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打殷洛川个措手不及,更有意思。”◎


    魔界死了很多人。


    一些微小势力在一夜之间被灭了门, 悄无声息地消失了。杀人者在染血的屋内留了个四字字条:


    谨言慎行。


    “怎么回事?”楚风眠一膝着地,拿起地上留存的字条,轻捻着问道。


    属下收着剑, 看着面前面目狰狞的尸首,低头回道:“属下打听过,这些日子被灭门的势力,多半是曾经碎嘴说过素家坏话的。恐怕这次是素回的手笔。”


    楚风眠颔首, “我就知道,他这么大费周章地办宴会, 将廉推到台前,不会没有动作。”


    属下犹豫着道:“我担心素回下一步针对您……”


    楚风眠摇了摇头,“他不会轻易对我出手。”


    “素回得了一大助力,老祖喜闻乐见。如今我与他正是互相制约的时候,他位置未稳,我身后还有老祖, 他不会轻易打破这个平衡。”


    “那大人您觉得, 他下一步……”


    楚风眠勾了勾唇, 眼底却一点笑意也没有, “他在魔族讨厌的人可不止我一个啊。”


    “这不还有殷洛川么。”


    ……


    “大哥真是越来越意气风发了。”一位女子长袖半掩着面,眉眼弯弯地进了殿来。


    她搀着一位高大男人的手臂,虚靠在那人身上,带着掩不住的媚态, 举手投足勾人得紧。


    “哎哟!我说是谁呢,原来是阿婧妹妹来了。”素回一脸惊喜地起身, 对着面前的女人哈哈一笑。


    “大哥对阿婧怎的比对我还上心?”高大男人调侃道。


    他是素回的亲弟弟, 与素回感情甚好, 却与他大哥截然不同, 他一心钻研人族的诗词歌赋,无意争执那些个权力。


    “阿懿说的什么话,大哥对你上不上心,你不最清楚么!”素回佯装不满地瞪了他一眼,“落座!落座!”他挥了挥手,给他们上了最好的茶。


    阿婧一手扣着茶盖,低头吹了吹,慢悠悠地品茶,随后抬起一双媚眼,道:“大哥那手下,最近可是威风得很。”


    素回自是知道她指的什么,近日魔界闹的风波可不小。


    他谦虚道:“不过随手为之,算不得什么。”


    阿婧却不肯放过,低低轻笑,“大哥的本事我们都看在眼里,藏什么呢?”她碰了碰素懿的胳膊,“你说是吧?”


    “自然。”素懿一愣,顺着她的话捧着素回。他本分老实,眼神里满是真诚,“素家全靠大哥撑到现在。我没什么本事,大哥又照顾我良多,我……我无以为报。”


    素懿一敛眉,素回就望着他想起了小时候。素懿一直是这般乖觉的模样,看得他的心软成一团:


    “你我是亲兄弟,说什么报不报?我的就是你的,再不可说这些见外话!”


    素回为人残酷,可对自己的血亲是极好。


    阿婧端详着二人的情深义重,端着茶杯,将自己半勾着的唇藏在后头。


    她当时便是看中素懿性子软和好拿捏。


    他无甚心机,又与素回关系极好,主子要她接近素回,那么搭上素懿从他下手是再合适不过。


    阿婧转了转眼珠子,装作好奇地问道:“大哥将那些人都处理干净了,下一步打算对谁下手啊?”她适时地表现出惊讶,猜测着捂嘴低声道,“难不成……是那位风?”


    素回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他这弟妹什么都好,就是说话直来直去,见识短浅。看着心机,其实就是空有漂亮皮囊的酒囊饭袋。


    不过这样也好,只有这样,他才能无所顾忌地让她接近素懿。


    素回抬了抬下巴,施舍般地解释道:“我这些时候的动作,风定会提防。不必这个时候对他下手。”


    他靠在椅背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把玩着玲珑杯盏,“我买通了雇佣兵商会的骨干,打殷洛川个措手不及,更有意思。”


    次日,殷洛川收到了一封密信。


    “西边的灰烬密林里,有你想要的东西。”


    殷洛川皱眉,反复琢磨着信里的意思。他的手指蹭着信纸边缘,竟无意蹭到了上面残留的粉末。


    他抬起手指轻嗅,发现这竟是高级培养液的原料——炼狱之花。


    这花只在西海炼狱与其周围存活,数量极其稀少,连他都不曾见过几株……


    这信来路不明,却明里暗里将话指向近日闹得沸沸扬扬的培养液身上。


    是有人想要借他之手去调查这件事,还是要借机引他入套?


    ……灰烬密林里,又有什么?


    殷洛川垂下眸子犹豫不决。素回将廉藏在暗处,他没有见到的机会。培养液的数量越来越多,长此以往也是一大隐患。殷洛廉的下落也没有任何消息……


    这封信或许是唯一的破局口。


    说来,培养液的原料成长环境苛刻,数量稀少,本不应该有这么多培养液流出,可魔界中的培养液好似源源不断,越来越多。


    若是背后之人真的利用了某种邪术让培养液的数量倍增,自己说不定能借此机会顺藤摸瓜。


    灰烬密林是灰白色的一片,像是被烈火灼烧得褪去了颜色,只剩下无色系。


    “咔嚓。”


    殷洛川踩碎了一片枯叶。


    眼前深灰色的树木上染着一片微不可察的深红,凑近去闻还有血腥味——已经干涸许久了。


    灰烬密林本是杀戮之地,成日蔓延着血腥味道。直至有一天,天地都被洗刷,整个密林变得灰白,再也沾染不上一丝其他颜色,久而久之无人问津。


    什么时候,这里又添了杀戮?


    殷洛川往里走,只见地上星星点点的血迹宛如指引,一路往前延伸。


    太顺利,也太蹊跷了。


    一片灰白中出现的唯一颜色,突如其来的血腥味,好似指明了一条光明大道,真相就在眼前。


    可殷洛川不敢去。


    他犹豫着将手轻按在身旁的苍天大树上,透过深灰色树干感受着周围的气息。


    “呼……”


    “怦怦!怦怦!”


    平静均匀的呼吸声伴着心跳声沿着树干传来,整个旋律与这个密林同频,缓慢起伏着。


    像是整个密林的生命之源。


    殷洛川眼神一暗,勾了勾手,一个魔气球跃然在他的指尖。他往前一挥,深紫色的魔气球带着滋滋作响的闪电越变越大,猛然向前砸去!


    “轰隆!”


    魔气球倏然炸开,整个地面变成了焦黑色!


    只听咻地一声!下一秒一整个巨大的网在他面前伸展开来,将魔气球未尽的魔气强制包裹在其中!


    面前的网呈半透明状态,丝丝缕缕绵绵密密看似松散却又格外严丝合缝,仿若会呼吸一般扩张又收缩。


    它的起伏极大,剧烈地“呼吸”着,不过瞬息之间,竟带动起了整个密林!


    殷洛川感受到地面随之震动,树木摇摇晃晃,灰白色的枯叶数十片地向下抖落。


    那是什么?!


    他还没想清楚,眼前就出现了一抹强光,将他的视线全部侵占!


    他再次睁眼时,整个世界一瞬变了模样,面前一片血红,树干上猩红色的血液还新鲜,正在不断往下滴。


    密林尽头隐隐约约出现房屋的影子,却又都由带了魔气的金属制成,像一个绝望的囚笼。


    殷洛川僵硬地抬了抬脚,发现土地十分惺忪黏腻,滴下的血液已经陷到地里,滋养了土壤,不知道里面混了多少人的血。


    他闭了闭眼,强忍着恶心往里走,却也后怕。


    这是什么地方?若是方才没有小心些,直直往里走,陷入了网内,此时恐怕也已经变成了这泥土的肥料吧。


    殷洛川走到一座房屋前,一阵腐臭味从里传来。


    他掰开了封死窗户的一片木板,深灰色的金属窗引入眼帘,房屋内透进了几缕细长的阳光。


    “吼——!”


    里面的“人”被阳光惹得躁动起来,顺着光源爬行过去,嘭地一下抓住了金属窗上的栏杆,对他龇牙咧嘴地嘶吼。


    这“人”头发散乱,脸上血痕斑驳,腐肉绽开混着肮脏的泥土,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模样。他的下半身变成了八爪鱼,长长短短的触手被砍断散在房屋各处。


    每一个细节都在昭示着——这是个失败品。


    “嘭!嘭!”他受到刺激,开始大声拍打金属窗,沉闷悠长的金属声在这个充满血腥味的安静密林中显得格外大声。


    殷洛川生怕有人来,皱着眉拿起木板“啪”一下又给金属窗盖上了。


    “晦气……”他用力将木板压得严实,过了一会里面的“人”便没了动静。


    想必是里面的试验品怕光,两边的每一个房屋都有木板压着,多余的木板随意散乱地掉在地上,也无人收拾。


    惺忪的土地上有所磨损,斑驳的鞋印破碎地印在上面,只能依稀看见曾经打斗的痕迹。


    好像一个废弃的试验场。


    “最近‘廉’好像有点不听话啊,大人不满意了。”


    “他不是被剥离了七情六欲么?怎么还会‘不听话’?”


    “你是不知!上次宴会上老祖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廉’竟然当场暴动了!自那之后就时不时恢复神智,反抗着呢!”


    “我看他对这个地方都有应激反应了,刚出去就被丢回来,杀人诛心啊!”


    “一个试验品而已,你们还对他同情起来了?啧啧,垃圾一个,也不见得老祖有多青睐,你看一群人把他捧这么高的样子。”


    “哈哈哈!看你这酸的,他还是有点分量的,这么多人就出了他一个完成品!”


    “啧啧,他本身这么瘦弱,我还真没想到最后成型的竟然是他……挣扎得这么厉害,最后还不是得受他最讨厌的人驱使!哈哈!”


    “嘘……”一人的声音戛然而止,他警惕地看着四周,“你们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是不是有人闯进来了!”


    殷洛川身形一顿。


    糟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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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2


    第72章


    ◎“就算是弟弟变成人不人鬼不鬼,他也要带他回家”。◎


    殷洛川藏在金属屋后, 掩饰自己的身形。光影斑驳,金属屋投射出刺眼的光线,或多或少降低了他的存在感。


    是素回的人。


    殷洛川垂着眸, 一挥手,被他压得有些陷进去的泥土恢复如初,寻不到一丝他的鞋印。


    感到异常的那个人谨慎地朝他的方向走来,却见面前空空荡荡, 土地还是原来尘封的模样——他们每次经过都会用特殊装置将脚印掩去。


    也寻不见魔气的气息。


    那人奇怪地喃喃道:“方才明明听见了声响……”


    同伴左顾右盼了片刻,不耐烦地拽了拽他, “走啦,早点回去!这些试验品都不正常……你忘了上次有人变异冲出来的事了?”


    那人缩了缩脖子打了个寒战,“走了走了。”


    一阵脚步匆匆回到原地,将特殊装置的囚笼安放完毕。待他们走后,殷洛川探出头来,悠悠地走了过去。


    “这么多人……只出了‘廉’一个完成品?”


    他看着周围层层叠叠上百个金属房屋, 觉着十分荒诞。


    这些人被困在一隅, 受尽苦难, 永无重见天日的机会。他们腐烂衰败, 最终只出了一个廉。


    这些人,又从何而来?


    素回一向视任人命草芥,但能让素回看得上的“试验品材料”,定然不是那种随处可见的阿猫阿狗。


    若是富家子弟、富有潜力的魔修, 素回就不怕被人发现,找他麻烦么?


    他视线移动间, 无意看见一块木板上有着深陷的刻字。殷洛川心神一动, 向着木板走去, 手指轻轻抚上木板。


    救命殷氵


    木板上的字逐渐急促潦草。写字的主人似乎当时有麻烦, 三点水因为拖拽而直直地往上提,入木三分,在木板中划出歪歪扭扭的线条。


    这是什么?他当时要写什么?


    这是谁写的!


