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慢慢的停下了脚步, 在离季瀚大约一臂远的距离停下了。
他十分的了解他这个老朋友。
如果让季瀚按照程序据理力争,他肯定镇定自若底气十足,能够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一个时辰不止;但是, 如果让他使用诡秘的手法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行动的话,他就会浑身的不自在,眼神闪烁不定, 从皮肤内里透着心虚的红意。
所以, 季瀚这个时间来到他门前, 请他帮忙施救的对象会是……
建安一直在琢磨, 没有开口说话,三人之间的气氛微妙的沉默着。
季瀚就像建安了解他那般了解对方,他明白对方沉默绝对不是向外推托的意思, 因此, 虽然着急,他也没有催促,只是动静非常明显的四处探望风声,别人哪怕只是路过嫖一眼都能会觉得季瀚全身上下都想外散发着不自然的非正常的味道。
季瀚能等得, 他背后的那个人可等不得。
只见一个高挑的身影不知从哪里忽的闪现,半张脸隐藏在大门口向外延伸的屋檐所遮就的阴影之下, 她开口简洁的自我介绍道:“孟将军之女孟菁见过先生。”
她自报身份之后, 现场最惊讶的不是显得更加胆战心惊恨不得眼睛能够扫透周围每一寸拐角的季瀚, 而是跟在建安身后因为摸不着头脑而一直没开口的孟今聆。
原来这就是真正的孟大小姐!
久闻大名, 终于见面了!
对方单刀直入, 建安也没再含糊, 他低头轻笑了一声, 往进门的方向踱步而去。他一边走一边摇头, 走过季瀚身边的时候, 他轻轻的叹了一口气,道:“季老爷,您可真会给在下找麻烦啊。”
季瀚让建安帮忙本来就心存愧疚,被建安这么一打趣,便当了真。他垂头丧气的时候也不忘挺直腰板,看上去反而显得更加委屈倔强了。
孟今聆走在最后一个,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小动作,短短的路程硬是被她走出了电影节红毯秀的拖沓的感觉。
建安将前面两人快速的让进门之后,回头一看,发现这个身藏许多秘密的姑娘正用她的鞋底在地上大幅度的左右横摆摩擦。
建安:“……”
这又是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手法?
建安看着对方明明行为举止怪异搞笑表情却异样认真的反差感逗的忍俊不禁,想低声训斥她的傻气的气势也端不出来,他只得微微弯了眉眼,温柔的责怪道:“孟姑娘?”
“嗯?”
“先生。”
现场同时有两个人给予了回应。
孟今聆抬起了头循声看去,正巧看见孟菁动作干脆快速的贴近建安的身边,身影依旧隐在阴影之中,只有一双炯炯有神的双眼在阴影中熠熠闪光。
孟菁走到建安身边这个角度才看见门外的人,便迅速的明白过来这一记的乌龙,默不作声的又退了回去。
建安没有回应快速进退的孟菁,他朝孟今聆招招手:“来。”
只见孟今聆又快速的在地上用脚蹭了两把然后跑进门内,抬头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建安,道:“我把门口的脚印蹭干净了,便不会有人知道这位孟姑娘的到来啦。”
“哦?是吗?”建安闻言挑了挑眉头,朝门外示意,“那么,这位孟姑娘你知道有一个词叫作欲盖弥彰吗?”
只见建安门外小道上杂乱无章的脚印突兀的断在建安门口大约两三尺的地方。这大约两三尺长度的小路上留下了一条条整齐划一的被人那脚抚平的痕迹。
孟今聆缩缩脑袋,彻底认识到自己那点反侦察的概念在这几位面前只是孩童的把戏罢了,对方所处的环境注定了对方所想的要比她所想的复杂全面许多。
她颇为不好意思的弱弱的举手,想要将功折罪:“那……那我再去把它踩乱些。”
建安手快,一把将门在她眼前关上,他晃晃悠悠的从两边抄手游廊往里走去,一边轻飘飘的丢下一句话:“在下虽然懒散,但也是一个懂得自扫门前雪的人啊。”
孟今聆听了他这话,站在原地,看看被紧闭的门,再看看建安渐渐走远的背影,确定了对方刚刚确实是在拿她打趣的意思,不服气的原地一跺脚正要追上去找回些面子,就听还在原地的季瀚双手相握朝他行了一个礼,一本正经的替建安像孟今聆赔罪:“先生只是爱开玩笑,并无坏心,在下替他赔个不是了。”
孟今聆自然没有真正动气,哪里会接受季瀚的赔罪,她摆摆手,跟这位表里如一的老实人表示自己并不在意,垂眼想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季瀚摸不着头脑的话:“建安先生风趣博识,季老爷近朱者赤想必也不会是多钻牛角尖之人吧。”
季瀚反应了半天,大概琢磨出来这位姑娘在夸奖建安这层意思,深以为是的点头:“确实确实。”
孟今聆瞧他没明白,也没再多说,笑眯眯道:“季老爷,先生他走远了,我们还是赶紧跟上吧。”
她率先向前走去,轻轻舒了一口气。
一口吃不成个胖子,对于已经形成了成熟的三观的季瀚来说,与其突兀的强行扭转他的观念不如在潜移默化之中让他加深对建安的依赖,这样的话,到时候建安劝说起来的成功率也会大些吧。
想到这里,孟今聆又幽幽的叹出了一口气。
现在最大的难题就在于,她究竟要如何劝说建安跟她一起转变季瀚执拗的选择呢?
建安顺着回廊带着他们走到侧边角落的厢房之中。
平日里,建安一人独居,生活的空间大都在这一方院落的正中间的那一栋之中,再加上这侧边厢房面积窄小,建安平日里几乎不往这边来往。
建安将他们往里面让了,自己一个人走到侧面厢房最靠近他自己房间的那一头,指给孟菁看到:“看到那里了吗?”
孟菁短促的应了一声。
建安掀开尽头挂在墙上的一幅画,只见一道一米多高的窄门出现在其后。
建安单手按在其上,用了点劲,将门推开了一条缝,而后走到站在门边的季瀚跟孟今聆身边,对孟菁微微笑道:“一会儿见。”
他的话音刚落,孟今聆就看到孟菁消瘦高挑的人影消失在房间之内,若不是那扇经年累月不用已经锈钝的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的声音,她根本无从找寻她消失的去往的方向。
中国武功真是博大精深!
联想到刚刚在抄手游廊之中不见丝毫直到建安打开厢房的门之后才突然显现的身影,孟今聆不禁在心里感叹道。
她转头看着建安,脸上还残留着敬佩热情,她问:“那我们呢?”
也可以走那一条密道感受神秘的悬疑的气氛吗?
只见建安手指却指向了另外一个方向,他咧嘴笑道:“搬酒。”
孟今聆:“……”
这一日,盯梢在建安府上的探子便见到了这样一幕。
傍晚时分,建安罕见的带着人走进了侧面的厢房,然后他领着头一人捧着一坛酒走了出来。
打头的建安步履尚显轻松,中间那位县令大人还算勉强能沉稳的端住手中的力量,而最后那位身形瘦小的女子抱着酒坛,脚步踉踉跄跄的,几次都要在平地之上用自己的左脚绊到自己的右脚摔到地上,却每次都能化险为夷的又重新掌握回重心。县令大人看上去有心无力的模样,一边走一边担忧的回头,想帮孟今聆拿她的那一份却因为自己手上的重量无法再加量,只能眼巴巴的瞅着她左歪右倒,有惊无险的踏进了建安的房间。
房间的油灯被点亮,三人的身影印在白花花的窗户纸之上,只见他们三人举杯、畅饮、再举杯、再畅饮……如此这般不知几个来回之后,其中一个身影晃了晃,倒了下去,而后只听一声酒坛在地上摔碎的声音,其中那个瘦小的身影被另外一个身影拉进怀里,而后灯突兀的灭了。
只听一道女声在黑暗中清晰的吃惊的尖叫:“先生,你!”
