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怡然弯了弯眉眼,“玉伶没有把你骗得团团转吗?”◎
“柳姑娘。”
穿过重重回廊, 在一座高台上发现了柳怡然。她一身素色裙摆,眼神平静地看着远方,坐在围栏上, 手无意识敲着佩剑的剑柄,流苏随风飘荡。
她转过头来的那看淡一切的平和眼神,玉霖突然觉着,她不该出入在烟柳巷, 而是肆意江湖的女侠。
月光混着灯笼亮照的光在她脸上映得朦胧,她对着玉霖笑了一下, 又恢复往日悠哉悠哉的样子,“你来了。”
柳怡然翻身下栏,也不向他们掩饰这佩剑,华丽地挽了个剑花将其收起,向他们走去。
“容家的事闹得沸沸扬扬,清平屿的人皆知,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玉霖笑笑, “我与你有约定的。”
醉花楼不如往日热闹, 灯都暗了几盏, 于是他向里边探头,问道,“生意不好么?”
柳怡然扑哧一声,悠悠道:“是啊, 生意不好,你们闹的动静太大了。你要怎么赔我?”
玉霖笑眯眯地道:“我这不是来给你递消息了么?”
柳怡然似笑非笑, “当时我可什么都没透露, 你怎的知道我要什么消息?”
玉霖不答, 从袖中拎出一枚玉佩, 抛掷她怀里,“我猜你要这个。”
玉佩通体发蓝,晶莹剔透的,面上却有几道划痕,上边刻着一个“柳”字。
柳怡然接了玉佩,拿着端详半晌,微不可察地蹙了眉,“你这玉佩从哪来?”
“当时容归自爆,我们偶然入了一个空间,里头的几具白骨旁找着的。”
柳怡然呼吸一滞,“白骨呢?”
“那个空间里……里头繁复古怪,出入艰难,恐怕不好取出了。”
柳怡然沉默半晌,“罢了。人死后不过白骨一具,不重要了。”
玉霖观察着柳怡然的神情,看向她的佩剑,问道:“你本是修仙人,又为何……”
柳怡然道:“没什么好说的。”
玉霖“唔”了一声,“那我不问……”
“但我也不瞒你。”柳怡然逗他一逗,勾起唇来向前走了两步,抬手捏起玉霖的下巴,“你长得与他有八分像,看着却跟狐狸似的。”
玉霖一愣,“谁?”
“看着跟狐狸似的,却是只兔子。他看着跟兔子似的,却是真正的狐狸。”柳怡然弯了弯眉眼,“他没有把你骗得团团转吗?”
玉霖眼神一暗,“柳家……柳予言?”
柳怡然松了手,径直到一旁去,“他可算不上什么柳家,不过是鸠占鹊巢的玩意儿。”
玉霖斟酌着道:“什么意思?你们曾经,属于哪里?”
柳怡然怔然,苦笑一声低声呢喃道:“我们属于哪里?我们属于柳家……”
“真正的柳家。”
十五年前,扶阳城旁有一仙门,底蕴深厚却不问世事。
柳怡然的二叔经营着柳家的店铺,这些店铺历史悠久,是扶阳城有名的“老字号”,又跨越了许多领域,因此她从小不缺吃穿,无忧无虑平安长大。
她也曾是仰着头与长辈说笑撒娇的小姑娘,拿着一把光是握着就让她吃力得满脸通红的剑起早贪黑地练,又耍赖地抱着木桩怎么都不肯再动了。
而好景不长,二叔起了贪心,在撺掇和诱导下将商铺的管理权交了出去。
在她十岁时,柳予言一家便全面渗透了柳家的商铺。她们本就不问世事,在他们的模糊话语中,她的柳家,与“柳予言一家”逐渐混淆了。
“他家长辈是二叔手下最得力的管家,又恰好姓柳,二叔将他们当亲人看待,从不对他们设防,却不想,迎来的是一场大火。”
柳予言长得粉雕玉琢,一双漂亮眼睛总是微微下垂,显得纯良无害。
小时候他就是一只小奶团子,柳怡然一见他就心软,于是做个好姐姐的模样,他一来,便给好些点心。
他温声细语地喊她姐姐,却是找借口将她支走,只身一人将邪火放在了屋里。
好大的火啊,她从未见过这样大的火,可又无穷无尽燃不灭。宗门里的草木都被燃尽了,她的亲人都在里头,没有出来,只剩下……
被她喊出来帮忙的“小师父”。
她那时怒和悲凉涌上心头,冷意悲意从脚底直蹿上天灵盖,挪也挪不动脚步。小师父极快地反应过来,拽着她就往外跑。
她愣神,却又本能地挣扎,疯狂地用力拍打小师父的手臂,想要往回跑。
可他被打到手无知觉也没有松手。
小师父与她年纪相仿,沉稳能干又极有天赋,是她父亲收来的义子,作她的陪练。
他总是先将招数学会学透,又扮作小大人的模样一板一眼地教她,又在旁边护着她。她那时不以为意,只当是平常,却没想到,最后陪在她身边的是他。
后来,他们逃到清平屿隐姓埋名,总是疑心太重,战战兢兢地不得泄露一丝修仙人的本事,渐渐地,她发觉自己好像快忘了从前的日子了。
她浑浑噩噩花天酒地,不听小师父的劝阻,像是要将自己麻痹在梦里。离了剑,她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
可她的小师父是有志向的人,不可能陪着她蹉跎一生。清平屿太小太小,不适合他待。
他说,“你要忘,就忘个干净。”于是小师父拿走了柳家的玉佩,彻底留下了她一个人。
一个一直一直留在原地,不肯往前走一步的人。
“那团邪火是魔修放的,于是我恨了魔族好多年。有时梦里都是柳予言的脸,他是个天生坏种,当时看你第一眼,我以为是他来找我索命,要除尽我这个漏网之鱼。”
玉霖轻轻道:“柳予言已经死了。”
柳怡然轻轻笑道:“我知道。若是人死能复生,我的爹爹会来梦里看我的。”
“小师父走了之后的好多年,我才肯再信任别人。也许是什么都无所谓了,我才会信你,信跟他长得这么像的你。”
柳怡然定定看着他,又看向手中的玉佩,将手缓缓收紧,感受玉佩的触感,“我看到它又看到你,突然就释然了,也许一直都是我在作茧自缚。”
玉霖语气干涩,“所以那具白骨是……小师父么?”
“是啊……是吧。是也好,不是最好,人生本就难料,计较那么多……没意思。”
她扯出一抹柔和的笑,“你和之前不一样了,玉霖。”她转了转眼珠,视线飘向楚风眠,“是哪里不一样了呢……是因为你吗?”
楚风眠一愣,不知作何回答。
于是柳怡然笑眯眯冲着玉霖问道:“他是谁呀?”
玉霖被她温柔的眼神一望,也跟着笑起来,在这样的气氛中倏然觉着人生苦短,于是挽过楚风眠的手臂,轻轻对她说:“是我夫君。”
楚风眠睁大了眼,看着他的眼神晦暗不明。
柳怡然吃吃地笑,心如明镜似的,“怪不得,方才的眼神都快把我望穿了。”
她说罢,扬起下巴看向远方,整个人放松下来。玉霖见她要离别的架势,问道:“你如今要去哪?”
她脸上洋溢起轻松的笑,“我要回家啦。”
魔修已除,柳家满门屠尽,玉佩也已物归原主。她没有回去的理由,却也没有不回去的理由。
她终是要回去寻自己的剑的。
……
“夫君?”楚风眠勾起唇角,揽过玉霖的肩膀微微倾身看他,“再叫一声听听。”
玉霖瞪了他一眼,“我不。”他往上拉了拉披风,将脸颊包裹在里面,隔住楚风眠的视线。
楚风眠低低地笑,拂开披风在他的侧颊上亲了一口。他揽着他的力度收紧,两个人的距离又近了些。
“夫君。”
楚风眠在他的耳边轻声低喃了一声。
玉霖只觉一阵酥麻震感顺着耳廓传上去,震得他头皮发麻,整个脸颊都红透了。
“路上人来人往的,你……”玉霖推搡着他要挣脱他的怀抱,却也没用力,小声嘟囔着。
“害羞啦?”楚风眠眉眼弯弯地松开他,“好了,不闹你。我们回家罢。”
一路上楚风眠牵着他走,玉霖感受着他手掌的温暖厚实,没忍住在他的手心挠了一下。
楚风眠转过头来警告似的看他一眼,玉霖一扬眉毛,若无其事地挪开目光,平视前方。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靠近家门,才见一人等在门口,衣襟上都是霜雪,眼神平静漠然,有种看透一切的无力感。
见他们来,快冻成冰雕的殷洛川拂掉头上的霜雪,幽怨地说:“……你们真把我忘了啊!”
楚风眠道:“怎么了,这么大个人不会自己找上门来?怎么叫把你忘了呢,难道不能是在等你么?”
殷洛川把目光挪到他们紧扣的双手上,“你觉得你自己可信么?”
楚风眠一笑,没多做解释,抬手推开门带着玉霖进了屋去。
殷洛川跟着他的脚步,同时给他传音:什么时候去救我弟弟?
楚风眠心中盘算着。殷洛廉是素回捣鼓出的产物,而老祖要的更多,要的是源源不断的魔气容器,对于殷洛廉的事只是默许,并不会斤斤计较。
楚风眠径直坐下,轻敲着桌面:老祖如今不在魔界,可以救,我们尽快。
殷洛川诧异:你怎么知道老祖不在魔界?
楚风眠莞尔:秘密。
【作者有话说】
真的很喜欢柳怡然的人设谁来懂一下[可怜]
92
第92章
◎“神明之心……碎了。”◎
“叮铃。”
紫色的铃铛轻轻摇晃, 声音清脆悦耳,勾人心弦。
玉霖在梦里紧紧蹙起眉,挣扎了一番却好似被困在梦境里, 逃不脱。
梦中人的蓝眸泛着紫,与珺媞的面容无二。
玉霖在梦境里睁大了眼,下意识喃了一声,“珺媞?”
“珺媞”吃吃地笑, 一副同情又残忍的模样端详着玉霖的面容,手指轻柔地抚上他的脸颊, 声音悠长,
“你呀你呀,总是不听话,又无端掺和这些做什么?”
她勾起唇角,手指一路向下虚虚握住他的手臂,在他的储物戒上一点。
玉霖瞳孔紧缩, 顿时觉着储物戒滚烫难忍, 连带着手指都快烧灼起来。
他的额上冒出冷汗, 咬牙切齿地抬头问道:“你是谁?你要做什么!”
“珺媞”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 惊讶道:“我是谁?小霖……我当然是珺媞呀?”
她吃吃地笑,笑声清脆如银铃,却好像真的伴了钟声,是醒神钟声——
“咚!”
玉霖在梦里都被震得眼花缭乱, 迷糊之间只见面前的“珺媞”迷蒙成了重影,轻轻晃动着手中紫色铃铛,
“小霖, 你什么都做不了, 也什么都救不了。”
梦醒了。
玉霖“哈”了一声挣扎地坐起身来, 里衣都被冷汗浸湿。他迷离着眼手忙脚乱地去扒手上的储物戒,打开戒指的那一刻发现——
神明之心碎了。
“哥哥。”这时,楚风眠推开门,“今日雪小些,我扫了院子里的雪,一同去品茗如何?”
玉霖还没缓过神来,胡乱地应着,“下雪了……啊,好,去品茗。”
楚风眠过来笑着胡乱揉着他的头发,“怎么睡得这么迷糊?”
他紧紧握着玉霖递过来的手,却见着他另一只手上破碎的神明之心。
玉霖迷茫道:“碎了。”
楚风眠眼神一暗,恐怕又出了什么变故。
“也许是事情有了新进展,这毕竟是神明之心,不会……”楚风眠话音未落,玉霖手上的神明之心碎片便倏然成了灰,一点一点飘散在空中,没了踪迹。
玉霖怔怔地喃喃道:“怎么会这样?是珺媞苏醒了么?”
他闭了闭眼,想起方才被梦魇住的事。她……与魔修有关么?方才的梦是怎么回事?
