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凤阙绘制死生相替符时,他唯一的使命即保护君青玉,但喻令的操控让他背离初衷, 两相矛盾, 虚影已不知该做什么, 望着自己染血的指尖出神。


    君青玉的声音轻柔:“所以你会对我出手么?”


    虚影下意识往后退。


    “莫怕,”君青玉道,“只要告诉我,你也会对我动手, 对么?这世上从来没有人会不问缘由,永永远远地站在我身前,你也不例外。”


    虚影没有人的神智,回答不上他的问题。


    君青玉的笑意愈来愈深:“辞凤阙,你也会伤害我,你也会弃我而去,你同我说过的那些美好愿景,都是在骗我。”


    辞凤阙听到了极细微的颤抖,君青玉话语中如有无尽淋漓的冷雨。他从来不是算无遗策看透人心的人,只是从前的他不会在意世上的一切,但辞凤阙,是他心上风动,是眼中能望见的唯一亮色,可这样的人,终究也走到了他的对立面上。


    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坚持的意义?他早该死去,死在无心崖的秋风中,而不是经受着一次又一次摧心折骨的痛,让幻境占据他全部人生。他在幻境中经历的年岁,早已超过他清醒的时间了,人生如幻梦,神髓如何,世间如何,对他而言,皆为虚幻飘渺的无形之雾。


    何需贪念无法停留的雾呢?


    君青玉的手微微松开,他放弃了所有抵抗。


    死在辞凤阙手中,也不失为一个好结局。


    手腕上红绳金铃微响,君青玉看见腕上因刺入符纸而留下的针口,淤血泛紫,是他一次又一次提醒自己的证明。


    要这般死去么?


    要让令人生厌的世间继续存在么?


    要让辞凤阙伤了他后仍能无知地留在世上么?


    不……


    他不允。


    辞凤阙以为留下符纸就能安然无恙地死去么?他伤了自己,上穷碧落下黄泉,他也要将他找回来,让他亲自偿还欠下的罪孽。


    他要辞凤阙惜他,恨他,爱过他,八般苦在他身上尝过,这般,辞凤阙才会知道现在的他有多疼。


    君青玉才刚松开的手猛然攥紧,力道之大让人以为他要捏碎身前虚影的手腕。


    喻令的笑忽地止住,向前倾身的动作被雾蒙住。


    “辞凤阙不会不爱我,”君青玉笑意不及眼底,“所有人都会背叛我,他不会。”因此君青玉要再来一次,再给辞凤阙一次机会。


    喻令失去了对君青玉的感知,眼前一片白茫。


    丝丝缕缕的雾气将半空中的红枫悉数包裹,天地霎时只留下空旷的苍白,宛若千里冰封的雪夜。从君青玉脚下生出的白雾隐去十里长枫林的炽红,风声静止,血液凝固,沸腾的灵力悄无声息侵入冰雪之中。


    君青玉堇色双眸爬上寒凉。


    苦难道大成,大乘期破,入鸿蒙境。


    一百零八世的无尽苦难,为他带来了飞升的契机。


    君青玉靠辞凤阙的虚影近了些,几欲将他拥入怀中。伸进他体内的手臂又带出更多的血。


    君青玉感到世间一切随心所动,整个天地收入脑海中,过往无法感知到的气息蓦地出现在遥远的一侧。那里海浪不绝,因果消散,终年不歇地奔流。


    他勾起唇角,原来你在那里。


    幻形之雾自神髓处扩散,君青玉心下一动,雾气中汹涌的灵力笼罩山林,苍茫白雪纷纷静止,一道足以遮罩整个天地的幻境悄然而生。


    君青玉眼眸低垂,一本书册顺势出现,在他操控下飞到天际另一侧。


    这是只为你存在的第一百零九道幻境,我让你经历书中所写的一切,真正的你,会对我出手么?


