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抽剑横于身前,最后望了眼古镜,低声祈祷:“小玉兄你可一定要抓紧出来啊。”


    说罢提起灵剑凌空而去,两剑剑锋流光溢彩,划破黑暗,杀入人形虚影之中。


    无尽雾气将渺小身影逐渐吞噬,墨色雨幕倾泻而下,将整座城池笼罩在朦朦雨雾中。


    *


    从镜中世界踏出,辞凤阙恍见水雾袅袅,连片稀薄的雾气盈满整个天穹,原本安坐在入口处打坐的第一轻然不见踪影,甚至连楚唯与琉北星也从雾中消失。


    谢弥书目光沉沉看向天顶:“华清莲狱已同外界连通,渡江筠上方百年云雾飘进秘境中来了。”


    华清莲狱六境,天神境为最后一境,其余五境早已吸收了足够多的修士。


    “破此境后如何确保我能去到地狱境中?”辞凤阙问。


    怀中青莲在来到镜外后迅速褪去苍青,染上了同姬无常本体一般的赤红,刺眼夺目。时间急迫,依靠自己一境境寻过去并不现实。


    谢弥书的状态并不算很好,他如今只能靠倚住墙壁来勉强站直,要维持住那么多人的命魂存续,几乎每时每刻皆在与死亡相斗。他强提起一口气:“放心罢,我便是为此而来的。华清莲狱核心在地狱境中,姬无常几乎将所有宗派掌门困在那里,是他力量最强来源。”


    他们拨开雾气,向前又走了几步。


    谢弥书看到辞凤阙忽然停住脚步,对他道:“不,兴许不用离开此境了。”


    他顺着辞凤阙视线望去——


    在他们身前不远,赫然是一汪血气冲天的莲湖,而姬无常便端坐在湖水中央,在听到他们的声音后缓缓睁开了眼。


    楚唯,琉北星和第一轻然,皆倒在他的身后,被莲心血珠上生出的丝线缠住魂魄,已然化为他脚下莲湖的养分之一。


    他注意到辞凤阙怀中的莲花:“原来被取到了。”


    无风自动,血莲快如雷电,辞凤阙当即运起周身灵力护住自己,撕符变为屏障挡在身前。然而那攻势比他之前遇到的威猛数倍,他连退好几步,压下喉头倒涌上来的血,心想来的真不是时候,只差一点就可以和谢弥书离开此境了。


    回头看谢弥书,他没有灵力护体,正面接下那一击后飞出几十米,他抹掉唇边鲜血站起来,似乎早有预料:“看来我那些小技俩对你不起作用。”


    姬无常遥遥望他,声音无波无澜:“你想做什么?”


    谢弥书迎着血莲向前走,那些血莲并未伤害他,随着他动作一点点向后退。


    谢弥书笑:“显而易见,当然是阻止你。”


    姬无常微微皱眉:“以你现在的身体么?”


    谢弥书:“你想杀我,却又对我无可奈何,所以给你一个机会。”


    血莲于风中摇曳,姬无常似乎在思考。


    “同你交易时我便说过,我会不断违逆你的意志,贯彻我的道义,直至有人落败之时,现在看来时机已至,我将油尽灯枯,而你只差一步便可飞升为神。”


    “拦在你面前的只剩下我,是么,姬无常?”


    谢弥书走到姬无常身前,两人对视,如此熟悉却又如此陌生。


    姬无常阖眼,血莲短暂收回手中。他随即揉碎莲瓣,碎花同风飘走,再次睁眼时已换上另一种眼神,不再平静无澜,而是必须斩断什么的坚定。


    “是。”


    “我还担心你反悔,”谢弥书发尾开始变得灰白,像是压在树枝上的白雪,“那便同约定之日所说,交换回来吧。”


    他邀请似伸出手,姬无常垂眸,向前一步。


    墨色瞳中映出如羽般的枯败发丝,谢弥书确实同他自己所言,已至油尽灯枯之时。


    他久久不动作,谢弥书眨眼:“要反悔?”


