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知道格林药师遇袭吗?


    他们出现在宴会上,只是为了提醒他第三兵团寄生的事情?


    或者,作最极端的假设,如果格林药师死了、被第三兵团带走了,那他等待已久的神迹,是不是能依靠年轻的药师带来呢?


    他借着预定药剂,接触过药师几次,确定是有真材实料的天才无误。药师跟随格林阁下研究,会不会已经掌握了神迹的权柄?


    剧烈思考让霍尔曼多次改造的大脑隐隐疼痛起来,他毫不犹豫地往榕树上层折返回去。


    -


    格林药师受了伤。


    在落入密道时,被一同掉下去的小刀在大腿上划了一下,伤口不深不浅,没碰到动脉,但血流不止。


    他依稀想起,这把小刀前不久用来切过锯齿草的叶片,锯齿草含有抗凝血功效。


    被掉落的刀具划伤,刀具上有抗凝血的毒素,真是巧合的不能再巧合了,给本该稳妥无疑的逃生路线一开始就蒙上了阴影。


    他自认倒霉,一瘸一拐地在密道中独行,想着到了顶层仓库里,应该有基本的治疗药剂可用。


    但最初的阴影可能是一个预兆,行走间,他的鲜血滴落在了地上,被榕树无声吸收。


    很快的,通道四面长出了细小的气根,弯弯绕绕朝他的大腿攀爬而去。


    它们的目标是流血的伤口。


    好像已经不满足滴落的血液,要主动贴上去吮吸。


    像一群嗅到蜜糖气味的蚂蚁,源源不断而来。


    怎么会这样?


    榕树在进食以外的时间,宛如沉眠般安静,是谁惊醒了它,令它突然活跃起来?


    格林药师下一刻就想到了小院的入侵者。


    他们究竟在榕树内部制造了怎样的混乱,才惊醒了这棵巨大异植?


    他没有看见来人,但心中已经笃定,是中心城来人。


    是洛先生找到他了吧?


    格林药师艰难的用手阻拦攀爬的细小气根,但数量太多,总有一些挡不过来,在他阻拦前狠狠地扎入伤口吸上一口,贪婪极了。


    伤口被反复折磨,撕裂开更深更宽的口子,更多的血液滴落下去,激活更多的榕树气根。


    他的轻伤变成了重伤,血液浸透了裤腿,渐渐失血过多,还未走到密道出口,便已经失温虚弱,面临死亡。


    不该是这样。


    格林药师在血液流失中,大脑也陷入混沌。


    布置密道、深交沃斯家族,他准备得如此充分,他能从中心城逃离,从明珠城逃离,这次也能从密林黑市从容逃离。


    刚才还在日常的研究中,甚至已经看见了成功的曙光,怎么眨眼间,就沦落到如此地步?


    他甚至可以不逃的。


    中心城的人不会要他的性命,更乐意让他活着,他最多暂时失去自由。


    为什么刚才要选择逃离呢?


    格林药师迷糊地想,对,他快成功了,所以他必须毁了工作间,研究数据不可以落到洛先生手中。


    他要羔羊药剂散布整个废土,而落入洛先生手中的羔羊药剂,只会成为洛先生手中私藏的刀。


    要逃,要逃走。


    哪怕死了,也不能落到中心城手中。


    洛先生的“心灵操纵”,能够轻易从他口中获取答案。


    格林药师发现,这些年里,始终畏惧衰老与死亡的自己,好像忽然不怕了。


    当初是怕自己不再有足够的时间研究,但现在,他的研究已无限接近正解。


    他甚至有了继承者,哪怕在这一刻死去,他也确信羔羊药剂会在药师手中诞生。


    他跌跌撞撞走着,挥舞驱赶的双手趋近于无意识的机械动作,指尖苍白冰冷,仿若行尸。


    他开始回忆过往。


    但早年温馨宁静的日常已经模糊,记忆深刻的是颠沛流离的逃亡、是沉默僵硬的羔羊、是琳琅满目的制药台。


    所以,是报应吗?


    是无数亡魂纠缠而来?


    让他在最接近成功的日子,毫无预兆地倒下?