而后,再无明显的声音发出了。
探子皱着眉再侧耳倾听了一会儿,以他的距离,确实没再听见什么大的动静了,掏出了削的尖利的炭笔在绢帛上写下今天所见,他舔舔嘴唇,在心里为今天所见补全了前因后果,估摸着这傍晚建安毫无怜香惜玉的不同寻常的一出是为了惩罚白日“妹妹”不分场合的撒娇耍泼,而后喝酒怡情,年轻男女床头吵架床尾和,良宵苦短,确实应该珍惜啊。
探子在寒露凉夜之中紧了紧自己的衣领,颇有些心不在焉的想起换班在据点休息的同伴喝酒吃肉的模样。
这厢,熄了灯的房间之中,季瀚真的喝醉过去,趴在桌上睡得不省人事。
孟今聆从建安递给他一坛空荡荡的酒坛之时,对上了对方饱含深意的双眼,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建安的用意,于是她表演出一副浮夸的吃重的模样,瞧着季瀚毫不作伪的真诚的担忧的眼神之时,心里隐隐的浮起一点点的愧疚之意。
季瀚似乎完全不知道建安意欲何为的模样,在建安的劝说和孟今聆有意无意的推波助澜之下喝的醉了过去。
孟今聆趴在建安的怀里,抬眼望着什么都看不到的厚厚的窗户纸,用气音问:“怎样,成功了吗?”
建安的下巴搁在她的头顶,等了好一会儿,带着笑意的声音才从孟今聆的头顶传来,他说:“孟姑娘的做戏入木三分,在下也差点就要相信了呢。”
【作者有话要说】
为了日更,虽然超过了时间,但还是发出来啦!
窝们武林高手孟大小姐正式出场!给上一章留言猜中的bb们一个大么么,努力克制不剧透的我连留言都没敢回,弱弱的在后台为聪明机智的大家打call
小剧场:
1、
孟今聆:摩擦,摩擦,在这光滑的地上摩擦;似爪牙似魔鬼的步伐,我摩擦摩擦。
2、
孟今聆:壮士!受在下一拜!
孟菁面瘫脸:……嗯。
3、
季瀚:哎呀,我、我、没醉……我……呼……
建安:不不不我醉了醉了不能再喝了,我真的醉了你看我,我真的醉了……哎哎,季老爷?季老爷?你怎么躺下了,接着喝啊。
4、
孟今聆:先生,你!
建安眼神深深:你……刚刚喊我什么?再喊一遍。
作者:建安请记住我们是清水文!清水文好伐!!
第42章 建安骨
听了建安的话, 孟今聆并没有思考其中深意,很自觉的将他理解成夸奖的意思,自豪的应下:“谢谢。”
建安:“……”
他发觉他越来越无法看透这位看似头脑简单的姑娘了, 有时候能够敏锐聪慧得领悟他未说出口的意思,有时候又完全不做思考将他话里的深意完完全全的屏蔽在脑路之外。
建安捉摸了半晌,也不知道是不是该把孟今聆归纳入“扮猪吃老虎”的范畴之内……
他瞧着岔开腿坐在自己双腿之上, 双手揪着他的衣领, 警惕的望着什么都望不到的外面的孟今聆, 她气息急促仿佛外面的地面上伏着数只凶兽, 随时随地会破门而入。
她只顾着担心外面所不存在的危险,就没想过自己这般姿势所存在的危险性吗?
建安刚要出言调侃一二,忽然, 孟今聆动作灵活从建安身上爬下。
原来, 在蜡烛熄灭之时,孟菁便敏锐的接收到了此种暗号,从暗道中闪出出现在了房间之中。
孟今聆此时的直觉灵敏的惊人,或者应该说是出于她在娱乐圈中摸爬滚打的本能, 对于出现在周身两米之内的同性会及时的感知到存在,从而调整自己的状态不落下风。
但这一次察觉到同性的存在之后, 孟今聆身体紧绷了一瞬便放松下来, 她快速的从建安身上爬下之后膝行到孟菁面前, 捉住她的手腕。
孟菁从小独立, 不习惯被陌生人这般突如其来的触碰, 身体条件反射的抖了一瞬, 而后被自己强大的自控力克制下去, 但是皮肤上翻起的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却暴露了她的不自在, 她表情不变眼神疑惑的低头看着蹲在她面前的这位孟姑娘。
只见对方朝她招了招手, 用气音:“快蹲下,别让外面人瞧见了。”
孟菁瞧瞧在月光照耀之下可能更加明亮的室外,略略侧了头,不懂孟今聆如此如临大敌的模样是为何。在她看来,房中蜡烛已灭,根本不会有倒影印在窗户纸上暴露行踪了。
她刚要出言解释,只见不远处原本坐在座椅之上的建安从椅子上滑了下来,他丝毫不在意自己的一身白衣的衣摆沾染了地上的尘土,也不在乎手脚并用的爬行是否对于一名读书之人来说过于粗俗。
建安所展现出来的态度让人觉得,他这般行为跟读书品茗般的事情是一样的平常无奇,那些行为不值得称颂高雅,于是现在这般行为也不值得批评低俗。
既然建安也这么做了,孟菁心中感觉,可能蹲下小心行事确实必要。
于是,她也从善如流的蹲下,用气音说道:“先生。”她看见季瀚倒在酒桌上沉沉睡去,问,“季县令他……”
建安微微笑道:“孟大小姐,季老爷他不善饮酒,醉的不省人事。这件事,只有在下尚有余力能助大小姐一臂之力了。”
孟菁沉吟了一番。
看来,建安的意思是并不想将季瀚牵扯进去。
这样也好。
她怎样离开又要去往何方的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
于是,孟菁点点头,表示她明白并赞同建安话里的意思。
可是……
她的目光投向在一旁像是旁观者的孟今聆。
建安察觉到她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无事,自己人。”
自。己。人。
孟今聆回想刚刚建安薄唇轻微的张合碰触的空隙里用气音辅就的这三个字,耳廓激动的微微发热。
感觉离成功说服建安去说服季瀚又前进了一大步。
只听建安单刀直入的向孟菁发问:“孟大小姐有何打算?”
凭借孟菁的身手,她一人避开万紫楼那帮人的搜找并不是什么特别困难的事情。而她能够想到通过季瀚找到他,那就说明在她心里是有一定打算的。不然,就凭着他周围长年累月被监看的状态,正常的人想要隐匿行踪逃逸而走是不该到他这里来的,这般行为无异于自投罗网,被发现的几率会大大增加。
可是,孟菁她偏偏来了,那么,她的用意就不是简单的逃跑了。
孟菁也没跟建安绕弯子,直截了当的表明来意:“我准备往南去找我弟弟。”
孟大将军的独子——孟尧,建安听过他的大名,听闻小小年纪便不熟父亲的勇猛机智。只不过……
建安听孟菁顿了一下,继续道:“我想让先生跟我同去。”
孟菁居然是这般打算。
建安垂眸,不言不语了半晌,他余光瞥见一旁一直沉默着甚至显得有点昏昏欲睡的孟今聆突然竖起了耳朵,专心致志的倾听他们的谈话。
他思索了一番,没流露丝毫自己的意象,苦笑着反问:“在下区区书生,没有丝毫武功,恐怕无力保护孟大小姐的安全。”
骗人!