    殷洛川呼吸逐渐粗重,他抹了一把脸,隐隐感觉触碰到了事情的真相。


    魔界中姓殷的可不多,地板上干涸的血迹也有数年之久。他不敢深想,却又不可逃避地想到——这或许与他弟弟有关。


    木板被按在金属窗上,殷洛川因为情绪激动眼眶有些发红。他紧紧抓着木板往外拉,带着希冀地看向金属窗里面的人。


    就算是弟弟变成人不人鬼不鬼,他也要带他回家。


    “吼!!”


    最初打开木板时熟悉的嘶哑吼声传到他的耳朵,殷洛川却不躲不避往前凑了一凑,看着循着光亮而走来的步履蹒跚的怪物,描摹着他的五官。


    无数深深浅浅的划痕,因为变异而变得畸形的五官,带着杀意的眼神。


    不是他。


    殷洛川看了又看,生怕遗漏一丝一毫的线索,生怕因为五官变异而认错了人。他几乎要把那人的脸庞印入心底,可结论一遍一遍分分明明都指着——


    不是他。


    殷洛川颓然低下头,魂不守舍,手中紧紧抓着那块木板不愿意松手。


    他轻柔地抚摸木板上的刻痕,声音干涩,低声轻喃,“阿廉……你到底在哪里?”


    方才被放置的特质囚笼传来激烈的嘭嘭反抗声,殷洛川循声望去,看见了一片炼狱之花的丛林。


    数根透明的管子从囚笼内被拉到土壤中,源源不断的金色血液从管子里被输入出来,滋养着这一片炼狱之花。


    花丛艳丽如血,浸了无数人血液的土壤是它的养料,金色血液星星点点透出在土壤表层。


    管子剧烈摇晃着,囚笼里的人挣扎得厉害,拉扯起管子相连的一簇花。


    殷洛川屏住了呼吸凑近了些,与一双嗜血的金色眸子对上了视线。


    “廉”抬起头,眼神冰冷又带着一丝烦躁。他的脸上满是脏污和血迹,刺眼得很。


    他的四肢被紧紧禁锢着,粗暴地插着几根粗长的管子,输出着血液。


    “吼——!”


    见到人,他挣扎得愈发厉害。


    囚笼不断晃动,血液倒流,“廉”插着管子的手腕不断喷涌出血来。


    他的眼神里满是兽性,却没有丝毫与其他生物融合的痕迹。黝黑的皮肤泛着金色纹路,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像是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殷洛川却心起悲哀:他不是与怪物共处,他是将自己变成了怪物。


    他的视线顺着“廉”剧烈晃动的幅度移动到了他接着管子的手腕上,下一秒僵在了原地。


    他看见了“廉”手腕内侧的烙印。


    ……


    “哥哥!”小殷洛廉笑着从身后去抱他,却没想到殷洛川在捣鼓火炭。


    冒着火星的小块火炭直直蹭上了殷洛廉的手腕,“滋”地一声在他的手腕烫出一块狰狞的烙印。


    殷洛廉尖叫一声,条件反射地收回了手躲在一旁,却又感觉自己惹了事,不敢吭声,眼泪半掉不掉。


    “阿廉!”殷洛川连忙放好东西,转身心疼地抓住他的手腕吹了吹。


    殷洛川早熟,早早就知道要照顾弟弟,家里的活都是他在做。


    殷洛廉细皮嫩肉的手腕一下子红肿起来,衬得狰狞不堪。他赶忙浸了冰凉的湿巾,敷在弟弟的手腕上,拉着他坐下。


    “来找我做什么?”殷洛川紧皱着眉头,语气严肃。


    殷洛廉的眼神飘忽不定,半晌才纠结着从手心里拿出被捂热的糖块,小声说:“哥哥,给你吃。”


    殷洛川的心一下子软得一塌糊涂,接过了糖块,软下声问道:“还疼么?怎么都不吭声?”


    殷洛廉抿了抿唇,“不疼了,不想哥哥担心。”


    殷洛川抬起头,看着弟弟睫毛沾着泪珠、一张脸憋得通红的样子,心疼地轻抚了一下他手腕的烙印,惹来殷洛廉一阵痛呼。


    “阿廉,不用对哥哥小心翼翼,哥哥会永远保护好你。”


    永远保护好你。


    殷洛川眨了眨眼,不知何时眼睛已然有点湿润。他的眼神在“廉”手腕上的烙印上挪不开,“阿廉……”


    “廉”的面容已经一变再变,金丝一般的纹路弯弯绕绕,像是裂痕将他整个人割裂又重组,变作了只会蛮力的怪物。


    感受到面前人的靠近,“廉”本能地往前凑,对着他龇牙咧嘴,眼神里的攻击性像是要吃人。


    殷洛川毫不惧怕,他低垂着眼睫,缓缓将手按在了特质的囚笼上。


    这种囚笼一直是雇佣兵商会在做,他时不时要去验收物品质量,因此他有一份万能秘钥。


    他缓缓渡进魔气,囚笼滋滋两声,随后传来“咔嚓”的声响。


    笼子开了。


    殷洛川眼眶通红,分明努力在带着笑意,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往下瞥,声音逐渐哽咽,“是哥哥无能,让你变成了这样。”


    他从“廉”的脸庞中隐约找寻到了一些曾经的痕迹。他笑了又哭,哭了又笑,


    “阿廉,哥哥找不到你,这些年都找不到你……”


    随后,他的声音一紧。


    “廉”伸手狠狠地抓握住了他的脖子,随后五指逐渐收缩。殷洛川的脖子在他手中发出咔嚓的声响,脸颊逐渐涨红,血丝明显。


    他的求生意识促使他下意识地抬手去抓禁锢着他的手腕,却又半路停下,僵硬地放了下去,苦笑了一声。


    “廉”端详着自己的猎物,烫热的鼻息喷洒在殷洛川的脸上,嗓子内不时发出沙哑短促的“科科”声。


    一抬眼,却撞进一双足够包容的温柔眼眸。


    记忆闪回,一张稚嫩模糊的脸庞逐渐与面前人的脸庞重合,他的金色眸子眼波微闪,有些微不可察的动容。


    紧接着被控制不住的暴戾替代。


    “嗬!”


    “廉”的手劲极大,纵然是殷洛川,没有反抗的动作在他手下也支撑不了多久。不一会儿,他便瞳孔涣散,只剩细微的意识。


    殷洛川的手无力地垂下,像个任人宰割的破败人偶。


    不知过了多久,“廉”倏然松了手,“嘭”地一声殷洛川摔落在地。


    “廉”浑身颤抖地缩进囚笼,眼神满是迷茫,带着小心翼翼地看着面前的人,“哥哥?”


    殷洛川虚弱地趴在地上,紧紧蹙着眉。他气若游丝,缓了好久才缓缓抬起头来,将满口的血腥味吞咽下去,用尽全身力气应了一句,


    “……阿廉。”


    他抓着囚笼的柱子踉跄地直起身,摇摇晃晃地站着,往前走了两步,把满是尘灰的手在衣衫上擦了擦,伸出手抚上了“廉”的面颊,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意,


    “我来了。”


    殷洛廉一顿,眼眶控制不住地涌出泪意。他的眼神淡漠如水,泪意却止都止不住,显得十分割裂。


    他的脸往后躲了躲,将手藏到背后,不敢触碰殷洛川的视线,不住地摇头,“我杀了人……脏。”


    殷洛川看着他无助的表情,心都揪成一团,“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


    他刚要往前凑近些,下一秒,却见殷洛廉抓着一把不知从哪掏出来的短刃刺入了他的胸膛。


    声音戛然而止。


    殷洛川不可思议地仰头倒在了一片鲜红的炼狱之花丛中,喷涌出的鲜血如流水一般融入土壤。


    啪嗒一声,他随身携带的传音丸摇摇晃晃滚落到了一旁,被殷洛廉一脚踩碎。


    一阵急促又慌乱的声音传了出来。


    “会长!商会被重重包围住了!他们是冲着你来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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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3


    第73章


    ◎玉霖感受到来人,往楚风眠那凑了凑,轻颤了一下睫毛,低声呓语,“……都怪我。”◎


    殷洛川再醒来时, 竟是在一间陌生的房间里。屋内点了香,丝丝缕缕的细烟飘散在空中。


    他低头掀开被子,只见腹部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好了, 似乎还被换了几次药,已经隐隐结了痂,没什么污血流出。


    他当雇佣兵时受过不少伤,如今身体恢复得极快。


    空气中氤氲的香气令人舒心, 不知不觉让他放松下来。殷洛川叹了口气,缓缓抬手将整张脸都埋在其中, 颓然地弓着背。


    “吱呀——”


    木门被轻轻推开,一个高大的影子顺着光影挤在地上。


    楚风眠拂起衣角自顾自坐在了木桌旁的小凳上,拿起茶盏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悠闲地捏着杯子吹气,开门见山地问,


    “你见到他了?”


    殷洛川见到来人有些诧异。他皱了皱眉, 眼神带了些警惕,


    “给我寄信的人是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楚风眠打量了他一眼, 轻笑一声, “这么紧张做什么。”他避开殷洛川的话,似笑非笑道,“难道你不想见他?”


    殷洛川垂下眸子思索了很久。


    他如今狼狈不堪,甚至看这模样, 都是楚风眠救他回来的,哪有资格和立场再指责别人什么。


    再说, 若不是那封信, 他也不能这般快见到自己的弟弟, 也不能摸到真相的一丝一角。


    半晌, 他软下声来,“我欠你一份情。”


    楚风眠瞥了他一眼,随意地把玩着手上不知从哪拿出来的玉珠,“不用,我只是见不得素回得意。”


    殷洛川怎会不知道这是“风”给他台阶的借口,要是一点不如意就出手,这两位早就闹得不可开交了。


    如今不过是素回动了“雇佣兵”这一方中立的势力,“风”不想打破平衡,才要护住他,不想让素回讨便宜罢了。


    既然接了“风”这一份人情,他便也想问全了。于是殷洛川纠结地往前探身,眼神似有担忧,“他呢?”


    “被你放出来后闹了不小的动静,跑了之后被抓回去了。”


    被抓回去了?


    殷洛川想起“廉”被插着的直通血管的透明管子,再也坐不住,掀开被子直接想下床往外走。


    他踉跄着略过楚风眠走到门口,刚准备推开门,身后便传来一声,


    “我劝你现在别回去。素回准备对你下手了,商会安插了不少他的眼线。”


    他见殷洛川准备拉门的手悬在了半空似是犹豫的模样,于是补充道:“他会时不时暴戾,你救了他又能怎样?你就不怕又被他捅一刀么。”


    殷洛川转过身来,抹了一把脸说:“……我知道,可是我放心不下他。”


    楚风眠沉默了一会,轻笑了一下,饶有兴味地看着他,


    “你这么古灵精怪的人,从不让自己吃亏,碰上你那弟弟竟然变成这种样子,倒是很稀奇。”


    殷洛川像是要辩解什么,连忙答道:“我欠他……”


    楚风眠抬眼与他对视,打断了他的话,


    “我倒是不觉得你欠他。这些年找也找了,回不来是他自己没本事。”


    “你刀也挨了,伤也受了,还帮他解开了枷锁。如果不是我提前安排好人在那,你就要死了知不知道?你与他,算是两清了。”楚风眠颔首,“这么想,你好受点了么。”


    殷洛川踱步到椅凳上,拖着伤口坐到了楚风眠的对面,抿了抿唇,似是听进去了,又好像真的没听进去,“有什么办法可以救他?”


    楚风眠说了半天,被他一个希冀的眼神气笑了。


    “你这么扭扭捏捏的样子哪像一个雇佣兵商会的会长?真是昏了头。”


    “这不是我认识的殷洛川,我不和头脑不清醒的人合作。”


    殷洛川道:“……什么意思?”


    楚风眠将手端正地放在桌上,微微倾身,像是真的要跟他掰扯清楚,“我问你,如果他把神志不清的你弟弟放在身前挡刀,你是刺还是不刺?”


