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遇真当然还记得那一晚的事情。


    亲吻点起来的火,最终灭在水里。


    酒精让他的脑袋昏昏,只能顺着潮水起伏。


    他笨拙地回应着那他并不熟悉的热情,偶尔掉下几滴泪水,却还是被那无边无际的浪卷走。


    他青涩地向着欺负他的人求饶,又依着自己的本能靠近,最终精疲力尽地睡进一夜好梦。


    第二天一早,林遇真被闹铃吵醒。


    他整个人被包裹得很好很好,睡在气温适宜的卧室里。


    他伸手拿起手机,眯着眼看向屏幕。


    [去见导师!千万不要迟到!]


    他翻了个面,整个人缩进被子。


    手机又开始没完没了地振动,马林巴、早起者、第一道光的声效以五分钟一个的频率接二连三响起。


    林遇真迷迷瞪瞪地直起身子,酸软的腰肢和大腿开始抗议。


    好像昨晚发生了什么不对的事情。他吃完了饭,然后去了、去了谁家来着……然后……然后……


    然后是断断续续的记忆,光怪陆离。他记得他先是亲了一下,然后好像把谁给惹急了……


    那天晚上的人真的是他吗?林遇真难以置信地回想着。


    身上被洗得很干净,体验也是相当满意的。


    他在把人惹急以后又变得乖巧,那人也很温柔……


    最后他们还亲了好久好久。


    他十分冷静地挨个关掉十几个闹钟,看了一眼手机。


    微信充满了未读消息。


    江海圆:[你应该没事吧!!代订收了我六位数结果给我订错菜单了!里面居然有酒精饮料啊!度数还不低!你没有昏倒在街头吧!]


    江海圆:[在不?在的话回一下下。]


    江海圆:[你晚上实在没地方住就来我这,银盐我都收好了,不会毒死人的!]


    ……


    林遇真翻了好久才翻完,最后他还是把自己的情况汇报了一下:[我一切都好,但是好像是……]


    他侧身下床,身体的不适让他的动作多少有些别扭。


    那头回得飞快,不知道是熬了个通宵还是正常作息。


    江海圆:[你说什么?你!说什么!]


    江海圆:[你是不是昏倒了出现幻觉了,报一下地址我马上来接你!]


    林遇真保持着冷静:[不用了。我马上就走。]


    他先是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看了一下,另一个房间的门关得严严实实。


    那里应该是书房,有很漂亮的对着公园的落地窗。


    只是它昨晚承受了太多不属于它应该承受的。


    那人在里面休息?林遇真冷静地下了判断。他胡乱抓起几件衣服套到身上,开门关门,拎着箱子飞速跑下楼,火速离开了这个混乱的现场。


    衣服尺码大了一号,穿在他的身上不住地晃荡,袖口也要挽上好几道,结果挽起来更衬得他骨架纤细。


    潮水一声声拍击着暗礁,好像一下下清晰的心跳。


    那天他还是及时赶到了,准时准点。


    他拎着箱子穿着别人的衣服随手拦了一辆正巧路过的的士,风风火火地赶到了实验室,正好踩点进门。


    导师见他时表情有些微妙,她先是关心了一下林遇真经过长途跋涉后的身体,随后详细了解了一下他搬家以后准备住哪,最后给了一些温馨的小建议。


    林遇真一一应着,最后还好奇地问了一句:“那我的研究课题没有变化吧?应该还是按照原样进行?”


    “没有变化……这里的人也不错,你很快就能习惯的。”他导师点点头,“你要是想尝试一下新领域也可以。”


    “就是你可能会需要负担一些教学任务,应该都是低年级的核心课程,对你来说负担不会很重。”她笑了笑,“虽然轻松但是也很重要,如果你以后想拿教职的话,这也是个需要锻炼的。”