    一定是报应吧,沉睡在榕树下的羔羊的亡魂来找他了,要他永远地留下。


    他真的快要死了,苍老、重伤、多年来隐藏在这具身体的暗伤,再珍贵的药剂也无法挽回他的生命。


    或许是回光返照,格林药师无比清醒地意识到这一点,然后他看见前方出现了一点光亮——他走到密道终点了——那处光亮里,露出了绞蛛一双灿金色眼眸,以及绞蛛身边漆黑斗篷的一角。


    是极度厄运后的命运馈赠吗?格林药师微笑着感慨,竟能在死前遇见自己心愿的承载者。


    今日种种,都是如此巧合。


    一道蛛丝将他托举出密道口。


    “药师,最后遇见的人是你,真好啊。”他躺在地上,抬眼望着林殊途,眼底似有永不熄灭的神采,“我找到了关键的异植,你知道是什么吗?”


    他不等林殊途回答,就笑了起来,声音虚弱沙哑:“就是你说的,泡水的甜茶叶子。如此巧合——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答案?”


    “这么巧吗?”林殊途微微惊讶,摇了摇头,他当时确实只是随口一提。


    “答案就在我身边啊,我却找了这么年。”


    格林药师目光落到散发着淡淡荧光的天花板上,出神般的自语:“我的妻子曾经告诉我,所有的异植都有存在的意义,丢弃的异植也有自己的价值。过去没有的,未来会有,只是静静地待人发现罢了。”


    妻子崇拜的声音似乎在耳畔响起——“晏成歌,你这么厉害,要做这个发现它们价值的人啊。”


    原来答案妻子早已告诉了他,但是他忘记了。


    就像妻子教他要善良,“你这么有能力,要多关照我的同伴呀”,但他忘记了,他没有听。


    他害了很多像他妻子那样纯洁善良的羔羊。


    他有罪,可他还有机会赎罪吗?


    “你一定要把羔羊药剂制作出来。”他抬手想要握住林殊途的手,“不能交给中心城。可以和霍尔曼合作,我知道的,他也在等待这个药剂。”


    林殊途移走了自己的手,没有让他握住,只冷静应下:“我会的。”


    格林药师怔了怔,目光重新落到林殊途身上,定定地看着被兜帽遮挡的面孔:“你究竟是谁呢?”


    “对快要死去的人,也要保守秘密吗?”他恳求着,气息微弱,“不要让我再猜了,我没有时间了,药师。”


    林殊途抬手揭开了兜帽。


    他有一张令人惊艳的昳丽面孔,只消见过一次,便再难忘记。


    更别提这张面容,因为通缉令的缘故,如今正在黑市中广为流传。


    “林十一、林殊途。”格林药师震惊地喃喃,他记得他,当初在明珠城的实验品之一,可当时对方并未成功进化……不,是真的没有进化吗?


    他一时之间想到了许多,又有无数个问题——


    你真的是药师吗?


    被贵族豢养的羔羊,是怎样学会制药的?


    莫非你也觉醒了能力?


    是什么能力呢?


    当初我被林家察觉私下的实验,有你的手笔吗?


    你恨我吗?


    你……会继续研制羔羊药剂么?


    但他没有问出口。


    得到答案又能如何呢?不重要了,他已然快要死去。


    今日种种,都是如此巧合,巧合得宛如报应。


    但林殊途回答了他。


    “我是药师。”


    “学会的药剂知识,最初来自于你的大脑。”


    “用能力作弊,学会的。”


    “当年本想杀了你,但你跑得快,逃掉了。”


    林殊途没有回答恨与不恨,在格林药师从震惊骇然,到隐隐了悟,又逐渐恳求的眼神中,缓缓道:“我不打算继续你的羔羊药剂。”


    在格林药师眼神骤然黯淡时,他愉快地勾起唇角:“我打算制作晨光药剂。”


    它必然会如晨光般照耀到每一寸土地,带给普通人新生与希望。


    格林药师呼出一口气,疲倦地闭上了眼睛。


    “拿走吧。我把我所有的经验,全部交给你。”他抬手,艰难地指了指自己的大脑,“他们想得到的,都在这里。”


    我走错了路。他在心中叹息,我把一切都交给你,拜托你,一定要让羔羊获得真正的自由。


    “心网”入侵,席卷了精神海。


    思维的终点,林殊途看见了一位温婉的年轻女性,站在杂乱逼仄的街巷里微笑,笑容干净温暖,她说,“晏成歌,早去早回,我在家里等你。”


    但她没有等到晏成歌。


    她被奴隶商人捕获,奋力反抗中死在了奴隶集市里。


    格林药师的精神世界轰然倒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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