    “不……”


    楚风眠眼神平静地继续道:“应当是利落地处理所有阻碍,把真相探出来才能救你弟弟,否则只是再搭上你自己的命。”


    “你弟弟如今的模样,哪这么容易死?”楚风眠讽刺他,把话说得重,“你真是想太多,不把他当回事,也不把自己当回事。”


    殷洛川深深叹了口气,靠在桌上,提起茶盏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已经凉了。冷茶下肚,仿佛冷意从肺腑往外蔓延,直直冷到了伤口上。


    “……我知道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苦涩。


    殷洛川想起自己被刺前茫然又不可置信的眼神,只觉得有些好笑。


    他如今自身难保,还心想着殷洛廉的安危,却忘却了弟弟已经不是之前那个手无缚鸡之力、只会躲在他身后喊哥哥的孩童了。


    他理了理思绪,余光瞥见楚风眠转头看向窗外、神情自若的姿态,知晓他如今还坐在这,就是还同意帮他。


    殷洛川似乎是觉得这样的“同盟”关系有些僵硬,装作自若地看向楚风眠腰间的佩剑,调侃道:“你怎么还带了这把剑?我倒是极少见你带着它。连个名字都没有,成日‘剑来’‘剑来’的,你也不嫌。”


    楚风眠皮笑肉不笑,“你少胡扯,我拔剑从来不说话。”


    他面无表情地看向殷洛川,冷漠至极,“实不相瞒,刚杀完人过来。但我看你现在这样,倒想把你也杀了。”


    当年老祖带着楚风眠去过雇佣兵商会,两人年纪相仿,之后多少有些走动。不算熟识,但也颇有些相惜的意味。


    殷洛川讪笑两声,算是迷糊着应了,连忙扯开话题,“那如今从哪下手?”


    “如今素回不知道你的死活,也不知道你的行踪,定是要将‘廉’看得死死的,不让你接触,我们也查不到什么。同时商会有他的眼线,这商会,你定是不能回。”


    他看着殷洛川方才走动拉扯到伤口后渗出的血,“我会派人在这照顾你,好好修养,等他放松警惕我们再做打算。等我消息。”


    ……


    出了门,楚风眠手指微动,径直往西边走去。似是想到了什么,眼神带了一丝柔意。


    他去绿林猎了只灵气充沛的龟鱼兽,他用魔气温着罐子,熬了好些时候,才向清平屿去。


    沿着小道走到了小屋前,楚风眠勾起唇角带了抹笑意,神情放松了些。


    玉霖身子虚弱,这绿林的灵兽最是滋补,拿来温养身子是再好不过。


    只听吱呀一声,他缓缓推门而入,却见满地狼藉。楚风眠瞳孔猛地紧缩,咯噔一声。


    屋内凌乱不堪,蜿蜒的血痕被划了一大片,星星点点的血迹从床榻滴到门口。


    床边的花瓶被摔碎,碎瓷沾了血迹一片片散落在地。宫灯翻倒在一旁,沾了一层轻灰。床上的被褥已经冰凉一片,已多日无人了。


    玉霖呢?!


    楚风眠慌了神,匆忙将罐子放在桌上,抬步去寻。


    出了小道后人山人海,街道上到处都是叫卖声与交谈声,吵吵嚷嚷。


    灵力感受不到……


    楚风眠左右转头看,生怕漏掉任何一个面孔,他感受不到玉霖的气息,若没有使用隐藏气息的器具,那便是跑远了。


    今日是赶集,楚风眠紧紧皱着眉头在人群中穿梭,懊悔自己的不周全,不应该将他一个人留在这的。


    他思索间,余光瞥见了一个小道尽头的人影。


    那人影眉头紧紧蹙在一起,将自己蜷成一团缩在一个小角落里。


    楚风眠连忙大步跑过去,声音颤抖地道:“……玉霖?”


    他看这些日子玉霖脸上带笑的样子,以为他当真释然了。


    玉霖轻闭着眼,睫毛上沾着泪珠,脸上的泪痕未干又流了新泪。他的脸上沾了尘灰和血迹,路过的人不敢接近。


    他的身子微微发着抖,直打哆嗦,“冷……”


    “什么?”楚风眠蹲下身凑到他身前问。


    玉霖双手合十紧攥着一件隐匿气息的器具,楚风眠上前轻握住他的手,发现那双手实在冰冷得紧,像数九寒天里的冰窖。


    玉霖感受到来人,往楚风眠那凑了凑,轻颤了一下睫毛,低声呓语,“……都怪我。”


    “没有,不是你的错。”


    楚风眠知晓他又魇着了,也不知道在这冷风中吹了多久。他将披风披在玉霖身上,小心翼翼地将他圈在怀里,源源不断地给他传输热量。


    玉霖却好像一直被魇在自己的世界里,不时轻说着细碎呢喃,“都怪我。”


    “不是你的错。”


    楚风眠心疼坏了,将下巴轻轻抵在玉霖的肩上,从背后抱着玉霖,两人紧紧贴紧。


    玉霖说一句,他就轻轻回他一句,时间一点一滴流逝,他却一点也不嫌烦,好似要固执地让玉霖不要再愧疚。


    这世间有太多不如意,也有太多阴差阳错。他有了执念、有了心结,就像一把悬而不落的剑,总有一天会全面崩盘。


    楚风眠不敢赌。


    【作者有话说】


    上一秒楚风眠:你太优柔寡断了殷洛川


    下一秒楚风眠:woc我老婆呢!!


    殷洛川:……?!


    74


    第74章


    ◎玉霖对着楚风眠笑了一下,却又好像释然了,“风眠,算了吧。”◎


    玉霖烧了三天三夜。


    他的身体滚烫, 脸色却苍白得紧。毫无血色的脸颊冒着冷汗,连轻声哼哼都破碎不已。


    楚风眠将他扶起身,一手按着一颗滚圆通透的深蓝色灵丹, 一手连接着玉霖的灵脉。


    他是魔修,过滤不纯粹,稀少又有些杂质的灵力缓缓输入进玉霖的灵脉。


    看着玉霖紧紧蹙起的眉头,他第一次痛恨自己不是灵修。


    混沌灵力在玉霖体内分成了两股, 灵力冰冷刺骨,玉霖的指尖都结了冰。而代表着魔气的那一股在他的肺腑熊熊燃烧, 灼烧得他整个人都快融化。


    玉霖疼痛难忍,猛地倾身吐出一口血来。


    “哥哥!”


    楚风眠焦急地看着他,却见玉霖缓缓睁开的眼睛平静无波、眼神涣散。


    他的眼神里一丝光也没有,只有无穷无尽的——死气。


    玉霖卸了全身力气,如被人摆布的人偶,手臂虚虚地垂着, 苍白细瘦的手臂被柔软蓬松的被褥衬得格外瘦弱。


    楚风眠将备在一旁的汤药一点一点给他喂进去。温热的汤药在空中冒着热气, 楚风眠拿着汤匙的手指都在发颤。


    最后一点药汁喂尽, 楚风眠准备扶着他躺下, 却见玉霖轻轻抓住了他的袖子。


    “哥哥?”楚风眠惊喜地望向他。


    玉霖耷拉着的眼皮掩住了他眼里的光,眼神里满是疲惫。他低垂着眸子定定地看着楚风眠,勉强地扯了扯嘴角。


    他对着楚风眠笑了一下,却又好像释然了。


    “风眠。”


    “算了吧。”


    我这一世狼狈不堪, 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救不回, 到头来不过一场空。


    算了吧。


    没想到这一句话宛如回光返照, 耗尽了他最后一丝气力。玉霖变得嗜睡, 再没有那样清醒的光景。


    阳光正好, 楚风眠低声问他要不要出去走走,玉霖惺忪着眉眼,过了半晌低低地嗯了一声。


    小院里放了一把精致的醉翁椅,旁边置着一个香几搁着话本,玉霖乖乖地被楚风眠牵着坐下,靠在椅背上发呆。


    话本对他来说恍若无物,阳光照在他的发顶,光影细碎,斜斜地打在椅侧。玉霖抬头顺着天空直直望着太阳,照得他瞳孔泛着淡淡的光。


    过了一会,他的身后笼了一道影子。察觉到的楚风眠走到他的身后,温热的大掌轻轻捂住了他的眼睛,轻轻地说道:“哥哥,不要直视太阳。”


    玉霖的睫毛在他的掌心扑闪,毛茸茸的,挠得他心痒。过了一会,玉霖的头轻轻靠在了他的手臂上。


    楚风眠微微将掩着眼睛的手移开了些,发现他已睡熟了。


    是冬,哪怕阳光好,他的肩上也还是被楚风眠盖上了一件毛绒绒的披风,手也被楚风眠捂得暖和了些。


    这些日子的悉心照料,玉霖的脸上也总算养出了点血色。


    可他总是不说话。


    楚风眠坐在他身旁,将香几往旁边挪了挪,靠在扶手上看着玉霖。他带着一抹浅笑,细细描摹着玉霖的五官。


    玉霖睡得安稳,不似前些日子那般成日梦魇,梦里都紧皱着眉头,揪紧被褥。


    今日许是阳光实在温暖,是个好梦,他连眉头都舒展开来。这样的玉霖实在可爱,脸蛋红扑扑的,神色也乖顺得很,纤长的睫毛自然地垂下。


    楚风眠伸出手轻轻将他鬓边垂落的碎发拨到耳后,轻声温柔道:“哥哥,我会照顾好你。”


    可事与愿违,逐渐好转的日子并不长久。


    雪白的手掌斑驳不堪,星星点点的血迹印在上面。伤口结痂又崩裂,新鲜的血液一点一点地存留在陈日的伤口中。


    玉霖看着楚风眠轻柔给他抹药时垂落的眼睫,猛地张大手掌,刻意地将掌心的伤口崩裂开来。


    看着源源不断流出的鲜血,他却觉得好受了。


    楚风眠停下动作,不满地抬眼看他,“你上次答应我,不会这样了。”


    玉霖不答,只是盯着楚风眠澄澈的眼眸。


    那双眼干净清澈,垂落的几缕细发挂在眼侧,不满的眼神多了几分真实。


    玉霖有些恍然,伸出撑着床侧的冰冷手掌,轻轻蹭了蹭楚风眠的脸,冷不丁问了一句,“风眠,我是不是很无趣?”


    楚风眠一愣,还未回答,就见玉霖嘲讽地勾了勾唇,扯出的笑比哭还难看,


    “可是,我好像不会笑了。”


    玉霖好像已经是游离世界之外的鬼魂,悲伤的情绪几乎要溢满出来,成日浑浑噩噩,茫然而无归处。


    这样的玉霖,楚风眠不敢让他出视线之外一下。


    可他有一天还是又不见了。


    床榻上的被褥微微往里凹陷,尚有余温,床案上放着的热茶还徐徐升腾着热气。


    楚风眠看着空荡的房间闭了闭眼,无助又茫然。他的经历从来都是失去,没人教他怎么珍惜,他也没能力唤醒一个隐约存了死志的人。


    玉霖离开的时间不长,走不远。


    这一次楚风眠却隐隐约约有不好的预感,他的心怦怦狂跳,连脚步都加快了几分。


    幸好玉霖这次没有带隐匿气息的器具,楚风眠寻到了他的气息。他连忙追着气息寻去,却发现自己越走越远。


    那条小路蜿蜒冷清,鲜少人路过,就连尽头处,也是一座悬崖……


    楚风眠冷汗直冒,连忙朝着尽头处跑去,在一片被橙色晕染着的景中寻到了玉霖。


    玉霖只穿了一件雪白单衣,单薄的衣角随风飘扬。他坐在悬崖边,手撑着两旁,微微抬头看着被黄昏笼罩的远山。


    “玉霖……”


    “你来了。”


    玉霖转过头来,唇角勾出浅浅的弧度,整理出了最好的表情对他笑了一下。


    他对楚风眠的到来毫不意外,“其实我猜到你会来,我也想你来。”


    楚风眠嗫嚅着有些手忙脚乱,不知道怎么做,“你先起来,我拉着你……”


    玉霖顺着他的意起身,却没有挪太远,一垂眼就能看见望不见底的幽深悬崖。


    “其实如果你没跟来,这应该就是我给自己选的最好的结果了。死前最后看一眼灵药谷,一跃而下,这样很好。”


    楚风眠一愣,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发现在远山尽头,是灵药谷的断壁残垣。


    灵药谷早就被火烧成灰烬,可玉霖记得它的位置。


    玉霖明明方才只离开了一会,却能轻车熟路、精准地找到这处能看见灵药谷的悬崖。


    也不知道他在多久之前就寻到了此地,跑了多远,找了多久,又计划了多久这件事……


    楚风眠的嗓子有点干涩,“你还有我……”


    玉霖摇了摇头,温柔地看着他,“风眠,不一样。你是远之剑尊的徒弟,有这么好的大师兄,那样好的师门和性格。我能看出来你被养得很好。”


    “你是自由的风,有自己的世界,理应去往更远,而不是成日被困在我这个病秧子身边。”


    他抬手,露出虚弱不堪的灵脉,笑了一下,“你看,其实我也活不了多……”


    楚风眠抬手捂住他的嘴,打断了他的话语。他低下头与玉霖鼻尖相抵,恶狠狠地看着他,眼眶发红,


    “我不准你这么说。”


    玉霖眉眼弯弯,低低地笑了起来,声音在他掌心里发闷,“你很好。”


    楚风眠却看他跟交代遗言一样,心都慌,哀求道:“我们回去吧,好不好?”


