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确定?”解析拨通了元和的电话, “我觉得我不是唯一一个。”
苏雅:“……”
什么意思?当场当面告发吗?玩这么大!
“还有叶青。”解析提醒道,“我家一楼,没做隔音装置。”
所以在厨房里, 还是可以听清从客厅传来的声响的。
苏雅蔫了:现在的小孩子这么不好逗弄了吗?
但是,小孩子的哥哥还是很好玩的。
苏雅对元和表示的疑惑就坡下驴后,屏气凝神地听着电话里的下文, 结果, 元和只闷闷地回了个好字。
竟然就回了一个字!
惊讶的苏雅暗戳戳地关注着通话后续, 发现它最后以元和惨淡的心情草草收尾, 顿时乐不可支。
原来去元和家蹭饭,能对元和的话唠属性产生如此强大的攻击,简直是堪称毁灭性的自闭程度。
苏雅一脸神清气爽:“你哥哥是不是不愿意我去蹭饭?感觉他的心情不太美妙。”
“其实没必要, 虽然我是走读生, 但是——”能够扳回一城,苏雅扬眉吐气,笑得花枝乱颤,“我需要在校晚自习。”
解析不知道苏雅对元和的偏见从何而来。
“偏见吗?”苏雅沉吟片刻, “你怎么知道不是元和对我有偏见呢?”
毕竟,一直在我面前若有似无地彰显占有欲的人, 可是你现在正在维护的好哥哥啊。
解析对元和有着笃定的维护, 苏雅并不失望, 只是, 她永远无法融入其中, 也遑论拥有这份情感体验。
因此, 苏雅有些咄咄逼人。
“难道是我曲解错误?你这么聪明, 难道会察觉不到你哥哥对待我的不同?”
苏雅不明白, 客厅的墙壁上挂着那么多解析和其他人的合照, 其中也有性别为女的朋友,为何就她被元和小心翼翼地提防着?
“你不明白?”解析似乎对此洞若观火,她反问道。
是……因为她的表妹?苏雅追溯着记忆,想到表妹带头“欺负”解析的那场风波,随即哑然失笑,面容笼罩上一层宿命般的雾霭灰败之色。
原来如此,是因为这样,所以元和才会对自己的靠近避如蛇蝎。
所以,解析也是如此认为的吗?
“我知道了。”霎那间,苏雅又变成了那个别人口中不食人间烟火般清高的优秀文科生,她的眼神不再脆弱,声音平静淡然,“请你代我向你哥哥对我刚才的玩笑话致歉,再见,解析。”
解析对苏雅的转变摸不着头脑,抬眼看见电脑下角上有一个光点在一闪一闪地亮着。
她将电脑关机后,走出机房,苏雅的身影已消失的无影无踪。
“我遇到了一件有些奇怪的事……”走出校门后,解析点开手环,连上蓝牙,一边和元璟通话一边朝修理铺走去。
“既然你也想不通她的目的,为什么你不抗拒和她的交流呢?”
尽管解析的为人处世和元璟与她相识之初时已变幻了许多,但解析待人的本质心理依然没有多少改变,尤其是她最近的学业如此繁忙,元璟可不认为一个青春期女孩头脑里的弯弯绕绕比数学的奥妙更受解析吸引。
话说回来,解析竟然分析了这个女孩的行为动机,她是对对方产生兴趣了吗?真是难得啊!
“因为你曾经嘱咐我多从他人视角看待问题、寻求答案。”
“啊?”元璟还在想解析是否是烈女怕缠郎的交友性格,冷不丁听到这个回答,不免有些心虚。
毕竟,他总不能告诉解析,在她当初还没确定走IMO的道路时,他就已经在针对她的日常教学中夹带私货,所以才对她的实力抱有她眼中所谓“盲目”的自信。
“你忘记了?”
“我没忘,所以,这位苏雅同学一直抱着和你交朋友的期望,你也很乐意,但你们在迈入新关系时,并不总是心意相通,是这么一回事吗?”
解析从修理铺取回自行车,两手扶着自行车的车把慢慢走在回家的路上。
她神情悠然,点点头:“我想和她有进一步的发展。”
“那你可以更主动一些。”元璟教给她一些切入谈话的小技巧。
“那么,除却我的嘱咐,你对这位同学另眼相待的原因可以告知我吗?”
元璟实在好奇,听解析的客观描述,若不是恰巧发生的诸多意外,她和苏雅的生活似乎并不会有太多的交集。
而且,苏雅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才想要和解析做朋友呢?
“她和其他人很不一样。”解析想了想,“苏雅是十分特殊的存在,我从没遇过这样的人。”
解析的朋友中,可以按性别分为两拨。
徐朝是主动出击款,附赠宿舍小弟三人。李婳和荀子言基于元和的关系,对解析爱屋及乌,元璟亦是如此,不过昭于家人光环和同类归因之下,对解析关照更甚。
女性中,有相识相离又相逢的云心,也有互相牵手去上厕所的孔湘。有些纠葛的,有亲切的一年级班主任陈程,有把她当成假想敌的花甜,还有笑的像个小太阳一样的叶青,另一个,则是与众不同的苏雅。
我从没遇到这样的人,解析对元璟说道。
她与云心相识,一起度过了愉快的半个多月,此后分离,并没有诸多不舍,只是偶尔在弹钢琴时会想起她。后来重逢,也只不过有了一些交集,见面时云心神情激动,平日里却也没有多少联系。
花甜和陈程,在解析从市一小毕业后,再无交集。
然而,同是人生阶段相差极大,无论是徐朝等四人,近在学校的李婳和荀子言,还是远在京市的元璟,却常常与她保持联系。
解析渐渐发现,在人际交往中男女朋友之间的不同。
也许是女孩子更感性,更注意时空距离和细节,而男生擅长从阶段性的目标和规划中找到关注的着重点,以此来持续交流的热点和关系的维护。
在交友这件事上,解析向来是被动的一方,她与其他人的亲密程度,往往取决与他人主动和她联系的频率,紧接着才是解析做出回应的时候。
解析是个安静又有耐心的小孩,所幸,她的朋友们也都拥有着擅长等待的美好特质,不过女孩子在这方面的显露会比男生更迟缓更隐晦一些。
但是,苏雅是个例外。
她的所作所为就像一个谜团,俘获了解析的好奇心,最终吸引了解析对她产生兴趣,并希望有更深的交流,然而苏雅就像飘忽不定的风筝,今天下午,解析再一次和风筝失之交臂。
“啊!”元璟恍然大悟,“苏雅就是那位和你进行PK的文科生!”
“是这个原因么?你的才华吸引了她?”毕竟有许多前车之鉴,元璟对此接受良好,并且十分欢迎这位素未谋面的苏雅同学加入到以文会友的大队伍中。
解析小幅度地摇摇头:“她对我的学习成果并不感兴趣。”
而且,苏雅也不像婳婳所说那般,是个对成绩有着十足胜负欲的优等生。
“她不算是优等生吗?在你面前?”解析的言语有些狂妄,令元璟有些出乎意料的讶异。
随即,元璟又想道:这似乎也是现实。
嗯,情理之中,心安理得。
解析更为诧异:“你怎么会这么想?苏雅的才华远在我之上,她会写诗!”
往昔的时光里,解析读过、临过、背过、默过许多的诗,但这是第一次,她的人生中出现了一个会写诗的人!
苏雅在作文里写诗,也在校园报上写诗,据收罗来苏雅所创造的大量文字资料的李婳所打探来的消息,苏雅还在杂志上发表了诗歌!
当然,后者的消息来源未必真实,解析无法对苏雅的力作一睹为快,但这并不妨碍解析在一日日看着苏雅的诗歌时暗然滋生欣赏。
解析对苏雅创作的诗歌大肆赞赏,不绝于耳的夸赞声像奔腾不息的河水一样滔滔不绝地在元璟的耳畔响起。
“是这样啊。”元璟面无表情地喝下一杯不加糖不加奶的黑咖啡。
“我的好奇心也被调动起来了呢,真希望有一天我也能和这么厉害的苏雅同学见面。”
咦?那么,主动的理由又多了一个哪!
解析怀揣着这样的想法,破天荒地转移了客厅的学习战地,窝在卧室里用kindle看完了一整套卡耐基的《人性的弱点》,然后望了望窗外的天色,又打开了一部讲述社交心理学的纪录片。
“哥哥,你昨晚是不是很晚才睡?”第二天的凌晨,解析在楼梯拐角叫住了打哈欠的元和。
元和的眼角还泛着点点泪花,闻言脚步一顿,但没有欺骗解析的意思,转过身来大方地承认道:“是啊。”
“你失眠了吗?”解析显得忧心忡忡。
并不是,元和怅然,他只不过是在用塔罗牌推演未知罢了。但这种理由怎么能对解析说呢,于是,元和冠冕堂皇地拿出了学习的名目当挡箭牌。
“学习什么?”熬了许久的夜,早起的解析难得精神不济,双眼酸涩,指尖还未伸到自己的眼角揉一揉,双手便已捧起了另一双手不断揉按。
“别碰……”元和目光所及,是自己和解析交错的手指,他笑着把话补全,“眼睛。”
解析点头,但揉眼已成条件反射般的习惯。改正,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一直画画,手会僵吗?”后院的种植事业因为气温关系逐渐告一段落,元和少了劳作机会,又逢常常握笔的缘故,手心的纹路都变得细腻许多。
元和难得夺取了解析全部的注意力,享受着温情的相处时刻,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
解析叹了口气:“所以才需要好好休息哪,哥哥。”
“我知道了。”元和笑吟吟地应下,“只此一次,下不为例,我昨天实在有些困惑想不明白,只能寄希望于学习新知识。”
“什么困惑?我无法给予帮助吗?”
“倒是也和你有关。”元和铺垫许久,然后问道,“昨天晚上苏雅怎么没留在我们家吃饭?”
元和提着一大袋食材归家时,厨房的烧水壶里已升腾着袅袅热气,而他环顾四周,只看到解析一人。
是苏雅和解析闹掰了么?
元和做出的猜测以两个人的晚餐得到验证,但他却丝毫没有感到喜悦。
虽然他不赞成解析与心思细腻又敏感的苏雅走的太近,但果然他担心的还是发生了吧。
解析皱着眉头,安然的面容上覆着纠结又不解的神色,似乎深陷女孩子之间复杂而又纷乱的情感之中无法自拔,也找不到完美的出路。
元和在心中叹气,解析的生活中应该要有一个女性长辈来指引她这一切,而他终究不能替代这一角色。
“因为苏雅要留在学校上晚自习。”解析不明白元和听见这个回答时的打击为什么那么大,正如她不明白这点小事为何也能成为元和的困扰。
元和:“……”
“那自行车……你牵回来的?”元和提着两袋羊奶,视线不由自主地在车棚里梭巡。
解析点头,元和失声:“你一个人?”
“我已经八岁了。”
“你已经八岁了。”元和神情冷漠地重复一遍,然后拿了宝宝湿巾给解析擦脸,“八岁的人怎么还没学会控制自己不用手指去揉眼睛呢?”
解析没料过有一天她会遭受元和的嘲讽式攻击,小嘴微张,愣了半天,最后往元和的碗里又多添了半袋羊奶的份量。
幼稚!元和捏着鼻子一气饮下全部的羊奶,擦了擦嘴,把解析的零食果干克扣了一半,扔到自己的嘴里,咬的嘎嘣作响。
“哥哥,你有话要对我说吗?”解析静静地看着元和,不气也不恼。
“解析,你一定不知道你的眼睛明亮的就像是夜空中的星星,我希望你可以好好呵护它们,之前一时嘴快……啊,不,一时情急,希望你可以明白哥哥的心意。”然后明天自己乖乖地把自己的那份羊奶喝得干干净净,一滴也不要留给我。
元和觉得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话都弥漫着浓浓的奶味。
解析神色复杂地看着元和。
昨晚,直到书房的灯光熄灭,隔壁的卧室传来房门被打开的声响,解析才真正放下心来睡觉。
而在此前,第一次熬夜的解析特意做了功课,以防猝死,每小时都用手环监控着自己的心跳速率。
此刻,解析把手放在心脏的位置上,隔着三层布料,感受着胸腔里和昨晚一样蓬勃的跳动。
“哥哥,也许你不知道,你是夜空中最闹的心。”
第182章 滤镜
“老师, 今天的题目可以提前给我吗?”早上七点的教师办公室里,解析向各路潜力发掘者提出请求。
“可以啊。”给解析准备的题目都是头一天收集好的,转瞬间, 解析面前空无一物的桌面就被一张张纸页堆满。
要求如此轻易就得到满足,解析又得寸进尺道:“我可以换一种答题方式吗?”
“也行,只要你把题目做对。”一个老师捧着搪瓷杯从解析身边经过, 看了一眼解析所谓的新方式, 好笑地推推眼镜, “看来今天的日程很着急啊。”
“嗯。”解析头也不抬, 笔下飞快地简略步骤,三两行把一道大题写完,“我今天有重要的事要办。”
“事要一件一件地办, 现在在做的事情也要专注。”解析抽空抬头一瞥, 和老教师意味深长的视线匆匆相触,手下笔迹不断。
解析神情肃穆地点点头,墨黑的笔尖被她写出了千军万马厮杀的气势,老教师被解析严阵以待的态度逗笑了。
转眼间, 解析就将纸张翻了个面,老教师看到后, 也不多打扰解析, 转身夹着教案往任教的班级走去。
大课间的间隙, 口干舌燥的老教师回到了办公室, 看到了规规矩矩放在桌案上的两张纸。
老教师拿起解析的作业看了看, 自得地点点头, 然后端着搪瓷杯去和其他给解析出题的同事碰面。
“你们的也写完了?”
“对。”
“正确率怎么样?”
几个老师相视一眼, 给出了一致的答案。
“倒是没想到, 这次的解法这么不一样, 譬如这道题,不做文字说明,我一时半会还反应不过来呢。”
“超纲了啊,这是大学知识。”
老师们齐齐笑起来:“要参加IMO,高中的知识怎么够?”
“我看你们一个个是被解析惯刁了,这么大的口气。”
“一步一步走,现在不看那么长远。”几个老师相视一眼,不过,回回满分的实力,冬令营是稳了。
“再两天就出成绩了吧?”
“对。”一个老师点头附和道,“还有时间,咱们抓把劲,还能再紧一紧。”
“那再找些题目吧,可还有的挖呢。”老教师意味深长地说完后,捧着搪瓷杯走到饮水机处去接水,却在角落里看到了躺在三张拼在一起的椅子上睡觉的解析。
“这是怎么了?”往常这时候解析不是应该还在解题么?
“今天的题目已经全做完了,解析睡了好一会呢。”一位老师扬了扬手上的手写试卷,轻声道,“可能是用脑过度了,让她睡吧。”
解析的新日程,是在办公室里补眠?老教师有些愕然,俯身看到解析眼下一片淡淡的青黛,又想到她一贯的百分百正确率,望着解析的目光带了些怜惜。
学如逆水行舟,这孩子,估计晚上也在家熬夜苦学呢。联赛成绩公布后,没多久就是冬令营的选拔赛,虽然平时一副泰山压顶面不改色的样子,但解析也有压力吧。
老教师摇摇头,向同事提议道:“这几天就别给她施压了,让她多休息休息。”
上午放学的下课铃打响的一刹那,解析分秒不差地从简陋的睡眠环境中睁开双眼,然后把椅子规整到原地,背上书包去约定地点与李婳和荀子言碰头,再一起去食堂共进午餐。
“婳婳,你们回宿舍去睡午觉吧。”在榕树旁的分叉口,解析婉拒了李婳和荀子言想要将她送回教室的提议。
“你一个人可以吗?”
