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砚。”礐渊子口吻加重,这次直接叫了他的名字。


    小道童立刻认错闭嘴。


    礐渊子转而向皇帝告罪:“稚童之语,陛下切莫放在心上。”


    皇帝放在了心尖上。


    原本藏着的几分杀机,在容倦连篇背方后,被更重要的东西压过。


    他看着不断吐血的少年,回想着道童口中提到的延年益寿,直接把压力给到了太医:“容卿品性高洁,治不好他,你们全都去给四皇子陪葬!”


    “??”太医险些跟着昏过去。


    容倦这一倒,场上混乱程度加深。


    冷空气让血腥味快速沉淀下来,连同丹炉尾气一并吸入肺,辛辣刺鼻。


    此处人多眼杂,太医得到首肯后,容倦被移动上简易担架,虚弱地嗷呜嗷呜间,被抬去了偏殿。


    -


    寺院大殿内众人心思诡谲,此刻的容倦已经换了张床躺。


    “容侍郎,容侍郎……”几个太医围着他轮番诊治,几次欲要开口询问梦中神仙一事。奈何容倦一副神志不清的模样,只得遗憾作罢。


    最终留下一名太医,亲自去偏殿看人煎药,其余回大殿检测还有没有其他食物被下毒。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容倦迟迟睁开眼。


    好渴。


    短短不到一个上午,感觉把一年的话都说完了。


    “我真是造孽啊。”


    近来多事,不但变成了唐老鸭的嗓子,还拥有了唐老鸭叔叔的财富。


    外面开始飘雪,容倦懒得起身关窗,更别提倒水:“口口。”


    【亲爱的容。拿钱给自己添点堵吧,堵住了就不口渴了。】


    “……”


    窗外的动静打断双方说话,僧人和道士正分别被带去不同偏殿问话,前后各有训练有素的禁军跟随。


    谁能想到,一场辩论最终竟以谋杀案提前划上句点。


    容倦决定靠睡觉逃避口渴。


    半靠在榻上,容倦才闭目养神没多久,大督办忽然来了。


    贵客来访,他装模作样要爬起来见礼。


    装了半分钟,也没等到客气话,容倦不由战术性咳嗽,试图暗示对方。


    门口,男子鬓角被风雪浸染,静静看他表演了一会儿,才开口道:“行了,躺回去吧。”


    大督办拢了拢袖口,进屋坐在一边。


    立刻有人来为他关上窗户。


    倒茶声传来,容倦喉咙沙哑:“干爹,能帮我捎一杯吗?好人一生平安。”


    步三步四于门外守着,十分诧异为什么有人能上一秒如神仙下凡,丹成千篇,下一秒又一副‘烂泥糊不上墙’的状态。


    当看到大督办还真赏了他一杯茶后,步三倒抽一口凉气,看着步四。


    这位不会是主子的私生子吧?


    容恒崧其实不是认贼作父,是认祖归宗!


    屋内似乎飘过来一记眼刀,步三瞬间紧绷站直。


    容倦原以为大督办是来询问他有没有发现和四皇子被害有关的细节。案发时自己和那些僧人道士都处在相对中间的位置,逻辑上讲,是有可能感觉到行凶者的端倪,比如对方是从哪个方向走动。


    不料,大督办缓缓又倒了一杯茶,面容平静道:“凶手已经找到了。”


    容倦:“这么快?”


    “是一名僧人,在被发现后咬舌自尽。”


    屋内一时有些安静。


    凶手能在督办司眼皮子底下自杀,多半另有隐情。容倦很快想到了重点:“这名僧人的身份是不是有些特殊?”


    大督办嘴角微微牵起,似乎很满意他的敏锐。


    “此人和文雀寺一名尼姑有一些不正当关系。”


    容倦恍然:“难怪。”


    便宜爹这一手阴谋诡计玩的相当漂亮,有关文雀寺的一切,肯定不能深查。拔出萝卜带出泥,稍有不慎大家都吃不了兜着走。


    哪怕事发,他也有自信能让赵靖渊在调查时被迫帮忙扫尾。


    大督办忽然问:“真有什么仙人托梦?”


    如果幕后黑手是容恒崧,提前背诵一鸣惊人不奇怪,但这是右相布的局,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道出如此庞大数量的方子,实在难以解释。


    容倦半睁着双目说瞎话:“久病成医,我以前没事背着玩的。”


    “……”


    大督办深深看了他一眼。


    他不会无故提起任何事:“冬日伤寒不治者无数,你这些方子可管用?”