    “回哪里?我能去哪里?”


    玉霖垂下眼睫,自嘲地笑了一下。他眼神有些虚焦,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楚风眠知道他抵触浮生门,看着他脆弱的眼神,只想把他揽进怀里。


    他轻哄道:“回屋子里去,我就陪你待在小岛里,哪都不去,不会有任何你讨厌的人来打扰你……”


    楚风眠轻声说着,却不知何时将手悄悄绕到了玉霖的身后。


    给了他一记手刀。


    说话间,玉霖无力地瘫软在了他的怀里。楚风眠垂眸定定看着玉霖许久,叹息一声,轻轻抬手抚摸他的脸颊,将他轻皱的眉头舒展开来,抱着他低声轻喃,


    “可我不是那样好。”


    【作者有话说】


    爱吃这个破碎感……谁能懂一下![可怜]


    75


    第75章


    ◎它抬起一双亮晶晶的滚圆眼睛看着玉霖。◎


    玉霖再睁眼时, 已不知几时了。


    他吃痛地按了按后脑勺,“嘶”了一声,有些吃力地起身。


    却在被褥中摸到了一团毛绒绒的东西。


    他疑惑地摸了摸, 掀开被褥,却先被一团毛绒绒抱了个满怀。


    “汪!”


    它抬起一双亮晶晶的滚圆眼睛看着玉霖。像一团雪白的棉花,厚实松软的毛发让人置身云间一般,手感极好。


    玉霖垂眼与它对视, 抚了抚它的毛毛,看着它炽热纯净的眼神, 唇角不自觉带了些笑意。


    “哥哥,你醒了。”


    玉霖闻声望去,看见楚风眠时身子一僵,不自觉想起在山崖边的事。


    他的眼神有些黯淡下去,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茫然地问道:“我什么时候回来的?”


    楚风眠眼也不眨地说:“你最近太累了, 同我说话时睡着了, 我便带你回来了。”


    玉霖看着他的眼睛, 有些不信, 半晌却又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成日睡着有什么好累的,可能是真的要死了吧。”


    “汪!”


    小狗冲着他汪汪两声,似是对他说的话有所不满。


    楚风眠的目光移向玉霖怀中的小狗, 抬了抬下巴,


    “它可不是普通的狗狗, 是我千挑万选寻来的灵宠。毛发松软, 通人性。你看, 你自暴自弃的话它听着不开心了。”


    “嗯……”玉霖纠结着看着怀中的小狗。


    “喜欢吗, 哥哥?”


    玉霖手顿住了半晌,似乎在思考。随后缓缓弓着身子将怀里的一团毛绒绒抱紧。他轻轻阖眼,将脸搭在小狗身上蹭了蹭,弯了弯唇角。


    他微微睁开眼,眼神里终于有了些许亮晶晶的欢欣,郑重又温柔地轻声说:


    “谢谢你,风眠,我很喜欢。”


    他缺一个羁绊,一个独属于他的羁绊。


    故人走得太远太远,远到他不敢去回忆。未来一片迷茫,他看不清,抓不住。而它满眼只有他的眼神好像真的望进了他的心里。


    将他从那片迷茫中牵引出来。


    “它有名字吗?”玉霖温声问道。


    楚风眠摇了摇头,声音也放轻,“它在等你给它取一个名字呢。”


    玉霖温柔地顺了顺它的毛,“就叫棉团,可以吗?”


    “汪!”


    楚风眠没想到他会取这种名字,总觉得有点过于可爱了。他憋着笑,眼里有藏不住的笑意,


    “当然可以,那它就是我们的棉团。”


    ……


    有了棉团之后,楚风眠好像“失宠”了。


    玉霖一有空闲就喜欢抱着棉团在院子里晒太阳,累了就枕着棉团安然入睡。


    他斜坐在醉翁椅上,微微弯下腰对着跟在楚风眠身边的棉团张开双臂,“棉团,来。”


    棉团摇了摇尾巴,迫不及待地哒着小碎步朝玉霖跑去,轻轻跃到了玉霖的身上被他抱个满怀。


    楚风眠看着顺势倒在醉翁椅上的玉霖,无奈地笑了一下,问道:“哥哥,我呢?”


    玉霖被棉团的松软毛发遮挡住了视线,勉强地从雪白的毛毛堆中探出头来,“嗯?”


    他的眼神有些迷茫,头发被棉团蹭得凌乱,三两根碎发斜斜着立在发顶。


    楚风眠走到玉霖跟前,张开双臂,“我也要抱抱。”


    玉霖抬头看向他。楚风眠的眉眼带了些委屈,耷拉着眼睛的样子像只大型的棉团,瞳孔在阳光下闪着碎波,掩去了他眼里没藏住的些许爱意。


    玉霖没发现不对,只后知后觉这些日子实在冷落了楚风眠。


    明明是他带回的棉团,这样转移“宠爱”的样子实在没道理。


    玉霖理亏,目光有些游离,随后将棉团抱着放到一旁,冲着楚风眠带着有些黏糊的语调道:“抱抱。”


    他带着笑意张开双臂,将微微弯腰的楚风眠揽入怀中。


    玉霖的灵脉正在修养,双手也不似之前那般冰冷。玉霖在暖和的阳光照射下也是一个温暖体,整个人被光芒笼罩着。


    楚风眠双手虚揽着他的后背,微微转头看着玉霖被阳光照耀着的发丝。


    他确实更有生机了些。


    棉团乖顺地摇着尾巴,毛茸茸的一团朝着楚风眠蹭来。


    柔软的毛绒触感蹭着他的手背,蹭得他有些痒意,他伸出一只手揉了揉它的头。


    棉团这种灵宠生于绿林深处,心性单纯,可以活很久,他当时也是考虑到了这一点。


    修仙人的寿命太长了,玉霖又寄托了太多的情感。


    棉团若是如凡尘宠物那般短命,玉霖恐怕经不起那样的打击。


    ……


    次日,院门被轻叩三声,随后便没了动静。


    玉霖疑惑地起身想要去看看,却被楚风眠抢先一步打开院门,眼疾手快地拿起被人轻放地上的书信。


    “风眠,是谁?”玉霖看着拿着信笺走来的楚风眠,好奇地问道。


    楚风眠关上门,攥着信笺的眼神有些躲闪,不自然地说:“……是师门寄来的书信。”


    玉霖察觉到了他反应的不对,却也无意探究别的师门的秘密,识趣地收回目光,点了点头,“那你赶快看看吧,或许远之剑尊有急事寻你。”


    楚风眠应了声,款步进门。


    掩上门的瞬间,温和的眼神倏然变得冰冷。他抬手,一股特殊的魔气缓缓输入信笺,书信缓缓展开。


    是阿婧送来的密信。


    殷洛廉被素回隐秘控制后,密林里的炼狱之花逐渐枯萎,因此素回还是定期取他的血输入炼狱之花中。


    同时,西海炼狱爆发出许多怪物来,炼狱边缘都受到影响,殷洛廉也因为西海炼狱的动静开始暴动。素回有些压制不住他。


    趁乱行动倒是最好,这时候,他定是没心思遮掩那些龌龊事。


    楚风眠垂下眼睫沉思。


    只是发生这么大的事,老祖居然置之不理,没有任何动作,倒是有些奇怪。


    他往后翻看,只见阿婧最后留了一句,说殷洛川这段时间想清楚了,想要见他一面。


    楚风眠收起密信,收拾好自己眼底的阴霾,整理好表情同玉霖告了别。有棉团在,他也能安心许多。


    ……


    “你来了。”


    殷洛川抬袖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抬眼看向进门的楚风眠。许是解了心结,他不像先前那边病殃殃的,脸色红润了不少。


    楚风眠坐在了他的对面,随口道:“气色不错。”他垂眼接过殷洛川给他递的茶,轻轻抿了一口,“找我什么事?”


    殷洛川双肘靠在桌上微微倾身,眼神恢复了正经的模样,“我想知道真相。”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殷洛川答完,将案上摆着的画卷铺开,展示在楚风眠面前,“灰烬密林都是金属牢笼,我去时看到那些试验品了。”


    他知道楚风眠定是去过灰烬密林,却不知他有没有见过那些试验品的模样,于是他在画卷上画出了那些试验品的样子。


    楚风眠的手轻轻按着画卷,微微低头看着。鬓边一撮碎发直直地垂落下来,虚虚地遮挡了他的视线。


    他自然地将碎发抚到耳后,定睛看着画中的一处,微微皱了皱眉,“他是想造神。”


    “什么?”


    楚风眠答道:“你没发现,他找来的生物攻击性都很强吗?若是平常的生物相融,大部分会兼容吸收,短时间内不会让人失了神智,这也是为什么培养液能流通在市场的原因——有这么一个可以兼容的可能。”


    “可是这么多人,素回只培养出了殷洛廉一个完成品。”


    殷洛川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沉声道:“近日西海炼狱暴动,我弟弟似乎也受到了影响,是么?”


    楚风眠笑了一下,“你猜到了。我怀疑素回对试验品用的都是西海炼狱里的生物。这些日子殷洛廉的暴动,恐怕也是因为西海炼狱。”


    殷洛川咬牙切齿,声音带着愤怒的颤抖,“西海炼狱里的生物向来生性暴戾,他怎么敢……怎么敢!”


    楚风眠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他一向视人命如草芥,所以啊,想要救你弟弟就得先对素回下手,他花了这么大功夫,不会善罢甘休的。”


    “……不知道素回给他融了什么。”殷洛川闭了闭眼,满脑子都是殷洛廉那充满兽性的眼神。


    他不是与怪物共处,他是把自己变成了怪物啊。


    楚风眠摇了摇头,“我觉得融了什么不重要,他为什么能保持神智才重要,这也是他为什么能保持人的完整身体的原因。”


    “虽然他被剥夺了七情六欲,可他的行为举止依旧是人。”楚风眠顿了顿,“我有一个猜想,你要听么?”


