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几乎是前后脚到的永宁寺,在一个中厅里见到了荀氏。
中厅虽称为厅,实则是两进院落连接的中间部分,便是夏日里,穿堂风都能吹得人染上风寒,别说在这种冬日。
荀氏就坐在中厅的偏厢,厢室内连个炉子都没有生,南北两壁上的琉璃窗在寒风呼啸里吱吱作响。
桓安少见地眉间蕴起怒气,“怎么让祖母在此受冻!”
荀氏听见这话,懒懒地抬起眼,瞧见桓安和徽宜就在眼前,伸出手来示意徽宜离自己更近些,拉住她的手,才道:“好孩子,你们怎么来得这么快?”
荀氏在这里冻了好一会儿,手本就冰凉,不成想摸着徽宜的手更冰凉,差点儿叫她打了一个寒颤。
“怎么冷成这样,骑马来的?”
荀氏又去摸徽宜的脸,察觉和她的手一样冰凉,一面说着话,一面把她的手掖进盖在自己身上的狐裘衣里。
做完这些,荀氏才看向桓安:“你别着急,我这不是病,冻一冻就好了。”
桓景姿这才与桓安说了荀氏病重的来龙去脉。
原是昨夜天冷,房内炭火烧得太旺,荀氏中了炭毒,早上刚起那会儿确实瞧着整个人都不行了,叫也不应,白眼朝外翻,伺候的婢仆慌了手脚,一面请寺中大夫,一面立即叫人回定国公府报了信。
所幸寺中沙弥很快就诊出病候??所在,命将荀氏移来中厅通风晾着,又开了一剂药。好在荀氏身子骨硬朗,吹了会儿冷风,又喝了药,没多会儿就缓过来了。
荀氏看看身旁围着的桓景姿、谢月镜等人,说道:“这么冷的天儿,叫你们起了个大早,担惊受怕了一场,都回去歇个回笼觉,收拾收拾,咱们后晌就随五郎他们回去了。”
“祖母,我不走,我要陪着你。”谢月镜见不得外祖母对徽宜如此亲近,趴在人的膝盖上,把荀氏双手都接过去握在自己手中,撒娇说道。
荀氏哈哈笑了声,揉揉外孙女的脑袋,“乖乖,我跟你哥哥嫂嫂有话说,听话。”
谢月镜犹是不依,桓安便令道:“明儿,回去。”
谢月镜抬眸看看桓安,不情不愿地对他撇撇嘴,这才和桓景姿还有几个表姐表妹一道离去。
等众人走后,荀氏才又握着徽宜的手,疼惜地说道:“叫你吃苦了。”
徽宜愣住,片刻后才反应过来,想必是她臭名昭著,都传到永宁寺祖母的耳朵里了。
自那事发生以来,除了自家妹妹,还没有人如此感同身受地疼惜过她,也不知是感恩还是委屈,瞧着祖母满眼实打实的慈色,徽宜的眼泪顷刻间汹涌落下。
“祖母。”她低眸,想遮掩一下自己发红的眼眶。
荀氏一面轻拍着她安慰,一面去看自家孙儿,心中已经猜到,桓安必定没有宽慰过女郎,否则以女郎的性情,不会哭得如此伤心。
荀氏并没有立即责问桓安,由着女郎掉了几滴泪,见她已经懂事地在平复情绪,心下更是又疼又惜,再想宽慰几句,又怕惹出她更多眼泪,遂也不再说那骂名一事,只拍着她手道:“我知道,你待我是真心的,我信你。”
又说了几句话,荀氏便寻个借口支开徽宜,单留下桓安在侧。
“这件事,你心中,是如何想的?”
荀氏知道桓安心思重,自己若不明白问,他大概又是沉默不语,钻了牛角尖而不自知,遂就这样开门见山地问他。
“你是不是依旧认为,珠娘在向着她的姑母,留在你身边是别有所图?”
桓安知道祖母喜欢徽宜,并不想因为对女郎的评判不同惹祖母生气,说道:“事情已经过去了,您好好休息,别劳心想这些。”
荀氏道:“你别糊弄我,这事情在你那儿真的过去了?”
她逼视着桓安道:“那你跟我说说,何时给我生个重孙儿?”
桓安不语,默了会儿,见祖母没有罢休的意思,只能无奈道:“祖母,生儿育女的事如何说得准……”
“怎么说不准!”荀氏到底是过来人,哪能叫桓安一个没什么经验的小子给搪塞过去了,说道:“我嫁给你祖父,第二个月就怀了你爹,你跟我说说,你们俩这么久没动静,到底是她不行还是你不行,还是你们根本就没把我的话当个事儿去做!”
