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只是幻觉，又或是真的有此人存在，但姬无常已无力分辨，他轻轻点头：“是。”
少年蹲下来：“想被取走心脏，可又不想死，真真矛盾。”他凝神望向姬无常胸口，那处生着一株颜色艳丽的血莲，妖异无比，扎根在血肉之上。
他一眼看出深浅：“你的身躯已非常人，皮肉之痛不足以让你疼到蜷缩，那便是心底之痛了。”少年笑了笑，“能将我吸引至此，让我猜猜，你的心中是否有两道对立的声音？”
姬无常无声，默认此事。
“有趣。”少年就地坐下，手心桃叶生出一截细长桃枝，他将桃枝放到姬无常胸口，那阵尖锐的疼痛渐渐消退下去，姬无常终于拾回几分呼吸的力气。
“同我说说那两道声音，我可以考虑帮你。”少年抱臂，好整以暇地瞧他。
“你是谁？”回神后，姬无常首先仰头问道。
少年收起周身的金光：“若按凡间说法，我应是神族，你可以唤我凡时的姓名，我叫谢弥书。”
“神族……”姬无常低喃，“原来是家主那般的人物么？”
“神族尽数陨落，你的家主怎会是神族？”谢弥书歪头，并不计较他话中的错漏，“我在外界听到你的祈愿，十分好奇，到底是怎样的声音让你想要毁去自我？”
姬无常默然许久，谢弥书也颇有耐心地坐在他身边等着。
直至虫潮将月色遮盖，他才恍若回神般开口：“我听到哭声。”
“还有呢？”
“家人的祈祷。”
姬无常接着道：“我的体内有许多人的灵根，他们同我一般是姬家的孩子，但只有我活了下来；我还是姬家的圣子，姬家式微多年，被其他宗门凌辱剥削，他们是世间的恶，需要施以惩罚。”
“你觉得自己应该同那些孩子们死去，可又必须回应家族的祈愿，所以感到痛苦。”
“我觉得自己很悲哀，”姬无常双眼放空，“如果我死去，之后还会有像我这般的孩子被送到这里，不见天光，无能为力。我不想继续这种悲剧，所以我必须活着，但只要活着，我便会时时刻刻听到那些哭嚎，诅咒我下到地狱。”
他涣散的眸光缓缓移向谢弥书：“进入蛊窟前长老言道，我已经不是姬无常了，而是家族意志的化身，‘自己’无关紧要，既然如此，为何仍会听到那些哭声？”
谢弥书笑了笑：“你认为你已经舍弃掉自我了么？”
姬无常轻声问他：“我自己重要么？”
“我明白了，”谢弥书拍拍手站起来，“想要摆脱这种痛苦很简单，只要你舍弃自我便好了，你想同我做个交易么？”
“什么？”
“你的问题同样困惑我多年，我们都想知道答案，不如用你来解惑罢，”谢弥书说出自己的想法，“我会封印你的自我与感情，代为保管，相应地，我也会给予你神族的力量，助你登上强者之列，回应姬家的祈愿。只要你愿意，从今日起便能彻底摆脱矛盾的痛苦，成为‘恶有恶报’意志的化身，不会再因任何哭声生起波澜。”
姬无常疲累地闭眼：“你在用我证道么？”
谢弥书思索一瞬：“对。”他眉眼弯弯，“届时我会与你共生，不断地违背你的意志，直到在你身上看到答案的那日。”
“呵呵，”姬无常笑了两声，“原来神族也有想不明白的问题。”
“神族也是由凡人变成的，自然不会全知全能，”谢弥书问他，“我说了这些，所以你要同我做这门交易么？”
姬无常仅仅是回忆起方才的痛楚便无法呼吸，他将手从蛊虫之中抬起，赤裸的白骨伸至谢弥书眼前：“好。”
谢弥书从桃枝上扯下一枚桃叶，贴在他掌心：“那么，契约已成。”
胸口的那截桃枝忽然伸出无数细小分叉，伸进了姬无常胸口，在一阵针扎般的细密疼痛后，血莲被桃枝捆缚带出，缓缓飘至谢弥书手心。
谢弥书捏住下巴思索：“你的自我被我取走，该用什么替你续命呢？”
姬无常看不见胸口的空洞，但在那朵血莲离开他的身体中时，他忽然觉得眼前蒙上了一层雾，就如同洞外悬月的朦胧云层，再也无法看清世间的真实之景。
谢弥书顺着他的视线向外望去，银月照进眼底，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早已死去，出现在这里的也只是几片残灵，仅仅是因为执着于一些问题的答案，才久久不愿离去。