    回应他的是姬无常搭上去的掌心。


    谢弥书浅笑起来。


    深沉的红色从两人手心交迭处爆发。


    血莲猛然尖锐如剑,刺破谢弥书的左胸口,从他缠绕蜿蜒的体内桃枝中,攥出一枚黑色结晶。


    而一枝极细的桃枝顺着手臂攀爬,抵至姬无常心脏处时分叉生长,钻进骨肉,从剖开的血洞中捧出一株极嫩的绿芽。


    他们同时,同刻,同心,同情,对准同个位置出手。


    为的是取回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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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54章


    谢弥书感受到久违的力量回归体内, 微勾起唇角:“险些忘了我曾是神族。”


    绿芽回到他空洞的胸口,接续起体内诸多枯败桃枝, 盈盈绿意呼吸般闪烁,很快将他的皮肉修补如初。他回身,对辞凤阙道:“将血莲予我。”


    辞凤阙思索片刻,最终还是将莲花交到手中。


    手下桃枝蜿蜒蔓生,谢弥书将它一并送到姬无常体内。


    姬无常周身卷起罡风,如刀烈风将血湖水劈出惊涛骇浪之势。


    六分元神同“自我”全数归位,命定结局即将到来。谢弥书只是安静地等着,未曾有任何动作。


    辞凤阙微眯起眼, 他原以为谢弥书会想办法将最后一分元神毁掉, 可这般看来,谢弥书偏生要让姬无常得偿所愿,顺利成神。他忽然想到两人间的道义之争,问道:“你笃定他一定会输么?”


    只有这样,辞凤阙才能勉强理解谢弥书的所作所为。


    谢弥书横铺藏匿袖中的竹简书卷,抽出腰间毛笔,沾雨为墨, 在书卷上写下几字:


    为人者为神。


    他开口:“‘我’亦为人,为‘我’者方可为神。他被我收走的那道本我,早就给出了答案。”


    辞凤阙见风势减缓, 回到姬无常心脏处的黑色结晶终于重新化为血肉, 他脚下的血莲静止凝滞, 连带着那湖池水也平静下来,雨水溅下,涟漪缓缓各自散开。


    辞凤阙听到了雨声之外的其他声音,万蛊坑中姬无常害怕听到的那些声音, 再次响彻。


    “是娘亲,不要,不要杀她!快停手!”


    是崩溃绝望地呐喊。


    “他们罪不至死,为何要动手!为何要听从族中的祈愿!”


    是无从倾诉地控诉,苦苦寻不到答案。


    “他是姬家仍活着的最后一人,你当真要毁掉家族么?”


    是无可挽回时的冷漠质问。


    全部全部,都是姬无常自我的声音。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起初轻微如淅沥小雨,而后愈演愈烈,盖过天地嘈杂喧嚣,鸣金击鼓,四面楚歌一般浩浩荡荡。它们被姬无常主动舍弃,时至今日复又回到他的心中,让他满是杀意的眼逐渐被茫然所取代。


    墨雨似乎下进他的雨中,血莲被雨水压垮,狼狈地倒在地上,七零八落。


    谢弥书这时走到他跟前。


    本源之力让他身外又泛起金光,此情此景,宛若在万蛊坑中初见,死去多年的神族被少年的挣扎痛苦吸引,降临眼前。


    “姬无常,”谢弥书道,“姬家早已无人祈愿了。”


    那些恶有恶报的执念,那些屈于人下的不甘,那些渴盼狂热的眼睛,早已散去了,随着你丢弃的自己散去了。


    “你现在仍旧觉得,自我无足轻重么?”谢弥书平静问,“否认自己的想法,丢弃掉所有感情,为了所谓的祈愿汲汲营营大半生,这种人,如何能够成神?”


    姬无常垂着头,并不言语。他的手指微微屈动,覆上胸口。


    他没有听到天雷汇聚的声音,这意味着他并未成神。


    胸口鼓动愈来愈痛,他现在才发觉,即便到了大乘巅峰,也无法赶走那些声音。


    他败了,与谢弥书这多年的赌局,他败得彻彻底底。


    姬无常抬眼,冷冷云雾下的大雨打落血莲,流进他那双始终空洞漠然的眼,生起的刺痛让他不自觉地流出眼泪,泪水混在雨水中,看不出他的痛苦。他曾将刀刃对准父母族人,眼见无辜之人成为他足下亡魂,剖出一个个血肉模糊的空荡胸口,最后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连自己都无法认出的疯子和怪物。


    他终于压抑地开口:“谢弥书,后来菩萨渡你了么?”


    谢弥书怔了下,笑:“我从不信菩萨,不要谁来渡我。”


    “也对。”带着一丝迟来的释然,他放下手,任由脑海中两道声音无穷无尽地争论下去:“杀了我吧。”


    族人的祈祷已经终止,他所行之道也该结束。


    谢弥书没有辜负他的期待,就如曾经约定的那般,司管生机的神灵动下杀意,细小桃枝被唤醒,枝干钻出心脏,如同分裂的荆棘刺破骨肉,带着淋漓的血盛放。


    它们从四肢延伸出去,扎根在地上,隐秘的花苞汲取到养分,渐次绽开,空气中浮动着浓重的血腥味,粉色花瓣上布满艳红的,如若血丝一般的脉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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