    随后她好像想起来什么一样张了张嘴,但不知她脑海里又滑过了什么,最终又把话咽进了肚子里。


    林遇真回过神,窗外日沉入海,远处有几艘船的桅杆在风那头招着手。


    船停在港口休息,鸟停止飞翔归巢,那无垠的汪洋好像吞没了一切。


    整个世界骤然静谧。风吹过半遮的窗帘布,露出底下的斗柜。


    斗柜上除了那个花瓶以外,还摆了一副火山岩马赛克拼成的银紫色石莲花。


    石莲花下面点缀了几片白色的云朵。


    角落里置了个铜壶,转角挂了一副画着太阳的羊驼毛挂毯。


    墙上、柜子上、走廊到沿海回廊的尽头。房间里四处都摆着各种旅游纪念品,好像一座装满了瞬间的私人博物馆。


    全都是两人一起买的。


    林遇真拉开了斗柜的抽屉。


    里面摆满了东西,角落落了一颗樟脑丸,而正中放了本相册。


    他毫不犹豫地翻开,里面满满当当藏的是一张张宝丽来。往事一点点显影在小小的相纸上。


    有一张是在无人的公路上,烟雾模糊了开车人的脸,但那一截表带很清晰。画面的边缘露出一个小角,林遇真看见那副驾驶正空着。


    林遇真认出来那片沙漠。枣红色的楼阁在山崖下,黄沙中,沉默永恒地伫立。


    那是他们约定好的,曾经约定好的,无数个目的地中的一个。


    他又翻了几页,几张彩绘玻璃窗开在一页页相册里。


    林遇真想起钟烃大学时学的是建筑学,方向还是冷门到极点的教堂建筑。


    最后一页空着,没有放任何东西。


    日月星的光从中穿过,落在没有开灯的室内。


    窗边的散尾葵被轻轻地推着,步履不停。一尺月亮透过窗户,彻底照满整个房间,最终落到他的手中。


    一抹微弱的银光在抽屉的角落闪烁着。模样异常眼熟,大约是他们在佛罗伦萨一家传承了好几代人的银店里买的。


    他们来之前就千挑万选好了店铺。但是当他们真的到了以后,反而对着绕来绕去的地图迷了路。


    最后当他们几乎要放弃时,钟烃随意推开一扇木门准备休息,却误打误撞找到了地方。


    挂在门上的铃铛被风带起,戴着单片眼镜的老工匠抬起头:“buongiorno!”


    钟烃脸上露出了笑容,他礼貌地询问了一下有没有对戒,老人脸上顿时露出了然的笑容。


    他在桌子底下翻了翻,最后拿出一对表面暗刻着花朵的戒指。


    林遇真借着光看向戒圈的内侧,那里原本应该光滑的戒面此刻却刻着一行刀锋利落的花体文字。


    他鬼使神差地想要戴上,却在戒圈圈上指根时慌乱地把戒指放了回去。


    光洁的银面上沾了几道交错的指纹。


    他猛地抬手,却又因为动作太大,不小心碰倒了那花瓶。


    水从倾倒的瓶口慢慢地淌出来,林遇真心头一跳,只来得及抢救那本相册。


    几张没有好好摆放的宝丽来掉了出来,他慌乱地捡起那一张张回忆,相册里的照片却依旧像是雪花一样越落越多。


    不对,二月的夏城不可能下雪。


    ……这里才不是他们一起生活过四年的城市。


    不要去想。他心中默念,不要去想那些过去,不要去接触那些过去的人,只要看着眼下新鲜的日子……


    他深呼吸,把地上的雪花拢进掌心。


    “砰——”


    林遇真把抽屉狠狠地合上,把那本相册放到了床头的抽屉里。


    太阳最后的碎光被追逐、沉寂、旋转后,合在了升起月亮的浪尖。


    留着东西又能怎样……还喜欢他又能怎样?他花了那么久去忘记,去和心中的那些海怪争斗,又怎么能再次踏入这条河流?


    钟烃忘记不了的事情,他怎么可能去专门记住……


    瓶子里的水开始落在木地板上,像时钟又像雨滴,一下下滴滴答答,在那留下一小泊湖水。


    他觉得这房间绝对是钟烃精心准备的,只是他不认为他和钟烃还有任何可能。


    分别这么多年,早干什么去了?整天游山玩水不来找他……现在突然找上门,八成是又遇到什么事情了。


    他已经不会再上当了!


    退不了单,那就赶紧结束这段错误的行程好了……林遇真翻出手机,打开搜索引擎。


    [如何礼貌推掉黑车司机的揽客。]


    手机里跳出来一堆没用的搞笑视频。


    删掉。


    [怎样才能在发生经济纠纷后悄无声息地跑路。]


    搜索引擎的ai总结转了几圈,跳出来个不要进行违法行为。


    删掉。


    [怎么甩开前男友。]


    手指停在空中,却怎么都按不下去。


    林遇真深呼吸,他先是走到门口,隐隐约约传来的是打电话的声音,然后磨磨蹭蹭打开了微信。


    没经什么波折,他顺利在黑名单里找到了一个孤零零的影子。林遇真松了一口气,迅速地加回好友,点开朋友圈。


    钟烃的朋友圈很复杂。


    林遇真刚点开的时候,甚至感觉自己被照片给吵到了。


    他们分开后的每天,钟烃都雷打不动地发二十四张拍立得的照片。


    从早到晚,就连晚上睡觉的时间都会发两张月相星相图。


    不配文字,纯发图,完全把朋友圈当成自己的电子相册——


    林遇真飞快扫过这一年的记录,钟烃倒是没说谎,最近确实都在沿海自驾着玩,偶尔刷新一下cd,随后又飞快回来。


    他又看向一年前,熟悉的logo跳进眼里。


    那是他前司世境娱乐的标志。


    心里冒起一丝不妙的想法。林遇真急忙点进去,这竟然是个还挺认真的游戏测评。


    [画面严谨,充满了建筑和拓扑学美感。故事奇妙,玩法上更像一场实验,和无限有关,有时候你以为走到了尽头,但是只要旋转一下视角,原本断裂的穹顶就会化为接往新路的捷径。]


    [只是评委真的太没眼光,这么好的作品不发奖发给年货罐头!赔我老婆奖来!!]


    一颗红色的爱心在屏幕上跳跃了一下。


    林遇真手一抖,不小心碰到了点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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