孟今聆瞪他。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建安明明轻轻松松的将她撂倒在床上,那副身手明明是练过的模样。
孟菁不习惯建安这般弯弯绕绕的说话方式,她单膝跪地,朝建安拱手:“我对先生也就直言了。弟弟此次被流放南荒之地,但绝对不会坐以待毙,他肯定会集结人手,“她眼神坚定的看着建安,掷地有声的道,”为父报仇。”
她毕竟也才十七岁,性子在家中培养之下虽然清冷独立,但第一次涉及到这样的几乎翻转天下的大事,她心底还是有些忐忑。
孟菁紧张的崩紧身体,等着沉默不语的建安给她一个答复。
忽然,只听建安轻笑一声,道:“呵,造反?”
“报仇。”孟菁快速的更正道。
建安摇摇手:“在下不管你们到底是为了什么,但是以罪人家属之身自行组建军队想要打上京城只是为自己的父亲换得一个名声,不是造反是什么?”
孟菁咬着唇,不知如何回答。
只听建安继续道:“郝将军刚刚领了兵前去镇守边陲,你以为,又是为了什么?”
这下不仅仅是孟菁心下冰凉,连孟今聆的脸上都失了血色。
原来,建安他什么都知道吗?
那他为何还愿意待在这边陲小县做他的白衣书生是因为确实只想隐居于此不问世事吗?
不……不对……
孟今聆咬着唇否认自己。
如果真是如刚刚假设的那般的话,建安与季瀚的志向相差过大,季瀚怎么可能对建安依赖如此之大呢?
建安肯定也有所抱负,所以才会被季瀚认同。
孟今聆绞尽脑汁,仔细咀嚼着刚刚建安说的每一句话。
这厢,孟菁也同孟今聆一样,绞尽脑汁的思索建安不愿同她前去的原因,对症下药才有可能成功。
但同样的,她跟孟今聆一样都暂时未想个明白。
孟菁跟孟今聆不同的地方在于,想不明白以及暂时达不成的目的她会很干脆的放弃。
孟大将军一直这么教育他们,做人要拿的起放的下,不为一时之事拖慢自己原本前行的步伐。
既然建安不愿意,她也不勉强。
孟菁站起身,她低头看着悠闲坐在地上抬头平静的看着她的建安,不知为何,在建安的眼神面前,她意志坚定的心却莫名的产生了一丝转瞬即逝的心虚。
“先生,您真的不跟我一同去吗?”她最后一遍问道。
建安也依旧还是同样的回答:“抱歉。”
孟菁点点头,表示确认了他的意思,便转身要走。
“孟大小姐。”建安突然开口叫住她。
孟菁扭头去看他,眼睛里藏着期待。
“出门后往西走,那边的人不会伤害你的。”
孟菁眼睛缓慢的眨了两瞬,短促的应了一声,人影便消失在了暗门之后。
室内又恢复了静谧,只听见季瀚若有似无的带着酒气的呼吸声。
孟今聆皱着眉头,一脸的困扰,一直保持着抱膝蹲地的姿势,忘记了周围时间的流逝。
直到眼前突然出现一只大手。
建安已经站起了身,袍子因为坐在地上变得皱巴巴的他也没顾得上去掸,他笑着问:“你准备以这样的姿势睡一晚上吗?”
“啊。”孟今聆还沉浸在思绪之中,心不在焉的应了建安的话,她从善如流的握着建安的手站起身,然后……就松不开了。
“腿腿……麻……”
她掐着建安的手哆嗦了半天才缓过神来。
建安站在原地,任由对方动作,自己无声的笑了好一会儿,看着孟今聆缓的差不多了而后才问:“就想的那么入迷吗?”
刚刚被针刺般的腿麻夺去了的注意力此时又回到了那些个想不明白的问题之上。
她亦步亦趋的跟在建安身后,一边打下手收拾桌上的狼藉,一边欲言又止不知当问不当问。
建安凭一人之力轻松的将醉酒的季瀚搁放在罗汉榻上躺下,拿了棉被盖了。而后前去内室检查密道的门。
孟今聆一直跟着他走进密道之内,她已经没有心思去感受传说中的密道可能自有的阴暗、潮湿、发霉的神秘味道,她跟着对方从另一头走出,看他在堆着酒坛边的一张小榻边停下了脚步。
建安无奈的叹了一口气,转过身来:“孟姑娘莫不是想做戏做到底,跟在下同榻而眠?”
“……嗯……嗯?不不不,我、我就是……”她迷迷糊糊的条件反射跟在对方后面,就像是雏鸟情节,在对方的家中不做思考全然跟随对方的行动。
建安的双手插在袖兜之中,广袖垂下,几乎快垂到他脚面之上,他又往密道走去,喃喃道:“罢了罢了,为了避免姑娘你被密道黑暗吓到尖叫暴露事实真相,在下还是送你这一程吧。”
他们二人像是过家家一般,微微弓着腰从地道里又走了回去。
孟今聆看着低矮的密道顶部,问:“这个密道为何休的这么低矮,使用起来岂不是很不方便。”
建安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道:“……这是在下幼时所用,未曾料到以后还有别的用途。”
孟今聆颇为识趣的没有再问。
对方独居,父母不曾相伴在旁,背后估计有着令人悲伤的难言之隐。
建安自嘲的笑了笑。
其实孟今聆继续追问下去也并没有什么。这条密道的背后也只不过是一段幼稚的时光罢了。
他现在住着的这间主卧其实是当年他父母所居住的房间,而他就住在旁边这间小小的侧厢房之中。
他的父亲严厉些,要求男子汉大丈夫从小就要一人独睡。
他那时还是个走路磕磕绊绊的奶娃娃,晚上不由的还会哭闹。
他的母亲心疼他,便差人挖了这段密道,连接两间房的卧室,让她可以随时来照看她的孩子。
后来,他长大些了,这密道成为他到父母房中捣蛋调皮后逃跑的备用线路。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条密道在他长大之后也许会有别的与家人关系亲密的用途,然而……他已经很久没有使用过它了。
密道不长,两人很快就从其中钻了出来。
孟今聆向前行了两步,回头看着还站在门口的建安。
建安挑挑眉头,看着她愁眉苦脸的模样,一本正经道:“孟姑娘放心,在下的床铺干净的紧。”
“不是的,我……”孟今聆向回急走了几步,“你怎么知道她从西边走比较安全?”
她先选择了一个比较简单的问题作为切入口。
“哦,你问这个啊,”建安不以为意的挠挠头,“那边是他们孟家大族的人,不会对她怎样的。”
古代大家族之间即互相争斗敌对,又彼此团结,是一个很矛盾的集体。
“那你不怕她知道这条密道之后告诉别人吗?”
说到这点,建安更加不在意了:“知道又有何用,这条密道的出入口皆在这间院落,对他们监视的范围来说并没有丝毫的变化。”
孟今聆吞了吞唾沫,问出了最后一个,也是他最想提问的问题:“你……为什么拒绝她?”