既然事已至此,楚风眠顺势说道:“还想一会再与你说此事。方才师尊与我传音,说扶阳城的偏远地带魔修横行,派我去探上一探。过几日,我便走了。”
殷洛川被他先行打发去魔界刺探消息。
殷洛廉尚未救出、老祖行踪不明、他的魔气根基又掌握在别人手里……一桩一件尚未解决又迫在眉睫,他总是要走的,不过趁此机会胡诌个理由罢了。
玉霖皱眉,“扶阳城若有此事,应当浮生门会管,处理此事的又怎会是你们飞剑宗?”
楚风眠摇了摇头,“不知。只是你若要去,恐怕浮生门的人便会知晓……”
扯到扶阳城,玉霖定不会去。魔门秘境之后,他恨不得离浮生门远些再远些。
果不其然,玉霖道:“我不去。”
他只是抱住楚风眠,闷闷道:“这次还没回来多久,怎么又要走?”
楚风眠轻挠他的下巴,“这次安顿完就回来陪你。”
玉霖抓住他的手腕笑道:“我又不是小猫。”他摇摇头,“无事,开春了,我也出去走走。”
玉霖说罢,轻轻扯着他的衣服,望向他的后背关切道:“伤口好些了吗?我看看。”
楚风眠听话地扯下衣服来,露出干净的纱布。他扭过头边扯边说,“刚换了药,如今伤口不黏连了,好得很快,已经结痂了……”
玉霖生怕他触碰到伤口,见他确是生龙活虎,没有前些日子的疲态了,忙道:“我不看了,你好些便是。”
楚风眠笑着轻轻抓着玉霖的手放到自己的侧颊,“哥哥这么关心我,我很开心。”
他笑得明媚,确认关系后他好像真正有了安全感,连话语动作都亲近了几分,多了几分有恃无恐。
这时他又真的像个这个年龄的少年人,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爱人,只一味地吐露爱意。
玉霖被他眼神的温度烫了一下,别扭地转过头来抽出手,径直下床往外走,“走罢,不是说去品茗!”
楚风眠低笑一声,将他放在贵妃榻的披风拿上,三两步跟上他的脚步。
院子的雪被扫尽了,露出光滑规整的石砖,在雪水的洗涤下光洁透亮。
石桌上用灵气温着一壶茶,热烟徐徐飘散在空中没了影。
楚风眠将披风给他披好,坐到了对面,“这茶是集了灵山上的雪水泡的,尝尝。”
玉霖“唔”了一声,“这么费劲。”
楚风眠道:“自然要给你最好的。”
拿起杯,一股清香扑鼻,雪水的甘甜伴着茶香,味道清爽又带着茶叶的微涩,缠绵得很。
受了灵山滋养,这茶的浮沫都带着微弱的灵气。玉霖小口品着,眼神微亮,“确是好茶!”
楚风眠笑笑,也拿起杯抿了一口,“下雪真好啊,白茫茫的,任何杂色都不见了。”
“是啊。”玉霖叹,“没这么多恶意善意,也没这么多尔虞我诈,平平淡淡的就很好了。”
楚风眠“嗯”了一声,“说来,后面那户人家要搬走,院子便空出来了,她们那儿有一块极开阔的竹林,漂亮得很,我想着将它买了……”
玉霖眉眼弯弯地逗他,“经过容家那一遭,我都对竹林有阴影了。”
楚风眠也笑,“不会有问题的,我保护你。”
“好啊。”玉霖应了一声。只见飘飘扬扬的雪中闪过一个雪白的身影,玉霖的语气越发宠溺温柔,他唤了一声,“棉团,快来。”
那团雪白动了动耳朵,小爪轻踩着不断飘落在石砖中的零碎积雪向他奔来,飞扑到他怀里。
玉霖笑得灿烂,将脸埋进棉团饱满绵软的毛发中蹭了蹭。
“你看你,来了又走,都来不及跟棉团亲近。”他将棉团抱在身前。棉团吐着舌头,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楚风眠。
楚风眠笑得无奈,伸手抱过棉团,手温柔地顺着它的毛发,“跟你亲近就好。”
……
阿婧一身大红长裙,臂上挂着雪白的毛绒披帛,神情平静地左右望着。
“二夫人,今日怎么到了这边来?”管着院的侍卫走来挡住她的视线,气势却放得极低,对着她点头哈腰。
目光交错,侍卫被她凌厉的目光骇了一下。她微微颔首,饶有兴味地看着他,“怎么……这什么地方,我来不得?莫不是里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这地儿在院里也是极偏僻的,阿婧来了几年,也是从来不乱走的,侍卫微微疑惑,却也不敢多说什么。她的刻薄他们也见惯了的,也许只是一时兴起……
果不其然,阿婧继续道:“我不过是随处逛逛,竟闻到一股恶臭……”她皱眉在鼻尖挥了挥,“大哥又在里头捣鼓什么呢?”
还未等侍卫解释,却见阿婧边说边往前走了几步!
侍卫摆出一张苦相,“杂碎罢了,入不得二夫人眼的……二夫人,二夫人!”
入眼是恶臭的水牢,里面的人皱着眉哆嗦地站着,苍白的嘴唇十分虚弱。十余根管子插入他裸露的黝黑皮肤,从中不断抽出金色血液。
殷洛廉双眼迷离,全靠铁链拖拽着身体。水中尽是脏污,一层暗暗的魔气蔓延其中,一个一个细小的血色生物沉在水中。
他支撑不住一往下沉,血色生物便啃食他的皮肤,不知这水中有什么成分,不断刺激着殷洛廉的伤口,传来一阵阵刺痛。他打了个激灵,强撑着站起身。
阿婧看见他睁开的眼里,满是清明。
……
殷洛川消失多日的消息已经人尽皆知,此时雇佣兵商会人山人海。他平日没亏待弟兄们,可总有人被利益迷了眼。
殷洛川冷着脸站在商会里,身后是听闻了消息赶来的支持他的雇佣兵。以由贤为头的雇佣兵站在他的对面,形成了相持的局面。
此前已经吵了一轮,这时又有人大吼一声“会长没有对不起你们!”
由贤这段时间被人称“尊者”惯了,自然而然端起了架子,没有任何负担地对道:“呵呵,断人财路,断人提升之路,难道不算对不起?”
那人走来与殷洛川并肩,咬牙切齿地冲着由贤道:“看你现在这不人不鬼的样子!”
由贤与培养液融合效果越来越好,能力越来越强,可弊端也越来越明显。他如今脸上蔓延红色的筋络,如同血痕将脸切割成一块一块。
他的面容也变化不小,尖嘴猴腮的,越来越与“人”相悖,指甲也长而尖利。
由贤道:“唉,话可不能这么说。钱财、能力、女人……我现在要什么没有?”他意有所指地看着殷洛川,“我何必用一张小白脸一样的皮囊?”
他继续道:“再说了,用培养液的人有很多啊……你确定要为殷洛川得罪这么多弟兄吗?”
那人原来是殷洛川的亲信,殷洛川失踪这些日子,他被由贤那派人打压了不少,攒着一肚子火。
殷洛川拍了拍他的手背,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
此时,传音丸响了,楚风眠同他说人救出来了。殷洛川默默将传音丸收下,话锋一转松了口,
“可以啊,会长的位置你拿去。但……你能镇住这么多弟兄么?”
亲信诧异地看向他,满眼都是不可思议,着急地去抓他的袖子,牙都要咬碎,“会长!”
由贤哈哈一笑,饶有兴味地看着他身边着急的亲信,脸上的笑容又灿烂了几分,“当然可以。”
“不是谁都跟你一样,是个窝囊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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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
第93章
◎“我们小霖呀,还是这么会疼人。”◎
“呼。”
阿婧面无表情地扔下被泥土弄脏一片的披帛, “暴露了,素回那边回不去了。”
楚风眠点了点头,“辛苦了。”他走到一旁, 扶起殷洛廉。
清洗完后他的伤口显得更加狰狞可怖,皮肤上一个一个的血点深深浅浅,浑身没有一块好肉。他的眼神涣散,轻微呼吸着。
“他被素回取走太多血了, 情况不容乐观。而且我带他出来时,他还是有自己意识的。”阿婧道。
“自己的意识?素回有让他恢复意识的物什么?”楚风眠问道。
阿婧摇了摇头, “想来是误打误撞。自老祖给他输入魔气之后,他时不时就会恢复意识。他上次试图对素回下手,恐怕是因为这个而被关到水牢。”
殷洛川匆匆赶来,面对这样的殷洛廉他不敢挪动一下,手悬在空中又放下,“我……按照你说的法子处理怨气么?”
楚风眠“嗯”了一声, “你弟弟如今还有点意识, 也尚无反抗能力。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死马当活马医吧。”
殷洛川有些不忍, 他蹲下身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咬牙取出一个罐子。
罐子里是属于殷洛廉的怨气小球。
殷洛廉气若游丝地低着头,随后身子一僵,僵硬地转过头来死死地盯着殷洛川手上的怨气球, 呼吸逐渐粗重。
他剧烈地呼吸着,随后用尽全力嘶吼, 疯狂挣扎, 警惕地盯着殷洛川。
殷洛川被弟弟冰冷的眼神一刺, 顿了一下, 却还是越靠越近,将小球浮到他面前。
小球越来越近,殷洛廉被楚风眠控制着的肩膀剧烈颤抖,他缩着脖子不断向后躲,嗓子里发出沙哑的呜咽声。
“殷洛廉!”殷洛川冷不丁地高声一喊,一手拍上他的肩膀,声音越抬越高,一声一声灌入殷洛廉的耳中,
“这些人有许多许多都是被哄骗来的。而这些都是素回所为,你还要给他卖命么?!”
殷洛廉的眼神里透露出不解与茫然,随后一抹冷冽浮现在瞳孔中,不断挣扎变换。
一些记忆碎片随之盘旋在他瞳孔之中。
“我不要死啊!救救我!求你救救我!”
“你为什么不救我,又为什么要救这样的我!为什么!”
不……不!
我没有……我没有!
楚风眠端详着他的神情,小声对殷洛川道:“有些自我意识了,但他与这些怨气共情太久,恐怕不能太过强硬。”
殷洛川的眼神晦暗不明,不知道听进去没有,他温柔地软下声来,出口的话却是,“他们已经死了。”
“或者换句话来说,你们已经死了。”
殷洛廉瞳孔紧缩,脸上的青筋爆起,金色的瞳子几欲滴出血来,他踉跄着向殷洛川扑去,眼底满是杀意。
殷洛川轻巧躲开,将怨气小球按在他的后颈,轻声低语,“心中有挂念的人,我在你们家中置了一笔钱财。被卖来的人……我已削去交易者的一只臂膀。”
他接着道:“罪魁祸首已死,放下恨意,来世你们能投个好胎。”
在他看不见的那一面,殷洛廉眼底滑出泪来,沉沉的一滴落到地上。
他见殷洛廉没有再挣扎,缓慢地移开小球,半蹲在他身侧,这次语气真的温柔至极,“阿廉……池白的事,不是你的错。”
殷洛廉的睫毛微颤了一下,肩膀卸了几分力,像是卸去了什么重任。
楚风眠走过去,递给殷洛川一颗药丸。殷洛川接过,喂给殷洛廉。
他没有再反抗。
吞食完药丸,殷洛廉整个人一激,晕了过去。殷洛川皱眉,“你给他喂了什么?”
楚风眠解释道:“老祖在他体内留了一抹魔气,如今这抹魔气散了,他便也不会再暴动了。”
“……多谢。”
楚风眠瞥了他手上的怨气小球一眼,“你拿着这玩意,是为了驱散附在你弟弟身上的灵魂么?”
殷洛川摇了摇头道:“不,消散的是他们的执念。”
“他们真的,早就死了。”
他定定地看了殷洛廉很久,才将他扶好,抽出空来问道:“我知道你,阿婧姑娘。”他欲言又止,“你这番……不怕素懿寻你来要个说法?”
阿婧低低地笑,“若是寻我来,那便正好,挟持了来。你不想看看素回焦急的滋味么?”
殷洛川道:“我……”
她见殷洛川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完整话,笑得更欢,打断道:“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我接近他,本就是大人的要求,见他软弱好欺罢了,谈什么爱不爱的?”
“再说了,素家的人,我当真不屑要。”
……
“哎!你听说没有!容家门口被人放了两具尸骨!”
