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千:“……我在想什么?”


    林殊途试着听了听,难得不是空白,只听见叶千在思维深处念叨着他的名字,存在感极强,光是这个声音,就把其他微弱的心声压过去了。


    林殊途轻咳一声,忽然说不出“想我”这种实话。


    他重重捏了下叶千的手指,像是某种惩罚,生硬地拉回话题:“总之,觉醒能力后,我听见了很多人的心声。”


    他听见了很多人的心声,被圈养的纯洁羔羊,好像第一次睁开眼睛,看清了自己所处的地狱。


    这是他的新生。


    他的能力成长得很快,在另一次试验中,爆发了“入侵—读取”的能力。


    也就是在能力进化的刹那,他入侵了格林药师的思维——


    他获取了格林药师沉淀至今的制药经验。


    他得知了格林药师原名是晏成歌,为躲避中心城的搜捕,辗转来到明珠城。


    他读取了格林药师从中心城到明珠城的这段人生,在颠沛流离的旅程中,见到了广阔的世界、复杂的人心。如果无视外表,他甚至可以毫无破绽地扮演这段时期的格林药师。


    新生的黑色羔羊,获得了远超他阅历的知识与智慧,宛如一次觉醒。


    格林药师对他的觉醒一无所知。


    所以不久后,格林药师便被林家察觉到,他这些年里的私下试验,要将他捉拿审讯。


    只是常年被中心城追捕的格林药师早有准备,最后假死逃脱。


    说到这里,林殊途语气有异,叶千敏锐了一次:“是你做的?你揭发了他?”


    先前的疑惑有了解答,他眼眸明亮:“你是想杀了他的?”借林家这把刀?


    林殊途自我嫌弃地嗯了一声:“那时候太小,担心被他察觉我的觉醒,计划太仓促,处处是漏洞,没成功不说,差点把自己坑进去。”


    “也幸亏他逃走了。”林殊途说,“他逃脱后,林家将他经手的羔羊都送去了研究所检查,我被发现异化程度为零——以前格林药师检查过我的异化程度,是百分之四。”


    “从未有人的异化程度不升反降的。他如果还在,必然会将我列为重点研究对象。”


    “他逃走,林家便以为,我的数据最初就是零,档案里的百分之四是他为了私下研究而造假隐瞒。”林殊途说着就笑起来,“我很幸运。”


    叶千:“林家送你们去研究所体检那次,就是你救我出去的那天?”


    “是哦。”林殊途愉快地重复,深以为然,“那段时间,我很幸运。”


    那天后,他便有了自己的锚点。


    “现在你找到了格林药师,为什么不动手呢?”叶千侧身盯着他的眼睛,像是在辨别他的真实想法,“我可以帮你。”


    林殊途神色微妙:“我还以为你与他相处不错?”


    叶千纠正他:“是你与他相处不错。”


    林殊途像是听到了有趣的事情,闷闷笑了几声。


    叶千语气冷漠,像个没有感情的杀手:“要我动手吗?”


    林殊途叹气:“不了吧?”


    “为什么?”


    林殊途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也常问自己为什么。


    十二岁那年,他想过杀了格林药师。


    一同长大的同伴,因为格林药师的实验死去了,以后还会有更多的同类因此死去。


    自己觉醒了能力,随时可能被格林药师察觉,从而跌入更加无尽的实验中去。


    恨意与求生欲迭加,他对格林药师生出了杀意。


    但格林药师逃走了。


    他的杀意无处安放,渐渐冷却。


    他开始注意到格林药师研制的羔羊药剂。


    药剂是切实可行的,他就是最好的案例,只是药剂还不完美。


    包括他这个成功案例,在觉醒了过于强大的能力后,也差点因为承载负荷不了而精神崩溃。


    他也开始研究羔羊药剂,在格林药师的研究基础上,翻遍了藏书室里旧文明的相关资料,用自己做实验体,进展飞速。


    不久前,他偶然获悉格林药师身处密林黑市的消息,那一刻,他平静极了,当年浓烈的杀意好似消失得无影无踪。


    为什么呢?他自问。


    此刻他回答叶千:“如果说得高尚一些,羔羊药剂能让所有羔羊跳出被他人左右的命运,我们即将成功了,在此之前,研究还需要他。”


    叶千握紧他的手:“如果不高尚呢?”