孟今聆确实与孟菁不同,对方会干脆利落的放弃,不会被黏糊的迷惑所困扰。而孟今聆想不明白的时候则会选择行动,不管是对是错,踏出了一步以后才算真正的前进了。所有的答案在之后的路途之中自然会得到解决。
因为建安的行为关系到孟今聆是否能够通过他影响季瀚而达成鬼前辈的委托,所以她必须得了解建安不愿跟随他人的原因。
是因为皇权在上他不愿背叛天子,还是说……
在她问完这个问题之后,建安脸上的笑意没有任何变化,他瞧着孟今聆有些紧张的脸,轻轻松松的说出因为饱含真心而极具分量的一句话:“天下不是用来复仇的工具。”
天下不是你们高官贵族用来复仇的工具,百姓不是你们填补私情的垫脚石。
所以,我不答应。
不可能答应。
【作者有话要说】
我真的真的真的很喜欢像建安这样的书生,说他们天真也好幼稚也罢,是一直坚持着理想初心他们的风骨组成了这片醉人的山河。
以及节日快乐!!我在高铁上艰难的捕捉着信号发出这章,手指返回重新排版到快崩溃QAQ 迟到了很抱歉,中秋节补一个孟爸爸和孟麻麻的番外,么么哒。
这段时间都在外地,估计都是晚上回宾馆以后更新,会很晚,大家第二天早上来看吧~
时差党估计十二点左右就能看到啦
过节了怎样都很甜的小剧场:
1
建安:自己人。
孟今聆心花怒放掏出结婚证:没错!自己人!
2
建安:你准备以这样的姿势……让我把你抱上床吗?
3
建安:孟姑娘放心,在下的床铺干净的紧。
孟今聆脸红:可……都是你的气息味道阿。
第43章 入住林家
在这一瞬间, 孟今聆感到建安剥离了覆盖在山巅之外的迷雾,高耸的山尖直入云巅,高空之中急促孤独的冷风呼啸着迎面铺开。
这是他的志向, 他的野心。
现在,全部摊在她的面前。
孟今聆被这股气势压的有些退缩,她结结巴巴的道:“你、你你这样告诉我没关系吗?”
只见建安勾唇一笑:“无碍, ”他用气音一字一顿道, “自。己。人。”
孟今聆:“……”
她晕晕乎乎爬到床上躺下, 闭着眼, 心绪像是一团团在黑板上乱涂的线团,突兀的出现、被擦掉、又出现、再被擦掉。
黑板上空无一物,只有层层叠叠擦拭不干净的残留的粉笔灰尘雾蒙蒙的微弱的改变了黑板原本的纯粹的颜色。
孟今聆学习过的书上记载的那些历史之中, 奸臣当道自然要奋而反之, 那些领头人是模式化的正义形象,战死的士兵和百姓的兴亡只是冷漠的一个个数字符号,淹没在胜利者所带来的新兴的希望之下。
而建安带领着她看到了。
那些血肉温暖的生命个体,他虔诚的给予尊重。
孟今聆迷迷糊糊的睡去之前想, 没错,她也得行动起来了。
隔天醒来, 她一脑袋心绪睡成了一片混沌的空白, 抓了抓头上的乱毛走出门去, 只见建安已经一身清爽的坐在昨日饮酒的小圆桌前喝茶。他的面前, 一碗热腾腾的白米粥搁在桌上, 缭缭热气渐渐消散在虚无的空中。
看见他, 孟今聆重启当机的脑袋被重新填满, 思绪渐渐清晰起来。
她张了张口, 梗塞了半天, 吐出二字:“先生。”
建安闻声看来,见孟今聆表情尚且还沉睡未醒的呆板的脸,微微笑了一笑,仿佛没有察觉到孟今聆称呼的变化。
他朝孟今聆招招手,指指门外:“洗漱完,来用些早餐吧。”
她依言洗漱完毕,几缕湿漉漉的头发丝搭在脸上。她端起白粥喝了两口,温度刚好。
孟今聆感受到了其中一丝微妙的恰到好处的体贴。
她心中有打算,没有拖沓,一口气喝完了白粥之后,将碗筷方方正正的摆好,而后双手搁在膝盖上端正的坐着。她对建安开口道:“先生,我有些事想外宿几日。”
孟今聆在心里打好了腹稿,针对对方可能会有的提问想了几套回答的方案。
然而,万万没想到的是,建安并没有追问,反而很干脆的回答:“好啊。”
对方回答的太过于干脆,反而显得更像是对她的并不在意。
亏得建安又补了一句,问道:“去几日?需要接送吗?”
孟今聆这才在其中感受到了在不在意与怀疑监控之间微妙的平衡的那种信任感。她预估出大概的时间,告诉建安地点,然后欲盖弥彰的补充道:“先生你放心,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建安目送孟今聆离开,搁在桌上的碗筷已经被孟今聆认真而又粗糙的洗刷干净,湿漉漉的水珠滴在桌上圈成一圈。
他拿起那只碗仔细打量了一番,轻笑道:“洗得到挺干净……”搁下碗,他喃喃道,“林家布庄啊……”
林家布庄是从林老爷这一辈才开始起来的,新兴的生意尚算红火,平日里似乎……也没察觉出他可能跟其他不为人知的势力有所牵扯……
孟今聆为何要突然前去林家布庄留宿呢?
建安手上无意识的摩挲着自己的下巴,平日里半睁不闭的眼睛睁开漏出其中锐利的探究的光,轻笑了一声。
这位“自己人”的身份看起来比一开始他所认为的那样要复杂许多阿。
建安在这边各种深入复杂的思索。那边,孟今聆入住林家的方法倒是使的简单粗暴。
顾客即是上帝。
尤其是孟今聆这般难得的大客户。
入住几日算的了什么呢。
在被林老爷应允之时,孟今聆居然在脑内闪过一个的念头:谢谢郝将军。
孟今聆作为贵客被单独安排在一座小院中。
在临近边陲的小镇,什么不多,就是地皮多。
所以,林家布庄勉强算得上富贵之家,但家院面积跟京城之中权贵之家的面积也差不了多少。而且雕廊花柱做的极其繁复鲜艳。
极具民间朴素且富贵的审美特点,看的让人就觉得喜庆热闹。
孟今聆住了进去,离上一轮事发之日还有些时日,她每日无所事事,便钻入林家小姐的闺房之中以聊天为乐。
林家小姐比她上一次见到之时要容光焕发得许多,面孔上是稚嫩的满足,带着些富足之家的儿女并不讨人厌的娇气和边陲小镇的野气。
她一边临窗就着外面的阳光绣着花样,一边直爽的对一旁掰着点心吃的孟今聆道:“你如若要在我家做嫁衣的话得尽快说,不然就赶不上明年开春了。”
孟今聆表情茫然,一开始并未反应过来,噎了一下才明白过来林家小姐指为何意。
她想到自己对外的身份,礼貌的笑了笑,继续往嘴里塞着点心。
林家小姐继续道:“建先生对您可真是好,之前一直宝贝着不让人知道,现在被发觉了便如此高调,宣扬的整城皆知。您不知道,多少姐妹们为此碎了心。”
孟今聆想到那天在酒肆之中听闻的一小段试图给建安介绍对象的阿姨间的对话,深以为是:“得多亏了……”她对上林家小姐好气的眼神,顿了一下,生硬的转着,“多亏了那个……送上门来的青楼女子,才让我真正的看清楚了自己对先生的感情。”
林家小姐一听这话,手中的针线也不做了,眼睛闪着八卦的光芒瞅着孟今聆。
孟今聆回想了一番狗血剧中干哥哥干妹妹青梅竹马二十年在情敌刺激之下忽然醒悟的情节,抹了抹嘴,给林家小姐讲了起来。
她越讲越兴奋,临到用餐时间还意犹未尽。
在林家庄园之中,孟今聆一直被冠以建安未婚妻的名号行走其中。
但是,她在此时忽然察觉,自己对于这样的捆绑并不感觉到反感,甚至……还有一丝不为人知的雀跃和虚荣。
孟今聆对于她能获得这份独一无二的殊荣,能够理所应当的获得别人未曾有过的亲近建安的资格而感到满足。建安这般的人物,她崇敬因而仰慕,又因仰慕而想亲近。
因此,她能够口若悬河的将自己与建安编排成一段令人称慕羡艳的故事,并在事后回味之后发出短促的遗憾的叹息,如果这一切,是真的,似乎也很不错。
孟今聆的日子在恬静的米虫生活之中被拉出甜蜜的长的糖丝,直到她在花园角落的砖墙之下看见了正在修补筑钉的那颗发丝在阳光下翻着微微红色光芒的后脑勺。
她心中警铃大作。
是胡三!
