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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同归


    想起当时萧绍气愤的态度, 她提出的交易几乎没有达成的可能性。即使他重新问起,虞静央也很难再抱有什么希望。


    “除了兄长和姑母,我只与你最熟悉了。”她轻声, 语中含着歉意, “是我一时心急才唐突行事,你莫要介怀。”


    所以是因为没得选, 她才会来找他?


    萧绍呼吸急促起来, 脚下上前一步,逼得虞静央向后退,浸在水盆里的手也被迫移动,溅出的水花沾湿了她的衣袖。


    “你贵为公主, 不管你当初怎么样,又或是做错了什么, 只要你说一句话, 多的是人愿意帮你,就连从来不参与朝堂争斗的苏昀都心甘情愿为你做事,这样还不够吗?为什么要对我说那样的话,自己作践自己!”


    萧绍离她越来越近, 眸中燃着炽烈的火:“你能和那么多人相处如初, 偏偏选择了与我‘交易’。难道在你心里, 我就那样冷酷无情, 是要用这种方式才能收买的人?”


    这才是他生气的原因。萧绍承认, 从边境回来时,他确实想过再也不插手她的事, 但这种念头仅仅过了几日,便被他自己又诚实地驳了回去。他根本做不到对她袖手旁观,明知不该, 依旧放任自己,几次三番与她相见。


    萧绍不禁自问,难道他的态度还不够明显吗?他当然不希望她再回到南江受苦,遇到机会也尽力相助,她却看不清楚,一次次地试探他,甚至不惜以自己为筹码,说要同他“交易”。


    她早就忘记从前了,只把他当作一个普通的交易对象,不掺杂任何感情相关。他珍视多年的旧日情意,在她眼里一文不值。


    “虞静央,你”


    萧绍突然感到一阵疲惫,靠在灶台边沿,补上未尽的话:“你回来之后,好像总是喜欢把我想得很坏。”


    可他明明没有改变什么。她离开五年,还没有机会重新了解他,为什么就默认他变得很坏很不堪了呢?


    虞静央急得蹙起眉头,辩解道:“我没有,你误会了!我之所以那样说,是因为……”


    不知想到了什么,她突然止住,眸中闪过一丝黯然,终于声音低涩,将早在心中盘旋的念头坦白:“近日萧侯与沈家走动频繁,他们都说你与沈七娘子好事将近。你说谣言为假,可萧侯毕竟是你的亲生父亲,我放不下心,最后只能出此下策。”


    虞静央眸子微红,里面藏着倔强,把那句难以启齿的话说了出来:“只要你答应了我,就能彻底断了你与沈家娘子的可能。这样,你就会一直帮我了。”


    雨又淅淅沥沥下了起来,微凉的风顺着窗缝吹进来,袍角轻动,萧绍抿着唇,方才的激愤也被雨水浇熄了。


    如果他与沈家有了姻亲关系,就不可避免地与晋王府生隙。一旦如此,他确实无法再在她的事上推波助澜,甚至可能要在关氏阵营面前摆出态度,成为催促她早回南江的一员。


    可这些后果他怎么会不清楚,又怎么会任由父亲摆弄,真的让这样的局面出现?她选用这种极端的方式,贸然说那种话刺激他,当真只是为了杜绝对自己不利的情况发生,而没有别的了吗?


    萧绍强行掐断自己的思绪,声音微哑:“我说过了,我绝不会与沈家结亲。我与我父亲的关系如何,你难道不清楚吗?”


    “我只是想让事情更稳妥一点。”虞静央低着头。


    如果不是被逼紧了,她又怎么会选这种不体面的方式,既伤了他,又辱了自己。


    水盆里的水不再冷了,被烫伤的手指也基本没了什么痛感。虞静央沉默着从水中抽出手,任由残留的水珠顺着指尖滑落,沾湿袖间披帛。


    雨势越来越大,声声敲打着窗棂,密密麻麻的雨点在石砖上汇聚,仿佛也落在了人的心上。墙边攀爬的凌霄花被击打得东倒西歪,垂头丧气地耷拉着花瓣,在风中摇摇欲坠。


    半晌,空旷的厨房里响起他的声音:“我答应你。”


    虞静央一震,愕然抬起头,见萧绍正望着她。他答应了她的交易,神情却十分冷静,既无缠绵情意,亦没有自甘沉沦的放纵。


    事实上,早在北桦林一事发生的次日,萧绍就已经想通了。既然已经打定主意助她一臂之力,不如一次说清让她安心,免得她整日胡思乱想,做伤人伤己的事,也利于他和她之间保持一个体面的关系。


    见她似是误会,他兀自移开目光,冷声道:“我只是答应帮你,不是答应你那荒唐的报酬。我没有那种独特的癖好,对他人之妻没兴趣。”


    他人之妻。


    虞静央眼睫颤了几下,心中先是大石落地的放松,随后升起一阵淡淡的自嘲。


    是了。萧绍近年久在边塞战场,虽成了武将,但也是在君子仪礼浸润下长大的世家子弟,骨子里的骄傲尚在,怎么能忍受躲在不见光的地方,与“他人之妻”暗通款曲?


    “多谢。”不管心中思绪如何纷杂,虞静央还是道。无论如何,她最大的目的都达到了。


    对于她的客套疏离,萧绍早已经习惯了,更清楚这才是她原本待他的态度,至于北桦林里的小意逢迎,那不是她难忘旧情,而是她为了拉拢他装出来的。


    “十几年,我以为你清楚我的性子。就算缘情已断,你不说,我也照样会帮你,哪怕是看在你哥哥的面子上。至于什么交易,我希望你再也不要提起。”


    萧绍神情冷峻,淡声道:“我自会为你谋划,以后若有机会,亦在陛下面前替你说话,你安心吧。”


    急雨过去,几句话的功夫再度渐小,有下人在外恭声询问,萧绍不再多留,径自率先出门。虞静央望着他离开,目光渐渐变得晦暗如墨。


    只是替我说话吗?


    不够,远远不够。你当为了我不顾一切的。


    缘情已断……


    想起他说那番话时的神色,虞静央心中轻道:阿绍,下次说这种绝情的话之前,记得要移开自己的眼睛。


    它会暴露你的心。


    ……


    药膳被打翻了一地,已经不能再吃,恰好到了用膳的时辰,虞静央只有吩咐下人另熬一份简单的白粥,跟着传膳的人回到正殿。


    长公主倚在软榻前,见她回来,问:“怎么,谈妥了?”


    这些事哪里瞒得住姑母那双毒辣的眼睛。虞静央没想着遮掩,走近在她身边坐下,小声道:“他说,他会帮我留下来。”


    长公主听了却微微诧异,追问:“只是这样?”


    虞静央点点头。长公主手拄着头哂笑一声,骂道:“蠢蛋。被抽上五十鞭子,恐怕嘴还是硬的。”


    起初虞静央没听懂,半晌才反应过来姑母说的是萧绍,心道:五十鞭不知道,反正二十军棍是已经打过了。


    她面上不显,故意问:“姑母的意思是……”


    长公主看了一眼她迷茫的神色,翘起唇角。


    “你走之后,继淮也没在玉京留多久,等到陈夫人下葬便离开了。他在青州待了三年,淮州待了两年,闯得一身战功不假,却也落了许多的伤。他想要功名,玉京多得是给他历练的机会,何必选这样苦的办法?”


    长公主此时心情不错,颇为耐心地继续说:“从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变成了黄沙地里打滚的糙小子。他只是想建功立业?明明还怀了疗愈情伤的心思。至于现在这伤究竟治愈了没有,你以为如何?”


    她在南江受苦,他也在边境遭t罪,五年过去,他们倒是殊途同归了。


    想起适才萧绍又是不甘又是激愤的脸色,虞静央低下头:“阿绥不知……”


    “我不说,由你自己想。”


    长公主给了她一个了然的眼神,改说道:“明日该是个大晴天,你去崇宁宫一趟,同你父皇说说话。”


    崇宁宫是行宫里皇帝的寝宫。虞静央不解,下意识问:“为何?”


    长公主道:“你身为公主,即使年纪尚轻,不能像我一样入朝参政,至少也应该先把你应有的东西拿回来,免得受人看轻。”


    应有的东西……


    虞静央心中隐隐有了猜测,以为姑母是怕自己被欺负,宽慰道:“姑母放心,有哥哥时常照拂,没有人为难我的。”


    “没人为难,那匹马是自己发疯驮着你往悬崖上奔的?”


    “……”


    北桦林的事还历历在目,虞静央一时语塞,没能说话。


    长公主坐直身子,恨铁不成钢道:“你记住,永远不要想着依靠男人过一辈子,即便是你亲哥哥。只有自己手里有权有钱,你才能真正活得肆意,哪怕必须要去争,去抢,那也是值得的。”


    虞静央怔住。


    自从回到玉京,人人都以为她还是曾经那样单纯的性格,她为行事方便也乐得伪装,只扮作一副在外受尽苦楚的无害样子。就连自己的姑母,她也选择了隐瞒,却没想到今日能在这里听到一番这样的话。


    虞静央自小受宠爱长大,把长公主当作自己的半个母亲。一瞬之间,她几乎想要把自己的种种筹谋宣之于口,全部在这里和盘托出。


    但理智最终阻止了她。虞静央眸色轻闪,只问:“姑母不怕我生出不该有的野心吗?”


    “只要你不像五年前那样又祸害自己的亲手足,我管你有什么野心。”长公主望着她,多年保养得宜的面容没有几条细纹,只有随阅历而来的从容光采。


    “何为该,何为不该?谁人该有野心本无界定,只看你是否真有搅弄风云之能。”


    言外之意就是:野心该不该有,关键要看能否成事。只要最终结局是成功,过程不择手段一点又何妨?


    虞静央展颜一笑:“姑母,我明白了。”


    “还算不笨。”


    屏风外,晚膳已经悉数布好,长公主从软榻起身:“行了,吃饭。”


    第42章 戏幕


    即使被贬了官, 接待梨花寨的差事依然在萧绍头上。离开长公主住处后,他一路出了行宫,听萧平禀报:“黎娘子把位置定在了昌顺楼, 人已经到了。”


    梨花寨声称要做东邀他饮宴, 却不在正经酒楼,而是选了一处戏楼。萧绍皱眉, 道:“告诉他们, 中原没有边看戏边谈公务的习惯。”


    萧平为难:“那黎娘子说今晚不谈公事,只是想请将军喝一杯酒。”


    一个先前同他素未谋面的边疆使者,邀约不谈公事,还能说什么?


    萧绍不知梨花寨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原本不打算去,思忖片刻后还是一转马头, 向昌顺楼方向去。


    ……


    灯酒相映, 纱幔随起舞的伶人飘摇,处处是富贵靡丽之气。戏台上将要开场,有贵客前来,掌柜的亲自出来迎接, 恭敬引着萧绍直上三楼, 到了长廊尽头一处宽敞的雅间。


    黎娘子依旧是一身红衣, 面具遮住半张脸, 在众人簇拥下安坐中央, 见萧绍来了,笑道:“萧将军总算来了, 请坐。”


    在场的没有闲杂人,都是宫宴上见过的熟面孔,梨花寨的使者。除了黎娘子, 座中人也个个热情自然,萧绍不动声色颔首,在众人对面落座:“黎娘子盛情相邀,不知有何要事?”


    黎娘子轻哂:“我们已经在朝堂上同陛下议清政务,诸多盟约条件也商谈结束,早已没了什么要事。这次邀约晋王殿下与萧将军,不过就是想要表达感激之心,在离开之前专门谢过二位多日对我等的招待。”


    接待梨花寨使者的差事一直是由虞静延和萧绍负责,今日黎娘子本邀请了他们两个人,但虞静延公务缠身仍在行宫中,于是就只有萧绍独自前来。


    小厮在旁斟满酒,萧绍道:“我奉旨办事,这些是分内之务,黎娘子不必挂怀。”


    “萧将军这样说,便把今日当作一次简单的宴饮即可,愿你我皆尽兴。”黎娘子不强求,拿起手边酒盏,向他一敬。


    她喝得爽快,身后随从亦是如此,既然来了,萧绍也不是个扫兴的人,饮尽杯中酒。


    楼下戏曲已经开场,在这里居高临下无所遮挡,可以看得一清二楚。戏幕起落,水袖丹衣随着胡琴笛声起舞,引得一众簇拥的梨园客纷纷喝彩。


    萧绍收回目光,问对面人:“黎娘子不去寻常酒楼,偏偏选了一处戏楼,不知是为何?”