    林殊途顿了顿,平静的陈述:“没有他的实验,我不会诞生,不会觉醒,不会遇见你,不会拥有自由。他做了很多错事,可我是既得利者,我杀不了他。”


    林殊途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润悦耳,但叶千觉得他在难受。


    他伸长手臂,将林殊途抱进自己的怀里:“不对,你是受害者。”他也再一次认真的强调,“你杀不了,但我可以。”


    “好好,知道了。但我们先不杀。”林殊途笑叹着,放任自己埋进温暖的胸膛。


    是吗?有自己这样的受害者吗?


    他分明知道,他从格林药师记忆中继承的数据,每一组都沾染了羔羊的鲜血。


    他知道这个,可仍然用这些数据开启了自己的研究。


    他找到了害死年少同伴的凶手,却没有第一时间报仇,反而与凶手共同进行当年害死同伴的研究。


    就连此刻,他是在忏悔吗?


    并不是。


    他清醒地知晓,坦白后的自己,一定能从少年那里获得一个拥抱。


    他等待这样的拥抱很久了。


    好像做什么都可以被无条件接受。


    他不是在忏悔,他在狡猾地获取原谅。


    只是原本安慰着叶千的自己,却反过来被少年安慰着,多少是太过逊色了。


    但今晚,只是今晚,就这样吧。


    他等待这样的拥抱很久了。


    -


    不知什么时候睡去的林殊途,一夜好眠,第二天也醒得很早。


    醒来时,还超大一只塞在叶千的怀里,脸颊贴着线条紧实的胸肌。


    回想一下昨晚放任自己说了些什么的林殊途:……


    感觉自己有点不要脸。


    完全在少年那里卖惨骗心软。


    嗯……也不能说是骗?林殊途很快就内心自洽,他说的都是真话嘛。


    就是……把过往不留一条底裤的翻出来给人看这种事,事后想起,还是有些活人微死感。


    他轻轻起身,看见少年垂眸熟睡的模样。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将那些过往、那些心思袒露给谁。


    但当着少年的面,好像自然而然就说出口了。


    昨晚局促不安的少年与平素反差太大,像对外威风凛凛的大猫小心地冲自己展开柔软的肚毛,他又太过渴望一个拥抱,于是计划外的讲述了一个长长的睡前故事。


    有些话一旦开口了一句,后面的情绪便互相推攘着、争先恐后迫不及待地倾泻而出。


    说是计划外,但此时再一回想,他从来没有避讳使用自己的能力,或许一直在等待叶千忍不住问出来。


    换作旁的人,可能早就开口疑惑他的能力,但叶千不知如何想的,除了赞叹外,也没其他探究、不解之类的表现,如常得好像他有能力是理所当然一样。


    谁家羔羊会有特殊能力呢?


    有什么能力,能远超异化者能力范围,仿佛全知全能般缥缈不可捉摸呢?


    在叶千眼中,林殊途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印象啊?


    他本想好整以暇的,等待着叶千自己揭开谜底的一天,却没想是自己先沉不住气,直接给透了题。


    “你现在知道的太多了。”他轻声喃喃,抬手摸了摸少年的眼下。


    哪怕是深色皮肤,眼下的青黑也依然明显。


    这家伙,昨晚到底是什么时候才睡着的啊?


    在辗转反侧想着什么呢?


    为我愤怒吗?为我心疼吗?为我杀意凛然吗?


    反正都是为我吧。


    林殊途弯着唇瓣,声音小得弱不可觉:“知道的越多,越走不掉哦。”


    他为叶千做好早饭,守着叶千醒来。


    他有点担心叶千藏不住情绪,在格林药师面前显出形迹来,现在还不是打草惊蛇的时候。


    毕竟少年在自己面前,总是简单的一眼就能看懂。


    他守着叶千醒来。


    可叶千醒来后的表现,再次偏离了他的预期。


    他以为少年不会给格林药师好脸色了。


    虽然这个念头有些自我意识过剩,但他真的认真思考过,想着如果叶千忍不住对格林药师动手的话,他要怎么将人安抚下来。


图片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