一人冷笑道:“容家的尸骨还少么?大惊小怪的。”
那人急了,“不是不是!”他压低声道,“那其中一具呀……没了腿!另一具被砍了手!瞧那模样,是那容齐和他逃跑的儿子!”
反驳的那人啧啧称奇,又大声叫好,“那可真是天道好轮回!得罪的仇家太多,叫他死也逃不脱这腌臢地!”
玉霖在旁听了脚步一顿,脚尖转了个向,朝着容家走去,似是经过地瞥了一眼。
两具尸骨无人收敛,在萧条的门前显得格外凄凉。冷冰冰的地面上还放着一枚残破的玉佩,上面写着——哲。
哲舟离开时眼神平和,现在想来,想必是当时就已做好决定了。
玉霖轻声叹息,却也实在说不出什么。容家做了这么多孽,这些债,总是要还的。
神明之心破碎,还不知是何原因。如今如进了死胡同找不着出路,唯有去云幻之森一寻,才有可能找着解释。
难道珺媞已醒了么?
想到这,玉霖的步伐加快了些。云幻之森太过危险,他将棉团置于清平屿,只身一人向着远处走去。
……
面对云幻之森周遭的云雾,他并不陌生,只敛了神色一脸严肃,将其斩开一条路。
混沌灵力将他护在中间,张牙舞爪地对付着迷雾中的魔气。
灵脉恢复之后,他的便混沌灵力更加凝实,令他实力提升了不少。所以他不费多少功夫便到了那片水面旁。
水面倒映天蓝色的云卷云舒,连通底下那座神殿。只是神明之心破碎之后,他不知神殿是否会受到影响。
当时温然替他承接了许多阻力,如今再要到那神殿,恐怕要费好些功夫了。
玉霖想着,敛了敛眉,眼神逐渐坚定。他缓缓伸出手指轻触水面,水面如镜,又泛起涟漪,将他拉入其中。
期间,有一股尖锐又魅惑的声音引着他的心神,令他恍惚了一阵。很快,那声音又被掩盖,闷闷的让人听不真切。
之后,他缓缓睁开眼,却没想到他并没有来到神殿面前。
这个地方鸟语花香,远山辽阔,细听似乎还能听见四周海浪的声音。紧接着,一声悠悠的脚步传来,走得不紧不慢,却也有些费劲。
玉霖转过头去,对上了一双慈祥和蔼的眼光。
“玉霖,珺媞女君派我来接你。”
面前的分明是当时山海宗的那位白发老人。
玉霖一愣,左右看了看四周,疑惑地问道:“这里是……山海宗?可我不是……”
“魔族老祖出世,云幻之森太过危险。珺媞女君预料到你要去寻她,提前设置了传送阵。”
玉霖动了动嘴唇,哑了声。
她从来最是周全,帮他铺好了许多路。
他沉默了片刻,踌躇着问道:“那……她还好吗?”
锦青莞尔,“女君已恢复了,不必担心。魔门秘境的事她也已经知晓,她让我先行递个话,说对不起你。”
玉霖苦笑一声,“与她又有何干系,不必抱歉,我们都有不得已。”
“仙魔大战中似是魔族恢复较快,如今仙门尚未恢复,魔族又十分猖獗。他们会攻打过来么?”
锦青摇了摇头,“魔族老祖没有拿到神明之心,不会轻举妄动的。如今不过是相互试探罢了。”
话音未落,远处传送阵传来声响。二人去迎,只见阵中缓缓出来一位蓝眸女子。
她一头乌发凌乱,侧脸有一道浅浅的伤痕,握着手中散发金光的佩剑。精致的额饰轻轻摇晃,她的眼神平静沉稳,像是拢着许多情绪。
“珺媞!”
听见他唤,珺媞抬起眼来,随后眼睛微微眯起,笑了起来。
“小霖,终于又见面了。”
笑起来的珺媞温柔亲和,玉霖见罢眉头舒展,也下意识弯了弯唇角。
这是他熟悉的珺媞。
珺媞自然地拉过他的手,“走,屋里说。”便带着他向前走去。
珺媞的手温热又让人安心,她游刃有余了许多,连步子都迈得稳。玉霖本记挂着神明之心的事,见她这副模样,悬着的心也莫名放了下来。
入了座,珺媞给他温茶。卷起的衣袖有些残破,小臂上有深深浅浅的伤痕,蔓延到虎口。
“你受伤了?”玉霖皱眉拉着她的手臂,将她的袖子卷到大臂。只见她的手臂狰狞不堪,一条一条血痕挂着,鲜红的血液蹭在袖子内侧。
玉霖连忙转身道:“……老人家,山海宗可有备伤药?”他说完,打开储物戒便也去寻。
珺媞失笑,按住他的手腕摇了摇头,“不妨事。”随后道,“锦青。”她对着锦青点了点头,锦青便离座去拿药。
她顺势握住玉霖的双手,哄孩子似的,“我们小霖呀,还是这么会疼人。”
她的话语温柔又说得轻,玉霖眼神一暗,顿时想到了师姐,连唇角都向下压,整个人无端沮丧。
珺媞哪会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抬手拂他的碎发,“一切都会过去,一切也都会好的。”
【作者有话说】
[撒花]签上啦终于!
94
第94章
◎“你敢让他知道你的身份么?魔尊?”◎
“珺媞, 你可听过温然这个名字?”
珺媞思考半晌,缓慢地摇了头。玉霖也不急,整理了一下思绪将自己知道的说与她听。
她听完, 轻蹙着眉拉过他的手摸着他的灵脉,讶异道:“灵力与魔气共存……真是很厉害的一位前辈。恐怕也是一直因为有他把守在神殿,神明之心才没有被魔族拿走。”
玉霖问道:“珺媞,神明之心对于魔族老祖有什么用?他为什么要这个?”
珺媞一想起那人, 冷笑一声,
“他是混沌魔道的耳目, 最是纯恶,要什么理由?杀人不眨眼,也许都只是寻个乐子罢了。更何况正道与魔道此消彼长……”
玉霖盯着她的眼睛,“既是如此,神明之心对他来说不过是可有可无的物什。那他又有什么不敢妄动的呢?”
珺媞消了声,对上他的视线, 一时无言。
“珺媞, 你别骗我。”玉霖定定地看着她。
她嗫嚅着, 终是叹了一口气, 讲出实情,
“神明之心是祂与人间沟通的根本,只有神明之心回归,祂才有恢复的可能。混沌魔道趁着污染祂之时探寻到这一点, 自然要去夺取神明之心。”
珺媞说着,眼神认真, 一字一句, “因为混沌魔道知道, 神明恢复之后, 他将再无胜算。”
玉霖沉默了很久,问道:“……倘若是,神明之心碎了呢?”
珺媞一愣,语气疑惑费解,“碎了?”
玉霖理了理思绪,将神明之心碎了的前因后果说与她听。说完,房间里一片寂静,连一根细针掉在地上都清晰可闻。
珺媞的神色逐渐严肃,“当真么?如此的话,可就麻烦了……”
玉霖看着她的神情也紧张起来,“神明之心,会不会落入魔族的手里?”
珺媞茫然,“我不知道……”她闭了眼,双手灵活熟练地掐诀,嘴里无声念叨着什么。
过了许久,她的眉头越皱越紧,最后认命般睁开眼,“神明之心确是碎了,化作了六枚碎片,散落在各处。”
玉霖道:“这要怎么寻?且不说会不会落到魔族手上……可有寻找的方向吗?”
珺媞松了一口气,“有的。”她勉强勾起一抹笑来安慰玉霖,“这也许也是祂的宿命吧,命里这神明之心,就要去寻上一寻的。”
“你进了魔门秘境,可知道那山海宗的传承之地?”
玉霖点了点头,“知道。”
“山海宗包括我本有五位长老,其余名为言玉、墨九、柳无期、白叙。而你师兄……本要接的便是言玉的传承。”
“虽有五位长老,可碎片却有六片。那位言玉尚且在世,只是早便游离世外,一枚碎片也在其手上。”
对于言玉,珺媞只草草带过,并未多言。
玉霖只敛着眉,没多余的表情,“嗯”了一声。
魔门秘境的事在他的脑海中呈现了太多太多遍,如同一根一根细密的丝线盘根错节地扯在一处,又收紧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网,将他困在其中。
他逃不出来,只能试着习惯。
“神明之心的碎片顺着指引藏在传承之人最珍惜的东西里。”
她的声音一顿,站起身径直走到床榻边的花几旁,用手指轻轻按住侧边,从凸起的暗格中取出一根繁复华丽的簪子。
珺媞的目光变得柔和,怀念地看着这根簪子,伸手轻轻抚摸着,对着玉霖笑了一下,“就像这样。”
她说罢,将簪子猛地摔在地上!
下一瞬,一道金色的刺眼光芒笼罩了整间屋子,照亮珺媞冷静坚定的眼睛。
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粉蓝色碎片徐徐升起,缓缓飘到了珺媞的手上。珺媞垂眸看着碎片,眼尾有微不可察的泪光。
地上的簪子破碎,不同颜色的精致玉石碎成一瓣一瓣混在一处。
珺媞看都没看簪子一眼,脚步未停到了玉霖身前,笑着说:
“就是这样的,只要传承之人摔碎自己最珍惜之物,便能拿到碎片。这是第一片,恐怕得麻烦你去寻其他……”
玉霖却在她话音未落之时伸出手,拭去她的泪,“你哭了。这簪子是什么?”
玉霖只平静地看着她,珺媞却在这样的眼神里泪仿佛要决堤。她苦笑一声连忙垂下头去将泪擦尽了,才掩饰着声音中细微的颤抖,回道:
“这是裴沙留给我的。”
“最后的礼物。”
……
“诸位,玩得可开心啊?”
只见一道利落的剑光闪现,由贤发出一声闷哼,一脸茫然地向前倒去。
殷洛川站在门口,手中的剑身还刺在他的后心。
殷洛川脚踩在由贤的背上,用力摁了几下,将剑往里送了几分,不顾脚下由贤咕噜咕噜的挣扎声与满地的鲜血,笑着讽刺道:
“雇佣兵啊就是朝生暮死,想这么多没有用。”
殷洛川笑眯眯的,“你看他啊,上一秒还在得意洋洋地玩笑,下一秒便也不过是尸骨一具。培养液用得再多,也是虚的。”
“会……会长。”
“会长!你回来了!”
“我早就说你们这群用培养液的都是废物!”
原本只有几声簇拥声夹杂在反对的浪里,可如今见由贤毫无反抗之力地死在殷洛川剑下,谁敢有意见?
无人在意殷洛川为何几日时间便变了模样,结巴着转了口风纷纷奉承他。
殷洛川抬头,“谁还有意见?”
既然殷洛廉已被救出,他也没什么好忌惮的。这些他也不是吃白饭的,哪能真被欺负了去。
一些用了培养液的背叛者近些日子风头过盛,不敢对上殷洛川的视线,下意识往人群里躲,生怕下一秒自己就无声无息掉了脑袋。
殷洛川皮笑肉不笑,“那便是没有了。”
他敛着神情,将吊儿郎当的玩笑样子都收进骨子里,真正释放了自己的锋芒。没有人能将其与曾经那位平和大方的会长联系在一起,却也没人敢说这不是他。
殷洛川像一把剑,平时敛着锋芒。虽不容小觑,可时间长了,难免令人放下防备,懈怠些许。
如今他径直走向会长的座位,微微抬起下巴,抬手拂去座位旁放置的属于由贤的物什。
“咣当。”
金做的酒杯重重地落在地上,一些脆弱的玲珑玉石也接连落地,发出清脆的破碎声响。
满地狼藉。
事毕,楚风眠并不留在魔界,而是马不停蹄地去往下一个地方。为了掩他行踪,楚风眠叮嘱他动静闹得越大越好。
如今老祖不在魔界,没了阻力,素回又少了殷洛廉这一只臂膀,又自认理亏,不敢有大动作。
殷洛川眼神一冷,真当他好欺负不成。
……
“锵!”一道铿锵之声,楚风眠下意识提剑转身对上了这道剑光。
提剑人半张脸掩在黑色面罩之下,只露出一双冷冽的眼。
那人孤身而立,声音出口狠戾,开门见山,“离玉霖远点。你接近他是干什么!”