“这是学校。”
学校也未必就是安全的地方,心有余悸的李婳腹诽道,尤其是天台,多少安全隐患在那里存在!
荀子言透过绿荫缝隙,朝拐角处挂着的监控器看了一眼,和解析相对一眼后点点头,随即扯着不断回头的李婳往宿舍楼走去。
现在可以去处理新日程了。
解析伸手挡着亮眼的日光,阖了大半个上午的眼皮微动,倚在栏杆上,分了一点眼角余光给身后不断逼近的人影。
“有什么事吗?”苏雅音色冷淡,在距离解析一个身位的地方驻足。
“你不高兴我来找你?”
“……不是。”苏雅沉默了一会儿,“只是有些意外。”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很多。”解析竖起一支手指,“第一件想让你知晓的事是我喜欢你。”
苏雅:“……”
什么?
“哥哥对你没有偏见,他只是担心我们两个病号在一起会耽误各自身体状况的好转,这是第二重要的事。”
“啊?”苏雅勉强组织好语言,“……哦,是这样。”
“嗯。”解析点头,“第三件事,你说吧。”
苏雅:“……”
她要说什么?
她应该说什么?
她能说什么?
“打乒乓球吗?”
最后,苏雅和解析在操场边上的球台上打了一个多小时的乒乓球,然后还遇到了为下午体育课上的自由活动环节急急忙忙来抢占球台的同学。
“欸,苏雅,你还是这么早啊。”打个招呼的功夫,球台已被一窝蜂从教室里冲过来的男生们抢占的所剩无几。
拎着一副球拍孤零零地左顾右盼的同学:“……”
得,又被截胡了。
同学摇头扼腕,叹息不止。
这些读文科的男生是把意气都扔到乒乓球桌上了吧,怎么就没点志气去篮球场上搏一搏呢!
“你想休息吗?”解析握着一个小巧的乒乓球,始终没发出去。
“我想去再买一瓶水。”苏雅的舌尖顶了顶上颚。
三班的体育课就在下午第一节,跑操是必不可少的,热身加慢跑,三圈下来,苏雅的后背出了一层薄汗,课前从小超市里买来的矿泉水被一气饮尽,却还是难消身上燥热。
饭卡和零钱都放在外套里,苏雅缓缓平复呼吸,轻喘着朝放外套的石椅走去。
石椅不远处,有棵几百年树龄的大榕树,榕树下水声潺潺,是解析在清洗一块布巾。
苏雅看见人,踌躇一瞬,走过来提醒道:“你还不去上课?”
“我今天的功课已经做完了。”
苏雅打开水龙头,正要掬起一捧水往脸上扑,面前的水龙头里流出的水量却忽然减少。
解析把浸湿的布巾递给她:“小心着凉。”
苏雅接过,解析又反手从书包侧兜拿出一瓶水。
瓶身上的标签和苏雅中午喝的不同,却与她上次和解析打乒乓球时喝的那瓶一模一样。
苏雅抚着温凉的瓶身,指尖不断地捻起瓶身上的包装纸,一个三角形状的小角微微蜷起。
“你怎么了?”苏雅想不通,她和解析的相处怎么忽然之间就变了副模样?
“你之前主动靠近我的时候,我可没问这个问题。”解析抱着吸管水杯小口吮吸,眨了眨眼,又把下巴杵在合上的杯盖上,光滑的下颌困在立在杯盖上的两个白中带粉的兔子耳朵中间,口中发出小小的疾呼,“啊——,所以我应该问一问你的。”
“什么?”苏雅愈发不解。
“你怎么了?”解析翻身随意一撑,轻盈的身躯就稳稳当当地落在了水池边沿上。
现在,她和苏雅是可以互相平视的高度。
“你为什么想要了解我,又为什么会接近我?和我相处的契机是什么……”解析罗列出一大堆她想不通的要点,“有时候你会说一些我无法理解的话,你可以解释给我听吗?”
“那些话没什么意义,不知所云而已,不是你的理解能力出错,你大可以放心,你的沟通能力没有问题。”苏雅轻瞥了荡着腿坐在水池边沿上的解析一眼,又很快偏过头去不与她对视,语速极快地说道。
“我的沟通能力没有问题——”解析拖长了尾音,被蜂蜜水润过的嗓音带着一股沁人心脾的香甜味,“那你是不想和我对话吗?”
苏雅就像被不知名的昆虫袭击了一般慌乱不已,但她依然在解析面前维持着不动声色的冷静。
苏雅缓缓吐出一口气:“现在是上课时间。”
“我刚刚陪你打乒乓球了,你不该还给我一点时间吗?”解析和苏雅讨价还价的样子,像极了不懂事的小孩。
这是她真实的模样,还是她的另一面?
不过,都很相似。
苏雅有一种预感,若是她不遂解析的意,解析似乎可以陪她耗到地老天荒,虽然她不排斥,但长久的停留一定会引来在校园某处暗中观察的体育老师。
“你刚才说……喜欢我?”苏雅难为情地开口,脸颊上带了一点疑似运动过后的薄红。
解析毫不犹豫地点头:“我喜欢你。”
“怎么可……”
解析打断她的话:“你喜欢我吗?”
苏雅攥紧了手中的矿泉水瓶,沉默不语。
她低着头,仍然可以感受到近处那道朝她投来的灼烈注视,像刺眼又无声的锋芒,又像蓄满温情的脉脉春风。
但苏雅知道,春风不会像她所愿的那般一直留下,春风终究是会消散的。
更何况,现在是冬天。
解析认真地看着苏雅,从上到下,十分细致地打量她,苏雅用表面的风淡云轻掩盖住一盘散沙似的心乱如麻,但在解析眼中,强撑着的苏雅就像是一堆可以拆解的数据,在精密的分析中霎那间就可以土崩瓦解。
啊,找到了!新学习的心理学知识倒是要比微表情分析更快派上用场。
果然,哥哥和元璟的话都没错。
遇到困惑时,要学习新知识,也要从其他角度看待问题和寻求答案。
“我明白了。”解析忽然说道,然后从水池边沿上一跃而下。
苏雅的心头瞬间漫上一股惶恐不安,但她的脸色淡淡,依旧看不出什么变化。
“沉默就是默认。”解析仰头看着苏雅,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都是苏雅的倒影,“你是愿意和我交朋友的。”
苏雅攥着矿泉水,用另一只手牵起解析,避开了从不远处的树下踱步而来的体育老师。
“嗯。”
叶青曾说,她一看见她,就觉得她很可爱,无论当时她在干什么。
苏雅只觉得这是没有脑袋的叶青可可爱爱的发言。
未曾料到有一日,她遇到一个小姑娘,然后也带上了同样深厚的滤镜。
……
“你以为你这么说,我就会原谅你把解析写到诗歌里,而我只是在你的诗歌里打了个回忆版酱油的非人哉行为吗?”
周末,叶青气冲冲地冲到苏雅家,把手机掼到苏雅面前,页面上赫然显示着苏雅这周刚在公众号上发表的诗歌——《我喜欢你》。
叶青恶狠狠地逼迫着苏雅把前因后果交待清楚,然后苏雅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叶青蹂躏着她家的枕头并发出了无能狂怒。
啊啊啊!太会了!这两个人太会了!呜呜呜——
叶青把脸捂在枕头里,好不容易才藏住了土拨鼠般的尖叫。
第183章 快乐
解析以满分水准在全国数学联赛上夺得了一等奖的消息传来, 没有惊动临江一中的校园里认识她的任何一个人。
全国高中数学联赛里获得一等奖的学生共有1200位,而冬令营的名额只有其中的六分之一。
1200进600,600进 200, 200进60……前路漫漫,任重而道远。
沉寂许久的竞赛班次再度活跃起来,解析又过上了朝七晚六的刷题生活, 然而不知道是学有余力还是承载了太多希望的缘故, 潜力开发者们并没有停下对解析的日常鞭策。因此, 解析常常要在教师办公室和竞赛训练的场所里两头跑。
渐渐地, 李婳和荀子言只有在中午吃饭的时候才能看见解析。眼看着解析因为高强度的学习日渐憔悴,他们半句和备战复赛有关的话都不敢提。
无独有偶,许是心有灵犀的默契, 解析的新朋友, 目睹了叶青闯过了一轮又一轮的化学竞赛,观战经验十分丰富的苏雅,也未对解析备考发表半点意见。
李婳虽然心里酸溜溜的,但还是对苏雅的言行给予了积极的肯定和高度的赞赏。
苏雅并不在意, 倒是沉迷在家带娃喂奶的当代好姐姐叶青在玩腻了过家家的游戏后,抽空来了次校园一日游, 却当场逮到了苏雅拐带着不谙世事的解析一起造作的场面。
“这一本看到哪里了?”
校门口的榕树下, 苏雅嘴里叼着一袋牛奶, 膝盖上放着还没吃上两口的面包, 手里捧着一本薄薄的书往解析的方向偏移, 似乎是为了迁就解析, 让她看的更方便一些。
这才刚交上朋友没两天, 苏雅的狼子野心就暴露无疑了。
没想到苏雅现在已经进化到如此丧心病狂的地步, 连年纪这么小的解析都不放过!
叶青抚着额头, 在心里为解析掬了一捧辛酸泪。
遥想当初,年少无知的她也是这么被苏雅骗入火坑的……
在叶青和苏雅从上下学路上一起结伴走的关系过渡到了下课后一起手牵手去上厕所后,叶青特意找了个天气晴朗的星期天,邀请好朋友苏雅一起出去玩。
叶青为此准备良久,背了一个鼓鼓囊囊的大书包,带着苏雅在游乐园里兴奋地玩了大半天,就连午饭的时间都被迫延迟。
“原来都这么晚了,苏雅,对不起,我忘记时间了,说好的一人半天,我超时了。”第一次和小伙伴出来玩,结果就犯了错误,叶青很不好意思。
“没关系。”苏雅的小脸红扑扑的,“今天我过得很开心。”
“那……我们两个还能继续做好朋友吗?”
“当然了。那你会一直和我做好朋友吗?”
“当然了。”叶青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然后,她就被苏雅带到了市图书馆,在图书馆里度过了终身难忘的一个下午。
“这些是我看过的书。”苏雅把她整理的已读书目与叶青共享,“这里面有你感兴趣的吗?”
在漫画区流连忘返的叶青不明所以地打开苏雅递过来的本子,然后看到了一长串的复杂人名。
叶青满头雾水,朝后翻了一页又一页。
这些都是什么?为什么书名这么短,后面跟着的名字却这么长?
这些名字好奇怪啊,竟然还有四个字和五个字的!
为什么中间还有小黑点,是苏雅写错标点符号了吗?
不过,苏雅还是好厉害啊!
不愿意让好朋友在大庭广众之下丢脸,贴心地选择不指出“错误”的叶青一脸庄重地把本子合上还给苏雅:“其实我没看过……几本。”
叶青的声音愈来愈小,脸颊也变得红彤彤的,她半是敬仰、半是羞愧地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猛看,心里还存着些撒谎过后的自我谴责和不安。
其实,她一本都没看过。
“啊——”苏雅有点失望,又很快调整过来,“可能是我看书范围太单一了,那你平时喜欢看一些什么书?我们可以在图书馆里借几本你感兴趣的书拿回去看,然后一起交流读后感。”
叶青:“……读后感?”
尝试了看图写话和写日记,却还没接触到作文的叶青当时并不明白读后感是怎样的一个存在,但向来会摸鱼偷懒的她已预感到,若是接下这个差事,她日后的玩耍时间一定会大打折扣。
“嗯嗯。每次看完一本书,我都会自己写一篇读后感。”苏雅一脸欢欣雀跃,“现在好了,有你陪我,我们俩可以一起看书一起交流,我真是太高兴了。”
苏雅一边说,一边从书架上挑选自己下一周想看的书籍,转眼间已经往怀里漏了三四本。
“你怎么不选?”苏雅在外国文学区逛了一圈,怀里的书已重的快要拿不住,她见叶青还是两手空空,小脸一红,轻声说道,“我是不是又拿太多了?”
“没有没有。”叶青主动接过半摞书,拼命摇头,“我今天才知道原来你这么喜欢看书。”
苏雅脸上的表情有一瞬的暗淡,但她感受到手上沉甸甸的重量,又很快重展笑颜:“嗯,有喜欢的书看,对我而言,是一件很快乐的事情。”
“所以,我也想让你感受我的快乐。”
叶青抱着好几本书,内心生无可恋:“我已经感受到了,特别深——特别沉——特别深沉的快乐。”
苏雅得到了好朋友的认可,笑容愈发灿烂。
“你别担心,我看书很快的,你待会想借什么书?我可以也借一份回去吗?这样我就可以更了解你,以后我们的共同语言就更多了。”
苏雅找了一个小推车,把要借的书都放到推车里,紧接着就催促着解放了双手的叶青去选书。
苏雅对图书馆里的布局一清二楚,无论叶青问什么,她都能回答的头头是道。
叶青稍后苏雅两步,看着好朋友和在学校里截然不同的样子,推脱的话在舌尖上打转几圈,最后还是咽了下去。
苏雅到了图书馆,就像是鱼儿游进了溪流,浑身洋溢着自由自在的舒适感。
叶青希望苏雅快乐的时光更长久一些。
“和你成为好朋友,在一起读书,这是我今年最高兴的事了。”
“我也是。”
从此,叶青和苏雅以每周一次的频率进行读书交流,直到叶青初二那年,她放暑假,做完暑假作业的第二天,苏雅就拉着她走进了图书馆……
一次交流会上,叶青对苏雅宣布:“我决定了,我以后要学理科。”
“高中才分文理,你现在就确定了?”
“对!”叶青连连点头,“我一定要学理科,什么都不能阻挡我学理科的脚步。”
“是什么原因促使你萌发了这种……信念?”苏雅上下打量着叶青。
“初三要开一门新学科,你知道吗?”
苏雅用看傻子的目光看着叶青:“化学。”
“没错,前两天我买了一些新教辅,预习时才发现……”叶青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你对化学一见钟情了?”
“没错,我对化学爱的深沉,我要为它去学理科。”绝对不可能去学文科的,这辈子都不想再看那么厚的书,所以绝对绝对不可能去学文科的!
和叶青做了多年朋友,苏雅越发宠辱不惊,她神色淡淡:“哦。”
“但是我才刚接触化学,化学有太多奥秘等待我去发掘了,我等不及初三开学,而且开学后学校事情肯定很多,所以,”叶青一锤定音道,“这个暑假,我就要把所有时间都花在化学上。”
“化学学习是第一位,其他事情都要靠后。”叶青觑着苏雅的脸色,雷声大雨点小地宣告道。
“可以。”苏雅又翻过一页书,“这个暑假我不会打扰你的,你就在家好好学习化学吧。我可以自己去图书馆,我们俩的读书交流也可以暂停。”
“真的?”这一天终于来了,叶青激动的简直想哭。
“嗯,毕竟我也是第一次看到你对一个科目有那么大的兴趣。”苏雅睨了叶青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看书,“不知道开学之后你的化学成绩如何,应该不会比你的物数生差吧。想一想,也是很期待。”
初二下学期的期末考,叶青的数学只错了一道填空题,物理和生物距满分也只一分之差。
叶青:“……”
算了,区区化学,又不是学不好。
“既然下次交流遥遥无期,那更应该珍惜今天的时间。对了,你《时间简史》看到第几页了?”