    “直说便是。”


    “求生欲。”


    楚风眠将话刨开来讲,“能够不被西海炼狱的生物同化,唯一的可能就是求生欲足够强,意识足以与暴戾的生物对抗。”


    他直直看着殷洛川的眼睛,


    “他在西海炼狱中一遍一遍地想着要活下去。也许他的苦楚、离别在脑海里一遍遍循环,在其中每一秒都想着要见你,想着你会不会来救他。”


    楚风眠还没说完,就见殷洛川的手被自己掐得紫红,青筋暴起,眼神里满是忍耐的苦痛。


    殷洛川沙哑着声音道:“……够了。”


    楚风眠看了他一眼,话锋一转,“其实我觉得灰烬密林很奇怪。炼狱之花生存条件苛刻,只在西海炼狱及其周围出现,就算有殷洛廉那特殊的血液滋养,也很难存活。”


    殷洛川勉强平复心情,“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怀疑灰烬密林跟西海炼狱有相接的渠道。”


    殷洛川深思一会,眼神微动,有些犹豫地说:


    “我在灰烬密林时,曾听关押的人说我弟弟‘不想回那个地方’,更何况试验品关在屋内有暴动出逃的可能,西海炼狱的生物搬运也显眼又麻烦,西海炼狱和灰烬密林这般长途跋涉更具有风险。”


    “素回怎么做到这般久都不被发现?除了两地有连接的渠道,便只有老祖的授意或者默认这一可能了。”


    【作者有话说】


    棉团出动!通通闪开![猫爪]


    76


    第76章


    ◎“容家和魔界暗通款曲?”◎


    “那你当时去灰烬密林还有什么新的发现么?”楚风眠问道。


    殷洛川笑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还有话说?”


    楚风眠挑了挑眉,“要说就说,哪这么多废话。”


    殷洛川正了正神色, “我在想,素回的那些试验品从哪里来。”


    楚风眠道:“西海炼狱的生物既难捕捉又桀骜难训,他不会拿一堆废物来试错。”


    “是。”殷洛川点了点头,“人界中根骨好的大多都被奉为‘天之骄子’小心看护, 父母定会送其去极好的修仙门派,不会给素回机会。”


    “也有可能他刻意伪装些事故出来, 造成那些苗子死去的假象。他的手段一向狠,不会给你留把柄,那些人的长辈也找不到证据。”楚风眠道。


    殷洛川道:“那样难度太高,性价比也低。我觉着素回不会做。”他说罢沉吟片刻,“当然也有些地方不推崇修仙,有很多没被挖掘的好苗子……”


    楚风眠眼皮一跳, 没来由想到了一个地方。


    下一秒就见殷洛川抬眼看向他, 问道:“‘风’, 你听说过清平屿吗?”


    楚风眠脊背都直了些, 一脸正色,“他在清平屿劫人?”


    殷洛川缓缓道:“我早年去过清平屿一回,发现并不是所有人都对修仙淡漠。那里有个名为容家的大家族,府邸周遭散发着微弱的魔气。”


    “容家和魔界暗通款曲?”


    殷洛川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可能与老祖或者素回有关罢。”


    ……


    “棉团,慢点。”玉霖见它撒欢奔得快, 无奈地向前两步将它抱在怀里。


    他今日披着一个暖和的白色披风, 棉团雪白的一团在他怀里乍一看和披风融为一体。


    街市还余着过年的喜庆, 火红的灯笼高挂在两侧房屋。天色渐暗, 灯笼一个个亮了起来,照亮一个个街边摊子。


    玉霖摸着棉团的毛向前走,却见人山人海之间有一处大开着门的人家,所有人都避开此处绕着道走。


    “真是晦气,大喜的日子整这出……”


    “每年都这样,要不是今天我媳妇让我出来采买东西,我才不经过这……”


    玉霖眨了眨眼,有点好奇地往那走去,问了一位路人,“叨扰,请问这是怎么了?”


    那人“害”了一声,摇了摇头,“你刚来的吧?”他指了指那户人家,“他就是个疯子,这人死了哥哥,非要说今天是他的祭日,每年都要烧纸钱,还要大开着门!晦气!”


    另有一人听了,凑过来接过话去,“当年他兄长闹着要去修仙,惹了好大的麻烦,如今啊,就是自作自受!”


    那个弟弟跪在院前,一点一点的往火堆里撒纸钱。橙黄色的火扬得很烈,把本就面黄肌瘦的他照得活像个恶鬼。


    “修仙?”玉霖有些疑惑,“清平屿不是没多少人修仙么?就算修仙,也当去门派里才是,又怎会死去?”


    “鬼知道呢,他非要想不开。呵呵,我看是修仙修成了鬼!连带着把自己的弟弟也折腾得不人不鬼!”


    路人支支吾吾地也有些说不明白,只反反复复说他晦气自作自受。


    玉霖点了点头道了谢,一转眼却又见那个弟弟的眼神实在哀伤,鬼使神差地调转了脚步向着院里走去。


    他将棉团往怀里送了送,拉着披风遮挡了它的身形,在那个弟弟旁边半蹲下身子。


    遍地是烧得只剩小半的残破纸钱,纸钱送入火中,在火堆中发出滋滋的声响。


    那弟弟与他年纪相仿,在冷风中穿得实在单薄,得以在火堆中得到一些温暖,但还是冻得脸颊发红。


    他悠悠抬起眼,同玉霖对上了视线,顶着一双因为肌瘦有些突出的眼睛问道:“你是神仙吗?”


    “……不是。”


    弟弟“哦”了一声,拿木棍戳了戳火堆,将没烧尽的纸钱往里戳了戳,慢悠悠道:“我以为你同我兄长相识,送来他的消息。”


    玉霖一愣,看了看烧得旺的火堆,“他不是死了么?”


    “我以为他成仙了呀。”弟弟咧开一张嘴呵呵一笑,自顾自地说,“他当时跟我说他被选中了,要去修仙,一定要去修仙,神情癫狂得像被夺舍了一样。”


    他的五官皱成一团,像哭着笑,“我们小门小户的哪有修仙的渠道?只想安居乐业。”


    “……那后来他去修仙了么?今天又怎会是他的祭日?”玉霖见他不说了,复又问道。


    弟弟盯着他看了片刻,眼睛逐渐带了些猩红与恶意。他摇头晃脑,似乎也有点神志不清,“他是过年走的,过年走的。成仙呀!成仙呀!”


    他胡乱哼哼,木棍啪地打在地上溅起一簇微弱火舌,“年后寄来了他的尸骨啊尸骨,终不过白骨一具呀!”


    玉霖默默听他说完,有些骇然,犹豫着把剩下的话问完,“……他死了,又怎会成仙呢?”


    弟弟一顿,又仿若回过神来醒了神智,他一手搭在膝上,直了直脊背,定睛盯着火堆,“万一他舍去了肉身……”


    他止住了话垂下眸子,声音小了几个调,“万一呢……”紧接着他抬头望向门外,“门关了兄长就回不来了,得开着。”


    玉霖总算从他的话语听明白——他的兄长过年时一人去修仙,却在年后只回来了尸骨。


    只是方才在门前,路人同他说的“惹了好大的麻烦”是什么?


    他凑近问道:“那你哥哥在去修仙前,可有做了什么事?……惹了什么麻烦?”


    弟弟眼珠子一转,又开始疯癫,“没有啊,什么麻烦?没有麻烦!”


    玉霖看他时不时疯癫的模样也问不出什么来,站起身不想再多管这一桩闲事,却见弟弟低着头喃喃自语起来,


    “容家都是一丘之貉、伪君子!呵呵呵呵……都是一伙的!一伙的!”


    玉霖垂着眸看着跪在地上因为呵呵笑而微微颤抖着脊背的弟弟,转身往外走去。


    见他出来,过路人的眼神都有些奇怪,只有一人抓着他的衣袖,朝着里面努了努嘴,“小伙子,你怎么还进去了呀!害,这人不是什么好人!已经疯了!”


    玉霖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我也觉着他疯了。”


    他只适时露出一点鄙夷来,那过路人便好像遇到了知己,对着他滔滔不绝,


    “他们一家都是疯子!大的非要修仙,找不到门路就去找容家的不痛快!容家那可是清风朗月的大世家,哪轮得到他们诋毁!”


    玉霖看了一眼院中,“那他呢?怎么也疯了?”


    “这小的见大哥闹,他也不分青红皂白地闹!成日成日闹得容家不安宁,容家的讲学都因此断了好些时日!”


    容家。


    玉霖来了这些时日,倒是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从过路人的口中他才知晓。


    容家算是清平屿“一手遮天”的大世家,却成日只爱读书作画,家主尽收了书生画师为座上宾。


    所属商铺也是价格可观,实属为百姓着想,也会不时讲学,开放书坊给有需要的人。清平屿仿若世外桃源一般不受皇家管束,可一切也确井井有条。


    玉霖对着他一笑,“小弟来这些时日倒是不曾听闻容家,听您如此一说却是有意拜访。小弟有些微薄画技,不知容家如何走啊?”


    过路人道:“你是住在这一片的吧?那没听说过容家也难怪!容家在远处南街那边!最大的那处宅子便是了,有处讲学坛的那个!”


    玉霖冲着他点了点头,拱手道了谢。


    那个弟弟的事儿有些蹊跷,但瞧着他疯癫的模样玉霖倒也确实不想多管。只是成日待在清平屿确实有些无趣,想去容家瞧瞧。


    “棉团,饿着了么?”


    见棉团忍不住从他怀中探出头来,玉霖笑着刮了刮它的鼻子,将它双手抱起贴着脸蹭了蹭。


    一缕混沌灵力从他指尖缓缓散出,棉团眼睛一亮,亲昵地蹭了蹭玉霖的手,伸出舌头舔了舔玉霖的指尖,末了餍足地趴在他怀里,汪汪地哼唧。


    远处摊子热气飘飘,炖汤的香气徐徐飘来。伙计热情地吆喝着。冬日一盅热汤着实舒服,玉霖心神一动,向摊子走了过去。


    “客官,汤来咯!”小二扬着笑将汤盅放在玉霖面前。


    玉霖将棉团置于一旁,解了披风放在身侧,低头闷声喝汤。


    “容家三日后又开讲学了!这次讲学的可是他们家三公子!”


    “啊?三公子容旭不是不学无术么!”


    “听说被他家大公子禁了足,关在屋子里苦学了好一阵呢!他这混世大魔王终于也有被制着的时候!这可得去看看啊!”


    “哈哈,容归公子脾气这般好竟也有生气到将人禁足的时候!”


    “老爷瘫痪在床,弟弟又不争气,他难哟……”


    玉霖侧耳听着身后桌客人的言语。方才那过路人口中的“家主”竟不是容家老爷,而是容家大公子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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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圣诞快乐!!


    77


    第77章


    ◎“这在清平屿不算秘密。”◎


    南街尽显奢靡, 无数大宅置于此处,灯红酒绿、热闹非凡,实在是神仙过的日子。


    不少大商人的宅子已是宏伟奢华、碧瓦朱檐, 可容家的宅子却是将豪气写在一砖一瓦上的。


    南街本就长而阔,属于容家的宅子竟是一眼望不到头,乍一看像是占了半条街。门口的金狮子擦得锃亮,门扇用的是极为珍贵的不腐灵木。


    因着讲学, 宅门大开,气派的容家内景印入眼帘。讲学来了不少贵人, 好些人借此机会攀谈,呈现出一番繁闹景象。


    反观讲学坛一端虽置于一片嘈杂辉煌之中,却因绿树成荫隐隐挡着,成了一隅清净之地。


    玉霖提步走去,穿过蜿蜒而有些狭窄的步道,径直到达讲学坛内。


    讲学坛是一个环绕着的下沉大圆坛, 阶上可供百余人落座。此时已经零零星星坐了数十位人, 其余大部分人在宅子那儿攀谈。


    玉霖挑挑拣拣选了一位看起来是真为了学问来的书生, 在他旁边坐下。


    那人头发高束, 一席蓝白圆领长袍,手捧书卷,垂眸不闻耳边事。待到讲学开始,他才舍得放下手中书, 抬起头来。


    他听得认真,却忽而眉头紧锁, 眼神飘忽着思考, 不自觉敲着手中的书卷。


    玉霖看着书生的反应似有不对, 抬头将讲学人的反应看得更仔细了些。


    容旭的神情沉稳大方, 丝毫没有传闻中的顽劣样子。他目视前方侃侃而谈,嘴角带着一抹习惯性的微笑。


    不对。


    容旭的神色自然,与其气质浑然一体,明明就是个沉稳自信的公子模样,可玉霖就是没来由地觉着有些违和。


    “容旭这是脱胎换骨啊!从清平屿的混世魔王到这样,被他大哥收拾得这般服帖,我看容归公子才该去当私塾先生!”