楚风眠却并无诧异,只是颔首,悠悠地看着眼前人,不紧不慢地说道:“自然是因为喜欢啊。”
提剑人声音更沉,透露出几分冰冷,“我不信你这种魔头会喜欢人。”
楚风眠皮笑肉不笑地提了提唇角,“哪有人生来就是魔头的?况且……比起我,似乎你出现在这更奇怪。”
“你说是么,闻谨?”
提剑人冷笑一声,并未回话。
他露在面纱外的眼睛轮廓温柔,眼尾下垂,眉头本能舒展,除去那一份冷冽与警惕,分分明明是属于闻谨的眼睛。
“给你一次机会,不要多管闲事。”楚风眠一字一句道。
“什么叫多管闲事?”闻谨咬牙切齿,提剑而起,“我不会让你害他!”
“铮”地一声,闻谨轻盈一跃,剑在手中舞出残影来,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向着楚风眠刺去!
楚风眠早有预料,两指相并将剑身按住,侧身躲开了他的剑招,“怎么,你要告诉他么?你敢出现在他面前么?”
闻谨不惧,轻笑一声,“我敢啊。”
“我的出现只会让他觉得失而复得,你呢?”
“你敢让他知道你的身份么?魔尊?”
“唰!”一道剑光快如残影,细长银剑抵在了闻谨的脖颈,楚风眠的眼神冷得如冰,
“我最讨厌别人威胁我。”
“那便杀了,反正……你在他心里,已经是个死人了,不是么?”
闻谨没说话,眼神无声地与他对峙着。看着楚风眠的模样,他眉间紧缩,眼神冷得像冰,过了许久终是问道:“你是谁。”
为什么突然接近玉霖,装作一副纯良模样。
见他不答,闻谨平静地伸手按住楚风眠的剑,将剑身推离自己的脖颈,接着说道:
“当年灵药谷的那股邪火,是你放的吧。你知道我要什么,顺势推波助澜。”
楚风眠微抬下巴,没有出声。
闻谨冷笑一声,“传说中‘风’可不是多管闲事的人,你为什么这么做?又为什么会甘愿藏着身份待在玉霖身边?你究竟是谁?”
楚风眠沉默一瞬,直截了当地承认,“阿眠。”
闻谨愣了愣,这个名字在记忆里翻找回旋。
最终闻谨说了一半的话卡在嗓子里,握着剑身的手微微松了松。
见着楚风眠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他又犹豫着僵硬地将剑放下,半晌轻笑一声,自嘲道:“原来如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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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
第95章
◎重芜仙君的眼神复杂晦暗,几欲要将玉霖卷入他的情绪里。◎
高耸入云的山峰入眼, 层层叠叠地掩入云雾。玉霖在门前驻足,迟迟不肯进入。
浮生门,当真是好久不来了。
魔门秘境后, 玉鸢玉轩的尸首被浮生门敛走,再无了消息。言玉的传承人既只有玉轩一位,所谓“最紧要之物”应当也在玉轩的遗物中。
没有故人也近乡情怯,玉霖的一切回忆都在浮生门中, 他有些恍神,抬步走了进去。
绕过长长回廊, 玉明坐在重芜殿前的石凳上独自饮茶。他的佩剑放在桌上,身影孤寂。
听见窸窣脚步声,玉明抬起头来,惊喜道:“阿霖?”
他手忙脚乱地起身,支支吾吾的,手不知放向何处, 原地踌躇着, 不知道该不该迎上前。
他好像一下子化了冰, 又变为了几年前那个笨拙又真诚的大师兄。
玉霖不为所动, 平淡地“嗯”了一声,也懒得与他寒暄。
几年未见,玉霖的神情让他猜不透。他们好像隔了很远很远,他再抓不住他那从小带大的小师弟了。
他与玉霖之间似乎没了什么话题, 只隔着那已逝去的人。他只好犹豫很久很久,嗫嚅着又捡着话说:
“阿鸢和阿轩的事不是你的错, 不要自责。还有, 我对不……”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玉霖讽刺一笑, 残忍地说:“你知道什么?师兄师姐是被我害死的。”
玉明去拉他的袖子, “不是的……”
不是的?
玉霖的心被揉碎又重组。前世他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愧疚都在道歉,换不来玉明一句软话。而如今他说什么?不是的?
他的神情烦躁,不欲与玉明多说,深吸一口气,问道:“师尊呢?”
玉明眼神飘忽,凑近小声说:“走火入魔……正在闭关。”
玉霖眉头皱得更紧,“走火入魔?”他说罢,却又大笑起来,“哈……哈哈,走火入魔好……”
他还没说完,突然一股力量将他拉了过去,玉霖的大笑戛然而止,僵在了脸上。
只一瞬面前的景象便变换,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红得要滴血的眼。
雪色的发丝自然垂落下来,金色的眸子泛着血丝。重芜仙君的眼神复杂晦暗,几欲要将玉霖卷入他的情绪里。
“玉霖。”
他出口沙哑低沉,翻身将玉霖压在身下,目光微沉,宽厚的手掌撑在他身体两侧。
他的鼻息烫热又带有侵略性,玉霖被周遭滚烫的气息烫得难受,将头偏向一侧,语气不满又不耐烦,“发什么疯。”
下一秒,被掐住了脖子。
重芜仙君将他的脸扳正,垂眸摩挲着他的嘴唇。他看着玉霖因缺氧而剧烈挣扎、涣散的眼睛,眼神未变,只有些沉溺地望着。
“又是假的。”他遗憾地叹气,手中的动作越收越紧。
玉霖的脖子被掐得咔嚓作响,他短促地呼吸着,用力咬住重芜仙君放在他唇上的手指。
修长的手指被咬得沁出血珠,重芜仙君有些讶异,松了些力气,玉霖趁机唤出浮水剑。他手指颤抖,本能地将剑身挡在自己身前。
“竟真是你,阿霖。”
重芜仙君轻轻哼笑一声,两指捏着剑身往上抬。指尖的血珠蹭在浮水剑上划出血痕,剑身锋利,伤口又被切开几分。
他倾身下来,贴近玉霖的脸颊,两人的鼻尖只差几厘米。
重芜仙君勾起唇角,抬手将血珠蹭到玉霖的侧颊,“这么久没回来,真是一点也不想师尊。”
玉霖冷冷地避开,血珠在他侧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想你做什么?我师兄师姐的尸骨呢?”
重芜仙君端详着他的面容,“在你梦里呀……你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玉明说的走火入魔是真。重芜仙君从未这般直白过,也从未这般恶意过。他的金色的眸子都变作浑浊的橙红色,言语动作也毫不收敛。
玉霖只觉着眼前一黑,到了一个潮湿阴冷的地方。
……暗室。
这个地方他再熟悉不过,前世曾在这待了多少日子。玉霖从冰冷的床榻中起身,一步一步往外走。
“在梦里”是什么意思?既然送他来暗室,是不是重芜仙君其实也有前世的记忆?
玉霖想着方才重芜仙君的反应,眉头越皱越紧。他脚尖一转,走向暗室中冰冷破旧的柜子,翻找着里面的物什。
许久没人来过,也无人清扫,柜子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玉霖轻轻捻起灰尘看了又看,扶着柜子看着里头摆放的东西。
里面大多是一些凌乱摆放的杂书,没什么特别……
就在他准备离开之时,发现高一些的那层的灰,似乎更薄一些,还隐隐有衣袖拂过的痕迹。
玉霖伸手拨开那层摆放的杂书,只见一枚朴素的储物戒放置其中。
……竟是师兄的储物戒。
他恍惚地拿过储物戒。银白色的储物戒到手的那一瞬,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玉霖转过头去,对上了“玉轩”的眼。
“玉轩”只是笑,就惑到玉霖心里去。周围的环境都变得虚幻,玉霖向他走去,呢喃地伸出双手,“师兄……”
我好想你。
“玉轩”也配合地张开双臂将他揽入怀里,“小霖,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玉霖应着。
玉霖看不见“玉轩”的神情,自然没注意到他的笑容幅度像是镶在脸上,一成不变,僵硬得有些诡异。他的眼神空洞幽深,眼中的柔情黏腻。
“玉轩”轻声哄道:“你也应当尝尝我当时的滋味,对不对?”
他的声音悠长空灵,一层一层回荡在冰冷的暗室里。
“永失所爱,无能为力,支离破碎。”
唰地一下场景变换,玉霖扑了个空,向前倾身摔落在冰冷的地板上。他的脑子好像隔了一层膜,钝钝的,却又戳不破,看不穿,只得溺在混沌里。
这条路好长,长得看不见尽头,死一般的漆黑向外蔓延,画面又像走马灯一般播放给他看。
先是前世的魔门秘境,又是这世的魔门秘境,再是灵药谷燃烧成一团火。
他所爱的人都化作飞灰被抛散在空中,再寻不见。
最后是楚风眠。被利剑贯穿的楚风眠。
玉霖的眼眶慢慢红了,他捂住耳朵,接着是捂住眼,蜷起膝盖将自己缓缓埋在臂弯里,不住地摇着头。
“小霖,小霖!”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
嗡地一声,他的脑海清明一块,玉霖的眼神渐渐聚了,他咬牙挣扎着起身,不管脸颊上无意落下的泪,挥去脑海中紊乱的记忆,双手胡乱抓着,终于扶到了柜子。
“最珍惜……最珍惜之物,是什么?要找最珍惜之物,最珍惜之物……”
他额上都是冷汗,脸色煞白,生怕自己忘却了所行的目的,不住地呢喃着,带了些许哭腔,语气夹杂着颤抖。
玉霖的脑海中浮现玉轩看向玉鸢的眼神,温柔专注。
玉轩自小来到浮生门,亲缘淡薄,成日成日与同门生活在一起。他从来平和,不曾与人有争端,可除了玉鸢,玉霖再没见他与谁走得近。
若说玉轩最珍惜的物什,除了与玉鸢有关的,他想不出其他。
玉霖吃力地拿着储物戒,眼花缭乱地翻找着里面的物什。
灵石、灵器、服饰,还有当时的藏宝图……
……他的佩剑,也在这。
细长的佩剑显得简约平常,却依旧锋利,就像玉轩本人一般,只是平日尽敛锋芒。剑柄上挂着一个玉珠挂坠,中间穿了个孔坠着月白色的流苏。
当时玉鸢为了轻便,送给他的玉珠是空心的,可空心珠子最易碎。
玉轩生怕摔碎,总是在人后将其偷偷藏好,只在玉鸢面前挂上。所幸他的运气真的很好,直到死,这个玉珠都没碎。
玉霖将吊坠扯下,拽在手里愣神很久。
这是师兄最宝贝的东西,连他都不让碰。而这,也是玉鸢留下的……
他闭了眼,高提起玉珠,流苏在空中轻轻晃荡。下一秒玉珠摔碎成一片一片,四分五裂到各个角落。
紧接着一道金光伴着粉蓝色碎片缓缓升起,浮到了玉霖的手心。
他看着那片碎片与珺媞的那片碎片逐渐融合,眼神平静,也许也是麻木。
为什么非得摔碎一件完整的物什,去填补别的残缺呢?
他抬脚准备离开,却发现一片狼籍中有一道反光。玉霖缓缓蹲下身子,拨开碎玉片,从中发现一枚与碎玉片嵌在一处的戒指。
戒指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嵌在玉珠内侧,感觉不到摇晃,也不算累赘。若非摔碎,都发现不了。
……也许玉鸢的本意,是想让他将其摔碎的。
她想要送他的不是这颗玉珠,而是这枚戒指……是么?