“……”
那一天下午围绕着《时间简史》所展开的惨痛拷问,叶青如今只想把它深埋在记忆深处,再也不想去回忆。
无论如何,她已经逃离魔爪了。
不过,解析的情况比她当初还是要好一些的,毕竟她没被苏雅压着去啃那些动辄几百页的大部头。
叶青的脸挂上了些许欣慰的颜色,直到她走到苏雅身旁,看清苏雅手里捧着的那本薄薄的书实际上是一部套着书衣的kindle。
叶青眼睁睁地看着一本《梦溪笔谈》在苏雅指尖下划过,然后又快速被《全球通史》的简介所代替。
“嘶——”叶青的嘴里不自觉地分泌出名为恐惧的唾沫,她急忙拿起苏雅膝盖上的面包啃了两口。
“你晚上再去给我买一个。”苏雅不客气地指使道。
吃两口就算了,一嘴下去她半顿晚餐都没了,这还了得!
叶青原本的确只是想啃两口压压惊,没想到面包还挺好吃,也许是她许久没吃面包的缘故,总之一下嘴就停不下来了。
虽然是叶青理亏,但叶青却没理会苏雅,她动作利落地一把盖上kindle,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虽然她帮不了当初的自己,但她可以挽救现在的解析。
解析眨了眨眼,不是很明白叶青递来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唉,不用眨眼我也知道你被胁迫了,同是天涯沦落人哪!
叶青此时的心情极其复杂,不由得想起了最近在家陪老爹看的谍·战·剧。
谍·战·剧中,被人津津乐道的情节向来是一直隐姓埋名用暗号交流的地下工作者,有朝一日忽然过了明面,各自心有察觉却因为种种缘故而无法开口相认的老套故事。
个中滋味,极其难言,叶青十分感同身受。
“解析,你哥哥来了。”苏雅和骑着自行车前来接人的元和打了个招呼。
苏雅的态度很友好,与元和的交流半点都不勉强,叶青看得啧啧称奇。
“你和元和的关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熟络了?”
“在我第一次陪同解析在校门口等待她哥哥来接她后。”
为了把解析拽进书海里,你还真是煞费苦心啊!
明明晚上还要参加晚自习,却宁可牺牲悠哉游哉的晚饭时间,跑到校门口来啃面包,千方百计,只为了争分夺秒地压榨解析。
就不能放过解析吗?她只是一个小孩子,身上还担着备战冬令营的重任呢!
叶青已经看透了一切,不过也不怪元和没有发觉,毕竟苏雅掩藏的这么好。
“他知道。”苏雅收回目送的视线,和叶青一起朝校园里的小超市走去。
“什……什么?”叶青大吃一惊,不仅是因为苏雅看破了她的内心,“元和竟然不阻止你吗?”
不是说他们兄妹俩相依为命,元和把解析看的比什么都重,甚至为了能够和解析上同一所大学,还半路跑去学美术了么?元和竟然能放任这种惨剧发生!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
“阻止?靠他那排名倒数的语文成绩吗?”苏雅微微抬起下巴,语气轻蔑。
“所以,元和来找你,结果反倒被你说服了?”叶青敬仰地看着苏雅。
竟然已经进化出如此强悍的实力了么?恐怖至极啊!
苏雅骄矜地颔首,问叶青:“以理科生的思维来判断,你觉得解析可能会选择哪所大学作为目标?”
“不出国的话,应该是清华吧。”
“清华吗?”苏雅考虑道,“也对,清华的科研氛围更浓厚一些。”
“解析好好学习的话,考上清华是一定的啦。但是如果她想和元和同年毕业,就要另辟蹊径走竞赛的路子了,而且还非得在竞赛上取得特别大的成就才行。”
叶青偏头暗示苏雅:“但她现在并没有把全部的精力都放在备战竞赛上,所以情况很悬。”
“你和解析的读书交流,要不要先停一下?”叶青给出提议后,忙不迭地补充道,“等到竞赛结束后,再开始。”
“解析在这次1200进600的选拔中考了满分。”苏雅毫不在意叶青的危言耸听。
“我当初也进了啊,还从冬令营进入国家集训队了,结果怎么样!”叶青用自己的亲身经历告诫苏雅,“路还长着呢,数学好的人又不止解析一个。这次选拔,考满分的人也不止解析一个吧?”
叶青口吻笃定,而事实也的确如此,所以无论是竞赛班的指导老师,还是数学办公室里的潜力开发者,谁也没想过要在这种紧要关头给解析减负。
即使解析已经精疲力尽到在课堂上和办公室里都能公然睡过去的程度了。
“选拔这么难,天之骄子那么多,谁也不能确定解析会是那个天选之子……”
反其道而行知的苏雅被叶青挨着头听了半天训,非但没有半点悔改,反而冥顽不灵。
“所以更不能停下阅读了。万一她选拔失利,也有别的事物可以分心,不会像你一样,意志消沉了那么久。”
极限承伤的叶青:“……”
“再见。”
“走之前把面包钱先付一下。”苏雅在收银台附近挑挑拣拣,又扔了两块巧克力在柜台上,随口说了一句,“你觉得我把理想院校改成清华怎么样?”
几天不见,她和苏雅之间的代沟怎么就这么深了?
叶青想不通:“你不是想去B大吗?”
“清华和B大虽然只隔着一条马路,但毕竟隔着一条马路,还是太远了。”
叶青:“……”
什么?竟然连解析的大学生活都不打算放过吗?太丧心病狂了吧!
第184章 叛逆
叶青觉得她必须采取一些行动, 她不能再放任苏雅继续如此行事。
再这么下去,冒着粉红色泡泡的少女养成游戏就要发展成霸道总裁囚禁金丝雀的戏码了。
不,现实生活可不是漫画, 没有那么多巧合可以打出happy ending。
迟早有一天,她只能在第三方的监视下才能看见她的好朋友了!
可能是监狱,精神病院……也……好像都很有可能……
“这都是我的错, 都是因为我最近回归家庭忽视了你的缘故。”叶青忏悔道, 然后又忽然改口, “不对, 我弟弟又不是我生的,所以是我爸妈的错。”
苏雅:“……”
在回家当全职姐姐的这段日子里,叶青到底输入了什么奇奇怪怪的新知!
“我原本以为你是独生久了, 所以也想养个妹妹玩一玩。没想到你的控制欲竟然……算了, 这都是我的错,从今往后,我会更加关心你,不会让你走上违法犯罪的道路的, 你放心吧。”
“……我为什么会违法犯罪?”
“就算你哪一天精神崩溃了,我也会找心理医生陪你好好治病, 不会把你送到精神病院去的!”
这种沉浸在自我世界中不容反驳的样子真是像极了偶像剧里歇斯底里的女主角。
“初三要学习学科知识, 高一要精进领域, 高二开始为竞赛奋战。我忽然想起, 自打你对化学感兴趣后, 我们便没有交流过读后感。”
叶青溜得飞起的嘴皮子停下了。
苏雅还在继续编织噩梦:“不如我们把读书交流提上日程吧。”
“反正你有自主招生的机会, 也可以参加保送, 不用担心高考, 时间很充裕。大可不必把大好时光浪费在娱乐上, 阅读也是一种乐趣啊,你觉得呢?”
叶青动也不敢动:这是要挟吧。
苏雅一瞥:啧,破案了,果然叶青最近缺少从书籍中获得的硬核知识的毒打。
这是赤裸裸的要挟!
苏雅揉了一把叶青头顶的毛线帽,几口吃完面包,头也不回地朝教室走去:“早点回家,现在可没人能大晚上的来学校接你。”
嗯……好像有哪里不对……看样子,苏雅好像知道这是要挟啊!
走了几步,苏雅回头,朝叶青笑了一下,两只手比心:“体谅一下被你家混世魔王折腾得不行的两位老弱病残吧,别吃醋,叶姐姐。”
她怎么会知道?!
她什么时候知道的?!
……
叶青冷汗直下。
“欸,怎么还不回家?”苏雅的肩膀被揽住。
叶青神情严肃地把食指放在嘴唇中间,比了一个嘘声的手势。
“你别上晚自习了,我带你去医院看看吧,就今天,我现在就去找你的班主任请假。”
“医院晚上没有门诊。”
正常人怎么会第一时间联想到医院晚上没有开门诊,苏雅果然病的不轻。
叶青叹了口气。
“行,你去请假吧,我陪你去医院看看。虽然医院晚上没有门诊,但我妈应该在,我先带你去找我妈做个简单的检查,明天早上再安排神经科挂号。”苏雅玩笑道。
苏雅的母亲,是临江市第三医院的脑科专家。
叶青:“……”
“病的是你,你知道吗?”叶青目光怜惜地望着苏雅,摸了摸她的额头,又抚过她颊边的头发,“苏雅,你病的不轻哪。”
苏雅:“???”
病的不轻的人到底是谁?
不知叶青是怎么和班主任沟通的,最后竟然还真让她把假请下来了。
苏雅跟着叶青走过校门口的保安亭时,脑袋里都还是晕晕乎乎的。
不过,跟着叶青走到路边,眼看着她挥手拦下一辆的士时,苏雅立刻清醒过来:“你还真的要带我去医院?”
“对。”叶青把苏雅推进出租车里,“我要带你去治本。”
“治本?”司机把着方向盘,“小姑娘,我是本地人,但从没听说过有哪家医院叫“zhi ben”的,你是不是记错了?”
叶青&苏雅:“……”
苏雅立刻和脑袋不清楚的叶青划清界限:“你要去哪?赶紧和人家司机师傅说清楚。”
心累,真的,今天一天,简直身心俱疲,半点不比在家带孩子轻松。
“师傅,去市第三医院。”
叶青降下车窗,呼啸的冷风灌进耳里。
又吹了许久的冷风,苏雅打了个喷嚏。
“走吧,进医院,顺便给你拿点感冒药。”临江市第三医院的大门口,叶青首先放下僵持。
“我都不知道原来你还是一个富豪。”苏雅蹲在地上,双臂环抱,“回家煮杯姜茶就能解决的事,去什么医院。”
“姜茶只能驱寒,万一发烧了怎么办?还是去医院。”
叶青把苏雅从地上拽起,苏雅忽然说:“不如你把我送到解析家吧。”
解析家有体温计,有姜茶,还有人跟她吐槽就医,陪她回家。
苏雅站起身来,走到路边去拦的士。
“不要继续吹风了,万一感冒发热怎么办,你家里还有弟弟,婴儿是很脆弱的,传染就不好了。”苏雅说着说着笑起来,“原来解析还真不是在诓我,竟然真的会有这种担心。”
“我不会把你送到解析家的。”叶青走到苏雅身旁,按下她的手。
“可我也不方便去你家啊,现在和小时候不一样了。”苏雅的手先被叶青捂在戴着手套的手里,这会儿,又被她揣进卫衣外套的衣兜里。
叶青“绑架”了苏雅的手,两人面对面站着。
苏雅挣脱不开,笑道:“干什么?”
叶青不说话,也不放手。
苏雅逗着和她闹别扭的叶青:“吃醋了?还是生气了?就因为我叫你把我送到解析家?”
“你知道我没有。”叶青一字一句慢吞吞地说道,“我只是在想,我把你送到解析家,可以送几次?”
“一次,两次,还是三次?总不能以后每次你需要陪伴的时候,我都把你往解析家送吧?”
“你不能这么对解析。”
“解析不是你注意力和情绪转移的跳板,她也不可能陪着你一辈子。”
“你明明知道你最想要博取关注的人是谁。”叶青侧头看了一眼巍峨的医院名称字样,“我都把你送到这儿来了。”
苏雅没说话,半响,掀起眼皮,懒懒地望着冬天的街道出神。
两排又高又亮的的路灯包裹着五颜六色的车水马龙,将它们送往冗长的道路尽头。
苏雅动了动手指,叶青没再用蛮力制压。
脖颈牵拉的重量骤然减轻,夜晚的寒风在左右通达的一片式卫衣衣兜里灌来灌去。
她眼睁睁地看着苏雅离她希望她去的地方越来越远。
“所以说你今晚在闹些什么别扭,明明你是比解析更了解我的朋友。”
一波车辆接踵而来,车前灯闪烁不停,大片光亮聚集,站在街边的苏雅抬起手臂挡着刺目的亮光,忽然被人虚掩着眼往后扯了一步。
闹别扭的人到底是谁啊,叶青从后扣住苏雅的手臂。
“回家吧,”叶青妥协了,“我给你煮姜茶。”
她挥手拦下一辆的士:“虽然我以前没煮过,也不知道第一次的试验品味道怎么样,但你要把我煮的姜茶全部喝光。”
叶青的运气很好,一辆的士挥手即停。
她拉开车门,示意苏雅先进。
“过来是你说了算,回去也是你说了算。”苏雅垂着头,没有动静,“难道我是提线木偶吗?”
苏雅这是在……叛逆吗?
乖乖女的叛逆期来得如此突然,令主动打破了内心边界的叶青猝不及防。
真是提线木偶就好了,偏偏又拥有自主意识,自顾自地在自己的世界里定下规则和边界,最后身心无法两相调和,落了个两败俱伤的结果。
没有一点人气。
苏雅安静又孤执地站在冬季寒冷的街头,像个无家可归的流浪娃娃。
“确定要在街头玩青春期的叛逆游戏?”
该怎么办呢?叶青拿不肯上车的苏雅毫无办法。
“苏大小姐,你记得你已经成年了么?”
耳边传来的士司机的催促,叶青揉了揉额心:“不是带你回我家,我们去你家,我待到你睡着再走。”
“我今晚住在你家陪你一起睡?这样也不愿意?”第一次和苏雅闹矛盾,叶青没有任何处理经验,只好绞尽脑汁,想方设法,一退再退。
“不愿意,你自己回家吧。”苏雅忽然发动,干脆粗暴地把叶青塞进车里,利落地甩上车门,还顺便把下车地点报给了司机。
“承你吉言,我好不容易叛逆一次,你以为乖乖女的叛逆期这么容易结束吗?”
“你去哪?”叶青拉下车窗喊。
“去找我妈看病。”苏雅头也不回地朝医院大门走去。
叛逆这种病症,若没有家长陪同治疗,也太说不过去了,不是吗?
苏雅单枪匹马,闯进了苏专家的办公室。
医院晚上没有门诊,苏雅还记得她今天对叶青说过的话。
所以在办公室兼问诊室里找不到人,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完全用不着惊讶,或者气急败坏,或者……不等多余的情绪钻进脑海,苏雅及时诉诸理性,告诫自己。
几分钟后,苏雅冷静下来,觉察到她因为突如其来的一股莫须有的气性就匆忙跑到医院里来找母亲,其实是一件极其愚蠢的事。
她怎么会变得这么不冷静?