    “我许久不来中原,对这梨园声姿有些怀念,在行宫找了个小侍女打听得知这里的戏好,便选在了此处。”黎娘子:“戏楼不比酒楼正式,不比青楼随性,对今日我与萧将军来说,是个正正好的去处。”


    她话语中有深意,萧绍不由蹙了蹙眉。黎娘子唇边依旧是恰到好处的笑,侧首向随从示意,紧接着包厢门打开,从外面进来两个身形婀娜的美貌女子,一个气质清丽柔婉,另一个则眉眼深邃立体,自有一番异域风情。


    两人听从黎娘子的命令,一左一右坐在了萧绍身边,就要为他斟酒。萧绍没动,紧盯着对面:“黎娘子这是什么意思?”


    黎娘子脸色不变,解释道:“既然是表达谢意,只一顿饭未免也太没诚心了。这是橘红和柳绿,都是家世清白的干净女子,萧将军看着若还喜欢,便当作梨花寨送给你的一点薄礼。”


    两个绝色女子,甚至风格迥然不同,梨花寨的这一份准备,如何不算贴心周全。萧绍挡住身侧送上前的酒盏:“这种先献美人再说事的法子,在我这儿不好用。黎娘子自己就是女子,何苦逼迫其他女子委身于人?”


    戏台上,大戏仍在继续,背插彩旗的刀马旦粉墨登场,乐鼓声愈烈。


    “在外闯荡多年,自然要学会投人所好。我本以为所有男人都会喜欢这种方式的,没想到萧将军是个异端。”


    戏楼的戏唱得好,酒也清醇可口。黎娘子自顾自再饮一杯,从容拈着酒盏:“不过……”


    隔着面具,黎娘子促狭的目光投在萧绍身上,玩笑道:“以萧将军如今的年岁,总不会从未近过女色吧?”


    她言语孟浪,萧绍眸光冷下来:“黎娘子是大齐的客,但以你我的关系,还没有熟到互诉私事的地步。”


    黎娘子见好就收,对此也不恼,能屈能伸举起酒盏:“是我唐突了,萧将军,莫怪。”


    萧绍面色冷淡,看都没看那两个女子一眼,黎娘子心里有了数,吩咐让她们退到一边。


    “小二,再拿两壶酒来。”


    “哎,来了!”


    小厮殷勤送酒进来,恭恭敬敬放在桌上,退出去前却被叫住了:“等等。”


    黎娘子拿着酒壶晃荡几下,盏中倒满后,贴近鼻间闻了闻。


    “这酒的味道,好像与之前的不太一样啊。”她眼都没抬,漫不经心道。


    小厮笑着回:“客官说笑了,今日的酒都是同一批酿出来的,怎会不一样呢?”


    “是么?到底是不是一样,你自己来尝一尝吧。”黎娘子没给他拒绝的机会,倒了一杯推到他面前。


    这下小厮笑不出来了,额上出了冷汗,明显在强撑冷静。在原地支吾踌躇半晌,某一刻突然拔起步子想逃,仓皇冲向门口。


    梨花寨众人有所预料,只听见“嗖嗖”两声,两根银针迅疾朝那人后背飞去。但还有人更快,一个空酒盏携着十足的力道率先而出,在银针即将刺入的前一瞬击中了那人的膝弯。


    “啊!”“小厮”痛呼一声,当即跪倒在地。银针则扑了个空,顺着方向继续飞前,直直扎进了坚固的门侧木梁。


    守卫上前把人团团围住。黎娘子扫了一眼钉在门框上的几根银针,赞道:“萧将军,好身手。”


    “小厮”被押在地上动弹不得,萧绍走到他面前,问:“你受何人指使?”


    事态已经无力回天,细作身份暴露,欲咬破口中毒药,立刻被控制着他的萧平卸了下巴。梨花寨众人在一旁看戏,黎娘子招招手,对随从道:“这酒是他送来的,那就给他喝一杯。”


    随从应声,提着那壶新送t来的酒在杯盏中斟满,捏住细作的下颌灌了下去。不过片刻,细作便浑身抽搐,直挺着身子晕过去了。


    果真有毒。


    萧平会意上前查看,发现尚存一丝微弱的气息,禀道:“没死。”


    不是一击毙命的毒。萧绍挥了挥手,话中情绪莫辨:“黎娘子给人灌酒,万一里面真有致命的毒药,人证一死,不担心找不到幕后指使之人?”


    “今日我等与萧将军共饮,这酒不是毒你,就是毒我。幕后之人不怕误伤,可见不论是谁出事,他都没有损失。”


    黎娘子毫不在意,轻笑:“你我反目,谁能坐收渔翁之利?除了坤宁宫,应该也没有旁人了。”


    她才到大齐地界几日,就将朝堂的势力纠葛摸了个清楚,萧绍心知眼前人不容小觑,眯眸道:“梨花寨的眼线情报果真名不虚传。”


    “萧将军谬赞。”黎娘子面不改色,徐徐道:“你自可把这人带回去,继续暗中调查搜集证据。至于这毒酒,我只当不知道。”


    她在边疆摸爬滚打多年,岂会看不清楚今日之局,虞静延和萧绍是这次的外事官,毒酒之事东窗事发,再由人“不小心”捅到天子那儿,一则治他们个办事不力的罪名,二则离间了梨花寨与晋王一脉的关系。


    关皇后想拿她当枪使,也要先问问她同不同意。


    萧绍知晓个中利害,听她竟不准备上报此事,反而如帮衬他们一般主动遮掩,心中更觉得意外。虽不知为何,他道:“今日之事,我定会给贵寨一个交代。”


    细作很快被带了下去,眼前清理了个干净,可所谓宴饮终是被毁了。萧绍提前告辞,走到门口,侧首看见那几根钉在木头里的银针,针尖锋利,泛着寒光。


    有些眼熟。


    片刻,萧绍脑中一闪,突然想起死在虞静央府外的那个南江细作,就是刺破心脉而亡。当时仵作从他体内取出的几根银针,不论是长度、粗细,还是上面的特制纹路,皆与眼前的如出一辙。


    中原不比边疆,暗器种类不多,善使银针者更是寥寥。难道是她们?


    回想起之前在边疆巡守时查到的情报,是梨花寨暗中施以援手,才让虞静央平安投入大齐军营。萧绍盯着那几道冷光,心底缓缓浮现出一种不可思议的猜测,一边觉得全无可能,一边却又忍不住怀疑。


    他目光始终停留在银针上,黎娘子不动声色,问:“萧将军,可还有什么问题?”


    “没什么。”萧绍暂且压下疑心,带着守卫离开。


    厢房中只剩下一群梨花寨的部众,有人问:“大当家主动向他示好,可万一他不愿与我们合作呢?”


    身后的人立马插话:“怕什么他敢不愿,就直接解决了!”


    沉稳一些的部众嫌弃这鲁莽之举,提醒道:“说什么呢!别忘了萧将军同宣城公主有渊源,你对他动手,大当家第一个饶不了你!”


    手下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黎娘子把玩着酒盏,徐徐道:“我遮掩今日的事,并非只是为了帮萧绍,现在还不是我们卷入大齐党争的时候。”


    黎娘子这些年积威尤重,众人唯她马首是瞻,对她的决策皆没有异议,倒是对另一件事更担心:“方才看萧将军的反应,似乎已经盯上我们寨的银丝针了。”


    当时只一心想着要把那个送酒的细作留下,情急之下全然忘记了银针这茬,不说手下,连她自己也忽视了。黎娘子皱了皱眉,心道以萧绍的能耐,若不多加留心,恐怕真的能被顺藤摸瓜查出来。


    她还不想暴露身份,尤其是在如今敌友未知的节骨眼上。黎娘子道:“给下面的人传话,在回寨之前,叫他们务必隐蔽使用银丝针,莫要被人发现。”


    部众们齐齐应了,原本“送给”萧绍的两个美貌女子还在原地,见状踌躇:“娘子,那我们……”


    “我本就没打算真的把你们牺牲出去,跟我回去就是。”黎娘子道。其实她们是梨花寨的手下,出现在这里不过是为了试探萧绍一番。


    不过……


    想起先前派人暗查得知的事,萧绍洁身自好,多年来从无风月传闻,独自居住的府邸中亦无一女眷。她本以为只是萧绍喜好干净,而今日知晓的消息着实在她意料之外。


    与殿下分别五年,没有记错的话,他今年二十有三,血气方刚的年纪,竟然至今都没有近过女色。


    黎娘子翘起嘴角:“看来我得早些告诉殿下才是。”


    第43章 废位


    翌日, 马车停在崇宁宫门前。虞静央扶着侍女下车,钱顺海殷勤赶来,冲着她行了个礼:“见过三殿下, 陛下和姜侯霍侯已经在里面了, 就等着殿下来呢。”


    “有劳钱公公。”不成想舅父和霍侯也在,虞静央颇为意外, 好在都是熟稔的长辈, 相处起来倒也不觉拘束。


    虞静央随钱顺海进了正殿,绕过八面黑漆盘龙隔扇,冰盆正冒着冷气,凉丝丝的感觉扑面而来。深处宽大的榻几前, 虞帝正和对面的霍侯下棋,看见虞静央向她招手:“央儿, 近前来。”


    虞静央应了一声, 依言走上前。棋盘上形势正到紧张的时候,黑白子纵横交杂,不难从中看出激烈对峙的气氛。


    父皇天子之尊,站在这个位置, 还敢使出真本事与他下一盘棋, 半点都不退让的, 也就只有昔日一同打天下的三两个袍泽手足了。


    虞静央饮了一口宫人奉上的热茶, 坐在旁静静等候。姜侯上把棋局方退下来, 此时闲暇无事,与虞静央说话:“今日日头毒辣, 殿下身子弱,可要当心中暑。”


    碍于在圣上面前,舅甥间显得生疏, 虞静央含笑回道:“舅父放心,我一路乘轿舆来,没有被晒到。”


    两人如常寒暄,过了一会儿,虞帝撂下棋子,大笑道:“你这老狐狸,还是这么狡猾!”


    即使输了棋,天子依旧心情甚佳。霍侯拱手,拒不承认狡猾之名:“臣倒觉得是三殿下来了,陛下爱女心切,急着要结束这棋局,这才让臣有了可乘之机啊。”


    虞静央闻言也笑,无辜道:“明明是父皇自己心急,怎与我扯上了干系?霍伯父乱说。”


    无人计较她的俏皮话,一时其乐融融,君臣分外和谐。案上棋局仍然未解,停在死胡同走不出来,虞帝也不再下,转而问虞静央:“此局何解?你来看看。”


    棋艺是太学必学的科目,她懂些皮毛,却并不精通。虞静央站起身,站在棋案旁观望许久,不禁面露苦色。姜侯见状替她解围,笑道:“连陛下都被难住的棋局,却要三殿下解,实在是有些为难了。”


    虞帝不以为意地摆手:“无妨。央儿,你只随意一看便可。”


    话已说到这份上,便是不会怪罪的意思。虞静央心中安定,奈何看不出个所以然,斟酌着开口:“昔日曾听姑母提起,说母亲在世时喜欢钻研棋谱,其中不乏怪奇冷僻的棋局。儿臣看过那本棋谱,还记得母亲在里面写下的一句话,‘堵而抑之,不如疏而导之’。”


    提起早逝的胞妹,除了精通棋艺,在琴书诗文上亦是极为出色的。姜侯也对那本棋谱有印象,不禁眼露怀念:“这是《老子》里的话。姜夫人喜欢读书,常常能把这些东西融会贯通。”


    堵而抑之,不如疏而导之。


    虞帝听罢若有所思,目光落在那陷入僵持的棋局。沉吟许久后,他拈起一子,落在棋盘上一处。此子一下,只见方才黑子所处的困窘迎刃而解,局势竟霎时间被逆转了。


    数十个棋子步步为营设置出的险局,如今竟被轻易地用一子化解,实在是妙绝!


    “陛下英明!”


    钱顺海跟在主子身后连声称奇,姜侯等人也纷纷赞叹。虞帝破了棋局是高兴,脸色也平和如常,但说起话来终究有些心不在焉了。


    虞静央始终噙着笑,从容领了赏赐,心知父皇是忆起了亡母。果不其然,虞帝问道:“那本棋谱现在何处?”