目的达成,玉霖再坚持不了这么强的专注力。他卸了力气,扶着一旁的柜子摇摇欲坠。豆大的汗珠从他的额头上滚下,接着,他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一道脚步从门外传来,随后“吱呀”一声门被推开,卷起一片尘灰。
“阿霖。”
玉霖眼神涣散,只得眯着眼分辨面前人,最后凭借最后一丝清明的本能,将碎片藏进储物戒里。
96
第96章
◎重芜仙君死死地盯着玉霖,眼眶泛红一圈,像是猛兽终于抓住自己的猎物,绝不可能放手。◎
玉霖睁开眼, 发现竟到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屋内一片寂静,被褥被人施了灵力,暖和得紧, 与暗室的潮湿黑暗截然不同。
重芜殿。
他实在太久没有来这个地方,上一次来还是前世来找师尊求浮水剑,却被嘲讽一番的时候。
玉霖想到此,左右看去寻浮水剑, 却发现浮水剑没了踪影,召唤也没有动静。他皱眉, 刚要起身,就听见门开的声音。
重芜仙君径直走了进来,右手拿着浮水剑随手放在桌上。
“拿来。”玉霖冷冷地看着他,伸手说道。
重芜仙君也不争辩,又将浮水剑放到他手上。
他又恢复了那淡漠的样子,没了走火入魔的迹象, 穿着一袭整洁的白衣, 金色眸子干净又神圣。仿佛前些日子那样疯狂的状态全是假象。
玉霖冷嘲热讽, “怎么, 闭关结束了?”
重芜仙君仿佛没听出他语气的阴阳怪气,“嗯”了一声。
玉霖“哦”了一声,就起身往外走。如今碎片拿到了,他也恢复得差不多, 没有再待着的必要。
他刚走到门口,门竟直接“嘭”地一声关上了。
“去哪?”一声毫无起伏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关你什么事。”
玉霖“啧”了一声, 抬手去开门, 却发现门扇严丝合缝地关着, 没有任何反应。
一道阴影笼在玉霖身后, 逐渐靠近,将他包围在其中。
“又想走哪里去?”
玉霖不耐地转身,却“嘭”地一声被他按在门扇上。重芜仙君眼神晦暗危险,连呼吸都短促颤抖,像在隐忍什么。
他死死地盯着玉霖,眼眶泛红一圈,像是猛兽终于抓住自己的猎物,绝不可能放手。
玉霖被他的眼神一骇,思绪又转眼到前世死前那冷漠一瞥,突然又觉得十分可笑。
不论前世今时,他从来没看懂过他这师尊。
玉霖疲惫地说:“我知道你的意思……”
重芜仙君皱眉,“你知道?”
“师兄师姐因我而死,甚至柳予言也……你怨我也是应该……”
“嘭!”
重芜仙君猛地锤了一下门扇,给玉霖吓得一哆嗦。他咬牙切齿,语气越发低沉,“谁告诉你是因为这个?”
玉霖莫名其妙,“那不然是因为什么而恨我?”
“……你觉得我是恨你?”重芜仙君觉得十分荒谬震惊,可眼前人迷茫警惕的神情不似作假。
看来前世真是伤他深了,以前会撒娇喊他师尊的阿霖再没有了。
重芜仙君哑了声,竟不知道从何反驳,细数前世今时,自玉伶入门,他们真的越来越远了。
他想着,看着咫尺之间那朝思暮想的面容,倾身贴近,拉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如此,更不能放他走。
玉霖看着他的神情一愣,哪还有不明白的,触电一样将他推开,踉跄着往回跑。
见重芜仙君转身走来,他气得浑身颤抖,嘶吼道:“滚!”
重芜仙君脚步未停,玉霖看着他,只能想到无能为力。
不论什么时候。
果不其然,重芜仙君伸手用力抓住了他的手腕。玉霖顿时动弹不得,连刚拿起的浮水剑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实力太过悬殊,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玉霖垂眸看着自己被抓得泛红的手腕,卸了力气,如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你究竟要干什么。”
“我爱你。”重芜仙君终于开口。
玉霖仿佛听见了什么极好笑的话,觉得不可思议,“你说什么?爱?”
给他希望又给他绝望,一切偏心都给了别人,最后又无情地要了他的命。现在跟他说爱?他也配说爱?!
他做的一桩一件又有哪些与爱相关?!
玉霖怒气直窜到脑门,气得胸口上下起伏,喉咙里血腥味浓重,“你这算什么爱啊?!”
重芜仙君胡乱抓着他手指,力度更紧了些,指甲几乎都要嵌进他的肉里,玉霖吃痛地“嘶”了一声,却也怎么拽扯都抽不出来。
“我要回去,放开我!”玉霖怒了,抬高声量道。
重芜仙君却又加了力道,拽得更紧。玉霖的手指被他抓得发白,几乎有些脱力。
重芜仙君垂眸,声音沙哑低沉,甚至带了些微不可察的颤抖,“上一世……上一世你还未说完的话,是什么?”
上一世?没说完的话?
玉霖的思绪又转到曾经那段没有依靠的日子。师尊一遍又一遍地问他,你可知错?
可他又有什么错?
醒神钟一遍又一遍地敲,真的好疼啊。
玉霖看着他痛苦的神情,带着未消的余怒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一字一句讥讽道:“是我恨你,后悔遇见你,满意了吗?”
重芜仙君看着他,眼眶微微红了,不知是后悔还是遗憾。
倘若他没有坚持收玉伶入门,也许一切……会不会都不一样?
他的眼睫微颤,哀求着说:“现在玉伶死了,你……”
玉霖心里觉得十分荒诞,不为所动,冷冷地说:“我也死过了。”
“你凭什么觉得我重活一世,一切一切就都能一笔勾销啊?”
他从没见过重芜仙君这般狼狈的模样,却看得人实在累。玉霖不想再说话,闭了眼,依旧平复不下心口的气。
重芜仙君的眼瞳内闪过一道红,与眼眶未退去的红混在一处,被沾了一滴泪的眼睫遮挡。
他定定地看了玉霖许久,自嘲地笑了笑,后唇角竟不自觉上扬了些,带了些意味不明,“是啊,凭什么一笔勾销。”
重芜仙君用一只手禁锢住玉霖的两只手腕,抬手抚摸他的脸颊,低语道:“你当时在暗室里,很乖……很乖。”
……
冷……很冷。
明明此地四季如春,却好像只有他在冷。
玉霖拼命地睁开眼来,却突然惯性向后一仰,跌进一个怀抱里。
身后人伸出手来,一手抓着他的手,一手强硬地捏着他的下巴,迫使他转过头来,在他的额头上缱绻地留下一吻。
玉霖如坠冰窖,猛地缩回冰冷的指尖,只感觉一股恶寒。他像是被踩中了尾巴一样猛地站起身,却又被重芜仙君轻轻一拽,便拽了回去。
他手忙脚乱地去召浮水剑,却发现他连灵力都使不出来。
身后气息越靠越近,玉霖绷紧下颌,像只受惊的猫,时刻警觉。
只见重芜仙君轻轻捏着他的手腕,端详着慢悠悠道:“你以前的灵力最是纯粹,非要去沾染这些魔气做什么?”
“这些魔气……还是不要的好。”
玉霖顺着重芜仙君的视线望去,他的灵脉被封住,没有任何力气,混沌灵力只剩下灵力的部分,魔气几乎要被抽离干净了。
他咬牙,一手握拳,试图强行冲破禁锢。重芜仙君瞥了他一眼,双指贴在他的灵脉上,用力一按。
玉霖顿时瞳孔紧缩,身体前倾吐出一口血来,他瘦削见骨的身子不自觉地颤抖,灵力从四肢涌上心脉,没有魔气的阻拦,放肆地在体内横冲直撞。
他紧紧绞着被褥,冷汗直冒。
重芜仙君在他心口一推,灵气便蔓延开来。玉霖本就被封住了灵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喉咙处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无能为力。
“浮生门难道不是你的家么?为何总想着逃?”
玉霖吃力地直起身,双手支撑到青筋暴起,一字一句艰难地道:“不、想、见、到、你。”
“不想见到我?”重芜仙君轻笑一声,抬手按上他的额头,“乖顺些罢……”
耳边的声音越飘越远,往事如噩梦一般袭来,玉霖吃力地半眯着眼睛,努力保持清醒,看着面前人的面容逐渐模糊。
重芜仙君见他被魇着了,才起身站着看着他许久,转身朝门外走去。
这样的日子不知道持续了多久。玉霖的灵脉被封住,任何寒冷气候都能感知。隐隐开了春,冰雪消融,屋子里涌了一股暖意,可他还是冷。
他用虚弱颤抖的手翻找着储物戒。他翻了又翻,找了又找,也寻不到破局之法。浮水剑在他手中如同摆设一般,使不出威力来。
门被下了禁制,用剑刺也纹丝不动。玉霖只能将神明之心的碎片翻来覆去地看。传音符传不到珺媞,他只能心里暗暗着急。
幻境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现,玉霖虽知道是假,却还是会不由自主陷入其中,就像模拟前世在暗室中被噩梦梦魇的频率,分不清白昼黑夜。
“师尊,阿霖呢?怎么不见他。”玉明疑惑的声音在重芜殿殿前响起。
玉霖涣散的瞳孔亮起微光,他一步一步挪到门前,扒着门虚虚地喊:“玉明!”
重芜仙君在门外答道:“在殿中修养。”
“可我刚才去他殿中没见到人,他来时也不像是受伤的样子……”
玉霖听脚步声越来越近,心中一喜,拼尽全力又喊了一声,“玉明!”
“师尊,你屋内有人?”玉明听见声响,往院内探了探头。
重芜仙君不答,转身向内走去,门被开启的那一瞬间,玉明惊讶地喊了一声,“阿霖?!”他快步往玉霖的方向走来,却被重芜仙君拦在了中间。
玉霖奋起往外一扑,几乎要抓住玉明的手!
却在下一秒,重芜仙君残忍地将门关上,把玉明阻隔在外。玉霖扑了个空,几乎要跌在地上,被他揽住腰向屋内拉。
【作者有话说】
[猫头][三花猫头]悄悄洒点狗血
97
第97章
◎“你在指望谁救你?”◎
玉霖彻底没了力气, 整个人卸了力气被他揽在怀里,双脚无力地拖在地上,气若游丝地呼吸着。
“你在指望谁救你?”
玉霖勉强地抬起眼皮, 对上一双深沉的眼。重芜仙君道:“他前世害你害得这么惨,你竟然还指望他救你?他可以被原谅,为什么我不能?”
玉霖微微撇开脸,呸出一口血, 有气无力地说:“放我出去。”
重芜仙君没应,像是执拗地要一个答案, “我为什么不可以?”
玉霖笑了,不顾脸上混着的血迹,“你凭什么可以?”
“你从始至终什么都知道,你凭什么可以?!”他说话用力得狠了,别过脸猛咳起来,血沫混了满口, 呼吸粗重。
“兴致来了逗弄一番, 无趣了就残忍丢弃, 我是这样, 柳予言也是这样。你怎么有脸装作一副受害者的样子,跟我说这种话? ”玉霖因着力气耗尽,声音都带着颤抖。
“柳家的事是因为……”重芜仙君解释道。
“重要么?”玉霖打断他。
他的瞳孔内情绪变换,却唯独没有动容。
重芜仙君定定看了他很久, 才终于又开口,“那如果我偏要呢?”
玉霖连笑都没力气, 用气声轻道:“随你吧。”
他被重芜仙君拖到椅凳上, 都始终没有再说一句话、一个字, 像个任人摆布的木偶, 知道自己逃不脱,再无办法。
重芜仙君又抬手,将要按到他的额头,却被玉霖抬手抓住了手腕,“我知道那些是幻境……你别想控制我。”
重芜仙君笑了,顺势用手拂过他的发,“你小时候很乖,对我没这么多防备心。一个团子似的被我抱回来,总是甜甜地叫我师尊,眼睛圆滚滚的,总爱笑。”
玉霖对上他的眼神,“所以呢,你想说什么?要我感谢你的救命之恩,对你感激涕零么?”