苏雅有些茫然,她站在办公室中央,视线不自觉地环顾四周。
这是母亲工作和休息的地方,母亲在这里待过很长很长的时间。
她静静地打量着这间简单的办公室,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面蓝色的隔帘。
隔帘后还有一张床,当门诊时间结束,那就是可供值班医生短暂休息的地方。
苏雅放下隔帘,目光掠过办公室里的桌椅。
桌椅的边角和扶手都有磨损过度的痕迹,显得十分老旧。
母亲多久没在家里的餐桌前坐下,她已经记不清了。
总是有突发情况,总是有意外的电话,因为医院向来繁忙,人手紧张,而母亲能力出众,手下还带着不少学生,又是手术开刀的一把手,医院离不开她,病人离不开她,学生离不开她……
那么多苏雅不认识的人都离不开她的母亲,然后母亲说——“我希望你可以理解我。”
苏雅想起父亲因公殉职后的那段时间里,她一直哭闹不休,不肯离开母亲身边半步,然后母亲在接到值班医师打来的第三个电话后,对她说——“我希望你可以理解我。”
不是妈妈,而是“我”。
是一个自主选择了医生作为职业的独立的人,而不仅仅是一个失去了爱人的苦命女人,一个要昼夜不停地安慰女儿的军人遗属,一个要独自扛起一切的单亲母亲。
苏雅在哭噎声中睡去,醒来时身边已无母亲的身影,床边的书架上,还放着四大名著的通读版插画书。
一列四册,共二十八本,高高地堆叠着。
看起来满满当当,异常壮观。
苏雅每次看到,都会发出惊叹。
那是特地请假回来参加女儿幼儿园毕业典礼的“兵爸爸”精挑细选的礼物。
而现在苏雅想起自己第一次看见这套书时发出的惊叹,要把时光追溯到两个月前。
不过是两个月前。
……
已经过了十一年了。
苏雅拿起办公桌上摆放的相框,隔着磨砂面,伸出手摩挲着照片里的人影。
已经过了十一年了,当初在半夜里哭着从梦中醒来,捧着床头的书一边看一边泪花在眼眶里打转的小女孩已经长成了体贴医生母亲的大女儿,可是……
“好奇怪啊。”
“爸爸,你怎么还长得这么帅,不会变老的吗?”
第185章 恋爱
—— 真奇怪啊。
——好想哭。
——怎么会想哭, 真的好奇怪。
——没什么好委屈的。
——糟糕透顶的晚上。
苏雅把相框抱进怀里,哪怕白炽的日光灯就在天花板上明晃晃地发出刺目的光芒,苏雅还是仰着头不肯闭眼。
偶尔, 唯物主义者苏雅在思念另一个无神论者思想的传承者时,会在心底里和她的兵爸爸对话。
譬如此刻,两眼酸涩、眼角微红的苏雅把相框拿远了些, 描摹着像中人的音容笑貌, 然后又把相框抱进怀里, 开始担忧。
——别误会, 爸爸,我不是在说和您的见面。
——我的情绪出了问题,还没调节好, 给我三十秒。
三十秒后, 装着一家三口合照的相框被反扣在办公桌上。
——还没好,再给我三十秒。
又一个三十秒流逝,苏雅两臂交叠挡住眼睛,把整张脸埋进臂弯。
——还要三十秒。
……
姗姗来迟的苏医生回到办公室时, 苏雅已经趴在办公桌上枕着手臂睡了过去。
——苏医生,有个小姑娘在你办公室, 等你好久了。
——在办公室等我?
——是啊, 她说她姓苏, 还穿着校服, 是您女儿吧?
“啊……嗯。”
——我看她的面相和您挺像的。
“是吗?”
——苏大夫, 你女儿跟你姓啊?
“她爸爸也姓苏。”
——我看校服的式样像是一中的, 她学习肯定很好吧?毕竟您是学霸, 肯定有家学渊源。
——欸?是上高中么?读文读理?看不出来啊, 苏医生, 你女儿都这么大了!
“高三文科,一直是班级前三。上个月期中考,她考了年段第一。”
……
竟然真的是……
说不清是怔忪多些,还是意外多些,苏医生站在门口,神情恍惚。
上一次苏雅来医院,都是五六年前的事了,还是因为初次遇上生理期,六神无主,却还坚持在腹痛难忍的情况下来医院找她,之后医院有事,她脱不开身,最后是让女儿独自一人回的家。
打那以后,苏雅就再也没有来过医院找她了。
苏医生轻阖上门锁,静静地看着睡着的女儿。
一阵风吹起蓝色的隔帘,苏医生骤然抬眼,眉头紧锁。
白天问诊时为了保持空气流通,窗户开了大半,下午她安排了一台手术,手术结束后又赶去查房,一直忙到现在,忘了回来关窗。
冬天吹冷风是很容易感冒的。
苏医生严肃着一张面容,轻手轻脚地把窗户合上,只留了一条缝隙通风透气。
——等你好久了。
苏医生想起护士的话,面色不虞,正想把苏雅叫起量一量体温,却忽然看到了反扣在她手边的相框。
她把相框立起放回原位,之后再没动静,久久地凝视着相框里的一家三口。
苏雅是被噩梦惊醒的,太过离奇的梦境让她不由自主地忽略了门外刻意压低的说话声。
梦的开始是符合常理的回忆整合,中间的发展虽然有些出乎意料,但也是她曾经设想过的预期,可是最后,她竟然会梦到荀子言对她说“我喜欢你”!
梦境最后所反映的时间、地点、甚至空气中的风的流速,都和体育课上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就是说那句话的人的身份从解析变成了荀子言。
怎么会这样!
苏雅木着一张脸,内心甚至毫无波澜,脑海里走马观花似的,努力在回忆中辨认真实与虚假,并试图找到投射噩梦的潜意识来源。
为了避免考场痛经分散注意力,她在中考的前几天吃了延迟经期的药,导致之后两个月经期紊乱,而且每逢经期,腹部疼痛都会加剧。
但是蹲下身感觉会好受一些。
公交车接连过了几辆,她要等的那班车却迟迟不来,于是她由站转为蹲,还伸出一只手死死压住疼痛的腹部,只过一会儿抬头望一眼川流不息的车辆,间或注意一下一直显示着系统繁忙的交通软件。
后来,苏雅记得,在她艰难地使唤着渐渐麻痹的双腿走上公交车时,还没来得及投币,就立刻被蜂拥而上的人群挤到了车后厢,她只好把纸币递给前面的陌生人,请他帮忙传递。
陌生人接过她的纸币,并往她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掌心里放了一把巧克力和糖果。
“你的脸色有些苍白。”陌生人解释道。
她回了一声谢,陌生人没回应,苏雅豪不在意,她所有的耐力都花在了阻止自己想在摇摆又拥挤的车厢里再度蹲下的克制上。
之后,她突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道从扶杆一侧扯到了另一边。
“坐这里。”苏雅被人隔着书包肩带按在尚有余温的座位上,一脸懵然。
她看向周围的人,发现了可疑目标——又是那个陌生人。
真是个乐于助人的好人,苏雅想。
时值繁荣的下车站点,一拨人下车,又一拨人上车,车厢内空气憋闷,在拉开车窗时,苏雅从窗户上瞥见了陌生人紧盯着车门的倒影。
怪不得会让座给她,原来是要下车,但还是个帮了她大忙的好人。
苏雅把手按在肚子上揉了揉,又把背在身后的书包脱下,抱到身前捂着肚子,打算倚在椅背上好好地休息一番。
然后她在书包上摸到了一个口子,在口子附近,还有两道力道不小的划痕。
有小偷!
苏雅警惕心起,隐晦地在车厢里四处搜寻,然后在她刚才待过的扶杆旁边,看见了那位乐于助人的陌生人。
并没有下车,相反,高高瘦瘦的男生靠在扶杆上,手指轻轻松松地够到最上方的扣环,在摇摇晃晃的车厢里神色放松,姿态安然。
苏雅明白了陌生人做的第二件好事。
他是个确确实实的大好人。
没过多久就是一中开学,一中虽然在教学成绩上总走在全市的前端,但在学业安排和课程设置上,却仍旧中规中矩,不超大格。
高二才分文理,所以即使有着小心思的一中早在高一年段就设立了一文一理两个预科班,但每次考试,高一年段的学生们,无论文理,无论预科班与非预科班,写的都是同一份卷子,并实行全校排名。
第一场月考后,老师们渐渐摸清了学生的脾性和水平,各路班委如雨后春笋般纷纷在教师办公室里点卯应名。
苏雅早早显示了自己的实力,不仅当上了语文课代表,还成为了下次考试语文单科分数年段排名第一的有力竞争者。
苏雅一边说着“哪里哪里”,一边火速赶往语文老师的办公室,然后拿着要来的书单抓着叶青疯狂找资料。
叶青不堪重负地吐槽道:“你为什么要这样?我又不想考年级第一。”
“不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
叶青看着苏雅,一脸生无可恋。
可是这次月考语文的年段第一是你啊!
我怎么学才能超过你这个变态?
叶青很绝望。
苏雅看着手里的书单,说:“先把这些书看完。”
叶青更绝望了。
“你该看看其他竞争对象。”
叶青很有自知之明,虽然天天和一颗红心向书海的苏雅待在一起,但耐不住她从小就是块黑炭,她极力游说着即将走火入魔的苏雅把注意力从她身上移开。
“一中不愧是一中,卧虎藏龙,你看看这次考试,年段前五的分数多么胶着,一不小心你就会被赶超,尤其是年段第二孙同,只比你低了三分!”
孙同,五班语文课代表,一个戴眼镜的秀气学生头。
“年段第三周懿,别看人家总分比你少五分,听说阅读一分都没扣呢!”叶青夸张地惊叹道,“人才哪!”
周懿,四班语文课代表,写得一手好字,很有涵养。
“还有并列的年段第四……”
叶青每说一个名字,苏雅都能极快地在脑海里找到人并对号入座。原因无他,凡是成绩好到可以在年段里排上号的,都被语文老师收编进了课代表的大部队中。
多次进出语文组教师办公室的苏雅和这些课代表们抬头不见低头见,早已互相认识了。
“等等——”苏雅忽然听到了一个不认识的人名,她打断滔滔不绝的叶青,“荀子言?这是哪班的语文课代表?”
开学一个月里就在各班里埋下眼线的叶青不负所望,短暂思索几秒后就给出了不少关于目标人物的真实讯息。
“一个男生。”
“嗯?”苏雅更迷惑了,男生?怎么她一点印象都没有?
“不是语文课代表。”
难怪,估计是哪个班里的班级第二吧,苏雅的热情瞬间消散。
无论是班级第二,还是年段第八,都不值得费心。
“理预科班的,好像是因为同时兼任了物理课代表和学习委员,所以才不得已拒绝了语文老师抛出的橄榄枝。”
叶青的话在耳边一晃而过,对埋头思索书单的苏雅来说,这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小插曲。
直到不久后的期中考,在月考里排名年段第八的荀子言一跃而上,成了一人之下千人之上的年段第二。
一如既往发挥着正常水准的苏雅在看完学校张贴出来的红榜后,深觉第一宝座不稳,于是她“碰巧”路过理预科班,在叶青的指示下看见了那位公交车上好心的陌生人。
这是第二次相见。
梦境与现实交叠,这是真实的开端。
叶青说的很对,一中不愧是一中,处处卧虎藏龙,尤其是高二文理分科后,语文在文科生中的地位无限拔高,饶是向来语文水平不次的苏雅,也要为了挽留年段第一的宝座而苦苦努力。
两年间,苏雅和荀子言从没正式打过一个照面,不仅如此,苏雅还一直力图和荀子言这位“好心的陌生人,实力强劲但不熟的同校同学”保持着良好的线段关系。
该线段并不是永不相交的平行线,而是由一个固定点牵头发出的射线。
两年间,荀子言从不擅自插队,这让永远是主导焦点的存在的苏雅很满意,于是在不用特别努力也可以对学习得心应手的高三时期,苏雅萌生了一个新的想法。
她想帮荀子言提高他的语文成绩。
答谢曾经的帮助是一个因素,更重要的原因则是高考以总分断文理状元,并不会有多少关注聚焦在语文的单科成绩上,和荀子言分科不同的苏雅很放心。
她筹备了一番,向荀子言抛出了橄榄枝,也许是暗示意味不够强烈,并没有得到回应。
这原本是她给乏味的校园生活中洒的一味调味,没有这味调料也不会造成什么影响,苏雅打算放弃,另谋兴趣。
也许,是继续把耗时费钱的手账捡起来的时候了。
然后发生了一件事,关于她的表妹,和一个她并不认识的转学生。
那是一场由她那向来行事随心所欲的表妹所主导的校园言语暴力。
也许不能这么说,情节并没有严重到可以称之为“暴力”的程度,甚至只能说是“轻微的刁难”,尤其是在她的表妹哭哭啼啼地跑到她的班上来找她诉苦后,她那天真良善的同学们就轻易倒戈了。
虽然后来,随着事件发酵,这些同学里的大部分人又站在了真正的弱者那一方,并在她面前声讨了几句。
在她面前,而不是在真正做错事的表妹面前。
因为表妹是艺术生,和她不在同一栋楼上课,为了提高效率,不把学习的时间浪费在这种和他们无关、并且很多人都觉得扩大化是属于小题大做的事情上,所以要发挥就近原则。
不少有余闲的人还把就近原则发挥到了极致。
他们跑去理科一班,苏雅不明白他们的心理,但当她从叶青口中得知,这些大概率是跑去凑热闹的人接二连三地吃到了闭门羹的时候,她不可否认,她心生隐秘的喜悦,对忽然请假的解析产生了单方面的好感。
当外婆家的亲戚无论对错,都站在表妹身边,一味地偏袒表妹、指责她时,孤身一人的苏雅曾无数次想过在他们面前消失,甚至想用生命作为惨痛的代价来让他们明白他们的错误,让他们往后余生,一直生活在懊悔和内疚中。
后来她和学校里的叶青成为了好朋友,苏雅在“上课时正常,下课后哑巴”的问题儿童身上灌注了许多心力,并随着脑袋里武装的知识力量越来越多,渐渐地明白了自己的愚蠢。
它们不值得,他们亦不配。
她的兵爸爸为了信仰在边疆抛头颅洒热血,而她因为这些读书不多的愚蠢人类做出的愚蠢行为,竟然想要牺牲自己的生命!