    “他大哥本就有意为他寻个良人,他非要去那烟柳巷!这下好了,哈哈,这回他肯定吃了不少苦头!”


    “这还是我认识的容旭吗?!”


    容旭成日花天酒地,惹下许多事端,名声又大,来人不乏有来看热闹的同窗。


    书生转头看向窃窃私语的人,眼神平静地说:“他不该是如今这样的人。”


    “哎呀!”一同窗搭上他的肩膀,冲着他挤眉弄眼,“玉青,我知道他在私塾里比不过你,但你看他如今这模样,我们对他刮目相看也是应该!”


    凌玉青对着他的话有些茫然,“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他可能不是容旭……”


    玉霖拍了拍他的衣袖,凑近低声说:“他们听不进去的,你不必多言。”


    他努了努嘴,示意凌玉青看他们眉飞色舞的模样。


    也不知他们先前是不是容旭的狐朋狗友,反应颇有些“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意思,眼神里满是自豪炫耀,巴不得告诉所有人“讲学的这个人我认识”。


    而玉霖喊住凌玉青,是因为——他也看出了容旭的不对。


    容旭方才有一瞬身子微僵,眼神透露出茫然与呆滞。明明是在笑着,唇角确是僵的,同时散出一缕十分微弱的魔气,被玉霖尽收眼底。


    “你是……”凌玉青顺着玉霖拉着袖子的动作转过头看向他,眼神带了疑惑。


    “容旭眼神呆滞,行为举止并非他所愿,恐怕是被人控制了神智,是么?”


    凌玉青一骇,看了看四周,连忙凑近低声说:“……你怎么知道!”


    眼前的书生眼中带了灵气,看着不像修仙人,却也绝不普通。


    玉霖抬眼看他,“一个人不可能数月就与之前大相径庭,一点相似模样也没有。更何况,他身上还带了些魔气。”


    凌玉青眼前一亮,“你是修仙人?”得了玉霖点头,他有些手忙脚乱,没有方才那般沉稳样子。他平复了半晌心情,“不曾见过你。你看起来不像是清平屿的修士?”


    玉霖见他的声音带了些期许,有点疑惑。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凌玉青,才发现面前的面孔有些眼熟。


    方才没注意,如今来看,他和凌光意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看着凌玉青一点一点探问的模样有些无奈,直接地问道:“敢问你可姓凌?”


    “正是!”他的眼睛亮晶晶的,眨了眨眼看向玉霖。


    玉霖被他盯得想笑,带着笑意问道:“那……家兄可是飞剑宗的凌光意?”


    凌玉青迫不及待地说出他憋了许久的话,“你认识我兄长?”说完他却又有些踌躇,“……他可还安好?”


    玉霖摇了摇头,“我并非你兄长的同门。我同他见过几回,算是相识。上次见他时,你兄长得了传承,回师门突破了。有远之剑尊在,想必是一切安好,不必过多担心。”


    凌玉青长舒一口气,“那就好。”他扬起一抹笑,“我是凌玉青。”


    他看着像个古板书生,笑起来却也带了些少年人的灵动。与凌光意相似的眉眼弯弯笑起,藏着些他兄长所没有的细腻和温柔。


    玉霖颔首,“我叫玉霖,都有一个‘玉’字,倒是巧。”


    既是认识了知情人,玉霖也不多猜什么,冲着容旭抬了抬下巴,“他这是怎么回事?”


    见他问起容旭,凌玉青的语气冷了下去,看着容旭的目光带了些厌恶,“他就是个混世魔王,仗着他爹的宠爱无恶不作。”


    “三个月前,容家老爷瘫痪,他成日去醉花楼借酒消愁,结果一天醉得不省人事,闹出了人命,被他大哥容归带回去禁足。”


    他讥讽一笑,“他就是个酒囊饭袋,肚子里没一点墨水。听他要来讲学,我都觉得太阳从西边升起来了!他大哥为人温和,就算禁足训诫,又怎能在三个月将一个本性恶劣的人变成这副模样?”


    凌玉青说罢,从袖中拿出一个晶石,“这是我大哥留给我的,此石能照出魔气。”他将晶石拿到眼前,透着晶石果真看到了一股浓郁的魔气。


    “所以我怀疑,这‘容旭’有问题。”


    玉霖道:“如此,讲学结束后我去探上一探。”


    “我也去。”凌玉青刚一说,就被玉霖压下,“你大哥留给你这块晶石也是怕你遇到危险。你又哪有明知危险还凑上去的道理?”


    “这是清平屿,魔气入侵本就关乎我们的安危,我家里有修仙人,与我便是有关。你看着与我年纪相仿,似乎还小上几岁,便更没有你挑担子的道理。”


    凌玉青这意思,若是玉霖不带他,便也不准去了。


    玉霖无奈道:“当真儿戏。”


    凌玉青接着补充道:“容归虽爱字画,却也不是谁都要的,需有个引荐人。你若单枪匹马地去探,他定要查你的底细,你经得住他查吗?”


    “我在私塾有些名气,也懂字画,我陪着定要好上些许。”


    他不知道玉霖来清平屿是何目的,但既是认识兄长,他也不能让兄长的友人在清平屿被欺负了去。


    玉霖沉思片刻,“嗯”了一声,“那便去吧,跟在我身侧。”


    话至如此,二人也没心思再听讲学,凌玉青索性将清平屿的事都与玉霖说了个大概,也免得去寻容归时穿帮。


    “容家老爷瘫痪得蹊跷呀……”玉霖低头凝思片刻,手指放在膝弯轻点。


    “都说是久病成疾。他成日花天酒地,招来的姨太太不知有多少,如此作风,也说得通。”凌玉青道。


    “既然与容老爷春风一度的人这般多,他膝下怎就三位公子?”


    凌玉青答道:“不知为何,容老爷宠幸过的姨太太无一人有孕,连带着外头的也没一点动静。并且三年前容老爷突然改了性子,一心经商又做了个善人,便也渐渐没有那些个坏名声,也无人深究此事了。”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他膝下的公子,确切来说是两位。二公子早逝,大公子容归是正室所生,却因性情太过温和,母亲又死得早,不受容家老爷待见。”


    “反倒是三公子容旭会说俏皮话,他和他的生母讨得老爷喜欢,什么好东西也都送到他那儿去,生母也被提为正室。”


    玉霖瞥了他一眼,“你倒是知道得确切。”


    凌玉青笑了一下,“这在清平屿不算秘密。”


    容老爷偏心得明目张胆,大家心知肚明,不提罢了。


    78


    第78章


    ◎“玉青,你想等晚上一起来看看吗?”◎


    “容归公子。”


    凌玉青对着面前的人拱了拱手。


    容归舒展着眉头, 眉眼温和像温柔的水。他看着稳重大方,却又如仙人一般超然脱俗,仿若不被任何世事所困。


    他一席月牙白衣衫简约得很, 却能看出用的是上好的绸缎。他向着凌玉青微微低了低头示意,往旁侧了身,“进来罢。”


    容归亲自倒了茶,冲着凌玉青笑了一下, “久仰凌小兄弟大名。凌小兄弟的才学在私塾里是数一数二,我倒一直有心请你到宅中作客, 只可惜我那幼弟……”


    容归也知他与容旭不合,无奈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总是怕叨扰了小兄弟。”


    凌玉青连忙道:“这有何妨!容兄你是清风朗月的真君子,清平屿的人都知晓,又何须顾虑这些!有需要喊我便是!”


    容归道了谢, 微微歪头看向玉霖, 温和道:“这位小兄弟是?”


    “他唤玉霖, 是我的友人, 仰慕容兄许久。听闻容兄爱才,便想来毛遂自荐。”


    容归道:“凌小兄弟的友人,定然不会差。”


    接着他听玉霖懂画,便安排人上了最好的画具。玉霖垂眸挽袖, 轻轻点墨于纸中。墨色浓淡,只廖廖几笔, 一副幽静竹林图跃然纸上。


    前景淡墨轻缀, 干净利落深浅有度的竹叶摇摇晃晃。一道石头小路置于其中, 笔墨从深到浅延伸到画面尽头。十余棵竹子简单勾勒在两侧, 照得远处隐隐绰绰。


    画面远处余一人影端庄立着,满是悠然自得。


    容归轻捏着画边,眼神一闪,“好画,好画!”他扬起一抹笑来,“这竹林有些眼熟,可是讲学坛旁的那一处?”


    玉霖颔首,“正是。”他也微笑应答,“听完讲学我受益匪浅,忽见旁边还有这么一处好地方,心起欢喜,便去观了一观。”


    “大家都对容归公子您赞不绝口,这么些年恪守本心,又将弟弟教成了如今这般好模样,实在有君子之风。于是我便有了这画的构思。”


    玉霖羞愧一笑,“当真是献丑了。”


    容归沉默半晌,眼神却始终盯着那画,挪不开似的,“这从前是我的住处。”


    玉霖笑道:“如此清雅之地,与公子您确是相配。”


    容归笑着摇了摇头,眼中却有一丝讥讽自嘲一闪而过。


    玉霖眼睛一转,将话题绕开来,“方才容旭公子讲得实在好,在下感触颇多,不知他如今在何处,我能否去见上一见?”


    容归点了点头,“你们年纪相仿,应当聊得来。”他喊了侍从来,“正好这几日讲学也热闹,你们便在这作客几日吧,如何?”


    一出门,玉霖略带笑意的眼神瞬间被掩去,取而代之的是带了冷意的眼睛。


    侍从在前面带路,凌玉青凑近问他,“你觉得他如何?”


    “他的反应不对劲,似乎对那处竹林很在意。家主瘫痪,弟弟不成器,他若是一心一意只爱书卷,这般大的家业交到他手里不说旁人是否觊觎,他也难免会慌乱,可他并没有。”


    “你看,府上上下井井有条。他既不受容老爷待见,老爷突然瘫痪之后他定是临危受命。容家家大业大,商铺这般多,价格品类都需关心,他却表现得十分从容,甚至有心思教育弟弟、给弟弟寻门亲事,又开起了讲学……”


    凌玉青明白了他的意思,“如此说来,他不是那种不闻窗外事的书呆子。”


    玉霖回道:“不说家主瘫痪和容旭如今模样的事是否与他有关,至少他与传闻应当是有些出入的。”


    两人对了个眼神,跟紧了侍从。绕过回廊,侍从带他们来到了一间屋前。


    这屋远离喧闹,仿若尘世与他们相隔开来。前院嬉笑声不断,这里却连屋后滴水声都清晰可闻。


    侍从进屋通报,随后带了他们进去。


    屋内熏了香,像是刚熏上的,淡淡的幽香萦绕在人鼻尖。屋内十分整齐,每个柜子分门别类地将物品放好。可以看出主人家爱学,书柜满满当当,无一杂书。


    容旭也沐浴更衣完了,他端坐在圆凳上,脸上公式化的笑容同他的兄长如出一辙。


    旁边的侍从端了药来,歉意地对他们笑了一下,“叨扰,我们公子曾经伤了病根,得先喝药。”


    凌玉青摆了摆手道了声“无妨”,心里却是疑惑:什么药这般紧迫,非得现在喝?


    他不是负伤,如今也不是吃饭的时辰,于情于理都不应该现在喝药才是。他本就藏了分怀疑,如今这份怀疑更甚。


    容旭示意他们先落座,喝完药才开口,“找我何事?凌玉青,倒是好久不见你。”


    凌玉青冷笑,“被你羞辱完自是‘灰溜溜’地回去了,这段日子不见我也正常。”


    他说的是数月前容旭在私塾对他出言不逊的事。


    容旭没想过他会突然发难,愣了一下,生硬地扯了扯嘴角,“……是我对不住你,改日当亲自登门拜访向你赔罪。”


    凌玉青摆了摆手,“不必,你可别打着这样的主意又到我家中发癫,把一切弄得一团糟!”


