懂得虞静央心里在担心什么。毕竟大齐有过外派公主和亲的前例,若西戎对此没有意见,保不齐又有一个公主要被推出去作牺牲,重演五年前她的悲剧。


    好在现在,他们基本可以排除这一可能了。


    “太好了。”


    虞静央听后很高兴,轻喃道,心好像也被身前的暖炉烘热了。


    这次西戎主动拒绝了,日后兄长继位,亦会尽力避免和亲之事。久而久之,今后大齐世世代代、子子孙孙都会效仿先祖,将这一传统延续下去。


    她是大齐第一位和亲公主,也会是最后一位。


    绕过人潮如织的街市后,马车渐渐加快了速度,周遭变得安静。这时候,虞静央突然侧头看向身边人,说了一句话。


    “伤口,我看看。”


    在宫门外提过一嘴之后,萧绍本以为这茬已经成功含糊过去,没想到最后还是要被追责。他心悄悄一抖,面上只有故作淡定,顶着她的目光挽起右边袖口,露出裹了好几层的白色布帛。


    他的伤口回京前才包扎过,倒是没流血,看那隐隐显出来的药粉痕迹,约莫能判断出是箭伤。


    创面不大,但贯穿得深,够他养好些日子了。


    虞静央似笑非笑地睨了睨他,决定说到做到,扬声吩咐:“晚棠,萧府快到了,在前面停一停吧。”


    萧绍还没把卷起的衣袖放下去,一听急了:“真不留我了?”


    “我说话算话,你唔”


    虞静央话说到一半,萧绍发觉来者不善,立刻急切地堵上了她的嘴,之后又流连到她耳畔厮磨,左蹭蹭右蹭蹭,硬是凭借日益精进的本事让虞静央说不出话了。


    “我不想回去。”萧绍贴在她耳边,闷闷道。


    “我府上几个月没住了,地龙也没烧起来,还不知道有多冷,床铺也硬,我没法好好养伤……”


    这话说的,难道那硬床榻不是他自己铺的?


    虞静央被他圈在怀里,但理智还留存着一星半点,听着他漏洞百出的理由,悄然弯起了嘴角。


    眼下还没成婚呢,他就想得寸进尺恃宠而骄,等到真登堂入室的那天,还不把她公主府的屋顶给掀了?


    萧绍浑然不知她在想什么,依旧自顾自絮叨着。


    “今日还是元宵节,我说好回来陪你一起过的。”


    “南部边境多雨,这个时候也没以前暖和了,又湿又冷,难受得紧,我北上回京又奔波了好几日,歇都没歇一下……”


    还装起可怜来了。


    “夸张。”


    虞静央望着他的神情,忍不住笑了出来。


    萧府已经到了,可里面人迟迟没有再发话,晚棠站在车窗外,犹豫着问:“殿下,还停吗?”


    马车里,萧绍不肯罢休,又不死心地凑上来吻她唇角,虞静央被磨得没办法,哼笑一声,终是如了他的愿,做了一回没原则的昏庸公主。


    “继续走。”


    马车继续前行起来,这下萧绍满足了,尽管被她推开了脸,但还是黏黏糊糊牵着她手指不肯松开,若他有条尾巴,此刻恐怕都要翘上天了。


    虞静央觉得好笑:“赐婚圣旨才刚下,你就敢这般放肆,仔细传到父皇耳朵里,把你我全都叫到宫里教训一通。”


    “无妨,你只管把过错往我身上推。”


    萧绍泰然自若,在身边人怀疑的注视下,又补上了一句:“我经打。”


    虞静央忍不住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毫不吝啬地先给了他一下。


    第130章 红妆


    ◎山河织锦绣,万里明月归。(正文完)◎


    三月十六, 宜嫁娶。


    是日天气晴朗,春桃细柳生机盎然,欢欣的气氛感染了树梢间跳跃的鸟雀, 一直从公主府邸蔓延到皇宫去。


    临近傍晚时, 天边满是绮丽的云霞,织锦红妆十里未绝,轿夫起轿, 锣鼓喧天。


    宫中, 大殿里挂满了大红彩绸,喜庆的鸣乐声里,宴上宾客皆恭声道贺, 以庆宣城公主出降之喜。


    天子既至,吉时已到。虞静央以却扇遮面, 身上的凤冠霞帔如火一般光华夺目, 环佩于行走间叮当作响,同萧绍执手行至喜堂中央, 三起三拜。


    “礼成”


