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熏眼,辞凤阙紧贴石壁,只用余光瞄着。


    他没由来地有些紧张。


    忍了这么多年,即将把人吃进嘴里是该有些紧张。


    他如此安慰自己。


    等至浴池边再无任何动静传来之时,辞凤阙试探地放出神魂。果不其然,君青玉已闭目养神,并未察觉到任何异样。


    辞凤阙将早已准备好的符纸抽出,将追情丹封入其内,小心翼翼地送入池中。


    那张黄符摇摇晃晃,在辞凤阙的殷切期盼下落入池中,悄无声息地化开。


    辞凤阙在心中默念十个数。


    ……八,九,十。


    辞凤阙几乎用上这辈子最快的速度,唰地一声飞到池边。可临了却耳根臊得通红,做了许久的挣扎,才敢将捂住双眼的手松开一丝缝隙。


    追情丹果然起效极快。


    浴池边的桃花落进水中,隔着袅腾热气,辞凤阙眼见君青玉倒进水里,许久才重新浮出。


    果然老天也觉得我孤寡多年于心不忍,许我一个心想事成。


    辞凤阙还没来得及高兴多久——


    桃花入眼,丝丝缕缕的长发下,是一双含雾的眼瞳,辞凤阙陌生却又熟悉。


    坏了,他心想。


    我就说有什么纰漏。


    正巧此时笑逢欢又发来传音,辞凤阙下意识接起:“你这丹……”


    君青玉抬起下巴,靠在岸上,抬头对他笑:“你是谁?”


    俨然是他十八岁时的声线和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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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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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笑逢欢送来大礼,辞凤阙请签收


    第24章


    “老辞?老辞!”传音符那边笑逢欢还等着结果, 叫了半天都听不到动静。


    辞凤阙深吸口气呼吸,闭眼将符掐灭:“待会再说。”


    “喂——”声音戛然而止。


    辞凤阙心乱如麻。


    方才躲在屋中时不曾慌乱, 神魂催动符咒下药时依旧镇定,眼见君青玉倒进池中时甚至摩拳擦掌。


    可现在,他站在岸上,与池中的君青玉对视上,他才明白自己的计划错漏百出。他太过于信任笑逢欢,敢在不知药效的情况下便下药。


    笑逢欢出自合欢门,手上炼制而出的药物顺理成章只该是些春/药,是他疏漏, 没想过笑逢欢是个将“千古伟业”也要贯彻至炼药一途的人。


    喉咙被热气熏的有些干。


    君青玉毫不在意地从池中走出, 曳地湿发拢住裸/露的躯体,辞凤阙看也不敢看一眼就立马转过身去。


    君青玉的反应很平静,他在身后不急不缓穿好衣物,辞凤阙听到他腰上玉石轻撞,才转过身。


    眼前确确实实是十八岁模样的君青玉。


    他十八岁时,秾丽五官尚未完全长开,甚至还有些清如秋水的淡, 不像濯幽仙尊时那般眉梢挂雪,以为触手可及,却是抓不住的虚影。他的呼吸很轻, 眼神也轻, 像雾, 风一吹便能被带走。


    君青玉收了笑,直视着他,问道:“何事?”


    辞凤阙拿不准他到底只是身形变作十八岁时,还是记忆也一同停留十八岁, 只能试探着道:“你不生气?”


    “生气?”他重复一遍,咀嚼这两个字,“我需要生气么?”


    辞凤阙了然。


    好的,这是记忆都停在十八岁了。


    他不无悲凉地想。


    好好的仙尊被他一枚丹药弄回十八岁,他要如何向楚唯和苍月长老解释?


    辞凤阙早已没了那些心猿意马,头疼起来,只是没等他琢磨出个办法,他便意识到自己又犯了个天大的错误。


    他忽然一顿,问君青玉:“你……认得我是谁么?”


    君青玉略微歪头:“我没在那些长老身边见过你。”


    他想了想:“要取我的血?”


    “不是。”辞凤阙讪讪,他往后退了两步,打算先找地方将笑逢欢揪过来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可他退,君青玉便进。


    “不取我的血却来见我,”君青玉轻笑一声,“那便是来杀我的了。”


    他的身影忽然变得模糊,融进雾气里,辞凤阙心下一跳,再往后退时,果不其然被一根银针抵在颈侧。


    辞凤阙低头瞥过,那针尖没毒,若是他想甚至可以用护体灵力震开。君青玉没想杀他。


    辞凤阙没动,那根针在他颈侧划出一条刺目的血痕,依旧不为所动道:“我想做什么你看不出来?”