不,这不是牺牲,这是轻贱。
以知识为武器的苏雅如饥似渴地阅读,从书籍中汲取智慧,走出了另一条道路。
她成为了让“帮亲不帮理”的亲戚也哑口无言的人。
然而,她还是期望着,有一天能直接和牛头马面的亲戚们撕破脸皮,像当初蛮横不讲理的他们一样,蛮横但讲理地痛痛快快地为自己出一口气。
这是内心阴暗的一面,她一直好好藏着。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的,稀里糊涂地过下去。
幸好初中她可以以寄宿的名目,风淡云轻地驱散那层以年龄为名的禁锢,到了高中,母亲不知为何,忽然在一中附近买了新房,从此她如愿离那些如今如附骨之蛆的亲戚越来越远。
苏雅的思绪越飘越远,在现在和过去、真实与虚假之间画下一道分界线。
人是不应该不知足的。
苏雅没想到,乏味平常的校园生活在高三开学伊始就会泛起波澜。
舅舅舅妈为了表妹的“前途”,竟然把从没学过画画的表妹以美术生的身份送进了临江一中。
临江一中,她的学校。
不到十天,表妹只在学校里待了不到十天,就掀起了一场将她笼罩其中的风波,表妹利落抽身,而她还要以“表姐”的身份去给受害者道歉。
道歉没关系。
给不是她施害的受害者道歉有关系。
而电话那头的舅妈还在颐指气使:“你表妹年纪小,又是第一次寄宿,小雅,你是当姐姐的,在学校多照顾照顾她……”
苏雅左耳进右耳出,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不时地应一声,态度相当敷衍。
直到舅妈提议道:“你十八岁的生日也快到了,这是大事,医院那么忙,你妈肯定没空给你庆祝,你这周末到舅妈家来,舅妈给你和晴晴一起办一场热热闹闹的……”
周末?
苏雅把手机从耳旁拿开,看着屏幕上的日期,心想:这周末可不是她的生日。
她的新历生日在下周三,农历生日在月末。
周末是表妹的生日。
她们俩都是九月生的,新历生日只间隔几天。
苏雅记得,寄住在舅妈家的第一年,表妹的生日正巧在周六,而她的生日在那一周的周二。舅妈说过两次生日太费钱,而且周三还要上课,的家长会因为担心第二天早上小伙伴们起不来而不让他们来参加她的生日会,不如等到周六和表妹一起过。
那时她还不知道母亲每个月都会把三分之二的工资交给舅妈当她的伙食费,而且她还怀揣着希望——星期六大家都放假,母亲说不定也会赶来呢。
然而周六那天,她从早上等到傍晚,还是没等到母亲。
但生日还是要过的,可是舅妈只买了一个蛋糕。
买一个蛋糕只附赠一个生日帽,那顶纸做的生日金冠被戴到表妹头上。
表妹一会儿嫌帽子尺寸太大,一会儿嫌舅妈戴的太低,苏雅在一旁默默看着,然后转过头问外婆:“为什么舅妈只买了一个蛋糕?”
“一个蛋糕就够你吃了,小孩子家家的,买两个蛋糕吃的完吗?”外婆不以为意。
舅舅出来打圆场,说蛋糕的第一层给表妹,更大的第二层给她。
“瞧这蛋糕,多漂亮啊!”
两层的蛋糕粉白粉白的,到处都是五颜六色的小圆珠子点缀的奶油裱花。
苏雅最喜欢的,是蛋糕上层举着“生日快乐”的巧克力牌子的那两只小兔子。
她属兔,她喜欢小兔子。
然而表妹也喜欢,在分蛋糕之前,大呼小叫把舅妈指挥得团团转的表妹拿走了“生日快乐”,又一叉子下去,把两只兔子铲到了自己的纸盘里。
没有特殊待遇,就连许愿时点的生日蜡烛,因为商家赠送的蜡烛数量不足,还是用表妹吹灭的蜡烛补足的,苏雅看了看簇拥在众星拱月的表妹,捏着分到自己手里的那份普通蛋糕,哇的一声,在她八岁的生日,在表妹的生日宴上哭了出来。
“怎么了?大家都高高兴兴的,你怎么就哭了?”
“今天你生日,生日的人不能哭,快把眼泪收起来,不然外婆要不高兴了。”
“苏雅,听话,妹妹都没哭,你还是姐姐呢,不要不懂事。”
……
总是这样,又是这样。
苏晴晴进了一中,她和他们又要牵起联系了。
苏雅实在不耐烦和这些亲戚虚与委蛇,有这些时间,她还不如多看两本书。
但是舅妈搬出了外婆:“你外婆也好久没见你了,老人家年纪大了,就喜欢看一家人团团圆圆、热热闹闹的。”
苏雅想起母亲,那是母亲的母亲,不该推辞。
她应下来。
但她仍然排斥和这些虚伪的亲戚虚伪地说着笑着,考虑着那些大人才在乎的人情世故。
要替表妹去给理科一班的解析道歉的苏雅突然恶从胆边生,想主动出击,制造一个和亲戚们拉开距离的借口。
她主动,但是要让旁人觉得她被动。
苏雅想到了……恋爱。
早恋还是暗恋都没关系,只要一个名目,就可以无限发散。
周末补课?抱歉,我心情不好,不能去。为什么?因为学校发现我谈恋爱,然后我被训被检讨被分手……
辅导作业?抱歉,我自己的作业也还没做完,没空帮忙,五分钟的空隙都没有。为什么?因为我暗恋一个人,但是对方不喜欢我,我受此影响,上课走神,自习发呆……
如果可以让表妹被舅妈以以防带坏的借口教育着疏远自己,那就更棒了!
同在一个屋檐下住了好几年,熟知秉性的苏雅毫不怀疑舅妈会做出此举。
计划很完美,但计划缺失了最重要的一环——一个男的。
一个从前和她不熟,以后也不会和她变熟的男的,最好身份也是学生,这样舆论造势的影响力才会更大。
苏雅想,曾两次默然伸出援手的荀子言应该不介意送佛送到西,毕竟他是个大好人。
她想邀请荀子言去周末的生日宴,只需要在亲戚面前露一个面,然后他就可以走人。
若是计划施行顺利,她可以通过提高荀子言的语文成绩作为回报。
至少五分,苏雅不相信任何一位身处重点班的高中生会对这么大的上升空间无动于衷。
苏雅盘算的很好,并在去往理科一班的路上在脑海里演练了多遍。
然后她没想到,荀子言以“栽花”为由拒绝了她。
而那朵花的名字,是解析。
在计划的第一步就折戟沉沙的苏雅对荀子言的园丁发言不屑一顾,和理科一班的男生们话赶话定下了PK赛的那个晚上,高傲地抬着下巴,目不斜视地从荀子言身边走过,并从此视荀子言的存在如粪土。
至于获得她的回报……苏雅毫不犹豫地把设想踢出脑后。
帮荀子言提高语文成绩?做梦去吧!
后来,她的语文第一宝座易主,解析变成了第一,年级第二由她和孔湘轮流坐庄,荀子言被踢出年段前三……
哦,所以这就是梦境里的花会变成牛粪的原因了,苏雅恍然大悟。
第186章 孩子
“……麻烦你了, 叶青。”
苏医生挂断电话,从配送员手中接过外卖,推门而进。
苏雅已经醒来, 额头上沾着红印,手指蜷缩在外套中,眼睛直直地盯着一处发愣。
“怎么了?”苏医生把外卖一一从袋子里拿出来。
“我梦到另一个人说喜欢我。”苏雅语气恍惚, “这是今年最大的噩梦。”
“发梦了?”苏医生抽出一张湿巾擦了擦手, 然后把冰凉的手背覆在苏雅的额头上探了几秒, 认真地盯着女儿的脸色瞧, “后背有出汗吗?”
苏雅依言动了动肩胛骨,却意外牵扯到酸麻的手臂,喉头冒出一声低低的嘶叫, 鼻翼翕动, 冷不丁打出一个喷嚏。
“没……哈啾!”
苏医生把桌上的抽纸盒移过去,又把海鲜粥换到自己面前:“先喝点青菜粥暖一暖。”
“最近失眠吗?”
“没有。”苏雅答得没有丝毫负担,每晚十二点入睡是高三生的正常作息。
“你……谈朋友了?”解决了第一要事,苏医生才有空坐下来陪着苏雅吃饭, 并思索着苏雅刚刚的言语。
另一个人?
苏雅敏感地觉察到母亲所提的朋友可能指代的是男女朋友,做出这种猜测是人之常情, 虽然事实与母亲的猜测有很大出入, 三言两语说不清楚。
而且, 有一些心思并不能让母亲知晓, 尤其是她曾经的打算, 苏雅还在斟酌, 落在一直凝视着她的苏医生眼里, 则被解读出另一种意思。
不想说……就算了吧, 苏医生不想勉强女儿, 换了个话题。
“听说你来的时候,有点不敢相信,还在想会不会是晴晴。”
毕竟侄女也在一中读书,穿着一中的校服无可厚非。
“哦。”苏雅低着头,把一清二白的粥一勺接一勺地往嘴里送。
“慢点吃,粥还烫着。”苏医生从口袋里拿出一根黑色的细长夹,把苏雅垂落在脸颊边上的头发别好。
苏雅搅弄着面前的粥:“表妹经常来找你吗?”
“你舅妈找我多一点。”苏医生神色淡淡,不欲在女儿面前多说,“你外婆和婶母的年纪越来越大了,总有一些小病小痛。”
苏雅懂了,一群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亲戚。
同一个医生交好,几乎就拥有了整家医院的资源,带来的便利无疑是巨大的。
家族里只出了母亲一个医生,还是优秀的脑科专家,自然要好好维护人际关系。
所以母亲才会这么累啊。
“你不喜欢晴晴吗?”苏医生觑着苏雅的脸色。
“她也没做什么讨我喜欢的事。”苏雅不在母亲面前说谎,只分话说的多与不多罢了。
苏医生蹙眉不语,苏雅不愿意母亲为这些小事烦心,了了地解释一句。
“况且也不见得苏晴晴就喜欢我。”
“不用你喜欢,面子上过的去就行了。”苏医生意有所指,“你想喜欢谁是你的自由,妈妈不会反对的。”
喝完粥,苏医生打包垃圾,苏雅收拾桌面,母女二人分工明确。
“妈妈,你今晚回家吗?”苏雅看到桌面上的日历,在心里算了一下母亲这个月的值班天数。
“十二点要观察一个病人的术后情况。”
苏雅点头,转身背起书包:“那我先回家了,妈妈,趁现在无事打扰,你赶紧先眯一会儿吧。”
“刚吃完饭不能立刻躺下,会加重逆流性食道炎的患病可能。”苏医生给女儿倒了一杯热水,“我们聊聊天吧。”
“哦。”翻遍记忆角落,苏雅也找不到任何和母亲促膝长谈、畅所欲言的经历,她默默地坐回椅子上,捧着热气袅袅的杯子,不见半分机敏。
“书包不脱吗?这样靠着不舒服吧?”
苏雅又把书包脱下来,正要抱在怀里,苏医生伸手拿过书包,放在了一旁的桌子上。
“最近有交新朋友?”
“嗯。”苏雅紧绷的脊背慢慢放松下来,局促不安的情绪渐渐消退,“她叫解析,今年八岁,是一个很……特别的孩子。”
孩子?
苏医生失笑,眼前的女儿分明也只是一个孩子。
解析的秉性、相貌、早慧,她写的作文,她在阅读中得到的见解,她们的相处……
苏雅挑拣着一些回忆慢慢诉说,苏医生看着她认真地倾听。
难怪叶青那孩子会这么担心,女儿对那位小朋友有着超乎寻常的关心了。
“这么看来,你的这位朋友虽然年纪小,但颖悟绝伦,你怎么会把她当小孩子看?”
能主动提出建立一段友谊的小朋友的心性,怎么看也不是会在一段关系中愿意让自己处于一直被顺从的不平等地位吧。
苏雅不知道母亲为何会得出这种结论,若是解析是那么容易哄骗的人,她们之间也不会有那么多误会,早交上朋友了。
“解析是一个很有主见的人。”
“她一直在按照你给出的书单阅读。”
那是因为在她分析了解析写过的几篇作文后,她发现解析的阅读量堪称汗牛充栋,但解析又容易受新知影响。
沉淀不足时,一招不慎,一些偏颇的观点就会植扎在脑海里,对日后的行为处事造成巨大的影响,苏雅对此有明确的深刻认知。
她不希望解析遇上那样的风险。
有时,太过聪明,喜欢看书,也不是一件完全的好事。
尤其是一些以爱情为主旨投射时代背景的书籍,并不是这个年纪的解析应该阅读的,在三观未完善时,向解析展示磅礴的世界观更为必要。
苏雅正是以这个理由说服了元和。
她给解析挑选的书单,可以保证书单上的每一本书,都是她看过,并觉得不会在客观上对解析造成不良影响、拔苗助长的。
解析对此接受良好。
早在备战小学英语跳级考试时,元璟就以阅读、复述、探讨和理解外文期刊的模式加速了解析学习英语的进程。
一项例程结束了,另一项例程即将开始,总之都是为了感受学习的快乐。
解析在苏雅的安排下重温了日前久违的高压,在快乐的学海里遨游得心满意足。
然而对内情一知半解的叶青却以为苏雅因为缺乏关爱,导致心理逐渐扭曲,滋养了空前壮大的控制欲和占有欲,最后还无法自拔地陷入了日愈变态的沼泽中。
“是因为我的道理正确,才说服了他们。”苏雅自誉为是个讲理的人,“解析怎么会是一味顺从他人意志的人?”
“看来比起内心的主观,她的理智的优先级要强过情绪。”苏医生理解了女儿的做法,“要记得在书单里穿插一些轻松的文学作品,小小年纪别想太多,容易变老。”
这话是用在解析身上的,也是说给苏雅听的。
在那段困难的时光里,她的女儿早早长大,学会照顾自己,学会体贴她,知道要好好学习,培养了阅读的兴趣爱好,用书上学来的知识规划生活,依据着个人的力量默默探索世界。
她很欣慰女儿能成长的这么好,但有时也会想,女儿是不是过于懂事了?
知道她忙,所以一路品学兼优,叫家长这种事从未发生,甚至许多家长忧心的小升初、初升高等入学问题,女儿也一次都没让她烦忧过。
中考前她特地调班,打算接连两天都在学校门口等待女儿出考场,结果只接了一场,陪伴女儿吃午饭时又接到了医院的来电。
她既忧心情况十万火急的病患,又担心女儿情绪不稳,下午考试发挥不顺。
那时女儿是怎么说的来着?
“妈妈,没事的,你去医院吧,我早就被学校保送了,参加中考只是为了检验我这三年的学习成果。”
“……保送到哪里?”苏医生至今还能回忆起当时的愕然,最后只能蹦出这么一句。
“临江一中。”
临江一中,全市排名第一的重点中学。
苏医生那时候才发现不对劲,她后来找学校老师了解了一下,才知道保送的名额早在半年前就已经确定,并立时通报给直接录取的学生。
中考结束后,她开车去学校给女儿搬行李,发现女儿初中三年取得的奖状证书,大大小小足够装满一个收纳箱。
然而女儿从未对她说过。
她才发现她错过了这些,而又不仅仅只是这些。
她想和女儿近一点,于是斥巨资在一中附近的新楼盘买了一套房子。
但她还是忙,而且购置学区房掏空了她的大半积蓄,她需要多攒一点钱。
为她的女儿。
女儿开始走读,她依然十天半个月回一次家,相互之间的交流并不多,像今晚这样突然跑到医院来找她的情况,更是头一遭。
不,是第二次,这是时隔不欢而散的第一次的五年后的第二次。
五年前,女儿第一次来医院找她,是因为突遇生理期,无所适从。
她怨怼自己的粗心大意,又诧异于嫂子竟然没给女儿准备经期用品。
侄女虽然小女儿一岁,但发育的比女儿早,嫂子还曾为女孩温养的问题来找过她,询问是否有熟识的中医,想为侄女开一些温补的中药。
但还是她的错,她才是女儿的母亲,自己都没做到的事怎么能怪罪旁人不上心。
她照顾女儿,给女儿普及生理知识,在守着女儿休息时,被医院传唤。
临走之前,她嘱咐女儿自己打车回家,结果在深夜值班时往嫂子家打了一个电话询问情况,却得知女儿并未回去。
嫂子找不到人,她也找不到。
第二天女儿照常出现在课堂上,学校老师打电话给她,她急忙赶去学校,确定了女儿的安全后,把女儿好一顿说。
“阿姨,你不要怪苏雅,是我把苏雅喊到我家里的。昨天晚上家里没人,我害怕,才让苏雅去我家陪我的。你不要说她,你说我吧。”
教室里跑出一个小同学,站在女儿的身边,神情急切。
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是谁?”
