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晏昼轻按住他的手腕,“会手疼。”


    臀部才挪开半寸,容倦又坐了回去:“你们把我当什么人了?”


    他像是一言不合就杀人的暴徒吗?


    一片沉默中,容倦扯了扯没有温度的嘴角,主动开口:“这次我会很礼貌的。”


    他发誓。


    ·


    皇城脚下没有真正的秘密。


    容氏族老亲自入京的消息,很快便传开。旁人不用想都能猜到他入京的原因,如今容恒崧仕途顺畅,一门双杰本是好事,奈何父子不睦。


    族中迟早出面调解纷争。


    从皇子之死到神谕,再到族老入京,近来百姓茶余饭后讨论的话题都没有重样的。


    “听说这次来的还是容氏辈分最高的一位族老,年过七十,冒着严寒赶往京都,着实令人钦佩。”


    “想来容大人也会深受感动。”


    不知是谁在那里唱反调:“那可未必,说不定有人睚眦必报,仗着生病躲避不见呢。”


    “人家容大人明明是神仙托梦,为国为民泄露天机遭到反噬。”


    各种议论声中,容倦用行动作出了回应。


    他不但没有继续称病,还进行了最高规格的招待。


    当日天还没亮,敞开的两扇大门外,一位穿厚重暗色花纹调的老者负手而立。


    在他身边,跟着两位伺候的小辈。


    老者身子微有些佝偻,下巴却常年抬得很高,花白的胡子都比常人翘了三分。


    作为容家当代辈分最高的长者,老者常年主持宗族事务,生着一副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尊荣。


    但此刻,这副面孔改了颜色,两位小辈也是脸色铁青。


    “胡闹。”


    “简直胡闹。”


    老者总算憋出了一句话。


    城门口早早有人候着,一路领他们过来,在老家他们享受着尊崇待遇,在这也当成了理所当然之事。


    一路端着高傲的姿态,谁知就被带来了这里。


    门内,檀木长桌的后方,尽是排列整齐的牌位,供桌上摆放的不是酒水果盘,而是一柄断剑。


    此处压根不是什么正厅,而是将军府的祠堂!


    容倦发丝束的一丝不苟,面容光洁。


    “正是因为您是族亲,也是贵客,才选在这里。”


    理论上无错,将人引入祠堂祭拜后再行接待,是顶配礼遇。


    族老:“但这是谢氏的祠堂!”


    容倦温和解释:“谁的祠堂不是祠堂?小子住在这里,特意给您借了个。”


    有就行了,老登要求还挺高。


    说罢,他悠悠点燃三炷香,动作标准,香高过眉。


    “谢氏列祖列宗在上,保佑那些尚有血性的子民。”


    容倦躬身将香插入炉中,袅袅烟柱盘旋而上,他斜眼朝族老看去:“来都来了,您不上柱香吗?”


    那只眼睛在烟雾中有一种飘忽的诡谲,族老莫名有些心虚。


    当年容承林没少在军饷上克扣妨碍大军,如今站在这里,总让他觉得阴森森的。


    不过再一想,真有什么魂魄含怨,也该先找容承林的亲儿子才对。


    族老的再三要求下,容倦总算暂时离开了祠堂。


    进入偏厅后,终于看不见那些牌位,族老和跟着的小辈才舒服些。


    族老重新以一种主事人的姿态坐着。


    “天下无不是父母,你既尊崇孝道,就该早日与你父亲和好。”


    “跑到别人府中暂住,有失礼节。”


    族老接过身边一位小辈递来的茶,“父子同心,方能……”


    “方能一起包饺子吗?”容倦看着释然文学受众问。


    族老不知他所言何意,开口继续说着一些道理:“你还年轻,要学会宽宥。”


    容倦只是静静听着,偶尔附和点了点头。


    倒是安静守卫在一边的陶家兄弟听不下去了,陶勇一向说话很直:“右相放任府中事不管,可是险些害死了大人。”


    放任不管是好听的,那都是直接下了杀手。


    从前族老哪里被顶撞过,语气陡然尖锐了些:“我族之事,哪里轮到一个外人插嘴?”