桓安瞧祖母越说越气,怕自己越说越错,便不再说话,由着祖母训诫。
荀氏平复心绪,指指旁边的位子示意桓安坐下,语重心长道:“五郎,我知你有你自己的思量,但你也听听祖母的想法,或许是你想错了呢?”
桓安恭敬道:“祖母请说。”
荀氏便又问:“你先告诉我,珠娘认罪这件事,你心中到底是如何想的?”
这回桓安没有沉默很长时间,语声听来亦是温和,“人亲其亲,她那般做,也在情理之中。”
荀氏摇摇头:“你只看见珠娘在维护她的姑母,怎么没有瞧见,珠娘在你和她的姑母之间,选择了你呢?”
桓安并不认同这话,他更相信,徽宜是选择了世子夫人这个身份,但他什么都没有说,沉默着权做认同祖母的话。
桓安自幼在荀氏膝下长大,荀氏哪能瞧不透他,知他在想什么,遂又道:“你该知道,女儿家的名声有多重要,你道像珠娘那般聪慧的人,怎么就能走了这步?”
“当然,无利不起早,你兴许以为,她那样说一半藏一半,既维护了她的姑母,又替你夺回了世子位,自己还成了世子夫人,是个不亏本的买卖。”
荀氏顿了顿,看向桓安:“但是,倘若这个买卖亏了呢?倘若你借此机会名正言顺地休妻呢?珠娘岂不是既担了骂名,又失了郎君,还得罪了对她有养育之恩的姑母?到最后,世人还会叹一句‘天道好轮回,恶人有恶报’。你可曾想过这些?”
桓安目光动了动,却是没有说话。
荀氏知道桓安聪敏,此事若放在旁的人身上,这些话根本无需她提点,桓安自己一定想得通,怪只怪,徽宜的身份在桓安那里成见太深,他自己翻不过那座山。
“所以珠娘这样做,到底是好处大,还是风险大?”
“你倒说说,依珠娘的聪慧,看不透这其中血本无归的可能么?”
“若是看透了,你道她哪里来的胆量,敢做这样一个赌注?赌你不会休妻,赌你会不计较她的名声和曾经做的错事,尽弃前嫌,和她安安稳稳做夫妻,让她平平顺顺做世子夫人?”
“你扪心自问,你和她的情意,到了让她如此信任你,敢赌自己在这桩买卖里稳赚不赔的地步了?”
桓安依旧沉默,目色却已不似早先坚定沉稳。
荀氏接着道:“你现在该想明白了,珠娘揽下那骂名,对她自己不一定会有什么好处,却一定有不少坏处,所以,她那般聪慧的人,为什么走这步?你可清楚了?”
桓安听过祖母一番话,已知自己此前猜测过于片面,但他却仍旧想不明白,徽宜怎么可能揽下那样一个骂名,不是因为有利可图,就单单是因为,对他的情意呢?
他们明明没有多少交集。
“我之前就同你说过,珠娘在这件事里兴许有错,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她而今连她的姑母都得罪成这个样子了,你还这般待她,她是没了爹娘,没人替她做主了,你就能这么欺负她?”
桓安沉默半晌,微微抿唇,不知为何,竟真被祖母一席话说得生出了恃强凌弱的愧疚感。
荀氏见状,心知桓安心底有了新的判断,适时止了话,“我就说这么多,你自己好生想想吧,想好了,抓些紧给我生个重孙儿,万一我哪天真像今日一觉过去了……”
她看看桓安,叹一声道:“那也没办法,就带着遗憾走吧。”
桓安蹙眉,忍不住唤了声“祖母”,低声道:“孙儿不孝。”
荀氏望着桓安片刻,没再继续说他和徽宜的事,问道:“你父亲而今是个什么态度?”
桓安眉宇倏忽之间蹙得更紧,唇瓣亦几乎抿成了一条直线,显是对此话题本能地抗拒。
荀氏不禁也奇了,“他还是不乐意叫你做世子?”
桓安点头。
荀氏疑惑道:“不该啊,你父亲的确偏疼六郎,但也不至如此啊?”