    他的实话实说却让雾气稍微散去,岸边经年盛开的桃树飘落沾染湿露的嫩粉花朵,轻轻点在地上,添上几许不会在这个时节绽放的春意。


    从落花瓣向上看,君青玉依旧站在池边,辞凤阙摸了把脖颈,干燥洁净,没有任何伤口。方才不过是幻术,他说过,君青玉没想杀他。


    君青玉的视线望向他脚腕上的圆环,神色莫名:“怀揣这种目的来我见的,你是第一个。”他笑了笑,“真可惜,若你是来杀我的,我便有借口死去了。”


    他不知是想到什么,用手拢住半湿长发:“我长得好看么?”


    辞凤阙无法否认,点头。


    他眉眼弯了弯:“这样么,以前没人同我说过,我一直以为自己丑陋至极,如同怪物。”


    他愈说,辞凤阙便愈发觉得怪异,他似乎是十八岁的君青玉,又有许多不同。


    起码在他记忆中,在与君青玉初遇时,他便夸赞过君青玉的样貌,而那时君青玉十六岁,他不应会说出“没人同我说过”的话语。


    而对突然出现在身前的陌生人,君青玉也不会好脾气地对人家笑,没遇见他时的君青玉倒是会如此,可后来同他相处久了,那点臭脾气也显现出来,他在见到旁人时总是带些傲慢的。


    最重要的是,他到现在,也没向自己问过“辞凤阙在哪里?”


    这并不是辞凤阙有多自信自己在他心中的分量,而是十八岁时,君青玉同他之间有一道神契,而那神契,为君青玉造就天人之血,拥有几乎不灭的躯体,同时也造就了,辞凤阙是世上唯一能杀死君青玉的人。


    因此他从不会让辞凤阙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


    可如今,从他出现在这里,约莫已过去半炷香的时间,他一句都没提过。


    好在君青玉从不让他困惑太久。


    雾气完全散开,君青玉唇齿轻吐:“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我愿意跟你走。”


    等等?啊?你知道我想对你做什么吗?


    辞凤阙瞳孔抽缩。


    君青玉靠近过来,堇色瞳中仿佛也带上操控人心的幻术,让辞凤阙一下失去分寸。


    就趁这片刻的错乱,君青玉指尖点住他的唇,像是羽毛落在水面,涟漪一圈在心脏荡开:“禁/脔也好,炉鼎也好,我都愿意。”


    他撤开些许,用示弱的姿态仰视着辞凤阙,仿佛辞凤阙当真是那个驱使他的人:“如何?”


    蹭——


    是辞凤阙身上的符纸烧起来的声音。


    身体先于意识,升起的火焰隔开两人。


    辞凤阙耳根脸上尽是绯色,但他此刻十分确认,面前的人绝不是君青玉,最起码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君青玉。


    虽然身躯是君青玉不假,但君青玉怎么可能对人说出这种……算了,辞凤阙猛地摇头,不愿回想。


    眼前的人更像一个从未遇见过辞凤阙,活到十八岁的君青玉。


    君青玉退得很快,火焰没伤到他。


    他又看了眼辞凤阙脚上圆环,上面的金铃分明相撞,却如同被人扼住声音,只剩下灿金色覆在略凸出的踝骨上,除去装饰毫无用处。


    可它与那裸露的白足碰上,于暗红色,像烧起来的云霞衣角下若隐若现时,便又将装饰一用发挥至极致。


    他并不清楚是何人为辞凤阙送上这枚圆环,但他能猜到那人应当同自己一般,不是什么正直良善之辈。


    辞凤阙一时想着是否要将眼前的君青玉禁锢住,等笑逢欢来时再放出来,没注意到君青玉霎时苍白下去的脸色,浑身生机在眨眼间尽数抽走。


    “咳咳咳。”君青玉按住自己胸口,在辞凤阙诧异的神色中,不顾隔在两人间腾升燃烧的灵火,伸出手去。


    几乎是才碰到的一瞬,辞凤阙便画符将火扑灭,可君青玉的手背仍被灼伤。


    “你疯了——”


    辞凤阙还没骂出来,便见君青玉失去意识,跪倒地上。


    他顺势便要跌入浴池中,速度太快,辞凤阙只来得及抓住他的衣领,在惯力下一同栽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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