    眼看容倦只是垂着眼,气焰又上来了些。


    “你年纪轻轻,更要约束好下人……”


    “这位是我请的护卫。”容倦侧过脸道。


    那不也是下人?族老正欲就尊卑贵贱好好说教一番,这回却被容倦轻飘飘打断。


    “您还不知道吧,父亲腿被炸伤,手也中毒残了。”


    族老不可置信看向他。


    容倦淡淡道:“父亲在京中树敌颇多,连带我也遭遇过多次刺杀,才特意请的护卫。”


    族老还保持着惊讶张嘴的姿势。


    说白了,容氏的门楣是靠容承林一人支撑,容家的崛起也不过二十载,不少族人还是典型的小农思维。


    容承林书信一封让他来京给施压,说服容倦回到相府居住。


    但信中没说京都这么危险啊。


    三言两语间,容倦拿回了话语主动权:“您这一路过于高调,恐怕已经被人盯上了。”


    族老喉头艰涩:“天子脚下……”


    “天子眼皮子底下,僧人毒死了四皇子。”


    “!!!”京城连和尚都这么疯狂吗?


    将族老的畏惧看在眼里,容倦知道差不多是时候了,他轻轻拍了两下手,一道身影不知从何处出现。


    那人站在靠门边的位置,面容普通,还有些蜡黄,身体也很消瘦,佩刀都显得不伦不类。行动间却如鬼魅般没有气息,族老和身后小辈被吓了一大跳。


    “这人是专门保护您安全的。”


    族老生了些怀疑,上下打量着容倦,有些不信他会这么好心。


    “您也可以请父亲那边派人。”


    族老今天脸色已经不知变了多少回了。


    如果真如他所说,容承林手和腿都伤了,自己以担心安危为由开口询问要护卫,岂不是在伤口上撒盐?


    族老敢在容倦面前摆架子,但对于撑起容氏的容承林,到底是有些潜意识里的讨好。


    思绪周转间,他眼珠子一转,瞄了下门口的身影:“就他吧。对外,就以老家带来的看家护卫身份随行。”


    后半句还特意加重了语气。


    一旦让容承林知道是这孩子请的护卫,说不定会被觉得拂了面子。


    容倦微笑颔首。


    得到满意的答案,族老得寸进尺:“稍后,你随我一起……”


    容倦打断:“回府的事情我会认真考虑,您晚上是继续住祠堂,还是去相府?”


    一听到祠堂,族老刚缓和几分的脸色瞬间再度紧绷。


    换作半炷香前,他绝对已经开始输出,念在双方才在护卫的事情上达成一致,族老终究没有把话说的太难听。


    起身,拂袖而去前,族老作出提醒:“寻常秀才都要以孝道为天,你如今已是朝廷大员,更要以身作则。”


    他带着小辈和护卫离去。


    祠堂恢复了平日里的幽静。


    陶家兄弟担心容倦心情不好,站在一边尽量不发出动静,内心不是很明白对方为何要以德报怨,还给安排护卫。


    正是百思不得其解之际,同时朝门前区域行礼:“将军。”


    透过他们二人中间,还能瞧见祠堂内还没燃尽的香,谢晏昼心头拂过几分暖意。


    他先前看到了离府的马车,“就这么让人走了?”


    这可不像某人的作风。


    容倦却直接问:“你想怎么处置右相?”


    话题跳跃太快,谢晏昼语气微扬,“嗯?”


    “你的人都跟着进了相府,那不得带点土特产。”


    容倦扬着一贯懒散的脸颊问:“是想往相府塞点通敌卖国的罪证,还是藏个龙袍什么的,亦或是直接充当刺客,下毒放火制造意外,偷盗机密文件…都行。”


    一口气,给出玩转相府的N种方式。


    说话间,他随意补了句:“君若欲行大事,记得提前藏匿转移我及在外的九族,好坐实右相早有反心。”


    高端的阴谋诡计,往往采用最质朴的方式。


    容倦可没耐心和什么族亲们斗智斗勇。


    后厅就是祠堂,背对着谢氏列祖列宗,陶家兄弟瞳仁骤然收紧,不敢相信听到了什么。


    送护卫是为了做这件事吗?


    他在说什么疯狂的话?


    偏容倦似无所察,打了个呵欠后,蜷在椅子上,不怎么动了,就像要冬眠的小动物。


    然而,口中发出的不是梦呓呢喃,而是释然常诵的往生经,直至最后收尾:


    “谨以部分亲眷献给我的母亲,愿其得享安宁。”


    冬日里的阳光普照,少年每根头发丝都熠熠生辉。


    谢晏昼忽而轻声道:“你们看,他似乎有了佛性。”


    陶家兄弟:“??”


    作者有话说:


    野史:


    帝,忆圣母早逝悲恸不已,常行至孝之举以寄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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