他说话毫不客气,带着如冰的冷意,重芜仙君终于收了上扬的嘴角,敛了神情。
“玉霖,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玉霖看着他的神情变换,只觉着面前的人愈发陌生,他破罐子破摔,疲惫地说:“要杀要剐随你吧。”
却没想到,想象中的痛苦没有到来,重芜仙君变着花样给他送甜点美食,持续了很多天,玉霖只看了一眼,没有碰过一口。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依旧垂着眸不断尝试突破禁锢,另一只手轻按着灵脉,一滴冷汗从额上滚落下来。
“吱呀”一声门开了。玉霖手忙脚乱地收回手,看向眼前人。
重芜仙君走来,从袖中拿出一粒药丸,捏着玉霖的下巴强硬地喂了下去。
一丝甜味从喉咙处蔓延,玉霖掐着喉咙猛咳了几声。
重芜仙君端详着他的神情,倾身下来,刚要说些什么,就听“噗嗤”一声,浮水剑猛地刺入他的身体。
玉霖双手执剑,浑身发着抖,将剑往里又压了几分。
他的灵脉禁锢被强行解开,手指猛烈颤抖着,不断泄着力气,又被他猛地用劲,续上了力度。
“嘀嗒。”
鲜血流了一地,将重芜仙君雪白的衣襟洇得鲜红,又顺着剑身流过玉霖的手腕,如一条蜿蜒的蛇。
重芜仙君盯了他许久,最后竟然笑了。他喟叹一声,顺势抱住了玉霖,浮水剑却就此又插进去了些。
重芜仙君的呼吸肉眼可见地缓慢了许多,神情却不变,甚至愈发温柔,“让我抱抱。”
玉霖身子僵硬地顿在了原地,不可思议道:“你真是疯了。”
面前的重芜仙君眉眼温柔,像是冰雪融化。冷冽的气息化了冰,与吹进屋内的春风融在一起,带着一股几不可闻的淡香。
重芜仙君将脸抵着他的发梢,轻嗅了一下,“嗯,我真是疯了。”
他被喊走很久,玉霖都没回过神来。他怔怔地看着自己满是鲜血的手掌,又看向重芜殿被血染红的地板,终于放下浮水剑,将其放在一旁。
服下的药丸甜丝丝的,又带着一股迷香,迷得他四肢有些绵软。玉霖扶着柱子蹙着眉,分了些重量靠了上去。
药丸如一团火分散在了他体内四处,恍惚之间,玉霖还以为回到暗室里,回到玉明让他服下那颗让他内丹破碎的药的时候。
疼,真的好疼啊。
玉霖迷离着眼,不断冒着冷汗,人像是从水中被捞出来的,却又浑身滚烫,无意识地低声呻吟。
他有些神志不清,门口似乎有人进来,人影在他眼中分出四五道虚影来,他分辨不出。
“哥哥。”
熟悉的声音入耳,虚弱的玉霖一下眼里迸出泪来,委屈地扑到他怀里,带着哭腔道:“风眠……”
玉霖烧得迷糊,整个人被烫得一抖一抖的,被楚风眠半跪着揽入怀里,连带着破碎低吟也藏进怀里。
远处一道人影拖着脚步走来,冷笑一声,“玉霖本就是我浮生门弟子,魔尊这演的是哪一出啊?”
“仙君将自己的内门弟子折磨成这样,又是何意?”楚风眠将玉霖护在怀里,反问道。
“与你何干。”
楚风眠冷笑,“是与我无关,可仙君走火入魔的事却是与我有关。若老祖知晓仙君这位正道第一人有入魔之象,你觉得他,会不会有动作?”
两人身上皆沾了血,重芜仙君本就受伤,微微落了下风,如今各占一席,互相制衡,没人敢妄动。
重芜仙君垂眸看着他护着玉霖的模样,“与正道修士有牵扯,你们老祖也不会放过你。”
老祖应当已经知晓,但楚风眠抓着这个筹码颔首道:“所以啊,和仙君你做个交易。你不说,我不说。”
“很公平的交易吧,仙君?”
重芜仙君沉默了很久很久,向旁侧了侧身。
楚风眠抱着玉霖起身,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向外走去。
玉霖带着泪痕睡着了,他紧紧地揪着楚风眠的衣领不肯松手,神情舒缓了些,这几日脑海中紧绷的弦也放松下来。
楚风眠将他的手拿下来,想要看看他的灵脉,玉霖却眉头紧皱不安起来,挣扎得厉害,执拗着顺着气息去抱他。
楚风眠失笑,连忙拍了拍他的后背,软了声轻哄道:“别怕,别怕,已经安全了。”
他将手搭在玉霖的额上,只见玉霖的额头滚烫,几欲要烧起来。
他从腰间抓过玉霖的右手,握了好一会才试探着放到身前。熟悉的气息裹挟着他,玉霖没有再挣扎,乖乖地任凭他动作。
玉霖的手指依旧发着颤,楚风眠皱着眉将他的灵脉放在眼前看了许久,最后轻轻叹了口气,用手指轻轻抚摸。
玉霖的灵脉疼得厉害,他闷哼一声,无意识颤着声音轻声道:“不要碰……”
楚风眠心疼得紧,“现在知道疼了,当初又为何要强行破开禁锢呢……”
养了这么久,明明灵脉已经好了……
楚风眠定了定神,双指按住他的灵脉,将魔气灌输进去,把附在灵脉上的禁锢完全解除。玉霖疼得直挣扎,牙齿狠狠咬住舌尖,血腥味一时溢满口腔。
淡蓝色的灵力与深紫色的魔气混在一处,衬得玉霖白皙皮肤上的血色伤口更为狰狞。
破开禁锢之后哪又有半途而废的道理,楚风眠咬了咬牙,顺势将魔气输送入他的灵脉。
淡蓝色的纯粹灵气霸道地守着自己的位置,毫不客气地将魔气撵出灵脉。玉霖的面容已经痛苦不堪,泪流了满面。
楚风眠哪还敢过多用力,正准备把魔气撤出来,玉霖却迷茫地睁开眼,去挠自己的灵脉,“好痛……”
灵力霸道地在他体内横冲直撞,玉霖疼得弓起腰,汗珠一滴一滴往下落。
“哪里好痛?”楚风眠问道。
“灵力……好痛……”玉霖出口的话破碎不堪。
看来还是只能输入魔气,让混沌灵力保持平衡才行。楚风眠心一横,用力地按住他的灵脉,将魔气输入进去。
“呃!”玉霖发着抖,粗重呼吸着,眼神里满是迷茫不解,带着哭腔急急地说,“好痛……好痛!”
“好好……快好了,乖。”楚风眠哄着他,一手放到他的发尾,轻轻揉了揉脑袋。
玉霖哽咽地躲进楚风眠怀里,整个人触电一样地颤。楚风眠只能感受到怀中人情绪的剧烈,眼神带着杀人的冷意。
半个时辰漫长得如数月那般,楚风眠不敢松懈,一点一点地输入魔气,直至魔气能与玉霖体内的灵力相抗衡、相制约,混沌灵力再次运转。
待到怀中人呼吸平稳,沉沉睡去,楚风眠才终于松了一口气,将人放在床榻上,分出精力来处理自己的伤口。
胸膛被剑几欲贯穿,方才他意识紧绷,没感觉多疼,放松下来后楚风眠才感觉到伤口的剧烈疼痛。
黑色的衣物看不出来血的殷红,楚风眠用力将衣物扯开,与衣物黏在一起的结痂血块又开裂,鲜血涌出来。
他背过身去,拿出绢帛细细擦拭着伤口,将药撒在伤口上,又擦干净手,将玉霖的灵脉也包扎好。
他不知道玉霖为何跑回浮生门去,也不知道重芜仙君走火入魔的缘由,但隐隐觉着这两者有所关联。
楚风眠垂下头,眼底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处理了许多事,又输送这些魔气,纵然是他,也有些分身乏术。
云幻之森有所动静,老祖那边是遭受了什么,需要挪动他的魔气?这些日子的事情隐隐连成了一张大网,在他们头顶上铺开。
他不能再在其他地方浪费时间,若不未雨绸缪将老祖对他的控制解除,待到事情真正浮出水面之时,他将再无反抗之力。
思绪之间楚风眠包扎好了伤口,他闭着眼深深呼吸了两息。
夜幕降临,银白色的月光泛着蓝,透过窗户洒在他的脸上,他回过头深深看了玉霖一眼,天未亮便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封楚风眠为本文劳模谁同意谁反对……阿眠将一边救老婆一边防老祖一边管魔界的事 一边救殷洛廉(。)
98
第98章
◎“醉翁之意不在酒啊?寻你的小郎君来了?”◎
玉霖醒时屋内只剩淡淡的血腥味。他头疼欲裂, 嘶了一声按住太阳穴,缓慢地摇了摇头。
迷糊之间似乎是楚风眠来了,将他救出浮生门。楚风眠当时捂住他的耳朵, 玉霖并未听清他们说了什么。
重芜仙君并不是好相与的人,他又哪来这么大本事将自己救出去?
玉霖垂眸看着搭在被褥上的手。灵脉被人细心包扎,带着淡淡的草药香。他的脑海中不自觉浮现楚风眠的面容,眼睛微弯勾了勾唇角。
他没有坏心, 自己又想这么多做什么?
既然回到清平屿,玉霖心念一转, 循着记忆去到了凌玉青曾告诉他的住所。
叩门三声,却无人应答。
他顿了一顿,轻轻一推,竟直接把门推开了来。朴素的房屋干净整洁,却没有人气,显然人已经搬走很久了。
玉霖转身往外走, 正巧碰见一位大叔拿着锄头往外走, 玉霖连忙问道:“劳驾, 敢问住在这里的人家去哪了?”
“哦!你说凌家小崽啊, 跟着兄长修仙去咯!唉,这孩子父母去得早,兄长又扔下他一人不管不顾……如今被接走也好!”
玉霖一愣,他一直以为凌玉青家庭美满, 只兄长出游,一人在飞剑宗而已。没想到……那他当初被容旭追到家里去, 是不是……也被他用此事嘲弄了?
飞剑宗……
凌光意也接了传承, 若是要集齐神明碎片, 定也要去寻他一寻的。
况且……
说不定楚风眠也在。
玉霖想着, 唇角微微勾起,掏出传音丸把玩了好一会儿,终究还是没有联系他。直接去,会不会更惊喜一点?
他努了努嘴,嘀咕道:“什么事走得这么急,也不跟我道个别。”
玉霖回到屋子,逗了会棉团,忽然来了兴致,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套银白云纹锦衣,搭了个白玉冠,在镜前照了一番,才出门了。
一到飞剑宗地界,视野开阔。玉霖歪了歪头对着守着门界的外门弟子笑道:“劳烦通报一声,寻凌光意凌师兄。”
不一会儿弟子便来通传,玉霖快步进了去。
“小霖。”凌光意见了他,惊喜道,“有些日子不见你,你这套装扮……”
玉霖弯了弯眉眼,只听身后有人接了一句,“像位小公子!”
他转眼去,对上了凌玉青一双笑盈盈的眼。
玉霖笑道:“我前几日听闻你也来飞剑宗了。”
凌玉青点点头,“当时处理完容家余孽,兄长还是觉着放心不下我,半路折返将我一同接来了。”
玉霖看他如今容光焕发,比在清平屿时活泼太多,哪有当日受伤的模样,笑着逗他,“早该这样。”
他说完,向他们身后探了探头,询问凌光意道:“风眠呢?怎的没见着他?”
凌光意才知他这身打扮是为谁来了,嘴角幅度微微小了些,却维持着笑意调侃道:“醉翁之意不在酒啊?寻你的小郎君来了?”
玉霖回道:“也不是。”
凌光意转了转眼珠,还是为他遮掩,“处理完容家的事后,师尊喊他马不停蹄地去处理别的事儿了。”
玉霖“唔”了一声,点了点头。
怪不得当时楚风眠的神情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明明这般忙碌,却又不知从哪得了消息,前来浮生门救他……
玉霖呼吸一滞,那日迷迷糊糊自己是不是闻到了血腥味?是他的,还是……
楚风眠的?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楚风眠温柔的眉眼,总是坚定,总是让人安心。
他突然就……很想亲他。
这种想法一出,在玉霖的脑海中盘旋不止。
可是他不知楚风眠如今状况如何,贸然传音过去……
还是不行。
玉霖止住了想法,连忙将心绪转向别处,对着凌光意道:“我确是有事寻你。”
凌光意意会,支开了凌玉青,带他进了屋去。
他的房间简约舒适,凌光意让玉霖先坐在椅凳上,自己去取了一个手炉来递到他手上。
玉霖轻轻拢着手炉,暖了暖冰冷的指尖,抬起头讶异地看向凌光意。
凌光意解释道:“方才隐隐见你灵脉受损,想必不耐寒。这天还未回暖,听闻你自小身子弱,捂着吧。”
对于他离开后玉霖的事,他不多问。凌光意坐到了玉霖对面的椅凳上,他端坐着,神情礼貌又带着三分笑意,举手投足是个细心又得体的大师兄。
“小霖,寻我什么事?”