    “回陛下,一直在臣府上好好保存着。若陛下想要,明日臣便差人送进宫来。”姜侯道。


    冰盆里的冰消融了一半,又有宫人进来更换。霍侯想起往事,不禁眼露怀念:“还记得当年姜夫人身子弱,每逢夏日天热,便要遭罪犯头疼,陛下为夫人遍寻名医,最后还是没能治好。好在宣城公主和晋王殿下的t身子都争气,没有从娘胎里带出这磨人的毛病。”


    说起从前,虞帝亦是脸色温和。姜侯听了,笑道:“说来也巧,那时姜夫人患有头疾,只有用药缓解,药方中最重要的一味黄柳产自宣城,后来没了采药之需,这宣城又成了三殿下的封地。”


    “当真是母女缘分。”霍侯感叹。


    虞帝听着,吩咐宫人续茶,又上了两盘虞静央喜欢吃的点心。


    霍侯健谈,也敢在皇帝面前提起一些有趣的事,其中不乏士族臣子间的轶闻,君臣几人你一言我一语,氛围很是放松。约莫过去半柱香的时间,姜侯突然起身,跪在虞帝面前:“老臣有一事上奏,望陛下允准。”


    虞帝问:“是何事?”


    “先前长公主府赏花宴上,犬子姜琮对晋王妃和三殿下出言不逊,已是闯下弥天大祸,虽是遭人暗算,亦难逃不敬罪责,除了此事以外,他骄横纨绔,整日沉迷声色犬马,闯下过太多祸端,实在是德不配位。”


    姜侯显然已经深思熟虑过,掷地有声道:“臣请陛下恩准,废姜琮列侯世子之位。”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震住了。虞静央更是又惊又急:“舅父!你”


    她虽不喜欢姜琮,但毕竟是嫡亲的表弟,既知那日赏花宴上他失控是因为被人算计中了药物,她们都不是心胸狭隘之人,又岂会长久地怀恨在心。事情已经过去许久,舅父为何还是耿耿于怀,不惜主动请愿,废去姜琮的世子之位以谢罪?


    霍侯也连忙劝说:“这样大的事,你莫要冲动!琮儿是你唯一的嫡子,倘若当真夺了他的世子之位,日后姜氏岂不是要后继无人?”


    虞帝身在皇宫,也对姜琮这个混不吝的事迹有所耳闻,毕竟弹劾姜家的奏折常常上达天听,其中十有八九是因为他。儿子闯祸,老爹擦屁股顶罪,多年来,姜家为了保住姜琮付出可不少,无非是因为他的身份贵重,乃是姜侯夫妇膝下独子,要是其姊姜瑶是男儿,这世子的位置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他。


    “姜琮骄纵了些,但本性不坏,姜卿不妨再给他一个机会。”虞帝道。


    姜侯不见动摇,仍然拱手:“臣情愿将来从族中过继嗣子承袭,也不忍见姜家祖业毁于不肖子孙之手。姜琮不堪为世子,求陛下恩准。”


    虞静央从他的话语中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抛去姜琮不谈,姜家日常行事颇为谨慎,与关氏相比谦逊不少,但毕竟身在党争之中,若说全然不引天子忌惮,那是不可能的事。今日舅父放弃姜琮,提出另立嗣子为继承人,无疑是对自己手中权力的主动让渡和分化。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舅父兵行险招,一定还会在其他地方得到补偿。


    ……


    片刻,虞帝道:“你是做父亲的,既然你心意已决,朕便不阻拦了。”


    这正是姜侯想要的结果,当即叩首谢恩。虞静央心中有了数,惋惜道:“表弟心性单纯,许是磨练不足,还要舅父悉心教导。”


    姜侯无奈苦笑:“犬子愚钝,若能有三殿下一半的聪慧伶俐,臣就知足了。”


    无人再提这桩不愉之事,很快揭了过去。君臣又下了两盘棋,渐渐窗外太阳当空,正午将至,殿外有内官求见,虞帝让人进来,见是皇后宫中的女宫令,奉命前来送公文。


    虞帝拿上翻看几眼,问道:“皇后阅过即可,这次为何特地送一趟?”


    是吴州、殷城几处封地上呈玉京的文书。一国事务庞杂,皇后虽居于后宫,仍在朝堂上有一定的话语权,如皇子公主的封地治下相关事宜,通常可以不经天子之手,直接上禀坤宁宫过目,这次却一反常态,又送来了皇帝居所。


    宫令答:“回陛下,惯例虽如此,但近来舆情纷乱,皇后娘娘担忧疏漏,还是希望陛下也一起确认无误才好。”


    虞静央在一旁听着,顿时明白了关皇后的用意。所谓舆情纷乱,无非是因为受前段时日黎娘子在宫宴上那一番话的影响,说吴王封地矿产外流,有勾结外藩之疑,消息很快如长脚般传遍了朝野,一时议论繁杂。父皇虽不曾表现,但难免不会起疑心,也许早就派出探子暗中去查探了。


    各处封地上报财政收成,往往数月才有一次,现在好不容易等到,关皇后就立马让人送了过来,是要让父皇亲眼看过数字,好证明自己和二皇兄的清白呢。


    虞静央能想通的东西,虞帝怎会不明白,倒也没说什么,正好此时闲暇,便拿起文牒翻看起来。虞静央远远观望着,见那一叠文书来处各异,吴州、殷城、丹州,也有自家兄长的封地晋州。


    霍侯留意到虞静央的神色,笑道:“适才还说起宣城,三殿下久居玉京,出嫁后更是遥远,应该也怀念自己的封地了吧?”


    虞静央似被戳破心事,不好意思地说:“霍伯父说得没错。宣城太远,我约莫有七八年没有去过了。”


    自她远嫁走后,宣城就成了无主之地,那里奇山峻岭环抱,虽然崎岖易封闭,深居东南之地,但胜在物产奇丰,是一块风光秀丽又富庶自足的宝地。


    虞静央不动声色看了一眼虞帝,见他脸色平和,依然垂案看文书。她心中稍定,再三思量后主动开口:“父皇,这些文卷可有来自宣城的?那里盛产荔枝,儿臣想知道今年有没有丰收。”


    第44章 乌砂


    虞帝停下, 道:“宣城已归入当地太守府管辖,到年关才会上呈文书。”


    “原来如此……”虞静央听后一愣,而后垂下眼, 声音也微微低了下去。


    姜侯和霍侯身为臣子, 无法在这种事上替她说话,只有静默。虞静央也不再说话, 虞帝面色不明望着她, 须臾一叹。


    “朕知道你的意思,不过,宣城在当地治下多年,征税、盐铁、铸币, 样样都是大事,突然分离出来又会增加诸多不便。你想参与封地事宜, 朕就先把管辖之权交给你, 让他们有事向你禀报,至于那些繁琐麻烦的事务,还是暂且放在当地官府手下施行,之后再慢慢收回也不迟。”


    能重新得到宣城的管辖权, 虞静央已是喜出望外, 屈膝谢恩道:“谢父皇恩典。”


    虞帝说到做到, 当下就命人去拟旨。虞静央乖顺坐在对面, 陪虞帝继续下棋, 她棋艺不精,最后的结果当然是输了个一塌糊涂, 她却不显沮丧,顺着长辈的打趣抿嘴笑。


    输给皇帝,亦是输给自己的父亲, 没有什么丢人的。今日她不虚此行,想要的东西已经拿到了。


    没过一会儿,外面通传说晋王求见。殿门打开,虞静延随宫人进来请安,虞帝免了他的礼,问起来意,原是太学已经整修完善,特意前来禀报。


    重开太学一事是虞静延上书提过的事,虞帝也早就答允过,听后道:“既然如此,等到返回玉京就重开太学学馆,乐安若有要好的玩伴,一并召进宫来伴读便是。”


    在皇家太学学习的机会可遇不可求,那些士族和大臣不可能放过,虽然名义上是为乐安找“要好的玩伴”,但召多少人、召哪些人,又是一件值得权衡思量的事。


    虞静延应了下来,拱手谢恩。


    要事已经说完,虞静央接到眼色,顺势道:“父皇,儿臣也先告退了。”


    兄妹两人向上座行礼,一前一后退了出去。虞帝撂下手里棋子,吩咐人把那一摞封地文牒撤了下去。内殿安静下来,只能听见窗棂缝隙外几声婉转隐约的鸟叫,还有簌簌吹着树叶的风声。


    晋王过来是个小插曲,当下最要紧的还是封地的事。


    不知皇帝心中究竟如何想,霍侯试探地劝说:“既然我大齐将与梨花寨缔结盟约,那南江人蛮横无理,我们就不必再顾及联姻,再将三殿下送回去……形势已然如此,陛下何不直接将宣城全权交回三殿下之手,也好让她安心呢?”


    他的话说完,虞帝久久不语。直至霍侯心中打鼓,暗想是不是触了天子逆鳞之时,钱顺海适时从殿外进来,小心翼翼请示:“陛下,可要现在传膳?”


    虞帝最终没有回答霍侯的话,不置可否地轻叹一声,像没有听见那样站起身:“用膳罢。”


    ……


    高大宽敞的马车驶出崇宁宫门,虞静央放下车帘,好奇问身边人:“你怎么也过来了?”


    “姑母给我传了话,担心你一个应付不来。”虞静延回道。


    是说争取拿回宣城的事。虞静央不由笑:“虽然t没能完全拿回来,但父皇也有松口。”


    说罢,她从袖中拿出一样东西,沉甸甸的刻着凤纹,是她之前的封地铜符。有了这个,就算暂时取不回宣城的全部实权,但也不用担心被旁人眼红染指了。


    见她高兴,虞静延眼底也露出柔和:“这就好。”


    “昨日乐安还念叨,说你许久没有陪她一起放风筝了。”他道。


    “这样毒的日头,仔细风筝还没放起来,人就已经中暑了。”虞静央好笑,向外望见朝晖殿将至,又想到确实已有几日没见乐安和嫂嫂,索性说:“别送我回去了,我随你去一趟。”


    马车越过朝晖殿,继续向前行,兄妹俩闲来无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过了片刻,外面的车夫忽然停下了马车,问候道:“见过吴王殿下。”


    两人俱是一顿,虞静延率先掀开车帘,果真见虞静循立在外面,不知是何时来的。


    他们三个地位平等,不相互见礼也没什么,何况本就关系生疏。车窗开得不大,帘子也没有完全掀起,所以从外面只能看见虞静延一个人,虞静循站在不近不远的位置,拱手唤了声“皇兄”,虞静延颔首,态度并不热切。


    虞静循未乘马车,身后只跟了一个随从,就那样站在太阳底下。他却好像完全感受不到热一样,神色冷清:“看皇兄来的方向,是刚刚去见了父皇?”


    虞静延应了一声,不欲与他细说什么。虞静循却像没有意识到对方的疏离,自顾自道:“重开太学是好事,既让乐安能好好读书,遴选伴读又让皇兄得了利。”


    这话说得毫不掩饰,如同讽刺一般,虞静延皱起眉,警示道:“不过是为了乐安找几个要好的玩伴,谈何得利,二弟似对父皇的决定有所不满?”


    “臣弟不敢。”虞静循微微欠身,却不见有何畏惧,沉郁的目光缓缓越过虞静延,移向他身后。


    他定定望着一处:“前段时日刑部接了一桩投毒案,受害者身中乌砂,最终救治无用而死,听了这件事,我便又回想起五年前自己在鬼门关走的那一遭,也是因为乌砂这味毒药。三妹一出手便是剧毒,果真是一点余地都不留。”


    马车中,虞静央放在裙上的手指蓦地一紧,虞静延则脸色微沉:“当年的事她已然知错,也付出了代价。”


    朝堂形势风云变幻,昔日亲近的兄弟情谊也变得单薄,成了势力倾轧中无法握手言和的对手。对于下毒这件事,虞静延不是没有对虞静循兄妹尽力补偿过,也曾在朝政上将许多难得的机会拱手相让,但他本就心中有疑,加之有人步步紧逼,动辄就要行赶尽杀绝之事,他纵有再多的愧疚,久而久之也快要被消磨尽了。


    虞静循的神情也阴沉下来:“代价?你们一母同胞,自然说得轻巧。在你眼里,她远嫁五年耗费的光阴已经抵得上我和四妹两条人命,可我只愿她永远不要回来,最好是死在南江。”


    他话语偏激,却有一点说对了。凡人总有亲厚之分,虞静延是虞静央的亲哥哥,怎能忍受有人在他面前对自己的妹妹说出如此极端的诅咒,于是眸色彻底冷了下去:“住口!”