“我是苏雅的好朋友,我叫叶青。”
第187章 开心
“那另一个说‘喜欢你’的人呢?”
苏医生想多听女儿说一些她的生活, 但苏雅却对这个延伸话题反响平平。
“哦,那个人曾经在素不相识的情况下帮了我两回,但现在他只是一个讨人厌的家伙。”
尤其是当她第一次和解析做了阅读交流的约定后, 业务不纯熟的她在第一次会晤时,忘了首选是数学教研组的教师办公室,反而先去了理科一班。
李婳尚且还好, 心思明明白白地显露在脸上, 除了话多一些。基于他的话唠属性和叶青相似, 面对李婳的问东问西, 苏雅觉得,也不是不能忍受。
但是荀子言……呵呵。
苏雅真诚地自我反省道——一定是公交车上的距离产生了美,才让她误以为荀子言是个乐于助人的大好人。
苏雅咬牙切齿道:“见他一次, 我就想揍他一次。”
这么强烈的情绪波动?另一个人是异性吧。
“成年的恋爱不算早恋。”苏医生十分开明。
这句话传到苏雅的耳里却让她石破天惊。
恋爱?和谁?荀子言?
一阵无语凝噎过后, 苏雅神情坚定,连连摆手否认:“妈妈,你误会了。”
不等母亲再开口,她急忙把所有即将开展的环节扼杀在摇篮里:“我没想过这种事。”
苏医生了然:“看来这个男生并不是那个人, 有一天你会遇上让你产生这个想法的人的。”
“妈妈怎么知道我未来会遇上那个人?”苏雅对此持怀疑态度。
“你会遇上的。”苏医生说的笃定,“在遇上你爸爸之前, 我一直认为谈爱情只会影响学业, 不应该在儿女情长上浪费光阴。”
苏雅长的像母亲, 认真起来的样子却神似她的父亲。
苏医生看着执拗的女儿笑了一下:“结果你瞧, 未来的事谁说的准呢。”
是啊, 未来的事谁说的准呢?
苏雅觉得她有必要给乐观的母亲打一个预防针:“妈妈, 也许你会生气, 但我以后不想结婚。”
“我不会生气。”苏医生发现女儿对爱情莫名悲观, 但这是正常逻辑。
要先遇到爱情, 才会想要步入婚姻殿堂。
如果不相信未来会遇到爱情,怎么会想结婚。
这是急不来的事,只需要静静等待,等到那个可以让她放心把女儿托付到手中的人出现,一切不耐就可迎刃而解。
“我也不想生孩子。”
“……”
这不仅仅是爱情和婚恋观的价值差异了。
女儿已经成年,再过两年就可达到国家法定结婚年龄,苏医生不觉得她现在和女儿谈论这些话题为时尚早。
虽然苏雅还在读高中。
“为什么?”
不喜欢小孩?可她和年纪小小的解析不也玩的很好吗?难道是……
“你不喜欢不聪明的小孩?”苏医生猜测道,“有科学依据表明,母亲的智商会对孩子的遗传因素造成很大影响。不要杞人忧天,而且,我从来没要求过你的成绩,你还是学的很好,健康和快乐更……”
苏医生忽然停住话头,也许女儿是不喜欢烦人的小孩呢?
这可不应该,殊不知——“小孩子的品性都是教导出来的……”
“不是因为这些。”苏雅打断母亲难得的长篇大论。
“那……你的真实想法是什么?可以告诉妈妈吗?”苏医生小心翼翼地问。
沉默良久,苏雅开口,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不想要我的孩子变成小拖油瓶。”
也许是晚上做了噩梦;也许是难得和母亲有这么长久的交流;也许是最近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她遭到了积压已久的情绪反弹;也许是,母亲在她长大之后,第一次以轻描淡写的口吻主动提起父亲……
百般滋味漫上心头,苏雅乖乖地听母亲的话,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
“如果我结婚了,生养了孩子,忽然有一天,我成了单亲妈妈,我的孩子会变成小拖油瓶。我不想看到那样的事情发生。”
所以不要孩子,不想结婚,不相信会遇到爱情吗?
“怎么会……变成小拖油瓶……”苏医生喉头一哽,心头恍然,面上无措,是她的原因吗?
是她的原因,才让女儿受到伤害,所以才会产生这样的想法。
当了母亲的人总希望把最好的给自己的孩子,无私地希望孩子能过的比自己好,而最大的痛苦莫过于一心疼爱的孩子因为自己受到了伤害。
悲伤笼罩着苏医生,然而她甚至无暇去顾及自己内心的空洞,舔舐过往尚未愈合的伤口。
这样是不对的,不能因噎废食……惊慌失措的苏医生耗费了所有的气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努力思索着矫正女儿价值观的说辞。
但她字不成句,语无伦次。
“不会的,我……你爱她……TA不会变成……”苏医生说不出“拖油瓶”这几个字。
“妈妈当然不会让孩子变成拖油瓶,但妈妈有亲人,妈妈的亲人、孩子的亲戚会让孩子以为她是妈妈的拖油瓶。”
苏雅一脸平静地捧着水杯,往杯口轻轻吹气。
苏医生坐在苏雅的对面,只能看到她微颤的睫毛,光洁的下巴,露在校服外面的高领羊绒衫,冷白的手指和没有一丝热气冒出的杯口。
孩子……这是她的孩子。
“妈妈从来不认为孩子是拖油瓶,无论发生什么。”在那层薄薄的窗户纸面前,苏医生突然心生胆怯,只能借口告诉。
但是妈妈的亲人会认为孩子是妈妈的拖油瓶,尤其是当妈妈变得越来越优秀,越来越有能力争取更好的生活,但孩子的存在却让妈妈放弃了一些捷径,孩子的亲戚会让孩子知晓这一点。
“前头那个都走了好几年了,你说小姑子怎么就不愿意再找一个呢,天天忙的见首不见尾就算了,还要我们给她照顾孩子,咱们难道是没事做的人吗,就该天天为她的事操心?”
“妈,这个跟上次那个不一样,这次这个是二婚,也带着一个孩子,但是条件真不错,有车有房,还是个主任呢!人家说了,小妹想生就生,不想生也行,他会把小妹的孩子当亲生的照顾,会好好培养,你好好给小妹说说……”
“这也不行那也担心,有什么好怕的?亲生的一碗水还端不平呢,日子能过就行了,再怎么样也比她现在一个人带着孩子好。要不是亲戚,谁愿意给说这么多回,不知道的还以为多挑呢。不过,要说也是孩子拖累了,不然就凭咱这条件,怎么也能找个……”
……
苏雅又想起了过去,不再温热的水逐渐冷却了她的眉宇。
“这不是你的错。”苏医生不知道她的女儿曾在她看不到的角落里承受了多少不应该承受的,她已顾不上冷静,“孩子,知道吗?”
后来知道了。
“多看一些书,懂得了真正正确的道理之后,会知道的。”已经长大的苏雅朝母亲笑了一下,率先结束了这个话题,“妈妈,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几年前你购房的时候,付款方式选的是全款还是按揭?”
“全款。”苏医生不明所以。
“你这么辛苦,我还以为家里欠着贷款。”
她回家的时间还是少了点,苏医生默然。
“不过,妈妈你为什么会忽然想在一中附近买房?”学区房的经济压力更大,走读的生活和寄宿时相比,也没有什么不同。
“我听同事说,十几岁的孩子会希望拥有一个独属于自己的独处空间。”最后,苏医生这么说。
苏雅的指尖在杯壁上轻敲几下。
还以为母亲可能察觉……
“嗯?”一心二用的苏雅慢慢饮尽杯中的水,回答母亲关于住在新房里的感受,“现在的生活挺好的。”
苏雅弯起嘴角:“我一直都过得不错。”
她一直过得不错,这话并不是安慰。
命运也许会在一些地方薄待她,但生活并没有多么糟糕。
岁月的途中有朋友、学习、兴趣,还有母亲的爱一路相伴。
“钱够吗?打车回家注意安全,口罩戴上,坐车时记得看路。”苏医生又叮嘱了一遍,把女儿送到楼道出口,“我明天晚上回家。”
电梯“叮咚”一声响。
苏雅点头:“妈妈,明天见。”
这次……会回家吧?一个突兀的念头猛然蹿进苏医生的脑海里。
电梯门开了,苏雅走进去,搭乘者只寥寥几个。
银灰的梯顶正中,一盏冷白的灯光把光亮投在一张带着清浅笑意的脸庞上,悸动一闪而过,苏医生张了张嘴。
开了静音模式的手机发出动静不小的振动,苏医生下意识伸手探进口袋。
转瞬间,电梯门合上了。
苏医生颓然地收回目光,摸出手机往护士台走去,屏幕上显示的来电通话却不是医院的传唤。
“叶青,有一件事想要拜托你。”苏医生打起精神。
下一次医院见面,她不希望是另一个五年后,也不该是女儿一而再再而三地前来找她。
她得做些什么,立刻,马上,改变现状。
苏雅浑然不知苏医生心中的忧虑。
她又一次被母亲送到电梯口,独自一人淹没在人群中,如浪花被海水席卷般送出一个又一个门。
这种感觉并不陌生,五年前她也经历过这一遭。
苏雅回想起电梯门合起前望向母亲的最后一眼,母亲的神色依然十分复杂,她还是看不透。
但是,这一次,苏雅的心情更松快一点。
也许是她比五年前长大了一些吧,不用母亲再念着小名不厌其烦地轻哄着她自己回家。
“苏苏,苏苏,听妈妈说,医院现在很忙,妈妈无法照顾到你,你不能待在医院,回家去吧,好吗?让舅妈给你冲一杯红糖水,然后躺在床上好好睡一觉,不要让妈妈在做手术时分心,好吗……”
因为在意,才会分心。
所以,虽然母亲陪伴她的时间短暂,但她从来没有怀疑过母亲对她的爱。
苏雅想起小时候夜不归宿,结果第二天在学校被妈妈当场抓住,然后叶青还傻乎乎地自曝,忍不住勾起嘴角。
“站住!举起手来!”走出医院大门的苏雅,耳边突然传来一声清晰的冷喝。
不仅清晰,还异常熟悉。
倚在公交站牌的人影慢慢从路灯下踱步到苏雅身边,嘴里啧啧有声:“这是从地上捡了多少钱哪?笑得这么开心!”
“快把钱交出来。”
“干什么?”
“做咱俩回家的路费。”
苏雅反手拉开书包拉链,掏出一个三折钱包递给叶青:“喏。”
“你怎么还在这?”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叶青指着自己的脸,又指指天空,“惊心动魄人,月黑风高夜,你竟然放心让我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花季少女在夜里独自打车回家,最近社会新闻看少了吧?”
“我的错。”苏雅笑着搓搓手,神不知鬼不觉地悄悄从身后包抄。
叶青眼角一耷,立刻识破苏雅的意图,从卫衣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巧的物什丢到苏雅怀中。
“我自己也冷,你捂那个吧。”
“你的手机烫的都快赶上暖手宝了。”苏雅惊道。
“所以才给你捂着嘛。”叶青两手揣兜,和苏雅一起并肩往街边走去,“放心好了,手机早被我看没电了,刚刚已经自动关机,不会炸掉的。”
揣着一个烫手“山芋”的苏雅:“……”
“你就不能省着点用,万一我不从这个门走呢?你蹲不到我怎么办?难不成要在医院门口等一晚上?”
“看学习直播太耗电了。”谁知道打个电话的功夫,最后那15%的电量就耗尽了,她该换一部手机了。
嗯,拿到清华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天,就找老爹要钱买部新手机吧,叶青打定主意。
“……不耗流量吗?”苏雅一直想不通好朋友的这个爱好。
因为嫌弃书写多放弃了文科,选了理科后又为了少打草稿,在十五岁高龄上无师自通了心算,看上去最不愿意在学习上花时间的叶青,竟然喜欢看那些动辄一天就学十五六个小时的考研直播。
如此不合理的组合,竟然还坚持了好几年,简直让苏雅叹为观止。
“所以我临时开了一个10元10G的套餐。”拦不到车,叶青愈发郁闷,“你叫车吧,车费你付。”
虽然带着手机去上学,但苏雅的手机向来静音并关机后妥善地放在书包里,并不让旁人发觉。
手机对于苏雅而言,只是一个必要时提供便利的辅助工具,无事时一概不碰。
今天,苏雅还没动过手机,手机开机后,电量仍是满格。
vx里就有打车软件,苏雅从不下载多余软件,她打开流量和定位标识后进入vx,却发现置顶的联系人旁边冒着一个小红点。
——我还没告诉你最重要的一句话。我一直没有太多时间照顾你,但是我一直爱你。
——你在我不知道的地方突然就长这么大了,长的那么好,我对你心怀愧疚,但是我以后,依然没有太多时间可以照顾你。
——你若是开心,可以把开心的事在这里与我分享,我看到后会在第一时间回复。如果你遇上难过的事情,心情不好的时候请给我打电话,有空时我会赶到你身旁去陪你,你也可以来医院找我,我会一直在。
发信人:妈妈。
“怎么了?叫不到车吗?”缩着脖子的叶青朝苏雅一直盯着的手机页面望去。
“嗯……我在叫。”页面切换的太快,叶青只来得及匆匆一瞥。
啧,这么冷淡,以为我看不出来么?心里肯定乐坏了吧,恨不得放一整晚的烟花庆祝吧?
苏雅自己遇到开心的事时开心一下,把开心的事分享给苏阿姨时又开心一下,苏阿姨知道时开心一下,给苏雅回应时苏雅又会开心一下……
这么多这么多的开心啊,是能给大脑动手术的苏专家一个人想不出来的,也是语文顶天顶天好读书顶多顶多本的苏大才女想不到的。
叶青啊叶青,你真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小天才。
苏雅下车后,在独自一人走回家的路上给母亲发vx。
——今天晚上的星星很亮,叶青笑得很好看。
第188章 星空
苏雅以为她是倚靠着自己博学多才和机敏善辩的人格魅力说服了元和, 其实不然。
在苏雅小嘴叭叭说个不停的几分钟里,唯一打动元和的只是对方辩友发现他溜号后丢出的一句嘲讽——“待到年龄的优势没落,难道你以为你还能跟上解析的脚步吗?”
元和以为……的确不能。
现在他就已经无法解答解析的疑惑, 更别提未来了。
但元和认为局面之所以会演变成现在这样,绝对不仅仅是因为苏雅口中所说的他阅读量太少,实在是……别人家的孩子难道会大半夜不睡觉跑去找兄长聊星空吗?
