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他们永结同心之日,她着最艳丽的婚服,带最精致的妆容,宛如盛放至最美之刻的红莲,离开君子佩的视线。


    不曾回头。


    *


    “后来,我的灵魂竟停留在妄海,眼见身无神力的她被姬家带走,锁在死牢中,久不见天日,再到后面,以姬家家主之名掀起了诸多灾祸,灭人命,毁鬼域,杀天道。她终究还是走上了一条不归路,可我却没办法阻拦。”


    “现在想来,那是她力量消失,是因为青玉的存在吧……”


    天穹上方的阴影渐渐散去,君子佩话至此处,同辞凤阙一同抬起头。


    “胜负已分。”他缓缓道,话语中带上几分怅惘。


    辞凤阙能感应到属于君青玉的气息愈来愈强烈,就如他笃信的那般,是君青玉胜了。


    君子佩施施然站起:“既然如此,我也该走了。”他的身影变得飘忽起来,莹白色的暖光渐渐暗淡。


    辞凤阙愣了愣:“前辈不去见一下她吗?”


    君子佩摇摇头,叹口气:“天上宫阙太远了……”


    他只将手中玉骨扇合上,送到辞凤阙手里:“孩子,最后麻烦你一件事。”


    辞凤阙接过,望向他。


    他噙着笑意:“若是可以,烦请将此物转交于她。”


    “就说……彼岸花开正艳,故人候卿同赏。”


    *


    顺着君青玉留下的气息踏入天上宫阙之时,辞凤阙被无边无际的火海热浪扑得猝不及防。


    姬落花被一剑刺穿胸膛,钉死在地上。君青玉远远望着火焰爬上她的身躯,一动不动。


    辞凤阙走到君青玉身旁,轻轻碰了碰他的脸,确认君青玉确实好好活着之后长松了口气。


    君青玉对他笑了下,顺势拉住他的手紧紧攥住。


    姬落花还残存着一些意识,双目凝滞,不知在透过那片空旷的天望向什么。


    她犯下的罪孽太过深重,因此天上宫阙烧起了这片火,即便她死去,灵魂也无法逃离火焰烧灼的痛苦。


    辞凤阙不想再同她争辩什么,沉默地去到她身侧。


    姬落花转动眸子,良久,突然问他:“他为何不愿见我?”


    那时在鬼域察觉到的气息一定是君子佩,她不会认错,但君子佩为何不愿见她,她想不明白。


    辞凤阙将折扇放到她胸前,姬落花看清那是什么后,平静的胸膛急促地起伏,像是将要溺死之人看见浮木一般,强行忽略掉胸腔的伤口,死死地攥住那把折扇。


    “前辈让我带一句话给你,”辞凤阙语气平静。


    “是什么?”


    “他说,彼岸花开正艳,故人候卿同赏。”


    候卿同赏……


    姬落花合上眼,眼眶滑落出泪。


    他要对自己说的,居然是这个么?没有责怪,没有怨恨,自己甚至能想象出他说这话时的语气。


    原来他从来不要我替他做什么,只是一直在等我。


    可她现在才想明白这点。


    太晚了,太晚了……


    才子佳人,情投意合,合当一世佳话,却连并辔赏花都成妄想。


    当君子佩白衣陨落妄海,姬落花根骨俱毁囚在姬家死牢,才知什么叫天意弄人。


    教你爱而又失,教你恨意滔天,教你遍寻黄泉不见故人。


    “明年三月春花开尽,一同去赏花可好?”


    记忆中君子佩落在身后,温柔笑问。


    浅情终似不定行云,多年后才飘到魂牵梦萦的归处。


    三百年后,姬落花终于轻轻点头:“好。”


    她抱住那把折扇,倒在地上,嘴角噙笑。


    正好是人间三月,春光明媚,她该去赴约了。


    彼岸业火几日不歇,将这片落花葬入尘土,前尘往事一笔勾销。姬落花死时,散尽神力,将神墓彻底尘封,从此人间万里,既无神髓,也再无神族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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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96章


    笑逢欢寻上门来时, 辞凤阙还在鬼域之中同阿容刨地。


    鬼域沉寂多年,百废俱兴, 辞凤阙以为目前最要紧的是赶快将十里长枫林恢复如初,于是两人每天都忙得脚不点地。


    阿容被他使唤得两眼昏黑,看见笑逢欢时还生出点幻觉,喃喃问怎么有一块肉在乱跑。


    笑逢欢气得狂拍扇子:“什么肉?那是本门主壮硕的胸大肌。”


    阿容觉得没差。


    辞凤阙不得不去安抚笑逢欢。


    待他冷静些许,辞凤阙问他道:“让你办的事如何了?”