    “怎么,皇兄这就急了?是了,你只看重她一个人,什么时候在意过我和四妹。”虞静循分毫不惧,向车窗逼近一步,与虞静延对峙:“别说她现在不在这里,就算在,我也依旧会直言不讳的。她的手段狠辣,惹恼了,难道还要再给我下一次毒吗?”


    虞静延眸中含着不加掩饰的愠怒,正欲说什么,一侧手臂忽然被人隔着衣袖抓住,是虞静央。她苍白着脸色,手指稍稍用力作无声的阻拦。


    哥哥,快走。


    四下无人,虞静延目光沉了又沉,终是听了她的,一手撂下车帘。


    “当年的事她有错,我不会替她开脱,你心中不满,但现在也该扯平了。镜玉坊刺客的事,我不想告到崇宁宫去,免得所有人都难看。”他冷冷扔下一句话。


    车夫会意,忙重新拉紧马缰出发。虞静循留在原地,望着马车渐渐远去的影子,脸色阴沉。


    ……


    车轮碾过宽敞的宫道,很是平稳。车中,虞静央黯黯低垂着眼,许久没有说话。


    明明都是要好的手足,长大后却撕破脸皮闹成这样,彼此怨恨难以罢休。虞静延知她情绪不佳,偏偏源头上的那件事是她造下的孽,想安慰都不知该怎样安慰。


    如今,虞静循几次三番旧事重提说一些锥心之语,还生出杀心差使刺客,他们除了暗暗记在心里做一个令人忌惮的把柄,甚至都难以堂而皇之地告发和开罪。就连那次虞静澜在北桦林扎马想要害她,如果不是萧绍当着众人的面揭发,恐怕父皇也只会小惩大诫。


    思及此,虞静延一叹,道:“既然矛盾在前,又难以调和,以后就离他们远点,也不要独自外出,身边跟着侍卫。”


    虞静央点点头,但好心情终究是被方才的小插曲毁了。她心中一团乱麻,却不愿被发现,侧过头掀起车帘佯装看外面的风景。


    马车途径沿路宫殿,窗外的楼阁檐角渐渐后退,虞静央双眼放空,突然身后传来一声:“虞静央。”


    她回神,茫然回过头来,见兄长不知何时唇线紧抿,几近凛冽的眼神盯着她:“玉京一向少见乌砂这种毒药,你当时是从哪里得来的?”


    虞静央脸色恢复不久,现在又骤然发白。兄长突然这样问,肯定是又对那件事的真相起了疑心。


    当时乌砂是从姜氏名下的药铺搜出来的,重回玉京后,虞静央曾托林岳青暗中摸探过,试图从这一处重新调查,然而结果一无所获,多半是早被人处理干净了,所以根本无从证明她的清白。


    虞静央逼自己镇定下来,努力平稳着语气:“只要想要,总找得到门路,我那时鬼迷心窍,是在一个行脚商人手里买的。”


    “那个商人现在何处?”


    “买到乌砂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了。”


    虞静延锐利的目光紧锁着她:“你是怎么认识的他,在哪里和他碰的头,又花了多少钱?”


    “我……”这些细节的东西,怎么可能面不改色地一口气编出来,虞静央长睫不由自主颤了两下,而后别开眼睛:“我不记得了”


    “你撒谎。”


    她的话被虞静延斩钉截铁地打断。到这一刻,他终于从她身上抓出了破绽。


    第45章 纸鸢


    虞静延的一双黑眸被沉怒填满:“你忘了吧?五年前我问你乌砂的来历, 你根本不是这样答的。”


    事情刚刚发生的时候,他一遍一遍逼问她,她说是在京郊的地下黑市买到的, 可后来他派人查遍了那处黑市, 甚至一锅端了其中所有见不得光的交易点,都没有找到一星半点有关乌砂的痕迹。


    像毒药来历这样重要的事, 她前后给出的答案却大相径庭, 甚至根本回想不起当年是怎样对他说的。如此,难道还不足以证明这些都是她捏造的吗!


    虞静延胸膛起伏,埋藏在心底多年的疑心被惊动,再度强势地破土发芽。那个南江储君究竟有多大的魅力, 能让她见一面就放下了青梅竹马的继淮,为一个明知通向虎穴狼窝的和亲机会挤破了头, 冲动狠毒到不惜对自己的兄弟姐妹痛下杀手!


    这不知所谓的理由动机, 明明拙劣到不能再拙劣,明明他都怀疑过,明明不信,当初却还是那样放她走了, 没把她关起来一个字一个字地问清楚!


    如果真像他心中所想的那样, 那她到底是又是为何会自愿背负下毒的罪名, 又为何会主动请往南江?


    他们兄妹亲厚, 她却对他这个亲哥哥都缄口不言, 坚持要独自咽下一切苦痛。思绪停在这里,虞静延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背后实情牵扯到他, 倘若她不屈服,造成的后果就会对他不利。


    那么……又是什么人她得罪不起,在要挟她屈服?


    虞静央心下大乱, 下意识向后缩,被虞静延扣住手臂。


    他盯着她,一字一句道:“逃避解决不了问题,你一味想着遮掩,更让我怀疑有人逼迫你,而且那个人你不能忤逆,我也不能。”


    虞静央一震,失声道:“兄长!”


    隐含深意的话语里,直指的矛头却昭然若揭。他们两个一个是皇子,一个是公主,单论地位背景,这世上有几人能比他们尊贵?


    连他们都不敢违抗的人,不就只有…t…


    这种猜测乃是大不敬,虞静央生怕外面有人听见,慌忙探头向外张望,虞静延却依旧定定看着她:“如果不是父皇,那就是关皇后。不管是谁,你一定是逼不得已受到了胁迫。”


    今日的虞静延早已不同于五年前,那时他羽翼未丰,心智亦不够成熟,竟真被从小相依为命的妹妹糊弄了过去,现在他坐在她面前,盯着她细微的神情举动才发现破绽百出。他后知后觉发现,那所谓的隐情其实一点也不难猜。


    葬送妹妹的五载年华的帮凶,何尝没有他的一份?


    这个念头升起的同时,虞静延的心好像被人狠狠捏紧了,但他还没问清楚,于是忍着不适,继续道:“现在,诚实地告诉我,当年究竟是怎么回事?”


    从回来开始,她还从未经历过如此强势的逼问,而四处空间狭小,她避无可避。虞静央呼吸不由自主急促起来,无助的目光僵在一处,只看得见自己的裙角。


    这里没有父皇的眼线,就算她把当年的事全部和盘托出,也不会有人知道,可过去这么久,她已经很难再像从前一样全身心地依赖一个人,即使是自己的兄长。


    她害怕,害怕一时冲动就害自己失去留在大齐的机会,另一方面,她也担心虞静延的安危。


    虞静央依旧沉默着。她不能说,却不知神情早已暴露所思所想,分明藏着挣扎和顾忌。虞静延就那样静静等待着,直到马车速度变缓,他依旧没有等到回音,心中却渐渐有了数。


    他想着:别再逼她了。到了如今,就算她仍不肯亲口说出来,他也能领会一多半了。


    “我明白了。”虞静延声音微哑。


    他不知她受到了谁的威胁,亦不知在南江遭受了怎样的苦难,却想到了一件事。这五年间,在她满心委屈无处倾诉,望着月亮垂泪想家的时候,他却一切如旧地安享荣华安稳,在那些人提起往事时道一句“她太不懂事”。


    虞静央看不到的地方,虞静延偏过头,眼眶悄然热了——


    晋王府在行宫的住处叫作琼玉宫,当萧绍带着新收到的探子情报过来的时候,乐安正在外院花园里,由侍女小厮簇拥着放风筝。


    小女孩笑得纯真又灿烂,眼睛都弯成了一双月牙,手里拉着风筝线奔跑。看见这副无忧无虑的场景,萧绍不由柔和下来,正欲抬步走进花园,听见乐安欢快的叫声:“姑母快看,我的比你高!”


    萧绍已然跨出去的脚步顿住了,侧头一望,才发现不远处花丛中还藏着一个杏黄色衣裙的身影。女子衣着轻便,头上的珠玉流苏提前摘去了大部分,墨云般的青丝发髻随着小跑的动作轻晃,手中同样拽着一根细线。


    他抬眼望天,见头顶苍穹碧色如洗,一片澄空里,两只纸鸢相映成趣,随着徐缓的微风错落飞舞,其中飞得较低的那只看上去有些陈旧了。


    不是蝴蝶或朱雀的形状,与时兴的精致样式差了十万八千里,是只画得很粗糙的金腰燕。


    萧绍怔然,记忆不由自主地被唤回了过去。


    ……


    公主府。


    桌案上放着好不容易拧好的铜丝和细线,虞静央趴在旁边画燕子,画了好几幅都不满意,气呼呼地把笔扔在纸上:“做纸鸢也太难了,我不做了!”


    于是萧绍一进来,看到的就是小公主拉着脸气急败坏的模样。他不由失笑,走到她身边瞧见纸上那只四不像的燕子,于是更加忍俊不禁了。


    “你还笑我!”虞静央怒道。


    萧绍忙把笑容藏好,轻咳一声,一本正经道:“我笑是笑你可爱,你哥哥可是会真嘲笑你的。他说你做不出风筝,就这么放弃,不是遂了他的愿?”


    虞静央不满地撅着嘴,萧绍趁热打铁,继续好言好语:“你瞧,其他的东西不是都做好了吗?阿绥这么心灵手巧,不过是一只燕子,只要多试几次,如何能画不好?”


    心气高的公主殿下最是个吃软不吃硬的,被他这样鼓励不由松动了,委屈倾诉道:“燕子真的很难画,我画了很多次都难看……”


    连凤凰牡丹都能画好,谁知会被一只燕子给难倒。萧绍好气又好笑,无奈哄道:“再试最后一次,好不好?我和你一起画。”


    他把蘸好墨的画笔重新拿给她,随后靠近握住她手。交叠的手指控制着细细的笔尖,小心翼翼在纸上下笔,逐渐勾勒出一只金腰燕的轮廓。


    被萧绍圈在怀里,虞静央心里的烦躁奇异地平复了下去,看见纸上那只终于好看许多的燕子,心情也好了起来。


    想起方才的满腔怒气,她不禁羞赧,别别扭扭拽着他袖口,小声说:“我怕我粘不好,我们画的这只燕子就毁了。”


    听着她闷闷的声音,萧绍心里软成一团,安抚地捏捏她指节:“我就在这里,你做坏一只,我们就重画一只。”


    ……


    乐安正玩在兴头上,无意一瞥就看见萧绍立在门口,兴高采烈地呼唤:“萧叔父,来和我们一起玩呀!”


    她这样一喊,假山后的虞静央也发现了他,下意识回头望。然而风筝飞在天上离不开半点关注,片刻走神间,虞静央的那只纸鸢在空中晃动,险些就要跌下来。


    乐安看不出大人之间的情绪涌动,现在满心都在玩上,见状最是着急:“姑母别走神,要掉下来了!”


    虞静央反应过来,强行忽略自己发烫的双颊,忙收紧手中线。奈何花园里空间有限,不知不觉她已经走到围墙边缘,前方没有路,风筝便也飞不远了。


    她试图换个方向走,于是拽着线往回拉,可天公不作美,突然袭来一阵强烈的风,原本平稳高飞的燕子风筝陡然脱了线,摇摇晃晃坠落下来,最后挂在了花园角落一棵十分高大的桂花树上。


    乐安风风火火跑了过来,苦恼道:“好高的树,这该怎么拿下来?”