呃……他好像就干过这种事情。
元和后知后觉, 终于明白了当初元璟困到流泪却还是不得不打起精神陪他看星空聊人生谈理想的不得已。
但他是有苦衷的, 看星空只是一个托词, 谈人生聊理想才是正事。
可解析就不一样了, 她是真的在谈星空。
星空,指有星光的天空,古往今来, 无数隽永的传世之作里都藏着点点星光的足迹。
元和在文学上的造诣一向不高, 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几乎没有,然而早在初中时期,地理老师就经由自然地理的课堂无限发散,在黑板上浅显地讲授了星空的组成。
星空——由太阳系内人类已知天体, 过近日点时的彗星、星际颗粒穿过大气时产生的流星、太阳系以外的恒星和银河系组成。
不同身份的人在黑夜里仰望头顶的点点星光,或多或少都会因由职业的独特性, 在一样的星空下衍生出不同的知觉。
画家惊叹于星空的耀眼, 哲学家将星空视为谜底之源, 数学家试图透过星空去理解宇宙, 音乐家认为星空的永恒性可比拟音乐带来的震撼……
一夜又一夜, 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 在七颗龙珠集齐的那天夜里, 大脑超负荷的元和终于明白了何为厚积薄发, 并且在心中流下了悔恨的泪水。
当初年少无知, 不知在写着“教育要从娃娃抓起”的大红标语的墙边走过多少回,竟然时至今日,才领会到了其中的奥义。
文学、数学、哲学、绘画、音乐、棋术、物理,新一代的娃娃们要是从小学会了这些,并学会在生活中学以致用,人类探索星际的脚步一定可以分分钟呈加速度前进,到时候,航天局又何必需要每年耗费大量人力物力投放各类文明数据和资料呢?
“……这些正电子由银心向外一路推进,创生了一个球状的湮灭晕……”
元和只是任由自己的思维发散了一小会儿,话题就从伽马射线不知转到了何处。
元和试图集中注意力跟上解析的脑回路,但他只坚持了十几秒,便放弃了。
谁知道连伽马射线这个不知道定义的是什么东西的名词都是他今晚第一次从解析口中听来的呢。
“……人们普遍相信它是发生在银河系内的现象,推测它与中子星表面的物理过程有关……”
很显然,只有他知道。
元和把后背的枕头往上抬了抬,稍稍坐正身体,两只手交叠着垫在硬邦邦的木床上,倚着床背,眉目和熙,目不转睛地端详着另一头正侃侃而谈的解析。
怎么就不困呢?
元和听着天书,昏昏欲睡。
他掩面打了一个哈欠,从脑后解放出来的左手没精神地放在软和的被子上,指尖蜷缩着,慢慢形成了执笔的姿势。
也许是太过深刻的肌肉记忆让他感到不适,元和支棱起一条腿,隔着软和的被面把手搭在膝盖上。
掌心贴合着平滑的被面上骤然耸起的小鼓包,五根手指无力地下垂着,静静地休养生息。
看上去已经很疲惫了。
解析动了动绷紧的脚背,在温暖的四周毫不费力地找到了另一处热源发散地。
小小的脚丫像晃悠绿波一样拨弄着元和的脚板:“哥哥,你躺下睡吧。”
“嗯?”耷拉着眼皮的元和闻言直起身,撑着下巴,“你接着说,我听着呢。”
“我想睡觉了。”解析默不作声地收回绷了许久的双腿,抱着枕头爬到床头。
窗帘拉着,元和看不到窗外的景色,但是谢天谢地,祖宗终于愿意睡觉了。
元和给解析捻好被角,道了晚安,在瞌睡虫的驱使下不由自主地打消了去书房熬夜的念头,转身走进了自己的卧室,倒在床上,被子一掀,三秒睡着。
“哥哥,今天晚上的星星好多啊,你看见了吗?”元和梦见解析夺门而入,劈头就问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那时他手下的平板还没来得及收起,正大大咧咧地摆在桌面上,屏幕一览无余。
“我最近在学色彩调和。”元和略显心虚。
解析原本只是好奇地瞥了一眼,转瞬间却被元和的回答引起了兴趣:“这是哥哥的作业?”
嗯……一半一半吧,抛开他有偿做封的行径不谈,色彩作为美术艺考的三大主力军之一,没少让画室在上面下功夫。
“先素描,再速写,后色彩。”元和将画室的集训安排简单地一概而过,“色彩比较难,需要多花点时间。”
这话七分真三分假,元和生怕慌乱之下多说多错,仗着解析不懂,草草地打发了她。
“我们去看星星。”元和牵起解析的手。
彼时,他还不知道噩梦即将来临,而这场播映了整整七夜的噩梦的发端,还是由他主动开启的。
“星星好看吗?”
“好看。”
多么正常的对话,最后怎么就拐去了梵高的《星月夜》?
内容、手法、主题、构图、 色彩,乃至后世评说与油画之中蕴含的人生哲理,两人都在星空下探讨了一番。
元和发现他错了,解析虽然不懂西方艺术,但艺术是不分国界的。
余下几天,星星犹如上了发条,每当夜幕降临,漆黑的苍穹立刻缀上了一片耀眼的光辉。
在书房琢磨着赚钱大计的元和几度被打乱进程,最后只好不得已地收起开小差的家伙,与解析一起去围观星星悲惨的上班生活。
“困不困?要不要去睡觉?”头两天晚上,当时针指向十时,元和也曾催促着解析去睡觉。
冬日昼短夜长,解析虽然还保持着凌晨四点的起床节奏,但上床睡觉的时间却比夏季早了一大截。
往常熬到最晚时,也不过是碍于和友人的交流。
尤其是身为寄宿生的李婳,只能等晚自习结束回到宿舍后才能和解析交流,这是客观环境的约束。
但当解析一头栽到各大量级赛事后,她的友人们在接了一通来自家属的亲切慰问后,就极有眼色地停下了所有的唠嗑模式。
现在对于解析而言,晚上十点睡觉,已经算是晚的了。
解析却摇摇头拒绝了元和的提议,还叹了口气:“我有一个问题还没想清楚。”
“是什么?”元和在豪不自知的情况下拧开了潘多拉魔盒上的扣环,从此踏上了被迫集齐七颗龙珠的漫漫长路。
“哥哥,伽马射线暴的成因,还没讨论出结果,你怎么就睡着了?”
惊出了一身冷汗的元和脑门上顶着一个大写的“危”字,心有余悸地在第八天的清晨里醒来。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一个人在外旅行时,为了驱散萦绕在周身的孤寂,元和不知用看星星为借口约着多少人谈过人生。
“今晚的星星真亮啊!”这句话在元和口中的使用频率就等同于英国人寒暄时的“今天天气看起来不太好呀!”。
只是一句开场白。
开场白打好了,无论什么样的话题都可以由星空无限延伸,持续发散。
但是解析发散的话题却和元和揣摩的本意差了十万八千里。
行万里路的生活阅历最终还是要在读万本书中凝结出的人生智慧前折腰。
更何况,区区七颗龙珠——文学、数学、哲学、绘画、音乐、棋术、物理,解析会的又何止这七样!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元和正苦苦思索着破解之法,恰巧好为人师的苏雅一头撞了上来。
每回回校参加大考,元和总要去办公室走一趟,聆听各科老师的教诲。
苏雅趁着这个档口,截住了自由活动的解析,进行了好一番苦口婆心,循循善诱。
“这是在干嘛?”从办公室回来的元和将车钥匙串一上一下地抛个不停,视线游离在面色肃穆的两人身上。
苏雅说两句,解析回一句,两人之间的气势虽说不上剑拔弩张,却也是有来有往。
一旁观战的叶青把自己打死都想不通的疑惑丢给了元和:“征文比赛的成绩出来了,解析得了一等奖。”
“挺好的。”元和的下颚轻轻地低了一下,往苏雅的方向一抬,“打了个平手,来下战书的?”
叶青毫不客气地朝元和投去蔑视:“苏雅得了特等奖。”
特等奖比一等奖水平高,但是,显然特等奖得主的心态没有一等奖的平稳。
元和琢磨了一会儿,了然:“所以是为了再接再厉来下战书的。”
“你护犊子的本事真是让我刮目相看。”叶青强调,“她们两个参加的是全国中学生征文大赛,全国!”
都已经比到全国了,哪来的竞争余地!
“你护犊子的本事也不逞多让。”元和朝解析走近,招呼道,“我们该回家了。”
“哥哥等我一下。”解析和叶青结伴去了厕所。
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元和顺便也同苏雅问候了一声:“特等奖,你好啊。”
苏雅突然抬起头,直直地盯着元和看,看得人有些渗得慌。
擅长语文的文科生向来都有一副九曲十八弯的心肠,元和心里打着小鼓。
这是,又发散到什么地方去了?
“解析得了一等奖。”
“我知道。”因着苏雅和解析的关系,元和解释了一句,“我不是在调侃你。”
“解析只得了一等奖。”苏雅下了重音,见元和仍是一副冥顽不灵的样子,着急地开门见山:“我得了特等奖,解析却得了一等奖,难道你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元和:“……”
事情到底有多严重?
望女成凤,衍生出想让解析打遍天下无敌手的心态才更严重吧。
“肤浅。”苏雅怒斥元和,“你的见识太贫瘠了……”
元和漫不经心地听着,突然不可思议地抬眼:“‘她不应该止步于此’?”
苏雅理所当然地说:“解析可以有更广阔的天地。”
更广阔的天地?
解析的天地已经广阔到天上去了,你还想让她去哪?
元和又听了几句:哦,书海啊,这下子的确是把天地补足了。
元和边听边琢磨,突然萌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不如,就让苏雅带着解析吧。
年逾八岁的解析,与知识广博的苏雅在一起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苏雅一定可以hold住仅仅只会上天的解析。
瞧,这次征文比赛的水平不就很能说明问题吗!
苏雅看着元和对她露出了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
听完了元和的提议后,更坚定了自己的猜测。
“每天?”天上突然掉下一个大馅饼,苏雅总疑心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每天。”元和重重点头。
苏雅上上下下地打量,审视着元和,一点也不屑于在元和面前掩藏自己的提防之心。
“每天下午放学后,我可以拿十五分钟和解析交流,真的?”
“当然,不过我还有一个要求。”元和丝毫不给苏雅打断的机会,语速飞快,“我希望你能多问问,最好能帮解析把当天她所有的疑惑都解决了再把她交到我手上。”
一股崭新的不解渐渐漫上苏雅的心头。
“拜托了。”元和的态度十分诚恳,还朝苏雅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苏雅吓了一跳,随即恍然大悟。
呵,果然,知识的力量是无穷的。
【作者有话要说】
“……这些正电子由银心向外一路推进,创生了一个球状的湮灭晕……”
“……人们普遍相信它是发生在银河系内的现象,推测它与中子星表面的物理过程有关……”
星空——由太阳系内人类已知天体,过近日点时的彗星、星际颗粒穿过大气时产生的流星、太阳系以外的恒星和银河系组成。
以上三句话中涉及的概念性定义和专业术语均来源于网络 百度百科。
第189章 好看
解析打开元璟给她量身打造的小程序, 再次将数据更新,备注随之刷新。
【备注】——第七天,23:00前入睡。
解析盯着从8一跃而上的数字9后面缀着的备注, 一动不动,默然良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天光一点点亮堂起来,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伴着院子里鸟儿悦耳的鸣叫声将解析的神思唤回。
解析的手指在平板上轻击两下, 小程序却没有如愿退出, 反而跳出了一个月历盘。
元璟设计的日历不仅拥有日程安排和时间轴标注的功能, 还可以联结月历复盘打卡情况。
月历盘上共有三十一个数字,只有一个数字的身上打了一个红色的勾。
月历盘下随之冒出了一个俏皮的洋葱头卡通形象,洋葱头哭丧着一张脸, 可怜兮兮地提醒道:主人, 本月成功打卡一次,请一定要再接再厉哦。
一次。
发现哥哥熬夜九次,中断哥哥熬夜九次,只成功让哥哥在睡眠时段里入睡一次。
关掉提醒后, 解析的神色愈发清冷。
“解析看上去心情不太好啊。”叶青在校园里晃荡了一下午,在校门口的榕树下和苏雅咬耳朵。
“是吗?”苏雅低头看了看kindle上列举的书单。
难道是最近的交流书目太沉重了?
苏雅琢磨着是否应该添一些轻松向的内容。
“漫画啊!绝对轻松, 要不要我给你推荐一些?”叶青踊跃极了。
苏雅不冷不热地瞥了她一眼。
“根本就不必找轻松文学, 你不接着和解析聊就是给她最大的轻松了。”
小声叨叨的叶青又被横了一眼。
“今天的交流时间已经严重超支了。”叶青不服气地说, “难道不是吗?体育课跑完操后你就翘课了……”
苏雅听叶青絮叨了好一会儿, 直到叶青说道:“学习应当劳逸结合, 你不能逮着一块海绵拼命挤水。”
“可是, 阅读交流本就是给解析放松用的。”
叶青被苏雅提醒, 才想起:哦, 原来, 备战联赛和学科学习才是解析的主业。
这不就更过分了吗!
叶青据理力争,苏雅瞟了一眼kindle上的时间后,却摆摆手让她走开:“九分钟后,你想怎么耽误时间都没事,现在,请你让开。”
苏雅的眼神暗藏胁迫之意。
叶青挪动脚步,然后露出了身后捧着她的手机看得目不转睛的解析。
见解析看得起劲,苏雅也不好打扰,所以她转而去“打扰”叶青。
“好啊。”苏雅皮笑肉不笑地说,“阅读不是放松,看学习直播就是放松了?”
“自己学和看别人学怎么一样呢。”
叶青拿过解析手中的手机,当场示范。
“尤其是这种将一天十几个小时疯狂快进成几分钟的学习视频,看起来别提多过瘾了。”
她点开一个十六个小时浓缩成五分钟的学习视频给苏雅展示,得意洋洋道:“解压吧?”
“……”
苏雅在脑子里快速地过了一遍今日的学习时长,当她发现并没有达到十六个小时后,她只感到了恐慌,和一股油然而生的想拉黑叶青账号的冲动。
叶青努起嘴,小声反驳道:“那你是没有看到二十四小时的视频,不然你就会知道十六个小时根本不算多。”
“二十四小时?”苏雅先是被叶青的大言不惭惊倒,然后气极反笑,“不吃不睡学二十四小时,哪个正常人会这么学,这只是博人眼球的营销炒作,OK?”
解析也对叶青的话表示质疑:“这是在挑战人类的生理极限,会猝死的。”
“你们——”“生活不易”会不会猝死叶青不知道,但她觉得自己可能要被气得犯高血压了。
“边吃边学不行吗?而且阿姨一台手术动辄数十小时,再熬大夜加班,不也常常是一整天都没睡么!”