他如同上一轮的那般,进入到林家了。
孟今聆在上一轮的时候并未见过胡三,只从建安和季瀚的交流之中得到他发色特殊的讯息,所以,她才能够第一时间就通过背影认出了那个人。
可能是孟今聆盯着胡三的眼光过于直接和炙热,胡三敏锐的感觉到了,丢下手上的伙计回头看来。
他回头的眼神阴沉,像是蜈蚣的触须带着令人发麻的曲线摸索过视线范围之内,而后,在确认只有一位身形瘦弱的妙龄女子之后飞快的收敛了戾气,恢复了一副老实手艺人的模样,憨厚的朝孟今聆一笑。
孟今聆在娱乐圈中混的时间虽然不算长久,但也见识过不少表里不一的人。其中有一部分的人就是跟胡三一样,看起来老实巴交不苟言笑,然而不吭声的背后却是令人惊愕的狡猾和奸诈。
她抬头看看阴沉沉的天空。
天,要下雨了。
孟今聆轻敲林家小姐的房门。
林家小姐打开门见是她,有些惊愕,问道:“请问,有什么事儿吗?”
孟今聆挠挠后勃颈,颇为不好意思而又堂皇失措的微微笑道:“说来也不怕你笑话,我看这天要下雨打雷,我一个人有些……”她欲言又止,手指紧张的攥住衣服的边角,手指骨节捏的发白。
“可是……”林家小姐有些迟疑。
虽然这几日相处的尚且愉快,但两人还还是初识,让她与一个半生不熟的人睡在同一张床上,着实有些尴尬。不过,直接拒绝又不太恰当,太不近人情了。
孟今聆看出了她的为难,微微垫脚,探头望了一瞬便收回目光。她白天来此的时候还记得厅堂之中有一张小榻,勉强可以睡得下一人。
她可怜巴巴的看着林家小姐:“我不会打扰你的。我睡门口的小榻就行。”
“这……”让贵客睡小榻这一决定似乎也并没有那样的妥当,林家小姐还是处于为难的状态之中。
孟今聆求了又求,眼泪被逼的蓄出浅浅的一层,随时待命准备着脱框而出博取同情。
不过,林家小姐并未让她走到这一步,微微又迟疑了一瞬,便答应了。甚至表示愿意将床铺的一半借给孟今聆休息。
当然,她拒绝了。
她与林家小姐同住可不是为了睡得好,而是避免事故再次发生。
孟今聆便在那张小榻上安顿了下来,睡了几日,只睡得她浑身肌肉僵硬,神经紧张。
她躺在床上掰着手指算日期,今天,就是上一轮事发之日了。
孟今聆吊起了十二分的胆量,听着外面从傍晚开始下起的淅淅沥沥的雨声,等到午夜,还未见到采花贼的身影。
她不知该庆幸还是如何?
第二轮与第一轮截然不同的时空进行的走向让孟晋林心中忐忑,没有一个明确的时间观念。她的这番等待不知何时是个尽头。
伴着淅淅沥沥的雨声,孟今聆等到了后半夜,实在撑不住,混混沌沌的闭眼睡了过去。
她睡得不安稳。
隐隐约约之间,她感受到有一个人影笼罩在她身上。
孟今聆一个激灵睁开了双眼。
只见一排白牙在黑暗中朝她闪着森森的凉光。
【作者有话要说】
我……从山里滚回来了【土下座
断更了这么久,非常抱歉
从今天开始还债的我,这段日子欠的都会补上来哒
谢谢依旧不离不弃的bb们55555
第44章 夜袭
一开始, 胡三并不愿意接下林家这趟活的。
现在天气刚好,秋高气爽,正是懒散在太阳照耀的空地上平躺消磨时光的好时候, 为何要去给那林家修整院落花植?!
可是,架不住隔屋兄弟的软磨硬泡,胡三满心的不情愿也还便跟着来到了林家。
来了以后, 他觉得不虚此行。
他的兄弟居然在内宅与外院的隔墙之上发现了一道大约可容成年人一颗脑袋大小的缝隙。再让他们掏了掏, 便形成了一个小小狗洞。
隔屋的兄弟探头进去望了望, 而后缩回来, 用树枝落叶将其遮挡了,耐着兴奋跟胡三分享道:“这林家布庄开的红火,林老爷肯定赚了不少银子。等我们最后一天的嘶吼进去偷偷摸走一二, 那真不算不来了。”
胡三沉默着点点头, 表面上看起来是认同了他那个兄弟的言论。
然而,其实在胡三的心里另有打算。
他不仅仅要小偷小摸顺来的那一点点塞牙缝的银子,他要的还有……林家老爷最为疼爱的独生女儿。
胡三见过林家小姐一次,面孔隔着数十米远看不太清楚, 不过那在太阳光下白皙皮肤的润泽赋值和走路时微微摇曳的背景深深的刻入了胡三的灵魂欲望之中。
真不愧是富养出来的好闺女。
我要得到她。
胡三在心里跟自己这么说道。
但是,按照世俗正常的行事标准来看, 要想亲近林家小姐恐怕胡三得下辈子重新投胎才行。
胡三脸皮厚, 也不气垒。
一直到发现了这个小巧的狗洞之后, 胡三心中酝酿出了一个可怕的计划。
哪怕一晚也好。
如果被发现时未遂, 他就说妄行偷盗之事, 大不了一场短期的牢狱生涯;假如既成被发现, 料想林家老爷为了脸面不会把这件事情捅出去, 林家小姐发生了这般事情, 也只能嫁给他了。
胡三觉得自己这次胆大的行为稳赚不亏, 便在完工后的当晚,支开了隔屋的兄弟,冒着风雨摸进了林家小姐的闺房。
本来,因为这铺天盖地的风雨,胡三以为他受天佑,更加得意洋洋起来。
他毫不遮掩的大摇大摆的在抄手回廊上行走,外面阴沉厚重的云密密麻麻的紧密叠压在一起,遮蔽了所有的天光。风和雨咆哮着推着挂在回廊之上的灯笼,将灯火吹的摇曳,有几只瘦弱的火芯被寒冷扑灭。
胡三很顺利的来到林家小姐的闺房门外。
边陲之城的富甲人家也没那么多的讲究,为了安全安排值夜人员也只不过一二,在这等恶劣的天气之下,他们也都窝回了室内,等待着风雨的过去。
胡三探头四顾,并未发现一人。
他试探着推了推林家小姐闺房的门,不出意外,自然是上了锁的,但这锁只防君子,不防小人。
胡三轻车熟路的从腰带中掏出细长的铁丝从门缝之中塞了进去,他眯着眼睛凭借着手感捣鼓了几番,只听轻微的一声“嗒”的响音发出,他眼睛一虚,便知道成了。
他蹑手蹑脚的推开了门,房中黑黝黝的没有点灯,胡三看了好一会儿才堪堪适应过来。
胡三摩挲着前行,目标很明确——林家小姐的卧房,只不过……
他迟疑的停下了脚步,为何有一道轻微却平缓的呼吸声隐约从厅堂之中的小榻上传来。依照他的前期了解,林家小姐并没有贴身丫鬟陪房的惯例。那么这个人……