    虞静央也想不出办法,这棵树本就生得高,风筝还挂在树冠上,她连仰头望都困难,更别说取下来。


    话语间,已经有小厮搬来了梯子凳子,张罗着爬上去为主子拿风筝,可惜都不够高,又有身手灵活一些的想直接爬上树,最后又跌了下来。


    如果是只普通纸鸢也罢,但挂在树上的这只是宣城公主少年时亲手所做,平时一直收在库房里束之高阁,虽然不像外面卖的那样精致好看,但连晋王殿下都宝贝得很,看宣城公主现在的脸色,应该也是格外珍惜的。


    众人围在树下一筹莫展,萧绍立在远一点的位置,将他们的模样尽收眼底。


    轻飘飘的纸鸢陷进茂密的枝叶中,只能看见半个轮廓,小厮们如何努力都触不到,更别说拿出来。虞静央掩去微黯的神色,也不欲再为难人:“罢了。”


    许多年前的东西,到了该走的时候,想留也留不住。


    她转身欲离开,身后却来了一人,险些被她撞进怀里。虞静央急急停下步子,扶住身边的晚棠才稳住身形,一抬头,竟发现是萧绍。


    “你……”虞静央语塞。


    萧绍移开目光,越过她走到桂花树下,对小厮道:“拿把剑来。”


    小厮忙去取了来,众人不知他准备怎么做,都向后退避几步。萧绍抽出剑,旋即飞身拔高数尺,脚踩在高大的围墙边沿,目光紧锁在树上某处,手腕一动,剑刃便瞄准目标飞了出去


    “唰唰”两声响,树杈连着枝叶被隔断,卡在中间的纸鸢应声而落。


    “萧叔父厉害!”乐安最高兴,第一个跑上前去,不过捡起纸鸢,刚刚还开心的脸上又烦闷起来:“啊,怎么破了!”


    虞静央从她手里接了过来,只见风筝表面早已被尖锐的树枝划破,原本牢固的纸面翻折起来,上面横亘着一条狰狞的裂口,栩栩如生的金腰燕也变得面目全非了。


    这样大的口子,就算被修补好也会漏风,飞不起来了。


    虞静央静静端详着,指尖在破口处摩挲。直到被乐安拉住衣角,她回过神,挤出个笑来:“姑母没事。”


    不过是一只做得不好的风筝而已,坏就坏了。她这样安慰自己,无意看了一眼对面的萧绍,却见他也正望着自己,眸子里藏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虞静央睫毛颤了颤,愈发感到心烦意乱,把纸鸢交给小厮:“扔了吧。”


    “t慢着。”萧绍叫住小厮,却是朝虞静央走近两步,盯着她:“这是殿下少时所做之物,就这样扔了岂不可惜?”


    “它已经不能飞了,留着也没有价值。”虞静央不看他,只回道。


    萧绍黑眸微沉,莫名一阵躁郁:“风筝如此,那人呢?在殿下眼里,一个人如果没了价值,是不是也可以随意丢弃?”


    其实他自己也不懂自己现在在说什么。明明刚才他还是冷静的,这时候却鬼迷心窍般执意要钻这个牛角尖,在他人耳朵里就有咄咄逼人的感觉了。


    虞静央听后果然脸色变了,倔强的眼神里含着怨愤。他又来质问她,可有谁知道她的苦衷!


    她忍着鼻酸,冷冷道:“萧将军这样看我,那我也无话可说。”


    萧绍突然逼近一步,压抑的声音只有两人能听到:“你从不解释,怎么就知道我不信?”


    虞静央看着他眼睛,自嘲般笑了,笑里含着苦涩。


    要是能解释,她怎会不说?现在她只想留在大齐,只有一切尘埃落定,她才有证明清白,为自己摆脱冤屈的机会。


    他愿意帮她,却不要回报,因为她身上已经没有了他想要的东西,出手只是念着昔日情分。既然如此,当年两人之间的误会也不再重要了。


    虞静央眼睛里泛起水光,却不闪不避对上他的视线,倔强道:“我解释不了。”


    第46章 寒锋


    月出云来, 庭燎灯火在风中轻摇,直到用过晚膳,虞静央告辞兄嫂, 就回自己的住处去了。天色已晚, 但书房的灯烛还亮着,虞静延看完了萧绍拿来的信, 面沉如水。


    陇西地带用于开采的矿地星罗棋布, 在那里当差谋生的百姓多不胜数,因此鱼龙混杂。他们已知姜家名下经营的矿业出了异常,却迟迟查不出有问题的人在何处,一筹莫展。


    从玉京派去的他们的人伪装成挖矿的壮丁混进矿地, 随着矿石开采暗中排查,发现有几处比较偏远, 靠近边疆的小矿坑已经空了。


    “在陇西这种不缺矿地的地方, 矿坑越小越偏远,本该越不受关注,现在却是反着来,难道不奇怪?”萧绍道。


    虞静延幼时还在陇西生活过几年, 岂会不知这一道理, 而且非但如此, 有另一点更令他起疑。先前陇西矿地连年盛产, 直至最早的几个大型矿坑储量告急, 再也经不起声势浩荡的大开采,后来朝廷下令扩大开采面积, 当地这才把目光转向周边的其他矿坑,开采规模也有所缩小。


    和缓开矿的规矩延续至今,按理说, 那几个靠近边疆的小矿坑应该离储量枯竭还很远,现在却提前被挖空了。


    “你觉得姜家真会如此放肆?”虞静延眉头紧蹙。可陇西的矿地均已被姜家垄断,根本不会是别人。


    萧绍摇头,意有所指道:“如果姜家还是原本的姜家,他们就不会。”


    现在的陇西姜家已经变质了,他们必须把里面的蛀虫揪出来,起码要赶在其他人之前。


    想起线人传回的情报,萧绍眉目微沉:“除了我们,还有另一拨人在查陇西。”


    虞静延闻言立刻抬起眼。萧绍屏退众人,从袖中拿出了手下在陇西边境秘密截获的信物半块铜符,上面刻着的纹样被刀戟划痕刮得凌乱,但仍能隐约看出大致,是蝙蝠青蟒纹。


    吴王府。


    “他是想先下手为强,寻找机会向我们发难。”


    先前宫宴上黎娘子“无意”说起吴州向外郡暗输矿产,不说其居心如何,但确实已经引起了圣上的疑心。朝堂风波未平,虞静循自身尚且难以保全,还有心思潜伏在陇西挑他们的错处,还真是仇怨深重。


    今日午后三人偶遇,结局又是不欢而散,萧绍已经听说了。想起先前的刺客、惊马,还有虞静循说过的那番意味不明的话语,他心中满是疑云,独自查探却又一无所获。若晋王与吴王关系不佳是因为朝堂势力的博弈,纵使有争斗,也不该把两个妹妹深深卷进来。而今从他的角度看,吴王和四公主对虞静央的敌意尤其重,甚至超越了对虞静延。


    这与他们年少时在一起玩耍打闹的场景,完全不一样。


    萧绍思虑半晌,终于还是把藏在心里的怀疑问出了口,斟酌着道:“吴王和四公主,是不是和她有过过节?”


    他口中的“她”是谁不言自明,虞静延心如明镜。然而,不论令他们反目的下毒案是真是假,这都是皇室不可告人的秘辛,即便如萧绍这种与皇家亲近到不能再亲近的近臣,在天子密令里也是不允许知情的。


    在真相尚未大白之前,他守口如瓶,是不违抗皇帝圣旨,亦是维护亲妹妹的名誉。


    虞静延沉默许久,最后只说:“继淮,你别问了。”


    能让虞静延都只有闭口不谈的事,一定不简单,萧绍无法强求,但似乎隐约猜到了些许,又联想到白日花园里虞静央看似逃避,但明显藏有深意的一句“我解释不了”,心中的异样感更是难以消去。


    他退而求其次:“是什么时候的事?”


    风一过,桌边烛火无助地晃了两下。虞静延望着他,黑眸里掩藏着复杂的情绪。


    “五年前。”——


    半月过去,四处多是安稳祥和,众人在行宫的时间也所剩无几,将要启程返回玉京。


    这天夜半时分,庭院里寂静无人,偶尔有蟋蟀的叫声。忽而响起两声格外清脆的鸟叫,虞静央睡得浅,几乎是鸟鸣声传进耳朵的一刹那,她就睁开了眼睛。


    床榻旁的窗户外传来叩叩声,有人低低唤了一声:“殿下,是我。”


    听见声音后,虞静央立刻点起蜡烛,起身打开窗,果然见晚梨站在外面。


    好几日不见她,虞静央露出笑来,放轻声音以免被人发现:“怎么这时候来了?”


    “明日我就要启程离开了,特来向殿下告别。”


    “怎么这么着急?”虞静央的笑意滞住,朝廷分明没有传出梨花寨使者要离开的消息。


    晚梨翘起嘴角,安抚地握住她手:“现下会盟已经结束,边疆形势不稳,梨花寨位置特殊,还需要回去斡旋。”


    正事当前,纵然不舍也别无他法。虞静央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也回握她的手,叮嘱道:“那你一路小心。”


    晚梨点头,从袖中拿出一个小而精致的鼻烟壶。手指对着壶底的机关一按,竟从壶口处弹出一片薄如蝉翼的刀片。


    “殿下,这个你拿着。”她收起刀片,交到虞静央手里,“这种暗器是我手下的人才会做的,从来没人见过,不会被怀疑。”


    原来这物什只是做成了鼻烟壶的样子,实际却是一个暗藏机关的防身小刀。虞静央心中一暖,接过握在手里:“好。”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但所处环境实在不宜久留。临走前,晚梨认真嘱咐道:“殿下身边没有助手,如有要紧事,一定随时给我传信,还有……小心南江人。”


    南江使团不日将要启程至大齐,而且是由郁沧亲率使者前来,此等架势,明摆着就是冲虞静央而来,而虞帝现在的态度又暧昧不清,指不定何时就会动摇。这种危机四伏的环境里,即使有晋王等人在,她也不能放心在自己看不到的情况下,让虞静央面对郁沧和南江使团。


    提起南江人,虞静央不可避免地一僵,旋即脸色恢复如常,柔声道:“放心吧。”


    晚梨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合上窗户,虞静央回到床前,目光回到手心里的鼻烟壶身上,对准机关一按,刀刃瞬间弹了出来。


    在南江最艰难的时候,连随意一件稍微锋利点的簪钗都会被人收走,更别说防身用的匕首短刀。这种把危险藏于无害之下的暗器,如果当时也有一个类似的物件,兴许她就不会那样任人宰割了-


    “王后娘娘让储妃学规矩,自是希望储妃早日习惯我南江的礼数。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们不认齐国的那些规矩,还望储妃趁早忘记,做好南江妇。”


    她跪在坚硬的砖地上,被烈日晒得唇色苍白,艰难说道:“嬷嬷,我有点头晕,能不能……”


    教习女官满面冷漠:“储妃连这点难都受不住,日后跪宗庙、拜皇陵时又该如何?”


    规训学t童的竹尺“啪”地一声抽在她后腰,她险些支撑不住摇摇欲坠的身体,心急如焚求情的晚棠也被侍卫紧紧拦下。


    被称为王后的中年女子坐在前殿从容饮茶,仿佛根本没有看见她的虚弱。外殿传来宫人的请安声,一角金线绣蟒的衣袍进入她的视线,锦靴踏过石砖,从她的手指旁边停也没停地经过。


    郁沧上前向王后行礼,起身后方看了一眼外面,道:“这学规矩也急不得,不如就先让她回去,免得在此晕倒冲撞了母后。”


    “这些是每个南江女子出嫁后都要经受的,她虽出身齐国,但也成了我南江妇,自然不能有例外。”


    王后不为所动,淡淡向外瞥了一眼:“她身子这样柔弱,吃不得苦,可见在齐国是娇生惯养长大,未必是个好生养的。如今大选在即,晚些时候我差人把名册给你送过去,你若有喜欢的就留下。”


    郁沧一笑,顺从道:“但凭母后做主。”-


    “这里有人手脚不干净,竟敢偷盗我的耳环,来人,给我进去搜!”


    花红柳绿的身影挤满在院门前,气势汹汹地支使粗使下人冲了进去。没人理会她的喝斥阻拦,混乱中,她急急叫晚梨去向储君报信,却被一群早有准备的侍卫团团围住,无论如何也不能突破那坚实的人墙。


    她再也不能忍耐,厉声道:“你们别忘了本宫才是储妃,是这座王储府的女主人!身为妾室,胆敢纠集下人搜主母的院落,你们这是以下犯上!”


    为首的侧妃是府上最为得宠的,听后非但不惧,还嗤之以鼻:“储妃娘娘,你向殿下告了那么多次状,他什么时候理会过,为你做过主?区区一个战败国的公主,都已经被推出来和亲了,还在这儿装什么高贵!”


    侧妃身后还跟着几个妾室,见状娇笑着应和:“云姐姐说得是,何况外面都说储妃姐姐与昔日情郎藕断丝连,难舍难分,殿下都因此颜面扫地,哪里还会愿意见姐姐?”