想了想,对桓安说:“你也别太放在心上,父子之间哪有什么深仇大恨,兄弟之间抢抢闹闹,哪个人家能免得了?等腊八家宴上,你好好给你父亲敬杯酒,这事就算过去了。”
桓安恭敬应是。
···
腊日,桓家三房齐聚一堂,定国公作为一家之主坐在北面正位,左侧为妻沈氏,右侧居母荀氏。桓垚、桓霆在定国公下首并列相向而坐。再往下便是子侄辈,桓安以世子身份位居最首,其他兄弟姊妹则依据年齿大小各序其位。
宴中有伎乐助兴,前半场还算和谐,到了晚辈敬酒环节,桓安刚刚端着酒杯站起身,看向父亲才要说敬酒的话,定国公也忽然起身,看向桓宸道:“六郎,来扶我一下。”
桓宸急忙上前搀扶,桓安亦朝父亲方向走近几步。
荀氏也问:“这是怎么了?”
定国公说道:“母亲不必担忧,就是有些累了,叫小辈们好生玩乐吧,儿子这就去歇息了。”
荀氏打量定国公一眼,再看看桓安,心知定国公哪里是真累了,约就是还在和桓安置气,不想喝他的酒,有意缓和父子关系,遂说:“叫五郎和六郎一起去送你。”
说罢,示意桓安也上前去搀扶定国公。
桓安便依着祖母吩咐朝父亲走去,近前,未及伸手相扶,定国公冷冷瞧他一眼,什么话都没有说,只由桓宸搀扶着绕开他离了宴席。
走出几步,定国公又顿住,微微侧首,声音不重却冷冽威严,“自今而后,你做你的世子,我唯有六郎一子。”
他没有挥手罢乐,亦没有朗声宣告,似乎还存着几分不想破坏好好一场家宴的心思,说罢,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荀氏和桓垚、桓霆也听见了这话,诧异地望望定国公,念在家宴未散,也怕万一多说一句把事情越闹越大,遂都做没有听见,一团和气状。
桓安在原地站了片刻,也仿若什么都没听见,平静地坐回自己位子,连斟三盏酒一饮而尽。
再要斟第四盏时,一只柔软不甚温暖的小手按在了他的手背上。那只手小,白皙纤弱,连他的半截手背都覆不住。
“夫君,祖母在看你。”别叫她担心。
徽宜轻声提醒。
桓安作罢,放开酒盏,转而去吃鱼羹,面色平静地好像什么都不在乎。
···
宴毕回到主房,桓安又命云绮去拿几坛酒来。
“夫君,”徽宜知道桓安心情不好,但他在宴中已饮了不少,不想再看他如此借酒浇愁,“我与你煮些茶喝吧,安神解酒。”
桓安想说“不必”,但看着女郎那双全心全意注视着他、秋水般明净温粲的眼睛,拒绝的话在辛辣的喉咙里转了转,不知为何又滚回了肚子里。
徽宜悄悄吩咐云绮不必再拿酒来,命人搬来风炉、盐台等煮茶之具,便屏退所有丫鬟,只留夫妻二人。
徽宜坐在那里专心摆置茶具,桓安坐在旁边不远处,定定地望着她。
桓安虽饮了许多酒,却丝毫未醉,他此刻心澄眼明。
他依旧想不明白,眼前女郎到底是何时、又是因何,对他有了如此无怨无悔、浓重热烈的情意?
但至少明白了一点,祖母说的不错,女郎揽下的骂名并不能确保她能得到实在的利益,兴许她当初帮他洗脱骂名,并没有太深的利益权衡。
左右,沈氏已然因为阵前倒戈一事恼了她,往后,再想利用她来对他做什么,总要心有忌惮,也说不定,就自此弃了她这颗离心的棋子。
而且,祖母那样喜欢她,那样盼着他们早日生个孩子……
桓安的目光从来没有像今日如此长久地驻留在她身上,徽宜察觉了,心中忖度着概是有他饮酒的缘故,犹豫一瞬,还是抬眸朝他望来,柔声说:“夫君,要等些时间,这茶得煮上一阵子味道才好。”
桓安没有说话,停顿一息,兀自起身去了内寝。
他身上有些酒气,徽宜以为他是要去换下染了酒气的衣裳,便跟进去帮忙。
她像往常一样替他卸下玉带,宽下外衣,转身去拿替换的寝衣时,忽觉一只大掌按在了自己腰上。
他手掌本就宽厚,概是饮酒的缘故,掌心还有些灼热,按在女郎腰上阻了她转身离开的动作。
徽宜愣住,错愕地抬眸去看男人,见他也微微垂目看着她,目中是一贯的冷静沉稳,倒没有她以为的那层意思。
徽宜对他笑笑,抓住他的手柔声说:“我去拿寝衣。”示意他放开自己。
桓安却没有放手,反是把人打横抱起,入了帷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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