胡三警惕的停下了脚步,这个人是同他一般,还是……
他匍匐在地上等了许久也没听到对方的呼吸声有任何的变化,还是那般的平缓。
这个人,是睡着了的。
胡三转眼一想,慢慢的朝那方小榻前行而去。
他渐渐的接近小榻,呼吸声听得更加清晰了,通过软软糯糯又清澈的声音来看,并不是男性。
胡三心下更是放松了,他大胆的探头看去,床榻上的人看不清面孔,黑暗中能朦胧瞧见一具蜷缩在一起的小巧瘦弱的身形。
他心下冷笑,不以为然。
胡三并未将孟今聆放在眼里,他以为孟今聆是林家小姐因为天气原因而突然留在房中陪伴的丫鬟,从体型来看,完全不足为惧。
他扭头望着黑黢黢的里屋,笑了起来,露出森森的一口白牙。
丫鬟算的了什么,最重要的是林家小姐这味主菜,将她吃到口了才是正经的事。
胡三的注意力都放在里屋之中,并未注意面前榻上的孟今聆敏锐的感知到了他一身凉意和恶意,惊醒过来。
孟今聆心中揣着事,本来就睡得不安慰,惊醒过来之后,很快就清醒了过来。
她眯着眼睛瞅着对方的森森白牙,身体绷紧。
刚刚惊醒的那一眼,她并未跟对方的眼神对上,对方应该还未发现她醒了过来,那么只要……
孟今聆的手折起来慢慢往枕头边上摸去,那里有她借来的一把绞布的小剪刀。
本来,她也想过要不要带一把小刀之类的兵刃防身,但一是入住他人家中,不方便携带利器,二是她也不大会使这般东西,要是让对方夺去了则就得不偿失了。
于是,摸了摸头上建安借与她的钝钝的玉簪,孟今聆在白日像刺绣做衣的林家小姐借来了这把绞布的剪刀,剪口不甚锋利倒也刚好。只要她能够占得先机,用击打对方的命门再放声大喊,想必总能够应对的了这场风波了吧。
她屏住呼吸,看胡三转过身去,准备往内屋摸索而去,便慢慢的在小榻上起了身,形成单腿半蹲的姿势,随时准备突击。
一步、两步、三步……
胡三正慢慢的离开她的身边,孟今聆无声的吞咽了一口唾沫,心中倒数着,正要开口叫对方的名字,然后趁着对方条件反射的回头之时,跳起用木尺击打他的鼻梁。
但是,忽然,胡三停下了脚步。
他背对着孟今聆,一动也不动。
敌不动,孟今聆也不敢动。
她心脏剧烈的跳动声如鼓噪,但面上,她还得屏息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此时,整个房间之中一片死寂,只能听见外面淅淅沥沥的渐小的雨声和撞击着窗户纸的狂笑的风声。
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
孟今聆的脑中刷过密密麻麻的一层厚厚的弹幕,此刻的她仿佛亲临悬疑电影的现场,可惜,她并没有拿到既定后事的剧本。
她恨不得此刻化为导演的上帝视角,窜到前面去看一看胡三现在的表情究竟如何,或者扒开他的大脑瞧清楚他的下一步是如何计划的。
但是,她也只能妄想。
忽然之间,孟今聆听见了一声冷笑。
在黑暗的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静谧的房间之中突然听见一声冷笑,孟今聆脑后生理性的炸开、发麻,四肢上的鸡皮疙瘩争先恐后的跳出。
被、被发现了?
孟今聆的脑中轰隆一声,而后恢复了死一样的寂静,白茫茫一片的天地之间,落地的灰烬组成淡漠的一句话——
啊,被发现了呢。
她看着对方转过身来,厚重的背影在本就黑黢黢的房间之中又叠加了一层浓重的阴影。
孟今聆看不清对方的五官表情,但是能感受到对方逐渐粗重的呼吸声和身上撒发出来的非常明显的不屑一顾的恶意。
她听见胡三对她说:“本来……我是想要放过你的……”
本来,胡三确实不想打草惊蛇,一开始也没有发现孟今聆醒了过来。
外面的雨声嘈杂,屋内孟今聆这般轻微和缓的呼吸声响的出现和消失如果不甚注意,并不会发现有什么变化。
但是,外面的风雨声渐微,加上孟今聆原本的睡着时候的呼吸声过于规律,让人在一呼一吸之间形成了暂时性的习惯了的背景音之后,瞬间和怒吼的风雨声一同消失,就不得不让人在意了。
并没有看着孟今聆的胡三也是因此发现了对方可能清醒过来的事实。
孟今聆紧张的四肢发麻,脸上血色丧失,不过,越到这个时候,她也越发的冷静,脑中只剩下了那一句事实的陈述。
她颤抖着嘴唇朝对方尽可能妩媚的一笑,忘记了对方并不能在黑暗下看清她五官的事实。
孟今聆开口说话,声音尖细又带着克制不住的惶恐:“哥哥,我怕。”
这句带着明显示弱和讨好意味的话极大的抚慰了胡三无处安放的大男子的自尊心与保护欲,他身上的恶意散去了一些,原本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一些,他侧头望了望一片安静的里屋,微微往孟今聆的方向凑了凑,低声调笑道:“你怕什么?”
孟今聆敏锐的感受到对方语气中的兴奋与期待。
她抿唇想了一刻,在这般不能够靠表情加分的情况下,到底应该怎么说才能够让对方彻底放松警惕呢?
在她思考的短短几十秒内,黑暗拉长了她思考的时间,让胡三有些不耐烦:“说话,”他语气渐渐暴躁起来,“你怕什么?!”
孟今聆来不及斟酌词句了,捏着拳头瞪大双眼,憋出抽噎声和鼻音之后,结结巴巴的回答道:“怕、怕你。”
胡三很满意她的这个回答。
他好吃懒做且又好高骛远,每日空想着大家对他毕恭毕敬礼待有加,却不去为此做任何的努力,每日只知道懒洋洋的嘲讽世道的不公,鄙夷富户们的高高在上。
所以,有人怕他、崇敬他的力量,他为此感到十分的满足。
只听孟今聆在小榻上发出悉悉索索的摩挲的声音,她声音又嗲又软,带着还未干燥的湿润的哭腔,糯糯的朝胡三撒着娇:“哥哥,下雨天,冷。”
“不冷不冷,哥哥我……”胡三顿了一下,恋恋不舍的看了一眼里屋,在高高在上的林家小姐与同样卑贱却唾手可得的“丫鬟”之间取舍了一番,“你……”
“哥哥?”