于是他道：“公平交易，我将我的本我予你罢。”
他说着，驱动手中的血莲，毫不犹豫地刺破胸口。姬无常看见他的身体内部长满了蜿蜒桃枝，围着一株极嫩的绿芽。
谢弥书目的明确，从体内拽出了那株嫩芽，送进姬无常心口。
温润的灵力瞬间流通四肢百骸，为姬无常修补起身上被蛊虫噬咬出的伤口。而谢弥书并不在意地撑开血莲莲心，从中取出一枚黑色结晶，若无其事地放到体内。
“先说好，我的本我极为特殊，”谢弥书做完这一切，体外流转的金光霎时黯淡，“我给你的是一枚钥匙，能够开启两个不同的本我，想要如何利用全看你的心意，我无法阻止。”
说罢，他又如来时一般消失无踪，蛊窟内重回灰暗，只余下姬无常仍睁开的血色双瞳。
*
谢弥书将桃叶摘下，将众人带回修罗境中。
辞凤阙上下打量他：“看不出来你还有这般本事，一手将姬无常促成了怪物。”
谢弥书谦声道：“谬赞谬赞。”
“姬无常用自我同你做了交易，获得力量成为姬家家主，姬家如愿以偿回到七家之列，你们的问题还是没有答案么？”
“自然，”谢弥书指指自己，“否则我为何要冒险进入华清莲狱？闲着无聊么？契约生效后，姬无常的行事愈发偏执，他逐渐认为自我无足轻重，只要能够满足家族的期愿可以不择手段。恶有恶报……当真是恶有恶报，”他叹了口气，“姬家人也算自食恶果了。”
辞凤阙察觉他话中深意：“姬家发生了什么？”
谢弥书眨眨眼：“除去姬无常和姬四阴，全都死光了，死在姬无常手下，你们在渡江筠见到的那些人都是莲种化身罢了。”
第一轻然倒吸一口凉气：“死了？！他杀姬家人做什么？难不成是想报复姬家，才做出这般疯狂行径吗？”
谢弥书摇头：“不，恰恰相反，他对姬家毫无恨意。”
第一轻然惊：“不恨姬家？怎么可能？他又不是圣人。”
“他已非‘人’，只是回应祈念，为达成恶有恶报这一愿望而存在的怪物。在与姬家对立的恶全部消失后，他的目标便转向了家族内部。家族的恶也当毁灭殆尽，仅此而已。”
“可向他许愿的不是姬家人么？”第一轻然有些难以理解，“连许愿的人也杀了，达成愿望又有什么意义？”
“因为‘恶有恶报’比族人更重要啊。”谢弥书笑，“这不是姬家人希望的么？无心无情，公平公正，这才是一位神明应当做的，姬家人从未告诉过他什么是善，什么是恶，那么只好按他的理解来了。”
“那如今他还想做什么？除尽天下的恶么？”辞凤阙遥遥望向空中的“姬无常”，又将审视目光落回谢弥书身上，“或者说是……你想做什么？”
“我想阻止他启动华清莲狱。”谢弥书终于道出进入秘境的真正目的，“他以姬家人的血灌注秘境，又身分六境，只为孕育一朵青莲，而那青莲——”
谢弥书语速极缓：“可以助他成为真正的神族。”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42章
“姬家利用万蛊坑培养出来的不过是伪神罢了, 想要成为真正的神族，须得聚齐众生之念, 姬无常选择剑走偏锋，想利用华清莲狱困住仙门百家之众，以血代念，彻底唤醒青莲。若我猜测得不错，华清莲狱剩下几境中姬无常正利用六分元神大肆屠戮，汲取鲜血，只待时机成熟，炼化青莲, 便可成为神族。”
他开口说了许多, 辞凤阙皆静静听着，直至神族二字落下，辞凤阙才浅浅抬眼：“可你为何不去寻那些宗主们呢？既然是救苍生的大事，让我们几人去，不显得可笑么？”
他从始至终都不曾完全地信任谢弥书，若是细细地从头算来，谢弥书身上简直漏洞百出。既然知晓姬家一切秘辛想要阻止姬无常, 为何要冒险进入华清莲狱，直接在仙门大比开始之前找到那些宗主不是来的更快么？再者，他身无灵力, 饿鬼境时又是如何从姬无常手中逃出来的, 第一轻然分明见到他主动迎了上去, 靠姬无常网开一面？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