    花草零落,房门被一个一个撞开。原本整洁安宁的院子顷刻间一片狼藉-


    当日的场景犹在眼前,而她经历的苦难却远远不止于此。这些,不过是冰山一角。


    夜深人静,虞静央坐在床前,目不转睛地盯着手中锋利的刀片。


    她没那么善良,做不到什么以德报怨,不计前嫌。比起迟来的愧疚或求饶,她更想用这把刀扎进所有人的脖子。


    削铁如泥的刀尖在烛火映照下泛着骇人的寒光,虞静央静静端详,半晌,眼中闪过压抑已久的戾气。


    南江人,最好都不要过来惹她。


    否则,她不介意再像几年前那样,把不长眼的人捅成筛子。


    第47章 攘羊


    圣驾回朝, 随行的众人也离开奉安行宫,浩浩荡荡回到玉京。宫宴上,虞静央神色如常, “鼻烟壶”安然放在衣袖中, 就算偶尔拿出来也不会惹人注目。


    她放心下来,不得不说, 有防身之物在手总会令人心安一点, 仿佛命运也安安稳稳握在了自己手上。


    宴散后,虞静央回到自己的公主府。下人纷纷行礼迎接主子归来,她免了众人的礼,视线无意一扫, 却发现人群中恭候的多了几个自己不认识的新面孔。


    她皱眉,询问府上的管事柳素。柳素笑着答:“殿下有所不知, 她们都是宫里送来的人。这个月我们府上报用度开销, 陛下得知公主府下人人数不足规制,特意在宫中挑选了几个得力能干的来伺候殿下。”


    说罢,柳素呵斥新来的侍女:“还不过来见过殿下!”


    几个侍女低眉顺眼走出人群,向虞静央见礼, 倒是都像良善老实的。虞静央看了几眼, 但心里的戒备也不是那么容易能消除的。


    她在刚回宫的时候就已经向父皇说过府上下人足够差使, 只想保留旧人图一份清净, 父皇也同意了, 为何这次又毫无来由地给她送侍女来。何况父皇日理万机,对子女府上庶务这种鸡毛蒜皮的琐事不上心, 也就只有皇后这位“嫡母”喜欢插手这些,好在外博一个厚待小辈的贤名。


    这几人看着安分,未必不是关皇后借父皇之口一手安排的眼线。


    虞静央面上不显露, 也没说什么,离开前对柳素道:“我记得这次父皇的赏赐里有上好的燕窝,让厨房给我熬碗燕窝粥吧。”


    “是。”柳素忙应道。


    交代完,虞静央往主院走,一边与晚棠说话:“已经月末了,宣城是不是送来新的文书了?”


    晚棠不疑有他:“正是,使官已经送来,稍后奴婢就去取。”


    “也好,宣城多年不在我手里,正好让我细细检查一番,免得出什么岔子。”虞静央颇为忧心。


    ……


    绥欢院。问候声自外面响起,虞静央让人进来,柳素端着一个青瓷小碗,笑道:“殿下,燕窝粥来了。”


    虞静央正坐在妆台前卸钗环,望了一眼道:“放在桌上吧。”


    柳素忙应了声,走到案前搁下瓷碗,身形挡住了其他人的视线。


    书案上除了往常的笔墨纸砚和一小瓶插花,还放着一叠奏疏样式的文册,毫无防备地摊开着,柳素暗暗瞥了一眼,欲向主子见礼退下,却在后退时不经意踩上了自己的裙角。


    “啊!”她惊呼,就要倒下时慌忙想扶住桌沿,然而探手时没轻重,直接打翻了桌上的满满一碗燕窝粥。随着“啪”地一声,瓷碗滚到地上四分五裂,滚烫的粥液顺势倾洒,泼得满地满桌都是,也殃及了一旁整齐摆放的文书。


    柳素顿时面色惨白,腿脚一软跪下:“奴婢该死!奴婢该死!请殿下责罚!”


    晚棠几步奔过来,见状也惊慌不已:“这是宣城送来的文书,殿下看都还没看一眼!柳素姑姑,你怎得如此疏忽大意!”


    “都是奴婢的错!奴婢该死!”柳素不住磕头。


    整整一碗燕窝粥全都扣在上面,文书很快就完全洇湿,就算被及时拿了起来,上面的字迹也已经变得模糊不清。虞静央和晚棠手忙脚乱擦拭半天,终究是做了无用功。


    晚棠:“殿下,使官送来的文书仅此一份,这……”


    虞静央脸色发白,试图分辨纸上被染成墨团的字形,片刻过去终是毫无收获。


    她放到一边,忧愁地叹了口气:“算了。我不通政务,本就只是想着拿来看看,八成也看不出什么名堂,不过是平白浪费时间罢了。你退下吧。”


    “是。”柳素被赦免,自是感恩戴德,战战兢兢地把书案收拾干净。


    平稳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再也没有过来。虞静央眼露嘲讽:“还真被我猜对了。”


    她掀开床榻前的帷幔,从叠起的锦被缝隙里抽出一本硬皮书册,正是方才晚棠悄悄拿回来的,真正的封地文书。


    晚棠迟疑:“殿下怀疑柳素?这十几年她都在府上伺候,也是殿下身边的老人了,本不该出什么问题……”


    “老人?”虞静央轻嗤。知人知面不知心,就算是老人,也不能凭借多年情分就脱离嫌疑,赵嬷嬷不就是前车之鉴吗?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现在除了晚棠和晚梨,她很难再对别人生出全然的信赖之心。


    虞静央打开文书,细细阅过里面的每一个字。上次查阅封地文书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与当年相差无二的文牒拿在手里,这种感觉还真是既熟悉又陌生。


    见她神情严肃,不似平时放松,晚棠脑中灵光一闪,压低声音道:“殿下,难道宣城被人动了手脚?”


    虞静央不置可否,依旧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第一遍没有发现什么大的异常,又重新看第二遍。这只是她的推测,若柳素当真受人收买成了奸细,胆敢冒着被重罚的风险毁坏封地文书,恐怕就是这其中有不想让她发现的问题。


    现在宣城重新回到她手里,但凡出现任何差错都是她的责任。她必须把存在的风险排查干净,不能成了别人的替罪羊。


    虞静央的目光游移着,蓦地停在一处。据她的回忆,有些方面的花销数字不应该如此高昂,而且宣城所居百姓的人数并不见有太多增加,为何报回来的米粮消耗却比从前多了一倍?


    硝石,铁器,粮草。


    虞静央目光锁定在文书上的几行字。不知过了多久,烛火噼啪一响,她勾起唇角,心头恍然变得一片澄t明。


    原来如此——


    乾安宫,冰盆静置大殿两侧,麒麟香炉溢出云气氤氲。太常奉命入宫禀报祭祀之事,在龙椅近前,还立着个容仪端秀的青年臣子,身着博士官袍,清隽如芝兰玉树。


    殿外传来通报声,身披戎装的将士即刻入内,将快马加鞭送来的文书上呈天听。原是南江使团已经启程出发,直向玉京而来,给大齐皇帝的信件于今日送抵朝廷,个中语句委婉,姿态远比从前更低,但字里行间皆不离婚盟之事。


    明里暗里说得好听,不过就是想要虞静央回南江。虞帝看得心烦意乱,问身边的年轻人:“谨之,依你之见,朕究竟该不该送央儿回去?”


    苏昀没有立马表达自己的看法,而是缓声道:“回陛下,微臣曾听圣人之言,‘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伦理之亲甚于君臣之义,陛下与三殿下既为君臣,也是伦理血亲。”[1]


    虞帝眉头不展:“父子之隐不求为直,乃天理人情之至,可朕并非攘羊之人,而是一国之君。”


    苏昀捕捉到皇帝的意思,顺着试探道:“陛下希望公主留在玉京,只要旨意一下,南江人也不敢公然违抗。”


    虞帝无奈摇头:“若朕只是寻常人家的父亲,岂会不想要央儿留在身边,可她到底肩负着责任,关乎的是两国之间的盟约。”


    “臣看三殿下的态度,不像想要回到南江的模样,如今日日翘首盼望,只等圣裁下诏。陛下是英明之君,总会做出正确的决断。”


    苏昀拱手:“宁为父绝君,不为君绝父,倘若换作父亲对子女,应当也是如此。陛下为君,但亦为殿下之父。”


    他越说越出格,已经超出天子近臣的本分,竟不知不觉有了明显的态度倾向。太常脸色微变,低声制止道:“苏昀!”


    苏昀自然知道自己话中不妥,顶着压力俯首:“微臣僭越,请陛下恕罪。”


    虞帝兴致缺缺,不见怪罪之意,反而若有所思,须臾后又问:“赵卿,你觉得呢?”


    太常被点到,恭敬答道:“回陛下的话,如今天下局势扑朔,当为大局着想。三公主本就已经嫁作南江妇,现在战乱结束,适时回归夫家也是合情合理。”


    “但我们已经与梨花寨订立了盟约,倘若与南江重修旧好,该如何向那黎娘子交代?”


    太常道:“臣以为,梨花寨只是一介小小匪寨,终究不会长久,南江与西戎才是我大齐最该重视的对象。当下西戎盘踞西部虎视眈眈,若大齐贸然与南江生隙,一旦产生裂口,西戎未尝不会效仿当年的南江,再现趁火打劫的不义之举啊。”


    过了将近一盏茶的功夫,虞帝才疲惫地叹了口气:“你说得也有道理。”


    他揉揉眉心,道:“罢了。朕记得私库里有几套上好的翡翠珍珠头面,央儿最喜欢这些。谨之你去取来,亲自到她府上送一趟。”


    分明是赏赐,苏昀心中却无端一沉。但他已经不能再问,只有不动声色领命,随太常退下。


    “苏博士,这边请。”


    跟着钱顺海从帝王私库取出拿给公主府的赏赐,苏昀欲出宫,这时迎面走来一个面容冷峻的高大男子,武将装束腰间佩剑,正是萧绍。


    第48章 心牢


    在别人眼里, 萧绍和苏昀一武将一文臣,同是天子身边的红人,但他们并无私交, 甚至极少同时出现在一处, 今日却是狭路相逢了。


    自上次萧绍被贬官收权后,他与苏昀的品级爵位基本相当。两人中间隔着三步远的距离, 互相微一颔首, 这次,一向寡言少语的萧绍却先行开口了。


    “南江的文书刚刚送达天听,苏博士蒙陛下信任,想必应该已经知道了。”


    虽然没有看文书中的具体内容, 但苏昀心思通透,能从圣上的问话中想到七八分, 同时也知道如此好猜测的东西, 萧绍一定也心知肚明。


    “萧将军想说什么?”苏昀道。


    他开门见山,萧绍也不是拐弯抹角的人,向前走近一步:“昔日苏博士与三殿下有交情,这次若能助她一臂之力自是再好不过, 但我要提醒你一句, 别忘了你身后代表的苏家世代清流, 倘若被有心之人抓住机会借题发挥, 只会让她陷入更加不利的境地。”


    苏昀听后不禁暗叹, 萧氏子弟皆非只知舞刀弄枪的莽夫,心思城府也是半分不少的。这一番话说得十分有深意, 甚至成功提醒了他,让他蓦地想到家族与此次事件的暗中联系,无疑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惊险局势。自前朝起, 苏家便以清流形象示人,从不卷进朝堂党派纷争,也正是因此得到天子的宠信,虞静央身为公主,实际代表着晋王和姜家一派,他在陛下面前为她说话,即使时刻拿捏着度,但若被不怀好意之人刻意放大或进谗言,使陛下认为苏家站队晋王继而产生猜忌之心,恐怕不仅不能助虞静央一臂之力,还会适得其反。


    这是萧绍话语中最主要的一点,除此之外还有另一处,是苏昀最先敏锐察觉到的萧绍,在向他宣示主权。


    苏昀不卑不亢,唇边露出淡笑:“多谢提醒。不过敢问萧将军,你现在是在以什么样的身份对我说出的这番话?”


    对面萧绍的脸色顿时一沉。苏昀毫不在意,言语温润里含着机锋:“三殿下远嫁他国,若能如愿同南江王储和离,就是抛却负担的自由之身,诚然与萧将军曾有过一段少年情分,但也是过去的事了。方才萧将军嘲我不知分寸罔顾家族,却忘了自己说的话亦是超出本分,与苏某所做的‘越界’之举又有何差别呢?”