    他的语言粗鄙,神色中是藏也不藏的烦躁。


    容旭的胸膛剧烈起伏片刻却又很快被压下。他的神色不变,那副公式化的笑容仍旧挂着,“不会的。我们一别可不止三日,也该刮目相看了。”


    凌玉青冷哼一声,也不理他。


    容旭也不恼,转眼看向玉霖,“这位小兄弟倒是面生。”


    他生得稚嫩,这般沉稳的姿态颇为滑稽。


    玉霖定定地看了他几眼,拱手应了,“听了公子的讲学,在下感触颇多,实在想来见见公子您是如何的君子模样。”


    他客套完,观察着屋内的陈设。只见花窗散落着光斑,旁边放着一个半虚半掩的花几。成日无甚阳光照射,花几上的花已枯萎大半。


    而另一边的窗也有同样一盆花,确是娇艳欲滴,与方才那盆截然不同。


    玉霖心中记下,有意不提枯萎那盆花的存在,看向娇艳欲滴的那株,“公子好雅兴,这是什么花?”


    容旭道:“不过闲来无事摆弄的小玩意儿。是客人为了答谢送来的灵花,封存了灵力养于屋中,散发的幽香也能凝神静气,便也省了些香料钱。”


    答话自然,没有讲学时的那股割裂感。若非知道他原本混世魔王的名头,谁能把面前的人打上“顽皮”的标签?


    玉霖心中有些盘算,敷衍着聊了几句便找借口告退了。


    他拉着凌玉青到了门外,看着关上的门扇斟酌着道:“书架上没有杂书,他以前什么话本都不看么?”


    凌玉青冷哼一声,“哪能啊,他叫人写话本子的事都被逮到过,十分香艳呢。”


    他瞥了眼花窗,“他以前很得容老爷宠爱,又喜闹,不可能安排在这里。想必是新安排的住处。”


    玉霖逗他道:“你对他倒是懂得多。”


    凌玉青咬牙切齿,“别贫,他那群狐朋狗友成日在私塾找我麻烦,我真是受了他不少气!”


    玉霖没有继续聊,转道: “他说话的方式和容归的一样,太奇怪了。很多语调和断句都如出一辙。”


    “他确实和之前太不一样。就连变化都不想掩饰,活像换了个人似的。”凌玉青回道。


    玉霖似是想起什么,抬起手肘撞了撞他的大臂,不满地说:“你刚刚做什么这么凶!”


    他怕凌玉青同容旭起冲突,凌玉青也明白。


    凌玉青失笑道:“我在试探他呀。方才容旭的眼神明显茫然,我若之前这般激他,定要拍桌和我急眼,而如今却一忍再忍。”


    他又道:“他在忍什么?换句话说,他幕后的人想遮掩什么?容家家大业大,又深得民心,没有我们这等书生发难的份。”


    玉霖垂眸思考片刻,“恐怕得先找到线索了才能明白了……你看见窗边那一盆枯萎的花了吗?其他花都娇艳欲滴,只有那一盆远离阳光、半遮半掩。容家不至于连一盆花都养不好,除非是有意为之。”


    “是花里有什么不能被发现,才遮遮掩掩地藏起来么?那么是谁藏起来的?”


    凌玉青转了转眼珠,手托着下巴沉吟,“嘶……你这么一说,不会是容旭藏的吧?我们去时他喝的药,不会就是控制心智用的吧?”


    玉霖忍着笑,“你很敢想,但也不是不可能。若是容归控制着他的心智,一举一动受他监视,那么到晚上他定会放松警惕了。”


    他问道:“你想等晚上一起来看看吗?”


    凌玉青没干过这种偷摸之事,看着玉霖的眼睛却也有些摩拳擦掌的意思,他抿了抿唇不好意思地开口,“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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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9章


    ◎玉霖打量他这姿态,憋着笑调侃,“不是很有经验吗?”◎


    屋子漆黑无比, 空洞得让人心慌。只有三两月光顺着花窗照映进屋里,勾勒出陈设的轮廓。


    里头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


    玉霖捅破门扇上的纸, 顺着捅出的圆洞往里望,却在看向床榻时对上了一双黑漆漆的眼!


    一双漆黑的眼睛阴森恐怖,窄小的瞳孔一片死黑,没有任何情绪, 直勾勾地看着玉霖。


    ……是容旭。


    他一双枯瘦的双手不自然地垂落着,微躬着背僵硬地坐在床榻上, 像一具没有灵魂的尸骨。地上满是碎瓷片,在黑暗的笼罩中只能依稀看见暗红的血迹。


    他哪有白日的得体,分明像是被困得已毫无希望的兽。


    “怎么样了,让我也看看。”见玉霖看得认真,凌玉青用气声对他说道。


    玉霖点了点头退让开来,凌玉青迫不及待地半眯着眼凑了上去。


    容旭圆滚滚的眼睛转向凌玉青, 巨大的眼白在黑夜中格外明显。凌玉青在这般漆黑诡异的气氛里被他盯着, 骇然之后寒毛竖起, 下意识地抓住了玉霖的手臂!


    凌玉青话都说不利索, “他……他!”


    “进去吧。”玉霖平静地转头对他说完,推开了门。


    “什么?!”


    凌玉青刚起的一身鸡皮疙瘩都没消下,就见玉霖进了门。一阵阴风灌进衣襟,他不敢多耽搁, 连忙跟上了玉霖的脚步。


    哒哒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玉霖在靠近窗户的地方定了半晌, 无声地与容旭对峙着。


    容旭的脸部肌肉都在颤抖, 面露痛苦, 身躯却纹丝不动, 只剩手臂发力时的颤抖。


    他知道一切努力都是徒劳,他只能眼睁睁地感受着身体的不受控。


    接着,颤抖逐渐退去,容旭的神情恢复平静,只垂眸盯着地上破碎的瓷片。


    玉霖沉默半晌,明白了他的意思,冲着他微微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那被半遮半掩着的花几,拿起那盆有些枯萎的花。


    他向外走去,迎着容旭的目光,像是默认。


    出了屋子,玉霖看着皎洁的月光纠结了一瞬,并没有走得太远,而是选择顾着些容旭的安危。


    他拉着凌玉青到了无人的角落,从储物戒中拿出夜明珠,扶着花盆小心探着。


    “……他刚刚什么意思?”凌玉青看着他摆弄花盆,轻声问道。


    他属实有些摸不准他们方才无声的对话。


    “他被控制了,但是神智是在的。我选择今晚来也是在试探容旭的神智是否尚存,以及试探他的态度。”


    玉霖低头看向花盆,“试探出来的结果是,恐怕他如今的样子真的和这盆花有关。”他微微倾身轻轻嗅了一下花盆里的土壤,皱了皱眉将土壤表层挖开。


    许久没有晒到阳光,水分也挥发得快,表层以下的土壤有些干,凸显出沙沙的质感。玉霖伸出一根手指往里拨了拨,一边戳着旁边的土壤一边试探。


    摸到了一个带着刺的凹凸不平的物什。


    这物什似乎有些易碎,一碰就碎成了渣。玉霖只好小心地挪去上层的土壤,终于看清了土壤底下藏着的东西。


    是一小撮药渣。


    这药渣呈暗绿色,在夜光照射下还隐隐透出幽绿,让人没来由想到诡魅的物什,稀奇古怪又带着危险。


    玉霖伸手去取,凌玉青却下意识“哎”了一声,试图阻止他。


    玉霖转过头去,“怎么了?”


    凌玉青看着药渣,“这个……想必是让容旭变成这样的物什,还不知道是什么玩意,还是不要伸手碰吧。”


    玉霖笑笑,“我是修仙人,无事。”他捏了一点药渣在手中看着,“有点少。”这药渣周遭围绕了一层淡淡的魔气,随着时间的流逝已经愈来愈少了。


    “若是倒走太多,恐怕会被发觉。”凌玉青道。


    玉霖点了点头,“说明容旭知道这药有问题,并且有抵抗过。”他低头看药渣,“……可能他料想到自己会变成这样,留存一点证据、也留了一份希望吧。”


    凌玉青欲言又止,抬了抬手在空中悬了半天,又放下了,终是长长叹了一口气。


    “在为他遗憾么?”玉霖看了他一眼。


    “我为他遗憾什么?他当时干多少恶心事,这是他罪有应得!”


    可玉霖眼神没变,淡淡地看着他,嘴角噙着一抹浅笑,没有揭穿凌玉青漂浮的眼神。


    玉霖张了张口刚要说些什么,却又倏然脸色微变!


    他一直注意着远处容旭的屋子,临走时放了个小物什在窗边,以便时刻注意着动静。而如今房门传来吱呀一声,有人轻声进了屋去。


    凌玉青看着他变了的脸色,疑惑地想要张口问,却被玉霖按住了手臂。


    玉霖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做了个嘘声的动作,眼神飘向容旭房屋的方向,侧耳听着。


    容归逆着光,只依稀勾勒出他的轮廓。月光为他镀上一层银白色的碎光,他藏在阴影里的神情却极为冷漠。


    他微微垂下眼睫,睥睨着床榻上动弹不得的容旭,看着满地的碎瓷开了口,“耍脾气给谁看?”


    容归的语气带着毫不遮掩的嘲讽与不屑,与白日那般温文尔雅的模样截然不同。


    他向前走了两步,抬脚将最近的碎瓷踢到一旁。碎瓷碰撞到家具迸发出清脆的声响。


    “真是难得啊,三个月还能有神智。你真是跟你那废物老爹一样,尽给人添麻烦。”


    容旭的嘴唇愤怒地颤抖着,眼睛死死地盯着容归,费劲所有力气抬手重重地锤了一下床榻,发出“嘭”的一声。


    容归轻笑一声,没有理会他的小动作,随意地从袖中拿出一个水蓝色的物什例行检查,却发现那物什发着红光闪个不停。


    他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眼神逐渐转为冰冷,“谁来过了?”


    容归的声音越来越沉,随后“嗤”了一声,冷笑道:“你不能动弹、不能说话都有人关心着你的安危。真是让人感动啊。”


    他将碎瓷全踢到一旁,留出一条空道来,走到容旭跟前端详了片刻他的面容,抬手掐住了他的脖子,在他耳边轻语,


    “那就怎样?你现在不也只能变成我的木偶,随我摆布。”


    容旭被掐得涨红了脸,喉咙咕噜咕噜发出破碎声响。


    容归垂眸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濒死的样子,半晌眼神中透露了些无趣和厌恶。他将手拿开,道了声“晦气。”便负手离去。


    待他离去,屋内重新恢复一片寂静,只剩容归微弱的呼吸声。


    玉霖认真地轻声开口,“我们恐怕要被怀疑了。容归发现了有人来过。”


    凌玉青道:“那要走吗?”


    玉霖摇了摇头,“现在走了才会真正怀疑到我们身上,随机应变罢。如今在这还能查些别的。容归知晓有人怀疑容旭的问题,定会有所动作。”


    “那你现在想查什么?”


    容旭的事被落实之后,哪怕容归已经察觉,玉霖也确是松了一口气。他转了转眼珠,


    “与容老爷**好的人这般多,却无一人有孕。之后容旭被控制,容老爷瘫痪,容家落到了容归手里。看似都是巧合,可受益者却只有容归一个啊。”


    “你是说,可能连容老爷再无子嗣的事都与容归有关?”


    玉霖弯了弯眉眼,“我可没说。不过可以在此处查上一查。”他微微倾身问道,“当年容老爷风流,可有传出一些艳事?”