叶青在收藏夹里翻翻找找,誓要找到那位名叫“生活不易”的视频发布者以证清白。
“喏,你们看。”很快,叶青找到了视频,没曾想,两年过去,该视频的播放量已经达到了千万量级。
苏雅被镇住了。
还真是不眠不休,边吃边学,视频全程都在不停地翻书刷题,而且从错题数量上看,这位“生活不易”UP主的学习成绩显然不错,学习质量也很高效,不禁使人疑心这个世界上竟然还真的存在着这种精力疲劳临界点远超二十四小时的神奇生物的存在。
叶青举着手机,在一旁解说:“我记得当初CC平台在季度奖池里推出无限学习挑战后,‘生活不易’是唯一一个将十八小时高限一举提到二十四小时的狠人,毫无悬念地夺得了季末的全奖。”
解析清冷平静的脸上也难得出现了一寸接一寸的破裂,她小嘴微张,双眼沉沉地投向视频上飞速旋转的闹钟,看上去饱受震撼。
叶青还在叹道:“那阵子我关注的学习直播区UP主像打了鸡血似的,一个个起的比鸡早,睡的比狗晚,恨不得住在直播间里,谁知道竟然会被一个要什么没什么的新人抢走风头。”
真的是什么都没有啊,苏雅看着视频,渐渐忘却了心里掸压不下的疑惑,油然而生一股欣慰之情。
因为叶青的缘故,苏雅多少也对学习直播有所了解,就她从学习分区里无差别点开的直播来看,大部分直播的桌面都花里胡哨的像她曾经玩的手账。
清新的桌布必不可少,香薰蜡烛也不可或缺,电脑、平板、手机、蓝牙键盘和鼠标等无纸化工具一定要准备齐全,滤镜描边的画面框旁也要列着当天的时间安排,还要贴心地设置成滚屏模式。
对了,还要搭配一段无限循环的轻音乐或白噪音,营造浓厚的学习氛围感。
若是学累了,还可以随时从一旁的猫窝里抓出一只小可爱使劲吸。
……
这也是苏雅始终没有接受叶青安利的主要原因——这些人直播的目的真是为了通过考试?为什么她怎么看都觉得是大户人家的孩子组队出来丰富体验的?
再瞧瞧这位横空出世的清流,从该名UP主的起名艺术里就可以看出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苏雅渐渐打消了噱头吸引的猜测,问叶青:“他可以得到多少钱?”
“两万。”身为“生活不易”的手下败将之一,一直对此耿耿于怀的叶青不假思索地将铭记在心的数字脱口而出。
“还不包括观众的打赏。”视频下方一键三连和弹幕的数量十分可观,叶青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险些犯了红眼病。
“一双手,一张桌,一把椅,一支笔,一沓题,一堆书,一个闹钟就创造了一个奇迹。”叶青嘴里啧啧有声道,“谁能想到,越是轻装上阵的战场越残酷。”
所以她输得一点都不丢脸,嗯!
再一次被这波猛如虎的操作触发过往惨痛的情绪记忆的叶青在心里安慰自己:没关系,毕竟有很多人和她一起输了。
六分钟学习视频的进度条走到终点时,苏雅待定的九分钟也被叶青彻彻底底地毁了个十成十。
“你看见解析回头时的眼神了么?”苏雅念念不忘解析的回首。
那双眼眸中藏着千万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时那副依依不舍的情态,一看就知道解析也在为今日失败的交流感伤。
“这都是你的锅!”那可是九分钟啊,就这么从时光的缝隙里溜走了,苏雅心痛极了。
“要不,我再给你放个学习视频解解压?”
苏雅:“……”
早晚她要被叶青气死。
解析回到家后还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元和敏感地觉察到,拆卸发夹的力度都放轻了许多。
“去洗头吧,洗完之后来找哥哥吹头发。”元和用手指松开解析鬓边被发夹固定许久的几缕碎发,又拿起梳子把她的一头黑发捋顺。
解析似乎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径直抱了衣柜里的睡衣去浴室洗浴。
元和把她遗忘的毛巾勾在浴室的把手上,敲了敲门以示提醒。
解析过了几秒才应了一声。
依照惯例,冬令营的遴选名单这几天就会公布,是压力太大了吗?
啊,一直忙着画室训练和赚外快的事情,竟然没注意到这一点。
回避浴室水声的元和后知后觉道。
然后,在把从解析头上卸下来的发夹从桌上放进梳妆台的格子里时,元和发现有一枚亮黄色水滴状的小夹子上别着一根头发。
虽然他拆皮筋的技术堪忧,但他卸发夹的水准一直完美发挥。尤其今晚,他特意放缓了动作和力度,为什么还会扭断解析的一根头发?明明之前都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难道是解析的头发开始变得脆弱了?
因为用脑过度?还是因为营养不足?
元和开始浮想联翩,他一边琢磨一边用两指夹着亮黄色的小水滴下楼,在用石杵碾碎黑芝麻时也恨不得给发夹上缠绕的那根发丝来上一次完整的尸体解剖。
不久后,解析走出浴室,她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去找元和吹头发,而是把勾在门把上的毛巾取下,细致地包在头上,努力地消灭发尾处不断渗出的水滴,然后打开了放在床头的平板。
她回忆着叶青的话,在应用商店里轻而易举地找到了CC软件,成功下载后,又同意了一系列权限,刷完了新手指引,并以游客模式在直播学习的分区里晃悠了一圈,然后直接在搜索框中输入“生活不易”,点击查找UP主。
“生活不易”总共发布了五个视频,每个视频的右上角都显示着“合作”二字,视频标题大同小异,分别是“8小时学习挑战”、“12小时学习挑战”、“14小时学习挑战”、“16小时学习挑战”。
播放量和点赞数最高的,则是叶青下午给她看的“24小时学习挑战”。
——666。
——yyds。
——膜拜大佬。
……
妄想二度重刷的解析失了叶青的贴心,一点进去就被满屏的弹幕晃到眼晕,最后摸到屏蔽模式的开关,才终于逃过一劫。
然而她没躲过评论区里的热评第一。
——这么好看的手,不和我的换一下可惜了。
解析挨个点进去,把五个视频从头看到尾,每条视频下面的热评第一都是这句话。
好看吗?
的确好看。
和哥哥的手相比,不能说是毫无关系,只能说是一模一样。
第190章 10R
生——活——不——易!
就连充当头像图片的白底黑字——“生活不易”四字狂草的笔锋都像极了哥哥的风格。
解析忍不住动手戳了一下黑白分明的头像挂件。
怎料页面一转, 跳出了寥寥几行的主播公告,还有一条来自自称“房管”人士的贴心提醒。
——亲,晚上九点, 绘画专区,不见不散哦。
绘画专区?
原来如此。
解析耐着性子等到了九点,中途还被元和急吼吼地从卧室揪起去吹头发。
“头发没及时吹干第二天早起是会头疼的。”元和把吹风口隐隐发热的电吹风放回收纳箱里, 然后舀了一勺碾碎烘干的黑芝麻拌着羊奶给解析冲了一碗芝麻糊。
“不舒服要及时对我说。”元和看着解析喝完, 用指尖刮去她鼻尖上渗出的细薄汗珠, 然后没收了解析当晚的碰水权利。
心中存着事, 早早被唤去温暖的卧室待着的解析丢开所有例程,捧着一台平板窝在被窝里,等着“生活不易”的直播上线。
解析等了一会又一会, 直到元和洗完碗, 洗衣机里的衣服被甩水脱干,急匆匆的脚步声一直在楼上楼下穿梭,时针仍未走到九。
虽然是第一次接触虚拟网络上的新兴世界,但解析还是一副无波无澜的样子, 似乎对一切新意都不感兴趣。
直到她在等待途中串台去了别的UP主的已开直播间里围观,在眼花缭乱的弹幕里明白了一些规则。
关注该名UP主的粉丝量超过1000后, 每位驻足在直播间里的粉丝发言时, 系统会自动根据发言频率配置不同颜色的粉丝勋章。
——不过, 这必须得是在该名UP主是CC平台的大会员的前提下。
简而言之, 该名UP主若想获得更高的流量推荐位, 想用勋章建立起和粉丝之间更为紧密的关系, TA首先需要每个月花费20元人民币成为CC平台的会员。
解析记得很清楚, “生活不易”的直播页面并不存在大部分直播UP主都拥有的会员标识。
“生活不易”会是哥哥吗?
好像又不是。
解析迷惑了, 哥哥并不是一个目光短浅的人。
对新世界茫然不解的解析又蹿了几个直播间, 对弹幕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后,解析发现,如果UP主在一周内的直播时长达到200小时后,平台就会在推荐位上不断投放该UP主的视频回放和轮播。
整整二十四小时,这是无法缴纳会员费的UP主另一个获得引流的机会。
解析又不确定了,心中的天平在反复摇摆。
哥哥不是一个目光短浅的人,但元璟总说哥哥喜欢不走寻常路,并且擅长另辟蹊径。
会是哥哥吗?
解析又回到翘首以盼的直播间,挑挑拣拣,翻翻找找,终于找到了“生活不易”的往期回放。
距离往心中的天平再扔上一块增重砝码只差临门一脚,解析却被“游客模式不适用”的用户提醒拦在了真相之外。
只好先注册账号。
注册账号需要实名认证。
解析在人脸识别时犹豫了一瞬,最后还是屈服在内心的好奇之下。
然而,系统在识别了解析提交的身份证号码后,却以未成年为理由驳回了她的注册请求。
嗯?
解析点开帮助中心,描述了自己的疑惑。
智能管家答复道:亲~,只有申请成为UP主才需要年满十八周岁,以游客身份登入正常观看CC平台的内容年满十六周岁即可,请您再检查一下您的申请资料。
心中的疑团越来越大,错综复杂,再度扰乱了解析的思绪。
于是她直接点开人工客服的访问申请。
客服:“您好,有什么可以帮您?”
解析:“成为直播区UP主必须年满十八周岁,而进入访客模式的用户只需要年满十六周岁,是吗?”
客服:“是的。”
哥哥现在还是未成年,那他是怎么通过实名认证获得账号的?
解析继续问道:“如果年满十六周岁,但用户希望成为一个直播区UP主的愿望特别强烈,有什么办法可以提前获得申请资格呢?”
客服:“不好意思,所有直播区的主播都必须年满十八周岁。”
是吗?可是CC平台也许已经违反了未成年人保护法。
解析用从元和身上学来的菜市场砍价本领开始钓鱼执法:“真的不可以通融吗?”
客服:“不好意思,直播区的主播必须要和平台签订打赏比例分配协议,主播本人也必须拥有个人持有的银行卡,所以,原则上,平台不允许未成年人成为主播。”
哦。
嗯……原则上?
“您可以再等两年,在成为直播区UP主之前在喜欢的频道里多看看,摸索风格,通过发布视频先积累一波粉丝。如果您的视频质量不错,实名认证时又有绑定银行卡,您也可以获得一部分收益。具体情况请点击智能管家——问题7:发布视频后怎样才会获得收益?智能管家会给您详细的回复。”
“……”
观众——粉丝——打赏……
果然是条条大路通罗马。
解析:“好的,谢谢。”
客服:“好的,请问还有什么需要咨询?”
解析:“没有了,谢谢。”
剩下的事情得找律师咨询,解析冷静地思索后得出结论。
律师的联系方式存储在智能手机里。
解析毫不犹豫地离开温暖的被窝,踩着棉拖直奔一楼。
旋转楼梯上安装的声控灯灵敏地逐盏亮起,恢复光亮的客厅一片静谧。
一段伴随着振动的提示音在解析手中响起,昭示着智能手机已成功开机,跳动着数字的页面在第一时间映入解析的眼帘。
当前时间:21:03。
解析握着手机回到卧室,关上房门放下手机打开平板,在CC平台搜索绘画分区,结果不等她往搜索框内输入“生活不易”四个字,她便一眼瞥见了绘画专区频道里的第一个直播页面中那双好看的手。
“主播的手好漂亮!”解析点开直播,眼球不由自主地跟着页面下方的滚屏弹幕移动,捕捉到其中一条。
是啊,多么漂亮的手。
这双既漂亮又熟悉的手在不久前还举着电吹风坐在她身旁帮她吹头发呢。
直觉一次又一次被纠察,最后全部变成了揭示真相的证据。
心中的天平骤然倾斜后,解析以游客模式又在元和的直播间里待了许久。
她待了多久,元和就握着笔在平板上画了多久。
哦,不,还不是完全地在画画。
大部分时间里,这位“生活不易”UP主都在通过绘画软件调整笔刷,给调整好尺寸的画布上色。
当他调好一张画布的色彩背景,往摄像头前两指交叉比了一个十字后,直播间立刻就像捅破了马蜂窝一样。
霎那间,数也数不清的弹幕纷纷在页面上飘过,争先恐后地在页面下首的弹幕区蹦出来。
“10R!主播真可怜,白菜价啊!快快快,卖给我,我不要字。”
“UP,看我,看我,这张我要了,15R。”
“前程万里!前程万里!UP写‘前程万里’!呜呜呜~今天我生日,请大家把这张封让给我吧。”
“这个背景太美腻了!神仙大大,我要给你生猴子,555……”
“……”
弹幕发言渐渐朝解析看不懂的方向走去,解析眼皮微阖,索性屏蔽了页面上方的弹幕,专心致志地盯着视频。
被众人吹捧的“生活不易”十分冷淡,他从头到尾未发一言,也不和弹幕互动,赶在十分钟的尾巴用大气却不显得凌乱的笔锋写了“前程万里”四字狂草。
说自己今天生日的那位观众在直播间高兴地蹦跶的时候,直播页面上突然出现了一张PPT。
【背景九分,写字一分,一分一R,总共10R,童叟无欺,线上交易,一手交钱,一手交画,交易方式,移步简介。】
解析终于明白了元和在主播简介写的那几句在外行看来云里雾里的简介的真实意图。
寥寥几行,将定价规则和交易方式都讲了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简洁明了,一看就知道是哥哥的一贯作风,下首还添了一条备注,可见贴心之处。
【备注:开播不稳定,可能随时下,残图可自取,会发在动态。】
一眨眼的功夫,PPT闪回,“生活不易”又马不停蹄地开了一张新画布,继续他所谓的“色彩调和作业”。
“生活不易”卖出第二幅作品后,静坐的解析拨通了律师的电话。
方云给兄妹俩留下的律师不愧是对得起雇主开出的高薪资的全能律师,他相当高效地了解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并充分掌握了解析的诉求。
“一分钟一块钱的私人做封,这种营销模式简单说来,是在贩卖个人劳动力。不过,若是该画工本身不以卖封为生,没有谋生压力,这种情况下,也许是TA在给自身蓬勃的创作欲找一个发泄的出口。”
律师是身经百战的职业,陈律师的眼界更深远:“直播最主要的宗旨就是曝光,这种特殊的定价规则本身并不会给主播带来多少收益,但此闻所未见的营销模式尤其博人眼球,追求猎奇的观众汇聚直播间增加曝光后,平台再推一波引流,扩大曝光率之后……”
总而言之,“生活不易”画两个小时只能赚120元,但他直播两小时的另一份收益却不一定不会超过120元。
“我明白了。”
解析望着直播页面里正忙碌个不停的劳动力贩卖者,转而和陈律师谈起了另一件事。
“在注册账号需要实名认证的前提下,CC平台签约的直播区UP主中仍有未成年,基于此,我合理怀疑该平台存在严重的监管不严。另外,它是否违反了未成年人保护法?”
……
一个月后,CC平台的各类直播频道里有一大堆主播突然销声匿迹,CC平台的后台也忽然涌进了一大堆投诉。
投诉千百条,主旨只一点。
——就不能过了结算日再封号吗!这个月的收益还没取出来哪,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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