    苏昀的话可谓是正中要害,听在萧绍耳朵里分外刺耳。偏偏他所说既无逾矩亦无错谬,乃是真切的大实话,说白了对现在的虞静央而言,自己和苏昀的身份并无不同,都是毫不相干的“外男”。


    两人隔着距离对视,只短短几息就拆擦出了硝烟。萧绍向他逼近两步,眸色微寒:“过去还是不过去,是我和她的事。”


    话中意味昭然若揭,苏昀缓缓一笑,回道:“苏某拭目以待。”


    苏昀身后跟着御前侍奉的小黄门,还有捧着各式赏赐的宫女,看来正是要去公主府。想到他又要和虞静央见面,萧绍眸子愈发黑沉,心中的焦躁莫名更甚了。


    萧绍忍着郁气,反把唇一勾:“苏博士得陛下器重,还是抓紧时间把赏赐送到,也好早些回来复命。”


    “自当如此。”苏昀面色如旧。


    烈阳如火,两人视线在空中交错开来,一个迈步上台阶,一个徐徐向下走,逐渐越行越远。


    ……


    殿外说话的功夫,虞帝已经放下南江送来的那份文书,批起了其他的奏疏。见萧绍走进内殿,虞帝瞧他一眼,饶有兴趣地问:“和谨之吵完了?”


    两人处在乾安宫地界,打了个照面又交谈许久,自然逃不过皇帝的法眼。不过方才他们都压着声音,关于具体说了什么话,就不是旁人随意窥探得到的了。


    “臣与苏博士只是正常交谈,并无争吵。”萧绍道。


    虞帝没有怀疑,像是当真放下了心,随和道:“那就好。你和谨之一文一武,都是朕身边的信任之人,若能投缘交好,那就再好不过了。”


    投缘……


    萧绍心中轻嗤,毫不避讳道:“臣与苏博士是因三殿下才结识,平日鲜少往来,不过泛泛之交而已。”


    “这话说的,要是央儿多在其中牵线搭桥,你们就能熟稔?”


    见萧绍不语,虞帝低头看奏折,自顾自笑道:“其实从央儿回来的时候,朕就担心你心思未了,直到听说你用‘已有家室’向她扯谎才让朕真的确认,你对她当真已经无意。”


    面对天子的打趣,萧绍却没有半点玩笑的反应,仿佛含着心事一般。虞帝有所觉,笑意渐渐淡下去,看过来的眸光微深:“继淮,你该不会旧情未死吧?”


    旧情未死?


    萧绍静静抬起眼,其实,现在他也不知自己究竟怀着什么样的念头了。曾经的自我告诫和警告好像禁锢心神的监牢,锁上一千次,却又被亲手破开了一万次。


    “如果臣说是,陛下会不会允准?”


    他鬼使神差问。


    ……


    没人知道皇帝是怎t样回答的,用过晚膳,萧绍如常出宫,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回自己的府邸,而是沿着道路一转,踏进了公主府的大门。


    房门打开,虞静央吓了一跳,下意识把手里的东西向身后藏,看清来者是谁后一愣。


    “你……你怎么来了?”


    萧绍想要回答,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似乎没有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这般贸然前来就是唐突了。


    毕竟他和苏昀一样,只是个“外男”。


    思及此,萧绍焦躁地摩挲了一下手指,道:“近日玉京酷热,你又容易中暑,陛下放不下心,就让我来看看。”


    “哦。”虞静央干巴巴应了一声,心里却在疑惑。父皇担心,午后的时候不是已经让苏昀来看过她了吗?


    “……”或许也意识到自己的理由存在漏洞,萧绍轻咳一声,却也想不出什么找补的话了。毕竟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他撒了一个谎,再撒第二个不会起到解释的作用,只会越描越黑。


    他立在原地,十分刻意地望了一眼镜屏后放着的冰盆:“这冰已经够多了,只供你一人用,应该就不会热。”


    “嗯,府上很凉爽,不缺冰的。”不知他还要说什么,虞静央也顺着话茬点头。


    天色擦黑,府中一片寂静,晚棠最识眼色,早就悄悄退了下去。房中仅剩他们二人,虞静央抿唇,正想招待萧绍坐下说话,他却已经朝她走了过来。


    单独相对,萧绍原本还有些局促,但一想到昔日有很多这样的时候,那阵不自在的感觉便渐渐消退下去。


    房中很安静,他的心也随之静了下来,一步一步到她面前,看见她手指捏着袖口,长睫不安地掩住那双灵动的眼睛。


    她似乎再也回不到过去那种张扬活泼的模样,但无论如何,她都还是她。


    上次见面还在晋王府发生了争执,几乎是不欢而散,萧绍倒是不记仇。虞静央觉得他的态度转变得有点突然,不知受了什么刺激,但此时她也无暇深思,主动避开了他的视线,从一旁的柜子里拿出了那只纸鸢。


    “多谢你替我把纸鸢修好。”虞静央道。


    那天风筝被树枝刮破,已经没了修补好的希望,她吩咐下人扔掉,被萧绍拦了下来。她以为他是故意找她的麻烦,毕竟后面发生的口角也确实十分不愉快,却没想到过了两日再去晋王府的时候,乐安高兴地把纸鸢重新拿到了她眼前。


    修补得像新的一样,没有一点裂痕,偏偏上面画着的样式没变,还是那只有点丑的金腰燕。


    虞静央惊奇不已,一边因旧物失而复得而喜悦,一边好奇是什么能人的手艺如此巧夺天工。谁知乐安摇了摇头,颇为骄傲地说:“才不是什么能工巧匠呢,这是萧叔父修好的!”


    萧绍哪里有这种精细活的功夫?


    虞静央愣住,回过神后想明白什么,又去原来破口的地方细细观察,当真看不出任何曾经破损过的痕迹。她转而去看其他细节,最后才在燕子的尾部发现了一些和原本不同的地方,再端详粘浆糊的缝隙,也比从前那个精致了一些。


    这不是他修的,而是他仿照着原模原样画了一幅样式,重新粘在了风筝骨架上。


    窗缝进来的微风带着潮气,吹乱了虞静央的几缕鬓发。她手里拿着纸鸢,此时白皙的脸颊上浮着淡淡的红,也不抬头看他,可见道谢没有诚意。


    “我不是替你修的。”


    那个“替”字被咬得尤其重,萧绍绷着道:“就算坏了,你也不能说扔就扔,它不光是你一个人的。”


    确实如果当初没有他的帮忙,她画不出这样一只完整的燕子,可他……


    虞静央抬头:“你的意思是,它是属于我们两个的东西?”


    “……总之现在是我画的。”萧绍立刻移开眼。


    像是看出了他的不自然,虞静央识趣地不再追问下去,把纸鸢收回原处,翠色流苏在她鬓边流光溢彩,随动作一步一晃。


    萧绍很快注意到她的新首饰:“这是今日苏谨之送来的?”


    第49章 青莲


    “嗯?”


    半晌, 虞静央才意识到他在问步摇,神情阴了又阴,着实不好看。她不禁露出笑来, 小声辩解道:“是父皇赏的, 苏昀只不过是奉命来送一趟。”


    即使知道来自皇宫,萧绍依旧冷冷看了一眼, 不屑几乎要溢出来。虞静央秀眉悄悄一挑, 问:“你觉得不好看吗?”


    她探手摸伸出发髻边的簪头,低垂的眼眸含着复杂的情绪:“像这样上好的翡翠,我也有多年没有见过了。想来父皇定然是做出了什么重大的决定,不然也不会忽然给我这么厚的赏赐。”


    南江文书刚到, 皇帝就降下极丰厚的御赐,任谁能不暗暗揣测和怀疑?外面已经有了风言风语, 也怪不得她不安。


    萧绍紧皱着眉头:“事还没有定下, 别胡思乱想。”


    虞静央却听不进去,忽然上前一步,紧紧抓住他手臂:“如果最后我被送走,你是不是还是会与那个沈娘子成亲?”


    萧绍一怔, 见她清透的杏眸里蒙着一层水雾。明明已经否认过很多次, 她却还在钻牛角尖, 也不知是何时养成的这样一副拧巴别扭的性格。


    他无可奈何, 任她抓着自己:“我再说最后一次, 你好好记着。你在意的这两件事,一件都不会发生。”


    她声中发涩, 追问:“只要我不愿?”


    “只要你不愿。”


    萧绍抽出手帕,塞到她手里:“把泪擦干净。”


    如同得到了保证一般,接下来的虞静央冷静了许多, 老老实实坐在他旁边,一时间,房中只能听见冰盆里坚冰融化时滴水的轻响。


    就这样安静过了一会儿,她才低低开口:“其实,这几日我都挺高兴的。”


    “因为封地?”萧绍侧头看她。


    虞静央承认了。把封地拿在手里,起码可以有几分长久留下的实感,对她来说不仅是安慰,更是傍身的倚靠。


    透过窗子,能望见外面池塘里的粼粼水色,还有摇曳生姿的一丈青莲。虞静央缓缓道:“那天我拿到宣城送来的文书,才发觉自己真的已经回到了家,好像又变回了人人喜欢的三公主,而不是无根飘摇的浮萍。”


    她目光投向远处,语气十分平静,竟有种孤寂萧索之感。萧绍望着她,道:“不管你嫁给了谁,嫁去了哪里,你也一直都是大齐三公主,不会有任何变化。”


    “嗯,你说得对。”虞静央笑了笑,没有再争辩什么,也不知到底有没有听进心里。


    这种怎样都无所谓的态度让萧绍心里有点不舒服,皱了眉头想说话,虞静央已经把一封硬皮文册拿了过来。


    她脸上浮起窘色,解释道:“你知道的,我对这些事一窍不通……幸好你来了,不然我都不知该找谁。”


    看着手里的厚厚一本,原来是宣城发来的文书,萧绍一时无言。可不是么,从前她就不喜欢看这些和政治沾边的东西,整日也无心学,只在学堂里清谈论事时格外积极,每逢封地文书发回来,自己不想费心便找兄长、找姑母,偶尔也会感到不好意思,于是就来偷偷摸摸拜托他。


    “阿绍阿绍,你最好啦……”彼时少女双手合十,看似可怜实则透着狡黠,明明和此时眼前的神情不同,却又不偏不倚地重合到了一起。


    “……”她鬓边的翠色流穗在余光里轻晃,萧绍叹了口气,认命地打开文书。


    虞静央松了口气,不禁露出笑来,连忙到另一边为他添了盏灯。趁着萧绍看的功夫,她围着桌案闲转:“前几日我自己看过一遍,虽然看不出什么别的,但米粮的存量比从前少了许多,我猜定是因为宣城百姓人数增长,安居乐业。”


    她自顾自说着,因所说之事而心情颇佳,萧绍的眉头却无声皱了起来。他当然也注意到了粮食储量,看似没有异常,实际与宣城的人口数量并不匹配,再看铁器硝石,用量涨幅虽不多,暴露的问题却很明显。


    宣城没有军营驻扎,按理来说,有关军兵的用度不该如此之高。


    萧绍熟知军务,对这些数据了如指掌,一眼就看出了不对。他敛眸沉思所有可能发生的状况,某一刻,一个大胆的念头进入脑海,让他的心中骤然掀起惊涛骇浪。


    他的神情隐约不大对,虞静央见状也开始不安,收起轻松道:“怎么了?难道……有问题?”


    实情还没t确定,萧绍不打算把自己的猜测说出来平白让她忧虑,合上文书交回给她,说道:“没什么。宣城地属靖州,一无灾荒二无战乱,看文书中呈报回来的各项事务,应该很安稳。”


    “那就好。”虞静央听了很高兴。


    一片乌云悄然掩住了月色,今晚又将是一个雨夜。晚风吹得大了起来,把池塘里亭亭的青莲吹得摇晃。


    “才开不久的荷花,怕是明日就要败了。”虞静央立在窗前遥望,方才的喜悦又蒙上惆怅。


    “还会再开的。”萧绍走到她身边:“这池荷花不动,以后每一年的夏天,你都能看到。”


    每一年……


    虞静央在心里默念这三个字,不由笑了。是啊,她要的不止这一天,以后的岁岁年年,她都要站在这里赏花。


    风声更大了,过不了多久就要下雨。虞静央没多想,道:“雨就要下大了,你现在不走,过会儿怕是要被淋湿。”


    就这么被下了逐客令,萧绍却没动,抱臂定定看着她:“用完了就赶人走?”