玉霖也敛了神情,开门见山地问道:“凌兄,你当时在山海宗接的传承,传承之人可名为墨九?”
凌光意眼神一闪,讶异道:“你怎么知道?”
墨九曾是山海宗长老,凌光意也是知根知底,没什么不好说的。玉霖清了清嗓子,将珺媞之事告知于他。
只见凌光意的神情越来越严肃,他蹙着眉道:“原来如此……”
玉霖又问:“关于墨九之事,你那可有什么记载么?或者……你在试炼之地曾看见了什么?”
凌光意顿了很久很久。
半晌,他声音低沉,“你跟我来。”
玉霖起身跟着他的脚步走。凌光意径直向着里屋走去,绕过床榻旁的纱幔,到了一块空墙处,蹲下身子,轻轻叩了三声。
只见坚硬凝实的墙面缓缓向外推开,形成了一道可供一人通行的暗道。
竟是一间暗室。
玉霖顿了一瞬,连忙跟上凌光意的脚步。通道里的声音空荡回响,脚步声荡在四周,又在空间里盘旋。
“传承之事,是很多人的可遇不可求,会引来许多觊觎,所以是很隐秘的事。墨九的事,连师尊都不知其中内情。”
凌光意的声音在通道里显得极其空灵。
玉霖涨红了脸,才知道自己冒昧了。
凌光意转过头来,眼神平静,没有怒意。
他没生气,只是在敲打玉霖。他能看出玉霖身上有许多机遇,而他孩子心性,若是处理不当,会出问题。
玉霖犹豫着问道:“那你为什么相信我?”
凌光意闭了闭眼,“因为……你身上有我很熟悉的气息。准确来说,是有墨九很熟悉的气息。”
转眼间,到了道路尽头。凌光意先行走进去,抬头看向面前巨大的浮雕。
空间里散发着昏黄又刺眼的灯光,徐徐笼罩在浮雕上,将其凹凸的质感照得分明。
玉霖惊叹地看着面前的浮雕,不自觉向前走了两步,手轻轻抚在浮雕上,后又回过神来,自觉不妥,连忙收回了手。
凌光意只看了一眼,没有阻止,解释道:“此暗室非我所造,是在我接了传承后自行出现的。”
浮雕上的人如仙人般飘逸,却又没有高高在上的模样,他神情温和,仿若有接纳万物的慈悲。
“他是僧人么?”玉霖问。
凌光意摇了摇头,“他本是云浮墨家的人。人如其名,是家里排行第九。却觉家中经商铜臭味太重,年轻时便脱离了墨家,四海为家。”
玉霖一愣,“他本该锦衣玉食……”
凌光意点了点头,“是啊。可不是每个人都爱过这样的日子。他就一人一剑,仗剑天涯,后来到了山海宗。”
“他教你的是什么?”
“至柔剑道。”
凌光意起式,一手背在身后,持剑柔而有力、柔中带刚,撤步行进间大有乾坤,游刃有余。
“……见此招式,想来他心中也是包罗万象。”玉霖感叹道。
“是啊。”凌光意道,“这样的人,心中没有什么遗憾,也好,什么对他来说都是平常,也都坦然接受,活一日是一日,他看得挺开。”
玉霖感叹着“嗯”了一声,随后看向浮雕,一晃眼,眼前竟如云雾般出现一个人影。
那人一袭白衣,眼尾下垂,眉眼是极舒展的。他坐在礁石上,垂眸看着手中破旧的拨浪鼓,自嘲地笑了一笑,“也是童趣。”便随手将拨浪鼓丢进海里,起身拍了拍衣袖离开了。
可分明……
玉霖转眼看向浮雕左侧的一张破旧铜制花几,一只一模一样的拨浪鼓放置在上头。
“凌兄……你说,他真的什么都看开了吗?他最珍惜之物……又在哪里呢?”
凌光意摇了摇头,“他颇有‘片叶不沾身’的意思,脱离墨家后,他再无羁绊也再无家人,遇人也不过萍水相逢,不再深交的。我也不知道他还有什么牵挂。”
“有没有可能……他还记挂着故乡,记挂着曾经的那个墨家呢?”玉霖问道。
凌光意讶异道:“不可能吧,若是记挂,当初又为何要离开?”
玉霖走到一旁拿过那只拨浪鼓,轻轻转了一下,前后两只小球在鼓面上发出“咚咚”的声响。
凌光意沉默了,他面色复杂道:“这只拨浪鼓……在此之前都不曾出现过。直至今日,我才知道那张空着的花几放着的是这个物什。”
他叹了口气,“也许你真的能发现什么。不过过了几百年,墨家早已破败,你若是要去,恐怕不一定能查到你想要的。”
玉霖“嗯”了一声,“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墨九,是嫡子还是庶子?”
“……是嫡子。当时的墨家大公子是他的亲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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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
第99章
◎“嘘,浮生门的钱,随便花。”◎
玉霖走到一半, 凌光意还是跟来了。
他轻声说:“我还是想去看看。”
云浮是个富贵城,同时也是锦缎之城。每个人都穿得起锦缎丝绸,皇城的贵妇人小姐的衣物也都是由此供应。
青砖白瓦, 四处皆是大宅,连着的商铺也皆是整洁干净,店铺小二热情地吆喝着。
玉霖走到一家店铺前,买了他们家招牌的桃花酥。
“多少钱?”玉霖问道。
“五百文。”小二笑着道, 将包好的糕点递给他。
玉霖一愣,“这么贵?”
民间糕点不过十几文, 他倒是没见过这般贵的糕点。
小二笑意更浓,没有窘迫也没有不屑,拍了拍胸脯道:“这位客人外来的吧?咱们家的桃花酥绝对是云浮第一!一分钱一分货,我不多要你的!”
玉霖将银子递给他,靠在柜台前小声说道:“哎,我跟你打听个事。墨家怎么走?”
小二的神情逐渐疑惑, “墨家?什么墨家?”
玉霖一时不知该如何说, 凌光意走上前来同他解释, 问他旧宅的位置。
小二一下反应过来, 恍然大悟道:“哦,那个啊,他们的家当早几百年就被他们主人家嚯嚯完了。”
他笑盈盈的,“公子姨娘这般多, 也没什么奇怪。你们别见怪,云浮的大家族迭代得太快了, 今日哪个墨家什么家, 明日就换人了。至于旧宅, 恐怕也没有了罢, 一并典当给别人了。”
线索断了。
凌光意沉默半晌,传承中并未提到旧宅的具体地址,这一段记忆仿若被墨九封存了,他寻不到蛛丝马迹。
玉霖却跟没事人一样,捻了一块桃花酥尝了一尝,“唔,确实不错,不甜,挺香的,你尝尝。”
糕点散发着桃花的香气,浓郁又不齁人,反而有种清甜。他的阴影本就渐渐淡了,吃了几口也没有排斥的反应。
凌光意失笑,“你倒是不慌。”
玉霖回他一笑,没有解释。
他带着凌光意往前走,一路走到成衣铺子。玉霖在一家金碧辉煌又人来人往的铺子前停下脚步,“去选套衣服。”
凌光意:“?”
玉霖道:“得融入这里才好打听啊。”
凌光意这才发现云浮里走着的每一个人身上穿得都很精致,不说衣物镶金穿银,至少也是布料上乘有质感。
不像他们,一看就是外乡人。
玉霖穿得得体,他平日里便是这样一副讲究的样子,理了理衣冠,大步往内走去。
“这位公子。”一位女子婀娜着身姿靠近来,笑盈盈地虚搭着他的手臂,“可是要看衣服?”
玉霖点了点头,她便带着他向前走去,“这是我们店新到的提花锻,在皇城那也是时兴的!”
这料子光滑柔软,水蓝色的长袍在光下反射出白色镶金的暗纹。
玉霖颔首,颇像位养尊处优的小公子,“多少钱?我要了。”
女子笑得更欢,拿过木径尺为他丈量尺寸,“二百两……唔,还需微调一些。”
凌光意咂舌,“二百两……”
玉霖微微偏过头,垂眸斜睨着身后的女子,打断他,“劳烦,一会帮他也挑一套。”
他戴着白玉冠,鸦羽般的睫毛微微颤动,水蓝色的提花缎衬得他更为贵气。女子左看右看愈发满意,笑眯眯地提了一件鹅黄色薄衫给他套上。
半透明的薄纱随风飘动,上头还映着银色云纹,一看就价格不菲。
凌光意凑近,低声用气声说道:“你哪来这么多钱!更何况……这么招摇做什么!”
玉霖看着女子拿来的铜镜,整了整衣冠,勾唇轻笑,“嘘,浮生门的钱,随便花,惊讶什么。”
“再说了……”他转身去给凌光意挑衣服,留下一句,“我一向招摇。”
凌光意身子僵硬地任她摆弄,换了一套又一套。玉霖看着他生无可恋地表情憋笑道:“干嘛这么一副不情愿的样子,挺俊的。”
凌光意无声瞪他。
他们习剑之人哪讲究这些,平素都是一袭白衣,哪穿过这般花哨的衣服。
衣服上的纹样比他的剑光还闪,他照着铜镜,浑身不自在。
在凌光意试衣的间隙,玉霖还相中了好几套,一同买下。
玉霖悠悠走出门,凌光意有些别扭,步子都小了些,“花钱如流水……你不怕重芜仙君怪罪?”
玉霖道:“云浮就是这样。奢侈过一回,再多奢侈几回也无所谓了。”
他们一面走一面说,只见远处一处大宅子正在往外搬用具,将家仆全部遣走了,换了新人进来。
“倒是不曾注意,兰家还在呢?”
只见街边一人诧异地往宅子里看,与同行人轻声道着。
“现在要没了,听说被人给暗中搞垮了。那人还是当初墨家管家的后代呢!”
“那老人家……啧啧,做账有点本事。兰家当初对墨家下死手,如今真是风水轮流转……报应来了!”
“哈哈,是啊!当初怎么算计的墨家,你看,这不原封不动地还回来了?”
玉霖静静听着,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了当年恩怨,想再探出点消息,于是上前试探,自然地搭话道:“兰家当真傲慢,墨家管家的后代也敢用。”
“是啊!恐怕是存心侮辱吧,却没想到太过轻心,落得家中败落的下场!也好,早瞧不惯兰家那趾高气昂的样子了……”
那人下意识地接了话,转过头来看向玉霖,惊诧地咯咯地笑:“真稀罕,那事儿连你个小孩都知道。”
玉霖神色未变,笑着胡诌道:“家中长辈告知的。”
他向着那宅子探连探头,又好奇地问道:“这人背主,还会有人敢要么?”
那人道:“不算背主,只是他侍奉的不是兰家罢了。不过这事儿一出,也没人敢要他了。听闻他无妻无子,日后的日子恐怕不太好过。”
玉霖点了点头,不动声色地离开了去,眼神追寻着那位老人家的踪迹,给凌光意使了个眼神,追上那老人家的脚步。
“老人家,您可是曾经墨家管家的后代?”
老人家转过身来,眼神警惕,“我都半截身子入土了,就不用再寻我这个老头子的麻烦了吧。”
“不……不是。”凌光意连连摆手,“我们是墨九的故人。”
老人家警惕未减,皱眉道:“墨九公子都是几百年前的人物了,何必耍我?”
“墨九是修仙人,不同寻常的。我们此次来,是想寻一样东西。”凌光意说完,带着些许忐忑。
却见那老人家听见此话,竟倏然眉眼舒展开来,眼中有挡不住的欣喜,“竟然真的等到了,你们跟我来。”
凌光意面露诧异,与玉霖面面相觑。二人对视两息,跟上了老人家的脚步。
兰家旧宅交接,他也没了往日的住所。老人家脚步变得轻快,穿过一条条小巷,带着二人来到一处木门前。
“回来了?”
一位中年人从他门前经过,手上还拿着水瓢,扭头冲着他招呼道。
“嗯!”老人家心情极好,呵呵一笑地应了,回问道,“又去给你那些植物浇水啦?”
那人点了点头,“是啊,这几天旱得很!”便快步离开。
老人家收回目光,乐呵呵地开门将他们迎进去。
“那人是?”