    容倦没把话说死:“只要对症下药,效果应该不错。”


    得到答复后,大督办只喝了半盏茶便起身:“右相今天的目标不止四皇子,自己留神些。”


    寒风从窗户缝钻进来,茶的最后一点热气被吹干,他悠远的目光漫过檐下飞雪。


    “真正的寒冬就要来了。”


    ·


    这算是近来最快的一次破案。


    案情性质恶劣,胜在整个告破过程相当顺利。


    僧人袈裟内层搜出了所用毒药,另外也有不亚于两名在场者曾说,当时该僧人原本在他们左边,案发后不知何时位置靠右。


    人证物证俱在,僧人咬舌自尽前,大喊过一声:“誓死不入道教。”


    连动机都有了。


    每逢佛道重大交流,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输的一方要出人加入另一方。


    道士剃度,佛家续发,等于在全天下面前打另一方的脸。还有更重要的一点,败方不但有典籍被毁的风险,信徒也会大打折扣,正统性很长时间都难恢复。


    “这名僧人出发辩论前,秘密藏下毒药,原本是以防万一用于自杀。”


    寺院大殿,百官噤声,大督办站在圣座下道明原委:“佛教被压了一头,恰遇日蚀,这贼子被蒙了心,试图用命案阻止辩论继续进行。”


    皇帝额角青筋凸起,一挥袖,盘子里的红枣花生洒落一地,宫人们瑟瑟发抖。


    “礐渊子说的不错,假僧太多,天罚误国。”怒气一重,喉头突然出现一种难言的异物感。


    “容恒崧醒了吗?”皇帝缓了缓,冷不丁问。


    “臣刚路过去看了一眼,容侍郎还有些神志不清。”


    右相一旦出手,就不会给人喘息的机会,大督办索性给容倦请了个病假,“估计要静养个三五日。”


    皇帝语气沉了几分:“命太医给他用最好的药。”


    大督办躬身:“陛下,大梁如今国运昌盛,由陛下亲自主持的辩论,更有神仙托梦的祥瑞。严冬将至,不如从中挑选一些于民有利,防治伤寒等丹方传于民间,有利于民生安定,社稷稳固。”


    皇帝闻言身子朝椅背靠了几分,并未立刻回应,漫不经心转着玉扳指。


    太医还在检查所有食物器具,四皇子那滑稽的死态重新浮现在他脑海中。


    地方上最近并不太平,该死的民谣屡禁不止,四皇子的死很容易被拿来做文章。


    片刻后,皇帝看着还保持躬身模样的大督办,淡淡命令道:“允。让百姓知道天佑大梁,而不是信什么无稽之谈。”


    “凡再传其他谣者,亲眷连坐,首告者查实有奖。”


    大督办垂首间,嘴角短暂牵出一抹极浅淡的弧度:“是。”


    “都退下吧,准备摆驾回宫。”


    高座之下,右相依旧站在那,神情有一丝晦暗。


    只是不经意间朝着大督办颔首致意,其意不明,随着各臣退去,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步三来到大督办身后:“这事要如何处理?”


    大督办没有直接回答,假龙之说再甚嚣尘上,也敌不过丹方济世,右相设的这局,到头来不知道是给谁做的嫁衣。


    稍后,又严谨改了用词——


    是做龙袍的边角料。


    作者有话说:


    野史:


    帝,梦遇神仙,偶得丹方千篇,当众宣之,满朝文武叹为观止。


    注:六味地黄丸丹方出自《小儿药证直诀》;小柴胡汤药方出自《伤寒杂病论》。


    文中皆有调整,请勿效仿配比。


    第47章 哀思


    一桩命案让佛教吃了大亏, 非但辩论不了了之,真凶伏法后,剩余和尚也被立刻请走。


    只剩下原本一些皇家寺院内的和尚, 明显感觉到了官家对他们的敷衍。


    住持知道已无力回天, 在礐渊子玩味地站在祭台边时,双手合十道:“佛法无边,不会永远沉寂。”


    自古佛道式微,多不过百载。


    礐渊子并未与他做口舌之争,兴道不过是遵师命,结果早已是意料之中。


    他看向东南一角容倦正在休憩的屋宇,那才是他真正感兴趣的。


    -


    皇家寺院一行,除去被扔去荒郊野外的凶手尸体, 只有两个人被抬回去。


    一个是死了的四皇子,一个是容倦。


    不用跟着仪仗大部队走回皇宫, 外加皇帝给太医院下的死命令,侍卫对容倦就像是对待脆弱的金疙瘩似的。


    如八抬大轿一般稳固, 容倦再次被密不透风地保护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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