胡三动摇的态度不再,他冷静的确定自己今晚的目标,他隔着半臂远的距离对孟今聆哄道:“你再等等啊,再等等,等哥哥我……”他阴测测的笑起来,“到时候我作为林家女婿,定不会亏待了你的。”
孟今聆心中暗喊不妙。
没想到这个人虽然色欲熏心做出夜闯林家小姐闺房的事情,居然还能保持冷静不为她的嗲里嗲气所诱惑。
孟今聆心下紧张,又无法控制的带有了一丝丝可以忽略不计的挫败感。
但当下的情况已经不容许她再多想了。
只见孟今聆握紧了手中的剪刀,一边朝对方的大腿扑过去,一边大喊道:“这位大哥!!!你可不能抛弃我啊!!!!”
她平日训练台词功底不是白练的,这一句吼的中气十足,如雷贯耳,成功的惊醒了里屋的林家小姐,也在让胡三片刻呆怔之后怒火中烧。
“你……啊!”
孟今聆毕竟不是练过的,紧张之下,剪刀尖头只是堪堪的从对方大腿内侧划了过去,没有扎中。
她见一击不成,飞快的侧身爬开,一边大喊“有淫贼!有淫贼!”提示林家小姐不要出来,一边想找机会击中胡三的下三路。
毕竟,那里是所有男人的死穴。
掌握它,就相当于掌握了这个人的命。
胡三倒没想到面前的小姑娘想的如此干脆决绝,一脸的恼羞成怒还故作平静的要跟她讨价还价:“乖,别闹了,将剪刀交给哥哥,刚刚的事情,我就原谅你。”
啊呸!谁需要你的原谅!
外面的云层随着渐微的雨势散开,露出可怜的几缕月光透过窗户纸照亮室内。
形势忽然之间对孟今聆非常不利起来,她幼稚的做出假动作却被对方一眼看穿,并且干脆利落的捉住了手臂。
胡三将剪刀从她手上掰下来,丢到远处的地面上,他低头看着比他矮了半个头的孟今聆,咬着后槽牙道:“我刚刚怎么说来着,假如你将剪刀主动交来,我就原谅你。可是,你没有。”
孟今聆的手臂被他攥在手掌中,挣脱不得,她一脸仓皇的苍白,嘴角却还倔强的翘着,她点点头,勉强笑道:“是的。我没有。”
胡三看着她的表情,忽然觉得不妙。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他□□一痛,身体条件反射的一软。
他不可置信的看着孟今聆收回的右腿:“你……你竟然……你……”
孟今聆又快速的用掌侧击打在对方的鼻梁中央,甩开对方的桎梏,冲向内室:“我们快跑!”
她拖着一身白色亵衣瑟瑟发抖的林家小姐就往外冲去,她余光看见胡三的双目赤红,整个人正颤抖着想要战胜人生不可承受之痛苦朝她们扑来。
孟今聆拉开门,不管三七二十一,埋头先将林家小姐推了出去。
林家小姐仓皇的回头盯着她的背后尖叫:“孟姑娘!”
她条件反射的回头看去,只见胡三面色狰狞的朝她扑来,阴影将要将她铺天盖地的吞没……
……唔。
她确实被一片阴影吞没。
带着潮湿的凉意的怀抱将她环绕。
孟今聆还未反应过来,被圈在那个人的怀中绕了一个圈,透过洁白衣衫的平直肩膀看见胡三被推出又倒回地面。
“孟姑娘。”
这道熟悉的懒散的声线唤醒了她,她惊喜的颤抖着小声回应道:“先……先生?”
“嗯。”建安点点头,将她搂的更紧了一些。
他躬身,嘴唇就在孟今聆的耳边。
孟今聆能听见他的低喃。
“蓬莱文章建安骨,”建安淡淡道,“你,究竟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
孟今聆瑟瑟发抖:特么这日子没法过了!
冷漠的小剧场:
1、
胡三他一步、两步……
孟今聆:一步两步一步两步,一步一步似爪牙,似色魔的步伐。
胡三:……
2、
建安:哥哥我冷?
孟今聆一抖。
建安:不要抛弃我?
孟今聆再抖。
建安:掌握它,就相当于掌握了这个人的命?
孟今聆瑟瑟发抖:作者救我!!!
建安微笑:嗯?
蠢作者拉灯:您继续,您继续,小的先行告退了。
3、
胡三:虽然拿剪刀划了我的腿,还踢了我的命脉,但是我当然是选择原谅她啊!
以及,以后基本都是凌晨修仙……_(:з」∠)_ 白天实在太忙了啊夏天夏天悄悄过去带走了暑期……
第45章 同盟(上)
当孟今聆察觉出自己被建安护在怀里的那一瞬间, 风雨被屏蔽在之外,恐惧将被温暖的安全感一点点挤出去。
然而,她听见了建安的那一句问话, 恐惧如飓风下的海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蓬莱文章建安骨。
这一句话,她只在上一轮穿越之中与建安初见时说过, 建安当时的反应显示在这个世界中还未曾出现过这样的句子。
毕竟, 这里并不是历史, 没有东汉被誉为”道家蓬莱山”的东观, 也没有充斥着刚健遒劲文风的建安年代,没有曹家父子,也没有李白。
所以, 建安能念出这一句诗意味着……
孟今聆不敢再想下去了。
刚刚才被建安怀抱聚拢起的一点热气还未蹿进她的胸怀, 便被这一句话击打撕碎。
她浑身冰凉,比刚刚独自一人面对穷凶极恶的胡三,建安现在平静的模样更让她感到惶恐。
完了,被发现了。
完了, 回不去了。
淅淅沥沥的雨水在她的漫不经心之间淹没了来时的路,她可能再也无法回头了。
孟今聆完全克制不住的瑟瑟发抖。
林老爷跟建安一同赶到的, 在建安将孟今聆护在怀里之时, 护崽的本能让他爆发出他平时无曾显露的潜力。
他非常迅速的将自家只着了亵衣光脚逃出的闺女用巨大的斗篷罩了进去, 唯恐被在场的外男看见。
不过, 现在在场的两位外男——胡三跟建安, 其中一位倒在地上没有动静, 不知如何;另一位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孟今聆的身上, 并没有人注意到林家小姐不雅的现状。
林老爷暗舒一口气, 安抚的拍了拍同样瑟瑟发抖的林家小姐的肩膀, 平了心气,上前一步道:“多谢先生,要不是您……”他见建安眼睛一眨不眨的灼灼的盯着怀中脸色惨白的姑娘,露出了然的笑容,“孟姑娘也受了惊吓,不如请二位……”
建安抬头,打断了林老爷的邀请之词,快速道:“多谢林老爷,在您家中发生如此事情,您还需处理后续。在下喊的车还停在门外,在下也就不多叨扰了。”
“哎,哎。”林老爷搓着手,连声应道,“也是也是,还是回家好,回家好啊。”
回家?
孟今聆的眉毛神经质的一跳。
现在的她,还能有回家的机会吗?