    感受到体内急速流逝的生机,君青玉毫不在意,他懒懒抬眼,身前喻令还扬着笑,眉宇间皆是即将拿到神髓的欣喜。


    他随意地想,还要篡改你的记忆,让你遵循书中的剧情,好好地演完这场戏。


    最后一道碎片遮住天空,君青玉站起身,终于从不南山的风雪中走出。


    幻境已成,他只需等着那人来到自己身边,给出那个答案。


    至于其他,他会一件一件,提前做好。


    困在不南山太久,他要让世间重新记起君青玉的名字。


    于是醉花都的黄花垂败,君家迎回了曾经困在院中任人宰割的少年。


    他一人一剑,所过之处如秋风扫落叶,一夜之间,将整个君家屠戮。


    莫厌剑落,青衣染血。


    君青玉眼中火光跳跃,他立身崖顶,君诚倒在他的脚边,气息奄奄。


    他望见千里之下偌大的仙城,一言不发。


    血浸满了莫厌剑槽,猩红血气让莫厌躁动不安。百年未出鞘,它敏锐地感知到君青玉身上的戾气,与刚握起自己时截然不同。


    剑名莫厌,可君青玉已违背剑心,不能再做剑主。


    君青玉察觉到莫厌的逃离,强硬地按住它,目光渺渺。


    天地苍茫,唯有他一人。


    他似乎倦怠至极,肩头不知何时飘落一片红枫。


    他只瞥了一眼,随后从容走下山去。


    再之后,苍月山巅的古钟响彻,楚唯和琉北星遇见了百年未见的师弟。


    君青玉踏亦英峰,抹去了辞凤阙曾经存在过的所有痕迹,他想让这戏再逼真些,在无人知晓时持续得更久些。


    在他离开苍月宗时,莫厌彻底失控。


    这柄上古神兵否认了曾经的剑主,它预感到了君青玉后续的疯狂行径。如今的君青玉,不再认为世间一切与自己毫无联系,他要操控自己曾经厌弃的存在,必要时,也可以同君家和亦英峰一样毁去。莫厌因此感到害怕。


    君青玉剑意已失,并不挽留,只在莫厌消失视线中时,低下头,握紧手心一枚红枫耳坠。


    辞凤阙留给他的东西,又少了一件。


    莫厌离去之前,君青玉游离于世,不染因果;那日之后,君青玉立上弦门,孤身入世,站在诡谲变幻的仙门百家之巅,任由红尘诸恶沾染己身。


    他花了七年,做足了一切准备,总算等到辞凤阙从妄海中离开。


    就在辞凤阙以喻英的身份重新苏醒的那一瞬,君青玉掸去衣袖上的冰雪,唤来撑花,走出了莫回殿的殿门。


    他要去接自己的道侣。


    后来一切,尽在辞凤阙记忆中。


    光怪陆离的幻境开始崩塌,不知何时,飘逸身侧的落花瓣被雾气遮住,穿梭枫林的微风带来草木香气,辞凤阙重新踏在长枫林的土地上,周遭不再是无法触碰的虚影。


    幻境碎为千片,为这天地下起了一场镜雨,淅淅沥沥。


    君青玉死死攥住辞凤阙的手,良久地静默在那里。


    辞凤阙抬头,镜雨碎片不断回放过往画面。一百零八道幻境中,君青玉曾为天下所指,曾道心尽毁孤身一人,也曾生路皆断求死不得。


    再算上这次,他赌上性命的幻境,若算下来,足有一百零九次。


    一百零九次,天道毁他一百零九次,可有谁心疼过他?


    辞凤阙痛到呼吸麻木,看向眼前人,却发现泪早已流尽,只能将他的手攥得再紧些。


    君青玉微微笑:“阿阙,你知道么,在等你回来的那些年里,我曾想过再见你时,要将你四肢折断,关在只有我知道的地方;又或是在你身上种下情蛊,教你眼里唯我一人。可后来,这些想法通通消失在喻家见你的第一眼。”


    君青玉顿了下,自嘲道:“原来有些人,仅仅能望上一眼,便已经够了。”


    只要一眼,他便不会后悔踏入因果,主动身入万丈红尘中,孤独地不曾回头。


    辞凤阙手按住他的后背,将他拉入怀中。拥抱令两人胸口贴近,传来愈来愈响的鼓动,辞凤阙问他:


    “所以你的修为,都是因那些幻境才有的么?”


    君青玉双手摊开,竟有些不知所措,不知该放在何处。


    他道:“嗯。”


    辞凤阙没再出声。


    无情道碎,重修苦难道,君青玉一路走来,都是最难的路。一百零八道幻境,相当于寻常人的一百零八世,在无尽的苦难中磋磨了这么久,才有了如今的修为境界,才有了立于仙门之巅的濯幽仙尊。


    可辞凤阙宁愿他从未经历过这些,他留下死生相替符时,心中想的,是君青玉这辈子都不要见到那些符纸。


    只是命运啊……


    “辞凤阙。”君青玉唤他,似是想要确认他的存在。


    “我在。”辞凤阙回应。


    “辞凤阙。”


    “嗯,我在。”


    “……辞凤阙。”


    “君青玉,我永远都在。”


    辞凤阙说完,感觉到君青玉回抱住了他,碧荷青染上霞红衣角,再难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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