    随着喜娘的高声唱和, 周遭的恭贺道喜声再度响起来。


    有喜扇遮挡,众人看不见她的面容, 虞静央起了心思, 悄悄捏了一下身边人的手,后者很快便作出反应,也用力回握住她,从皮肤传递而来的暖意缓缓深入,一直流淌进心里。


    她无声弯起了眼睛, 低头而笑。


    从此以后, 他便是她有名有实的夫婿了。


    在宫中举办婚仪固然规程繁琐, 但也有好处,比如那些劝酒的宾客顾忌冲撞圣颜唯有收敛,便给归心似箭的萧绍提供了便宜,不过喝了几杯便向虞静延等人使了个眼色,一骑快马回公主府去了。


    房门打开,一众喜娘和侍女皆感意外,虞静央正坐在婚榻前,见他回来也愣了愣:“怎么这么快?”


    “有人替我挡酒,父皇也默许了的。”萧绍一点都不心虚。


    虞静央注意到他的称呼,翘起了唇角:“你倒是改口改得快。”


    她说着,满头沉甸甸的凤冠步摇还没来得及摘,细细的金流苏从额间垂下来,衬得她本就盛极的容貌愈发鲜妍明媚。


    烛花噼啪几声响,众人领过赏钱,欢欢喜喜地下去了。房中安静下来,只剩他们两人,原本虞静央还算放松,现下却生出一种紧张的感觉。


    萧绍今日是真的高兴,也不说过来坐下,而是握着她手,堪称虔诚地在她面前蹲了下去,就那么专注地注视着她的面庞,一双黑眸里仿佛把全世界的情意全都装了进去,哪里还能看出平常处理公务时的严肃和凌厉。


    “看这么久,以前没看过?”


    虞静央的脸开始发烫,匆匆别开视线,眼睫也跟着颤了颤。萧绍面上笑意更大了几分,道:“一直没看够。”


    从孩提到总角少年,到长大成人,他们总是形影不离地在一起,似乎早就该腻了。可萧绍感受不到,从年少气盛情窦初开的时候起,他的心就已经牢牢地系在她身上了。


    “还没喝合卺酒呢。”


    虞静央忍着赧意提醒,让萧绍也想了起来。他自是不肯精简这成婚礼中的任何一项流程的,这才恋恋不舍地移开目光,在身旁的花桌上拿起提前准备好的酒瓢,斟满酒。


    两人相视而笑,随后一同举起被劈成两半的酒瓢,仰头饮尽。


    共牢而食,合卺而酳。


    祸福相依,甘苦不避。


    一切礼成,龙凤红烛发出的焰光轻摇,帐中正暖。


    身边人抿着唇一言不发,带着不自知的怯赧,萧绍凝望着她的眉眼,缓缓俯身下去。然而,就在这缱绻旖旎的时刻,虞静央的脸色却微妙地变了,旋即迅速捂住了嘴。


    “嗝。”


    很轻的一声,但在安静的环境里还是听得很清晰。


    “……”


    反应过来后,虞静央立马红了耳根,萧绍则忍俊不禁地笑了出来:“积食了?”


    宫中礼仪繁杂,但虞静央也没亏待自己,婚仪结束后虽然没有在筵席上露面,但早在后殿的暖阁里填饱了肚子。许是念着今日她大婚,御膳司送来的饭菜全是她爱吃的,比前殿的席面还要丰盛几分。


    正因如此,虞静央胃口大开,成功把自己吃撑了。


    她现在躺不下,更睡不着觉,心里正盘算着还能做点什么有意思的事,无意望了一眼窗外,便有了主意。


    “今夜有很多星星,我们出去看看吧。”


    ……


    若说公主府哪里观星最好,自然是比所有院落都高过好几头的明月楼了。两人相携来到最顶层,站在上面,漫天星辰仿佛都变得唾手可得。


    正值春日,夜晚的风不太冷,萧绍站在围栏边,起初本是满含笑意的,后来望着天边的星月,面上却露出几分不自知的怅然。虞静央安静地注意着他的神色,心下了然,不禁感觉有些酸涩。


    他们在宫中拜堂的时候,萧侯坐在侧席,身旁却还空着一张席案。虞静央知道,那是为萧绍为故去的陈夫人留下的位置。


    他如此看重这一天,在这般重要的日子里,他也一定想念自己的母亲了。


    于是,虞静央主动提起往事:“陈姨走的时候,可还安详?”