    虞静央愣了愣,俄顷反应过来他的意思,的确是刚让他看过文书。


    她微窘地偏过头,一边在心里抱怨。明明他们上次见面是不欢而散的,时间还没过去几天,他却费心费力地主动帮她修好了风筝,今日又不请自来,态度转变得实在令人摸不着头脑。现在又这副姿态,看上去一本正经,说出的话语又那么……引人误会。


    “你……你若不想走,一会儿被淋就是。”虞静央忽略自己微烫的脸颊,留下这么一句,兀自走到书桌前收拾东西。


    萧绍本就不是个有观雨、赏花此等雅致的人,见她一走也不在窗边多留,落后几步慢悠悠跟在后面,什么都不干,却是赖着不走。


    虞静央暗暗嘀咕,也不理会他,先把封地文书收好,神游天外时手上先一步打开了抽屉,当瞧见里面一角青蓝织锦木盒时,她陡然一惊,带着几分慌乱想重新合上,这时目光外却伸出了一只手,卡住了将要合起的抽屉。


    萧绍当然认识这个盒子,这本就是他的东西。以前虞静央拿走他的玉佩,还叮嘱他派人专程来送一个上好的锦盒,别人是买椟还珠,她是既“抢椟”,又“夺珠”。


    许是虞静央自知理亏,阻止的力道都变得很小,眼睁睁看着盒子被拿了出来。萧绍打开,果然见里面安然躺着一块玉佩。


    蓝白玉的材质,碎裂后又被粘好,中间一个古体的“绍”字。是之前被拿走那块,也是在边境军营时,从她袖中掉出来的那块。


    再见到这块玉佩,萧绍已不像在军营时那样气愤失控,摩挲着上面的裂纹,反而多了平和安定的情绪。但他久久不说话,让虞静央的心中的忧虑不减反增。


    半晌,萧绍的视线终于从玉佩表面离开,落回到面前女子的眉眼。


    “都碎成这样了,还是扔了吧。”他道。


    说罢,他作势要放下手,虞静央急了,立刻把分寸礼数忘到了脑后,直接上前一步从他手里抢了回来,连盒子全都藏到背后。


    “我不会给你的。”


    虞静央不肯,一脸戒备地看着他,好像防贼一样。萧绍失语片刻,试图跟她讲理:“什么叫‘给’?这本来就是我的玉佩。”


    她半步都不肯让,不服气道:“可是是我粘好的,就像风筝一样。谁修好,就算有谁的一半。”


    “……”


    一双灵气的杏眼水灵灵地瞪着人,倒是有几分从前的刁蛮模样。萧绍见状还笑了一下,不知是气笑的还是如何,反正是好整以暇不见急躁。


    那只风筝,他补好就托乐安还给了她,可现在呢?他的玉佩被拿着不还就算了,对方还这么理直气壮,着实气人。


    总之,不能让她就这么逃了过去。


    萧绍从容不迫地摊开手,伸到她面前:“不还?那给我一块你的。”


    虞静央盯着他的手掌看了半天,眼露茫然。萧绍保持着摊开手的姿势,道:“你知道这块玉佩很贵重,满玉京找不出第二块,你不还给我,起码要拿出一件别的东西交换吧?别拿便宜的小玩意儿糊弄,我要价值相当的。”


    虞静央明白过来,皱着鼻子据理力争:“当时是你先问我要了一条手帕,我才拿的玉佩……”


    萧绍当然记得那条手帕,凌霄花配蝴蝶样式的。


    他敛下心思,徐徐道:“手帕是丝绢做的,玉佩是玉做的,前者只能用几个月,后者却可以存留千百年。你就这么打发我?”


    第50章 牌局


    可那是她亲手绣的!


    虞静央气闷不已, 转念一想又不得不承认,一条手帕有什么值钱的。被人当作宝贝时是因为珍惜里面含着的心意,如若情分没了, 可不就变成了一团废布。


    须臾过后, 她算是想通了,不情不愿地屈服:“我不常戴玉佩, 你若想要价值对等的东西, 就去我的妆奁找。”


    “好啊。”萧绍不客气,听后从善如流,当真抬步去了她的妆台前。


    虞静央贵为公主,私藏的妆奁里自然有不少好东西, 今日圣上御赐的翡翠头面也摆在旁边。萧绍欣赏了一会儿,琳琅满目的红玉珠翠却一件都没瞧上。他静立一息, 目光转到身边虞静央的发髻上, 锁定在一处。


    下一瞬,他直接伸出手,趁虞静央没有防备摘了下来一朵嵌宝碧玉珠花。


    虞静央怎会想到满桌的首饰他都看不上眼,偏偏选了她头上的, 于是急了:“这是我最喜欢的”


    “要是不喜欢, 怎么让你时时念着?”


    萧绍轻而易举躲开了她想抢的动作, 举高让她拿不到。这番举动不像平时那个冷峻威严的将军, 即使神色再正经, 那也是街头纨绔的放肆做派。


    虞静央够不着,一边气急败坏, 一边更感到怪异。她心里疑惑,索性也不藏着:“你今日很奇怪。”


    “哪里奇怪?”


    “你说的话。你总说这些奇怪的话,会让人觉得……”


    虞静央一时语塞, 重新接上话时声音明显变小了:“会让人觉得,你之前那些撇清关系的话都是假的。”


    雨点打在屋檐上,发出淅淅沥沥的响声。萧绍回道:“我说过的所有话,在我说的时候都是真的。”


    但只是说的时候。在这之前,他从不知道自己是个善变的人,所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在他这里也通通不起效了。


    一抹微愣划过虞静央眼底,她抬起头,好像抓住了他话中的那点深意,又担心是自己多想。萧绍的目光不躲不闪,就那样直视着她,旧事重提。


    他握住她双肩,呼吸渐渐急促起来:“从前的事,你们都藏着掖着不肯说,我虽猜不出是什么具体的,但心里也大概有了数,非是你们不愿说,恐怕是不能说。既然不能说,那就是被迫的,五年前你对我说的那些伤人的话,是真心的,还是为了让我彻底死心故意下的一剂猛药?……别的我都不问,只问这一件,你现在就告诉我,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


    虞静央没有料到他会突然追寻往事,被弄得慌乱不已,心神大乱的同时低头躲避他灼热的视线。萧绍望了许久,直到倾盆的雨声强势地闯入耳畔,忽然笑了。


    “虞静央……你就是个骗子。”


    萧绍颓然扶住桌角,气血上涌,从自己的舌根尝到一点隐隐约约的腥甜。


    他从小就喜欢她,从对玩伴的喜欢上升为对心上人的爱慕,他自然又随性地用去了十九年的时间,后来由爱变成恨,又生生耗去五年。而现在,就当他挣扎在情与怨的界线之间,努力想要将一切都结束的时候,不死心地回头一望,耳畔却恰好传来一道声音,告诉他:那年你不愿追忆的过去,亦不是她希望看到的结局。


    他该高兴还是气愤?不知道,但他是个认死理的人,不愿稀里糊涂地过这一生。


    “很久之前我就清楚,你这个人看似单纯,实际心里有一杆秤,什么都懂。正是因为熟知你的脾性,才更让我确定了自己心里的种种猜测。”


    斜飞的雨丝击打着门框,水汽扑面而来,萧绍看都没看,手一压关紧窗缝。


    房中安静了。他步步上前,抬起手,却又在即将触碰到她脸颊的时候停了下来,隔着不到一指的两层距离一层是“男女大防”,一层是“他人之妻”。


    来自指腹的炙热温度透过空气传达给皮肤,虞静央的t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萧绍的手始终没有放下,保持着姿势和距离,像从前那样轻柔“摩挲”她细瓷般的面颊,神情专注。


    他的声音低低响起:“我已经变成了一个赌徒,筹码全在你手里。但不管你答不答应,我都会加入这场牌局。”——


    边疆,梨花寨。


    月上树梢,高而坚固的围墙外一片静谧,哨台上悄然点起几盏烛灯。远处突然爆发出一连串的巨响,群鸟惊飞,下一刻,刺目连片的红光从另一侧山头后显现,烟雾窜上深空。


    放哨的手下得到信号归来,急急登上楼梯,跪地向女子禀报:“大当家,西戎动手了!”


    黎娘子站在最高处,将外面火光冲天的景色一览无余,远远能望见正起冲突的两方人墙。


    西戎军如期而至,南江商贸中最重要的运输水路谯河,就这么被炸毁了。


    她不意外,下令道:“知道了。告诉下面的人继续按兵不动,守好自家家门即可。”


    “是!”


    早在把南江商路图交给阿穆苏的时候,黎娘子就知道一定有这么一天,并且在这之前已经开始向南部诸国施压,堵死了南江合纵联横再结外盟的机会。南江骑虎难下,被迫继续与西戎交恶,国内资源愈耗愈多,这时恰逢郁沧出使中原,他们别无选择,会更加重视与大齐维持良好关系。


    南江人越离不开大齐,就越不能得罪虞静央。灭了他们的嚣张气焰,大齐朝廷没有压力,相信婚盟的解除会更容易。


    手下退下后,黎娘子独自远眺,身后传来不加遮掩的脚步声。她面上不见任何惊诧,扬声道:“你还真是心大,这么关键的时候也能离开前线。”


    “炸一条河道而已,他们应付得来。”


    阿穆苏的身形从黑暗中显现,从容走到她身侧,玩笑道:“要是办不成,我不还可以求你的人帮忙?”


    “你觉得我会帮你?”


    “无妨,全看大当家的心情。”


    黎娘子轻笑,转身懒懒倚在栏杆前,面对着他。阿穆苏仍是一身西戎便装,肩头腰间挂着几条繁复的珠饰,全然看不出一国可汗的威严,唯有手臂上虬结有力的肌肉能让人窥见几分虎狼般的强悍。


    “为什么选现在?”黎娘子问:“西戎刚刚大战过,左贤王对你虎视眈眈,这个时候对南江动手,于你并不是最有利的。”


    旁逸斜出的花枝轻轻摇晃,阿穆苏随手摘下一朵,道:“我们都不喜南江,做一件能让你我真心一笑的事,怎么不算获利?我觉得很值。”


    “我喜欢这个理由。”黎娘子勾起唇角。


    寨门外人头涌动,拉着一辆一辆马车,是从云岭开采的第一批矿石到了,用不了多久,梨花寨就能真正实现炼铜、冶铁自主,甚至想铸自己的钱币也可以做到。


    黎娘子欣然望着下面忙碌的手下,道:“这次多谢西戎为梨花寨让利,你想要什么回礼?”


    “你每天都高兴,就是对我的回礼。”


    “别开玩笑了,严肃点。”黎娘子没放在心上。


    阿穆苏望她许久,突然说道:“不论我想要什么,大当家都能给?”


    他目光灼灼,把手中娇艳欲滴的花送到她面前。


    ……


    气氛变得微妙起来。异样的沉默里,黎娘子没有接过那朵花,缓缓道:“你若执意要让我感受亏欠的滋味,我就只有退回那些矿石了。”


    阿穆苏想要的那样东西,他没说,她却猜到了。但不论是现在还是将来,她都给不了他。


    说罢,黎娘子作势要下楼去吩咐,阿穆苏连忙上前拦住她,又变回了平常散漫轻佻的状态,仿佛刚才的认真都是装的。


    “不给就不给,怎么就要走了?就算真的拿到了你的寨主印玺,我也不能服众啊。”


    黎娘子停下脚步,不由失笑。他果然是有备而来,在试探的话语出口的那一刻,前路后路就都想好了。


    一只狡猾又足够强大的狐狸,是从来不会让自己身陷囹圄的。


    “好吧。”黎娘子耸耸肩,也不再指望阿穆苏能给她一个有用的回复,而是自顾自拍板,为他选定了一份谢礼:“梨花寨与车兰素有交情,明日午时之前,我会派人把给国君的书信送到西戎王宫。”


    阿穆苏短暂一怔,旋即翘起唇:“那就多谢大当家牵线了。”


    车兰国是南部小国里较为强大的一个,其盛产的糖料是西戎国境内十分紧缺的资源。他一直想与车兰相商达成合作,但苦于找不到机会,现在有梨花寨从中搭桥斡旋,这场商谈势必会容易许多。


    远处,轰轰烈烈的爆破声逐渐归于平静,昭示着一场军事行动的顺利结束。两人心照不宣地忽略了方才的尴尬,黎娘子露出个漫不经心的笑,主动探他手。


    在阿穆苏若无其事垂下的右手里,还藏着一朵已经被捏得有点蔫巴的桔梗花。柔美的蓝色花瓣微微蜷曲着,她不见嫌弃,拿到后端详几眼,戴在了自己发间。


    “我素爱簪花,劳可汗为我摘下一朵了。”


    她全当没看见阿穆苏亮起来的眸子,放松地轻笑一声,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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