    凌玉青拉着他坐到一旁,手指不时轻点膝盖,沉思片刻,“确有一些。”


    当年容老爷万花丛中过,**好的人可不少。但最为缠绵的便是醉花楼的柳姑娘。她生得漂亮,极为成熟稳重却又可人得紧,容老爷十分迷恋她。


    他几次要为柳姑娘赎身,却都被她拒绝了。他日日往醉花楼跑,与她缠绵了半年有余,直至三年前收了心。


    玉霖苦恼地撑着下巴,“半年有余,容老爷又成日花天酒地,该不会……”他轻咳两声,不好意思将怀疑讲出口。


    凌玉青倒是没这个避讳,只是“嘶”了一声,沉吟片刻,“不应该啊,没听说容老爷有隐疾啊……”


    他嘿嘿一笑,“去醉花楼看看罢,如今有了些眉目,说不定真能找着什么,若是查起,也不过是我带你去见见世面罢了!”


    玉霖挑眉,“你好像很有经验。”


    凌玉青道:“你可真是小瞧我!清平屿的姑娘都是一等一的好,明日凌兄带你去见识见识!”


    次日,他们站在醉花楼前。


    灯笼高挂,夜色还未浓郁之时就已亮起了橙红色的光。门前嬉笑怒骂人来人往,鼻尖都萦绕了一股淡淡的脂粉香。


    玉霖抬眼打量着醉花楼,见身旁人没了动作,随口道:“怎么不进去?”


    他见迟迟没有回应,疑惑地转过头。


    这才发现凌玉青身体僵硬,满是不自在。他的头发梳得齐整,不像要去烟柳巷,反而像是去学堂。


    广袖中的手指被他掐得煞白,如今倒是有些进退两难了。


    玉霖打量他这姿态,憋着笑调侃,“不是很有经验吗?”


    凌玉青支支吾吾,恼得狠了瞪了玉霖一眼。他鼓起勇气装作理直气壮地说:“我是第一次来!”


    许是他急切地想要掩饰自己昨日空口说大话的盲目自信,声音实在有些大。老鸨发现了他们的停留,热情地上来招呼。


    凌玉青求助地看向玉霖,却发现他实在是个靠不住的。


    他自暴自弃地看向老鸨,清了清嗓子,按耐嗓音里止不住的颤抖,同她搭话。


    老鸨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一眼看穿了他的慌乱,却又笑着顺着他的话应了。凌玉青被她哄得飘忽,身子僵硬地大步往里走。


    【作者有话说】


    凌玉青:(摩拳擦掌)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玉霖:(侧身让开)


    凌玉青:(瞅)……!!!我不看了!!


    两个小学鸡宝宝(。


    80


    第80章


    ◎“你们真是来得巧,今日柳姑娘献舞,你们有福气咯!”◎


    一入门, 灯红酒绿,热闹奢靡的场面映入眼帘,伴随着女子的娇笑, 调笑高声言语不断。


    他们还未反应过来,几位姐姐便推搡着他们往里去,老鸨带着笑意的声音飘散在耳边,


    “你们真是来得巧, 今日柳姑娘献舞,你们有福气咯!”


    玉霖抬眼, 只见面前支起了个大台子,背幕用的是轻盈的薄纱,随着她的舞蹈微微飘动。不少玲珑玉珠挂在一旁作饰——价格不菲,当真是下足了功夫。


    柳姑娘一席水袖在空中飘飘荡荡,水蓝色的轻薄面料散发着微微光芒。明明是极其简约素雅的衣衫,却被她穿得宛如仙子, 衬得她姣好的面容更加风情万种。


    轻薄的布料勾勒出她凹凸有致的轮廓, 柳姑娘跳得累了, 额上出了一层薄汗, 几缕碎发贴在颈旁。一抬手便有人给她递了手巾。


    她轻笑一声,微微转眼对上了给她递手巾的宾客的视线。


    她提着手巾半掩着面,一双媚眼含笑看他,深深地对着手巾嗅了一下, 随后捏着手巾轻轻拭了汗,随意地扔在了地上。


    她不顾宾客缠绵不舍的眼, 毫不留情收回了视线, 款步走到台中, 舞起了水袖, 不紧不慢,一步一行极有韵律。


    凌玉青不由得轻喃,“这位柳姑娘当真绝色……”


    玉霖拉着他到一旁坐下,随后撞了一下他的胳膊,调笑道:“看得痴了?”


    说来,这柳姑娘也二十有余,在一众姐姐中算不上年轻,身着衣衫的款式在姑娘们之中也实在算不上亮眼,却遮不住她的好颜色,也并未有年老色衰的意思。


    周遭议论声不断,不难知道柳姑娘风采依旧,座下的许多人都爱慕她许久,甘愿做她的裙下臣,为她一掷千金。


    凌玉青哑了声,半晌轻声嘟囔着反驳,“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玉霖哈哈一笑,“我还当你真有些经验了。”


    明明他们半斤八两,见凌玉青比他窘迫慌乱,玉霖竟没来由心静了几分,调侃起他来。


    凌玉青涨红了脸,“我听他们日日说,我还以为,还以为……”


    他还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就见周遭起了一阵欢呼声。凌玉青被突如其来的声响吓得一哆嗦,抬起头来看向台子。


    只听唰拉一声,背幕上掉下个火红的绣球,用凌乱的红丝绸裹着。柳姑娘将绣球摘下,惹眼的红绸随意地挂在她的身上,将她素雅的衣衫衬出几分颜色。


    她站在台上,更为夺目。柳姑娘随意着摆弄着手中的绣球,笑道:“总说些银子,无甚意思。今日各位来,也是赏我柳怡然的脸面,不如玩个游戏如何?”


    “今日这个绣球,掷给了谁,谁就能同我春宵一度。”她笑意添了几分,轻声哼哼着,又慢悠悠地拉长了声调叹道,“春宵苦短哪……”


    柳怡然轻抛着绣球款步在台上绕了几下,走到哪儿,迎接她的皆是高呼声。浑话说什么的也有,她却毫不在意,只是笑眯眯的。


    “柳姑娘可许久不接客了,这次可真难得啊!”


    “二十有五了,还是这般貌美!”


    “嘁……看你们眼都直了!出息!”


    玉霖“嘶”了一声,转头看向凌玉青,“我们竟没打听清楚,这柳姑娘许久不接客了,如今这绣球一抛,更是没有见着的机会,又该去哪寻呢?”


    凌玉青听了也是摇头,“再去寻些别人,试试能不能问出点蛛丝马迹罢……”


    却听下一秒,一声轻响,玉霖倏然手里一重。


    他茫然地低下头去,只见一个火红的精致绣球不偏不倚地落到了他的怀中。


    周遭无数人投来目光,有艳羡有嫉妒也有不屑,他抬头,对上了柳姑娘那双勾人的眼。


    玉霖的脑袋还在想着寻人的事,猝不及防地面对周遭这么多双眼睛,顿时有些坐立不安,涨红了脸慌乱轻声推脱,“我……我不是……”


    有宾客看他跟“小白脸”似的,以为他还玩起了“欲拒还迎”的把戏,不爽地道:“今日来这的,不都是为了这个?装什么呢!”


    “就是!”不少人附和,轻轻重重层层叠叠的声响围绕在耳边。


    柳姑娘轻笑一声,一步两步下了台子,挥了挥袖示意他们收声,径直走到玉霖面前,用修长漂亮的手指勾住了他的衣带。


    她微微倾身,饶有兴味地端详着玉霖,随后嘴角勾起的幅度更甚,轻点脚尖转了个身,勾着玉霖的衣带拉着他向后台走去。


    勾着衣带的手劲很实,玉霖猛地回想起她方才抛掷绣球时稳稳当当并不虚浮的力度,终于有点回过神来,眼神清明了几分。


    他对着身后茫然不知所措的凌玉青使了个眼神,便先跟着柳怡然走了。


    热闹持续了好一阵,但柳姑娘走后细碎杂语也逐渐少了。凌玉青坐立不安,却也只得等人潮散去,才敢偷偷跟上。


    二人已经寻不到踪影,他左顾右盼,寻了个楼里的姑娘问路,“我是方才柳姑娘带走那人的友人,敢问姑娘,他们如今在何处?”


    姑娘捂着嘴轻笑,“柳姐姐难得有看上的小郎君,你可别去打搅!”


    凌玉青连忙摆手,语无伦次地胡诌,“我那友人屋里有人!今日本是陪我来见见世面的,不合适!”


    姑娘只是笑,“那真是阴差阳错。”她打量了他半晌,抬起广袖给他指了一个厢房。


    凌玉青赶忙道了谢,大步走了去,手轻搭在门上侧耳听着里面的动静。


    里面只有几声听不清楚的细碎低语,凌玉青踱步几瞬,苦恼地“哎呀”了一声,碎碎念着“冒犯、冒犯。”随后抬起袖子捂住眼睛,推门而入。


    屋内点了香,旖旎暧昧的气氛扑面而来。烛火摇曳,凌玉青垂眸看着地板,瞎摸黑地往前走,“玉霖,玉霖?”


    玉霖被她推到床榻上,衣衫被扯得凌乱。他的目光不时瞟向门外,听见凌玉青喊他,松了一口气。


    凌乱的红绸已经全数掉在地上,柳怡然衣衫半褪,露出香肩来。听见推门声,她冷冷地转过头去,却见凌玉青狼狈得几乎要同手同脚的模样。


    她顿时觉着好笑,双手一敛衣,随后离了床榻走到一旁,靠在了贵妃榻上,“你们兄弟两真是一个赛一个的有意思。没这心思,来醉花楼做什么?”


    凌玉青同榻上的玉霖对了个眼神,回道:“我们受托……来查容老爷一直不再有子嗣之事。”


    柳怡然噗嗤一声笑出声来,“那老头都瘫痪了还惦记这事?是他的大公子不够懂事能干?还是他那突然转了性的三公子又闹腾了?”


    她换了个姿势躺着,一手撑着头,玩味地看着凌玉青,“心肝儿,别当我好骗啊。”


    柳怡然经过不少世事,一双眼几乎能望到人心底里去。凌玉青被兄长宠着护着,曾经又被父母叮嘱着读圣贤书,见的最多也不过是私塾里那些个纨绔,哪里招架得住她的眼睛。


    玉霖手撑着床榻直起身,用手理了理衣衫。方才那股幽香从他鼻尖离走,他好像才喘得上气了。玉霖笑道:“我们也有难处,柳姐姐别多问了。”


    柳怡然闻声转过头与他对视,朝玉霖勾了勾手,“过来。”


    玉霖只僵了一瞬,便听话地起身到她身边去,坐在贵妃榻上。


    柳怡然挑起玉霖的下巴,凑近端详着道:“你们要查容齐的事?要我说,这事儿与你们无关,非要摊这趟浑水做什么?”


    二人紧贴着,柳怡然烫热的鼻息轻轻喷在玉霖颈侧。他感觉周遭空气有些发闷,却又理了理思绪,扬起笑凑近,乖觉又嘴甜,“若是就想知晓此事,柳姐姐能不能告诉我们?”


    柳怡然颔首,手轻轻摩挲他的颈侧,慵懒地拖长声调,“看你生得好,告诉你也无妨。”


    “左不过是容归的一些小把戏罢了。”


    玉霖眨了眨眼,佯装惊讶地诱着她说:“什么?”


    柳怡然却是看穿了他的小心思,弯了弯眉眼,“你们当真一点都不知么?那你们查这些做什么?小心被有心人盯上。”


    她抬眼盯了他一会,也不知是怜惜还是不想瞧着他们二人蠢笨死得不明白,还是解释清楚了,


    “容齐膝下只留下二子,你们应当知晓。”


    “容旭像他,肆意、自由,因此深得他心。反观容归,规矩颇多又只爱诗书,他不甚亲近。但容旭实在是个废物点心,以后也接不过容家来,如此一算,能用的便只有容归。”


    “容齐当年是个风流人,身强力壮,又处处留情,再诞子嗣不是难事,可却从无消息,我当时也觉着蹊跷。”


    柳怡然似乎想到了什么,呵呵一笑,“后来我才知道,是他动的手脚。”


    玉霖问道:“容老爷处处留情,容归有再大的本事也不一定能寻到他所有青睐过的人,又为何会无人有动静呢?若是所有人都被动了手脚,会从来无人察觉么?”


    柳怡然笑了笑,“他并不需要寻到所有人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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