    似是没有想到她会问起这些,萧绍目光微动,片刻过后,轻轻点了点头。


    母亲过世已五年了,起初他不能接受,但时间总归削弱了这份悲痛,让他在重提旧事时拥有面不改色的勇气。


    所以,萧绍的神情很平静:“当时也是这样一个夜晚,很晴朗,满天都是星星。她精神不错,晚膳时候还拉着我说了很多话,所以她离开的时候,所有人都没有想到。”


    那天黄昏时分,萧绍回府陪母亲用膳,见她一身素衣靠在榻上,看上去却精神抖擞,全然不像抱病的模样,他再三询问,最后也放下心来,并没有过多在意。


    相比缠绵病榻感受性命的渐渐流逝,这种毫无征兆的骤然离开能让经受的人不那么痛苦,但带给身边亲眷的打击却是巨大的。对当时的萧绍来说,那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夜晚,闲谈间随口说出的几句话,却成为了母子间最后的诀别书。


    那时候,公主和亲的事刚刚过去没多久,他始终难以释怀,眼看着人瘦了一大圈。陈夫人都看在眼里,轻叹了一声,劝慰道:“绍儿,你别恨阿绥,她懂事,一定有自己的苦衷。”


    萧绍沉默地垂着眸子,一片沉寂。


    他做不到不恨她,想要忘掉她,却无论如何都割舍不下。


    “母亲,我想去军营历练几年,我不想……继续待在玉京这样过下去了。”他哑声说。


    柔和的烛光里,陈夫人目光沉静,里面有对亲子的心疼,亦有造化弄人的感慨。


    “想去就去吧,你要是能闯出一番名堂来,我也就放心了。”


    萧绍没有多想,静默地点了点头。直到深夜噩耗传来的那一刻,他才陡然明白,那时母亲所说的“放心”,原来是这个意思。


    没想到背后还藏着这样一段往事,虞静央神情动容,默默牵紧他手,萧绍从身后拥住她:“幸亏你回来了,不然,我……”


    “今日是什么日子?你可不要乱说话。”虞静央直觉他又要说自己不爱听的,连忙打断。


    是啊,今日是他们成婚的日子,本是大喜,那些不吉利的话都不该说。


    萧绍不由一笑,胸中怀着的悲意和惆怅都被冲淡了:“好,我不说了。”


    今夜月色正好,耀目的星辉洒进楼阁,衬得处处装点着的锦灯红绸愈发喜庆,他复又拥紧她,声音满含着难以自抑的喜悦。


    “阿绥……一切都回到原位了。”


    昔日,愁云浓雾遮掩了他的明月光,好在如今风雪初晴,阴霾尽散。


    物换星移几度秋,过去种种痛苦或悲涩的记忆,好像一场不堪回首、亦无需追寻的大梦。


    虞静央跟着弯起眼睛,凑近他耳边小声嘀咕了一句,不知说了什么悄悄话,引得萧绍哑然失笑,直接一弯腰把她抱了起来,大步走出观星的楼阁。繁复的嫁衣裙角在风中摇曳翻飞,如一朵盛放到极致的花。


    “这可是你说的,不许反悔。”


    “才不会呢……”


    两人打情骂俏的声音渐渐小了,远处,玉京城灯火繁华,护城河上水波平静,不紧不慢荡漾着向东流去,映出一幅人影憧憧的民间盛景。


    千帆阅尽,幸有山河织锦绣,万里明月归。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撒花!!!呜呜又完结一本,好开心,爸爸妈妈我出息了(泪目)


    之后还有几章番外,不过俺已经没有存稿了(晕倒)不过我保证,我一定尽量按时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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