老人家主动解释,“住在这儿的,都是落魄人家,许多都是曾经的老爷夫人。”
云浮不是每一个人都锦衣玉食,在看不见的阴暗处,也有落魄人家藏起来生活。
他自顾自接着道:“云浮里的家族迭代很快的,因着时日太短,从商之家根基不稳,就极容易倒。偏偏大家都是经商的,手段多得很,能在此处存活上百年的实在太少。”
玉霖问道:“既然如此,您祖上在墨家待的时间不长才是,又为何延续了几百年也要报这个仇?”
老人家摇了摇头,“不一样。没有墨家夫人,就没有我们。”
“那时云浮还不是这般的富贵城,贫穷悬殊,吃不上饭的人数不胜数。是她,墨家夫人,在我的祖辈饿得将死之时救了他。”
“醒来之后,在他面前的是干净的衣物与吃食,怜悯地把他的孩子也接去。我们并不特别,只是幸运,幸运遇到她这样好的人。”
想到此,他的眼神变得怀念,眼尾的皱纹挤在一起,
“后来,我的祖辈逐渐得到信任,在夫人身边有了一席之地,她也允许他的孩子跟着公子们一起读书。我们不是忘恩负义之人,祖辈都是纯善,墨家落魄了,就带着夫人退到这里。”
“至于墨九公子……”老人家呵呵一声,“有的事,公子不懂,但总得有人替他担。”
明明墨九算是他的老前辈,可老人家对待他的态度却像对待孩童。
他拖着步子走到一处,从里面的暗格中取出一枚晶莹剔透的玉珠,“你们要找的东西,在这里。”
“夫人一直在等他,我们晚辈也在等他。我没有子嗣,如今也垂垂老矣,本想着愧对先祖,只得带着这份遗憾入土。却没想到,这东西竟然终于还能交到他的手上。”
老人家露出欣慰的笑意,将玉珠递到他们面前,“墨九公子可还好么?”
玉霖面色复杂道:“……已仙去许久了。”
老人家一愣,笑容僵在了脸上。
看到这玉珠之时,凌光意的神情却恍惚起来。他忍不住地伸出手触碰它,在指尖触碰到玉珠的那一瞬间,他的体内突然涌现出剧烈的光!
凌光意面露诧异,神情却好似一分为二,左脸神色讶然,右脸却是无比悲伤。
他的右眼夹杂着苦痛与懊悔,还有无穷无尽的遗憾与不甘。他颤着眼睫,一滴滚烫的泪从脸颊滚下。
似乎是被墨九残留的神识附体了。
他向前一步,轻轻拢住玉珠,低声喟叹,“母亲……大哥……”
【作者有话说】
玉霖:刷我师尊滴卡!前两天还被他坑了多花点多花点
凌光意:?……?!……???????我们是一个修仙界吗??
宝宝你是一只小孔雀><
100
第100章
◎什么?谁英年早逝?!你说谁?!!!◎
“二哥, 你这法子能成吗?”
“大哥做事一向周全,他给的计划,又有什么不成的?如今不过是告知你们, 让你们配合罢了。嘘声,别让墨九知道!”
“那二傻子又不在,管这么些做什么。嘿嘿,说来好笑, 他平日里看起来这般疼弟弟,还不是为了家产要反目!”
“哈哈, 我看啊,墨九还在他娘肚子里的时候,大哥就忌惮了吧!”
墙后的花朵盛放,本是最艳丽之景,可墨九不敢再多看一眼。
他靠在墙壁后面浑身颤抖,睁大的眼睛中满是不可置信。
他的大哥要杀他?为了家产杀他?
墨九的脑海中浮现墨清的身影。他总是温柔地笑, 不置喙他的决定, 又总是包容。
他是那般清风霁月的人, 又是他的胞兄, 又怎会害他?怎么可能害他?!
他的兄长们大多顽劣,品性不堪,幼时还极爱捉弄他。若是其他人说也就罢了,他是定不愿信的。
可说的人是墨渊。
墨渊是墨家老二, 为人开朗又极和善,与其他兄长大不相同。他虽是花姨娘生的庶子, 却与墨清关系很好。
他平日总会温柔地喊他小九, 用温暖的手牵着他, 待他极好。可墨九不敢看他如今这狰狞的神情。
……他是不是和兄长一般同仇敌忾, 是不是对他不满已久?
墨九难过地耷拉下眼皮垂下眸子,控制不住自己下撇的嘴角与紧紧咬住唇也也不能收尽的细碎哽咽。
也许大哥根本都不盼望他的出生,早就厌他入骨。他本可以独享母亲的爱……
自己一向不聪明,不会读书也不想经商。不能保护自己还还总爱发脾气,被大哥厌恶也是应当。
只是……他竟然想让自己死吗?
无尽的自厌情绪包围了他,几乎要将他裹挟。他闭上眼,一滴泪从眼角落下。
……
“小九,怎么近日总在屋里。不出去走走?”
一阵春风拂面,只见门被打开,一人携着淡香进屋来。墨清走近,温柔地摸了摸他的脸。
墨九恍惚地抬眼,却竟觉着那一张温润的脸仿若恶鬼面。
这么说是什么意思,是怜悯他以后没机会出去走走么?
他怔怔地看着墨清,咧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却又不敢开口戳破这一时的宁静。
他怕这些好,都不过是镜花水月。
墨九“啊”地应了一声,犹豫地拉长声调,用沙哑的声音将语气中的情绪隐藏,“无事,这些日子就想一个人待着罢了。”
墨清点了点头,似乎想到了什么,思考了一瞬又问,“那要不要我陪你出去走走?没有其他人。”
墨九瞳孔猛地睁大,下意识脱口而出,“不要!”
墨清看着他反应颇大的模样,没有强求,遗憾地说:“好吧。”
直到墨清走出屋子,墨九紧绷的身子才放松下来。他缓缓低下头用双手捧住脸颊拢在一起,无助地捂着脸默默流泪。
一滴一滴泪从他的指缝中聚在指背,又啪嗒一声落在地上洇成了水痕。
信一次,再信一次……哪怕大哥真的要他的命,他也认了。若是那日风平浪静,那便是假的,自己也不再怀疑大哥。
若是真的,如果那日大哥真的来了……
那他就逃,再不回来了。
可命运没有站在他这一边。
那日绵绵细雨,墨渊借着大哥的名义约了他出来。
“二哥,快到了么?我们这是要去哪啊?”墨九眼看着他们越走越远,胆怯地抓着他的袖子。
“唔,我也不知道大哥为何要约在这穷乡僻壤的地方……快到了,再忍忍罢。”墨渊说着,向前伸头观望着。
不知是何原因,墨渊不让驾车,而是徒步走来。春雨连绵,松软的泥土被踩得一深一浅。墨九艰难地踏着步,鞋子上全是污泥。
“好……啊!”他应了一声,却在中途戛然而止!墨九好像被什么障碍物绊倒,直直地向前扑,结实地摔了下去!
扑通一声溅起许多泥水,松软的泥土被雨浸湿黏腻,墨九将手撑在地上,不自觉下陷。
他狼狈地努力撑起身子,却见墨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单手撑着一把油纸伞,衣服上不沾一滴泥。
“拉紧。”他道。
嗖地一声,远处有人猛地一拉,墨九感觉脚踝一紧,失了重心,又重重地栽了下去。他闷哼一声,转头望去,看见了结实捆在脚踝上的麻绳。
以及丛林中恶意的嬉笑。
那几双眼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与得逞的得意,是他的其余几位兄长们。
这样的捉弄不算少,可墨九觉着这次不一样。
脚踝上的麻绳是墨渊引诱他踩下的陷阱,掩在湿润的泥土里看不清楚。墨渊缓缓拉着衣摆蹲下身来,与他视线齐平,朱唇轻启,
“墨清清风霁月,你又凭什么跟他抢?”
“你一无所成又自私自利,凭什么仗着是他的亲弟就要来分这杯羮?”
墨渊语气阴沉情绪汹涌,若不是提的是墨清的名字,墨九都以为他在为他自己不甘。
墨渊看着他恐惧的脸轻笑了一声,低声轻语,“不过放心,很快……很快就没有你了……”
脚踝上的麻绳越收越紧,其余有两位兄长已从丛林中走来,一步一步踏在泥里,踩在墨九的心弦上。
墨九不知他们会使这种招数,纵然心里做好了准备,未经历过这种事的恐惧与无措还是裹挟了他。
他语气发着颤,几乎要哭出来,“我大哥不会害我的,不会……不会!”
他急急往后爬,用颤抖的手死劲去解麻绳,嘴里控制不出地泄出痛苦的哽咽声。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墨九顿时身子紧绷,咯噔一声心沉了下去。
他怀着最后一丝希望怔怔地转过身,马背上墨清的身影撞入他的视线。
墨九未干的泪痕还挂在脸上,一滴清泪就这么滑落下来。
他的脑袋嗡嗡直响,耳边几乎要听不见其他声音,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声与越来越近的马蹄声。他猛地撞开面前的墨渊,低声嘶吼道:
“滚啊!”
他像只暴怒的小兽,被激发起最后的求生欲,粗暴用力地解着麻绳,细嫩的手都被磨出血来。
他的眼里再没有别人,自然也没有注意到麻绳相比之前,松了一些。
摩擦出的鲜血滴在泥土里,他却毫不关心,红着眼将麻绳解开,踉跄着向后跑去,跑得越来越远。
他不敢再回头看任何人和物,也不敢看是否有人追来,就这么一直跑一直跑。
他的心中吊着一块大石,压得他喘不过气,又像一只手将他的心脏攥成一团,狠狠地捏紧揉碎。
他想起前些日子大哥温柔看着他的样子。
“大哥,我不想经商,想当大侠,劫富济贫!”墨九的眼睛亮晶晶的,期待地看着墨清。
墨清笑了一下,“很多富人也不一定是坏人,也是靠自己的双手起家的,这样的人,小九也想‘劫’吗?”
墨九转了转眼珠子,“唔”了一声,反驳道:“不是!我是讨厌那些压榨穷人的富人!”
墨清眉眼弯弯,嘴角噙着一抹温柔的笑,“小九有这样的志向很好啊,大哥支持你。”
真的支持我么……既然明知我没有争家产的心,还要这样?
墨九魂不守舍地回到墨府门前,却又踌躇着没有进去。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转身离开。
既然如此,就当我死了吧。不让大哥为难,也不让母亲为难。
他自幼喜欢习剑,之后,他上山寻了一个宗门精进。墨九天资好,师父乐得教他。
这一去,就是两年。期间无人知晓他的踪迹。他在墨家,或许真的算个“死人”了。
“墨九,你的心不静。”师父挑开他的剑,说道。
墨九近日魂不守舍,心脏砰砰直跳。他心虚不敢对上师父的视线,犹豫了一下却还是说:“师父,我心不安。”
“为了什么不安?”
“……我不知道。”
师父不再问,侧身让出一条路来,“既然如此,那便下山去吧。”
“有些事,还是要有个结果的。”
墨九提着他的剑下山了。他一步一步走得坚定,却在看见墨府的轮廓时,近乡情怯了。
墨府换了不同的陈设,整个府邸金光闪闪。墨九一顿,这不是父亲和大哥喜欢的风格。他微微蹙眉,有些疑惑,便听见旁边路过人的话语。
“墨府以前没这般奢靡啊?”
“啧啧,你还没听说么,半年前便换了新家主啊!哎,要我说,还是从前的墨大公子好……可惜啊,英年早逝……”
墨九瞳孔微缩,心中咯噔一声,手紧紧攥着剑鞘,手心发白。
什么?谁英年早逝?!你说谁?!!!
墨九紧紧地闭眼平静自己的心情,声音干涩地问道:“叨扰,请问那位……墨大公子,是为什么死的?”
那人道:“听说是郁结。前两年他一直在寻他弟弟,寻得几乎疯魔都没寻着,想必对他打击挺大,府里又忙,后来精神太过恍惚,过度操劳去了吧。”
咯噔。
墨九猛地睁大了眼,一盆冷水从头浇下,冰冷到了心里。
【作者有话说】
感觉这个本节奏有点慢,咱们三倍速一下~今天有三更![撒花][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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