    笑逢欢深吸口气,不跟小孩一般见识:“都替你算好了。”


    “如何?”语气有些急切。


    “我特意找了十几位颇负盛名的算学大师,将你鬼域估了个价,然后对比下来, 他们给了我一个年限。”


    笑逢欢从袖中抖出一卷长长的卷轴, 上面写了串极长的数字:“说是以你现在的身家,要向苍月求娶濯幽仙尊的话,大概还需努力……呃,待我数数几个九。”


    他翻来覆去确认几次之后,终于道:“大概需九十九亿九千九百九十万年。”


    笑逢欢抬头望向好友:“换而言之,这辈子都不太可能。”


    辞凤阙的脸色十分好看,他知道现在的自己很穷, 但他从未想过会这么穷。


    笑逢欢替他开脱:“问题不在你身上,只是濯幽太富有而已。你要不去找他求求情?说不准就心情大好免了你所有的彩礼钱。”


    “算了算了。”辞凤阙连连摆手。


    笑逢欢着实不明白,怎会有人两情相悦却仍能忍住不见面, 自姬落花死去天上宫阙重新开启之后, 君青玉便一直待在不南山上, 而辞凤阙则是一猛子扎进种树大业中不可自拔,足足一个月未曾见过彼此。


    他不由得想最坏处想:“你俩吵架了?”


    “你眼瞎了还差不多。”辞凤阙否认。


    “那你俩不见面?”


    “他害羞。”


    “你骗狗呢?”


    “真的。”辞凤阙冲他眨眼,“我之前问了他一个问题,他害羞, 说要一个人好好想想,想好了再来告诉我。”


    辞凤阙此言确实不算诓骗。


    一月前,在天上宫阙的火海之中,他问君青玉,你是何时想要活下来的。君青玉当时没有立马给他答案,只道需要些时间想一想,正巧辞凤阙最不缺的便是时间,于是便回到鬼域,一边“重振家业”一边耐心等着他。


    鬼域外界已是人间四月,笑逢欢从外界来,身上还留着几分春风绵延的浅淡香气。鬼域中却还飘着雪,百年前鬼族尽灭,这场雪便一直下到现在。


    飘扬白雪点点坠落,辞凤阙向前几步,素白落雪钻入颈骨,传来寒凉之意,伴随着脚腕金铃的叮当声,他笑了下,心下一动,不知不南山上的清心宫铃是否仍在响彻:“不南山还在下雪么?”


    千里之外,不南山的红枫林抖落一身霜雪。


    君青玉起身,檐上宫铃挂雪而动,声声清脆,穿堂而来的风中挟着枫叶香味,他低头,掌心的红枫耳坠散出余热:“……鬼域下雪了么?”


    这枚枫叶耳坠陪伴他多年,一直没有归还给辞凤阙,他想辞凤阙应当是不介意将它送给自己的。


    当辞凤阙问出那个问题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终于能够休息了,两百多年,世事纷扰,似乎总有事在等着他。如今坐下来,才发觉感情早已成一团乱麻。


    好在他是个极聪明的人,想出答案并不算很难。


    十里枫林后与辞凤阙各别西东,从此飘若浮萍,心无安处。


    君青玉枯坐不南山百年,清心铃涤不空杂念,断情法炼不出道心。那时他日日会梦起那片红枫林,如炬如火,烧得七情六欲灼痛肺腑。再醒来时,手心唯余一枚枫叶耳饰。


    红枫不解意,难寄相思苦。


    他有很多次都想放弃,想将那人从心中彻底剜去,可无论怎样,他始终忘不掉记忆中的身影。


    忘不掉在君家陪伴的岁月,忘不掉在苍月宗上潜心求道的日子,忘不掉一百零八次的死生相替。


    在每次走到死亡边缘时,辞凤阙总是一次又一次次拦住他,给予他生的意义。


    他忘不掉,故而选择了活下去。


    不南山的雪在渐渐消融,雪下那片枫红正炽盛。


    君青玉掀开帷幕走出去,发觉思念已绵延成片。


    他要去见辞凤阙了。


    *


    辞凤阙在笑逢欢的劝说下,好说歹说放弃了种树大业,离开鬼域到了外界。


    “这聘礼呢都是有讲究,要精挑细选的,你不趁现在先准备着,届时就来不及了。”笑逢欢走在辞凤阙身边,煞有介事对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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