建安彬彬有礼的跟林老爷告辞,搭着垂头丧气的孟今聆的肩膀将她带着往外走去。
孟今聆已经被双重恐惧挤压的浑身僵硬,站在原地之时还没察觉出什么,被建安一带往前迈步之时才发现手脚发麻,跨出一步仿佛踩在云端,一滑差点摔倒。
建安眼明手快的搂着她的肩将她按在自己怀里,防止她无力而摔倒。
他眼睛快速的将孟今聆上下打量了一番。
因为心中担着事儿,孟今聆是迷迷糊糊体力不支睡着的,所以身上衣衫鞋袜都穿的很齐整,就是……
建安皱着眉头将孟今聆因打斗动作而扯开的衣领聚拢整理好,然后单臂使力将她抱起。
孟今聆浑浑噩噩,她不明白建安是怎么回忆起来的,或者说,建安是怎么看穿了她的。
她觉得自己现在就是被送到x光机下的小白鼠,建安就是站在机器显示仪之后的高高在上的主宰者,将她从心肺开始都看的一清二楚。
建安将其抱到牛车边放下,低声问:“能自己上去吗?”
孟今聆看着大概在自己腰部高度的车舆前板,点了点头,然后开始手脚并用的往上爬。
建安看不下去,托了她一把,将她送进车舆之内,而后,自己也进到里面,敲了敲木板。
牛车在驾车人的驾驶之下开始缓慢的向前移动起来,平稳而安逸的速度对于刚刚经历过惊吓的人来说是刚好的抚慰。
但是对于孟今聆来说并不是这样。
她跟建安面对面盘腿坐着,看见对方闲适的往后靠着,无法回家的恐惧之中歪歪扭扭的长出了一小支不服气。
凭什么自己在这边恐惧到瑟瑟发抖,对方却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孟今聆磨了磨牙。
不就是别让季瀚知道吗?
那让建安闭嘴就可以了。
她端起已经被夜雨淋的湿透的软趴趴的气势,欺身上前双手握住对方纤细的脖颈,俯视着建安毫无所谓并不惊慌的削瘦脸庞,压着声音问:“你是怎么想起来的?”
孟今聆着实没有审问的经验,刚一开口就将自己暴露的一干二净。
你是怎么想起来的?
建安回味着她的这句问话。
傻姑娘不打自招,承认了他突然涌上脑中的记忆的真实性。
他是怎么想起来的?
建安颇有闲心的用手挠了挠下巴,伸了伸脖子调整好姿势让自己更加舒服一些。
在将手放下的时候,他眼神颇为复杂的盯着自己的双掌瞧了瞧。
该不该提醒她,假装威胁人的时候,至少应该解除对方的防抗能力,例如……
控制住双手双脚啊。
建安清楚地看见孟今聆注意到他注视着自己双手的动作,眼神飘忽的在他自由的双手双腿上停滞了两秒,而后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皱着眉头恶狠狠的捏了捏掐着他脖子的双手:“你、你老实交待!不然,我就、就不客气了!”
建安:“……”
他无奈的叹一口气,配合的回忆起来:
其实,建安也不是很清楚让他拾起记忆的那个契机是什么。
那天,孟今聆走后,他只是自然的分析起了她所留下的话。
并没有什么危险?
孟今聆越是强调没有危险,就意味着她将要做的事情充满危险的可能性会比较高。
并且,她非常清楚所要遭遇的事情的细节。
不然,不会得出如此精确回来的时间。
但是,孟今聆想要离家的念头就建安的观察来看,确实是临时起意。
假如这件事情并不是孟今聆事先参与计划的,那么……
就是她可能经历过这一切。
建安一开始也被自己从脑袋中突兀的跳出来的这个想法吓了一大跳。
可是,不知道为何,这个想法从轻描淡写的虚影渐渐深刻成凹槽印记扎根在他的思想之中。
建安趁着这几日孟今聆不在,顺着她出现开始的地点去追寻她的过往。
令他感到惊讶的是,在那夜酒席之前,孟今聆仿佛是一团无人可见的空气,未曾留下丝毫的在这片宽阔土地上生活过的痕迹。
建安不相信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能够这般凭空出现,可是他相信京城之中季家情报搜集的能力。
他越发的困惑,也就越发的执着。
既然间接的隐晦的寻找没有答案,那么,他就当场去看,用自己的眼睛捕捉对方所有的动态,从那些言辞神态之中找到链向真相的蛛丝马迹。
建安选择对方给出的最后一晚的时间前去,他的经验告知他,在结束之前才是事件发展的高潮部分。
如果,他赶得巧,正好看见孟今聆在“经历”,那么他就能看到的更多、更透彻。
他在心里做出过百十种对方隐瞒身份谋取利益的事件,却万万没想到,他抵达现场以后听见的是孟今聆高亢的“有淫贼”的尖叫声和试图以卵击石护的林家小姐安全的脸色惨白又透着不自然红晕的孟今聆。
她……就是为了守这个采花贼?
哦……采花贼……
……采花贼?
采花贼?!
胡三!
建安脑中瞬间涌入了无数的无声的画面——那些他明明经历过的熟悉又陌生的时光。
他闭了闭双眼,复睁开,瞳孔之中很难得的带上了一丝困惑。
不过,当时的情形也来不及他多想了,建安看见胡三狰狞着面孔朝孟今聆恶狠狠的扑了过去,因此,他只能先打退胡三,然后才静静的问一句:“你,究竟是谁?”
比起惶恐担心的孟今聆,建安心中的困惑并不比她少多少,甚至还要多。
我们在这段时间之中的相遇是注定的轮回吗?那么我们究竟遇见过几次?你又是否每次都记得?
这一次次的轮回是不同的你我,亦或是相同的?
如果是不同的我,那么这次的再遇见的原因是什么?
建安只能记得自己前去京城之时的记忆,在此之后便朦胧一片模糊了。
他简单快速的交待了一下自己回忆起在另一条时间线上所经历过的所有事件的经历,而后苦涩的笑了笑:“孟姑娘,这次重逢是不是因为在下……食言了?”
他心中确实做好甘为天下而死的决心,但是没想到他的路途还没开始,便就草草的结束了、
孟今聆飞快的摇了摇头,她的双手已经不自觉的松开了。
她坐在微微摇摆的车厢中,低声道:“是季瀚。”
“他?他怎么……哦……”建安反应过来。
他联想起孟今聆第一次劝阻他时字里行间所透露出来的讯息,确实与季瀚十分的吻合。
建安略一思索,问道:“你为他而来?”
孟今聆点点头。
她非常感谢对方没有穷追不舍的打破砂锅问到底,因为她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去回答。
如果告诉对方,他们只是一本无名厚书之中的人物,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安排好的白纸黑字操纵下的产物,那些矫情、热血、不忿、拼搏也都是被操控的结果,不知道对方会不会愤怒而暴起,亦或者自暴自弃。
建安看出孟今聆的困惑,笑了笑。
有些事情,一味的强问并不会得到满意的答案。
建安有足够的耐性和兴致去探索。
于是,他换了一个问题:“所以,你想要劝阻的人,是季瀚?”
孟今聆咬着唇默认,她小心翼翼的看他:“先生,你能帮我保密吗?”
建安靠着车厢,身体随着牛车前行的节奏晃晃悠悠,就像是孟今聆此时的心情。
他深深的看着对方不自觉的依赖的神色,笑了笑,轻声道:“好。”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22664288老板的包养,么么哒~
第46章 同盟(下)
听见建安轻飘飘的承诺, 却仿佛千斤重的秤砣压在了孟今聆胸腔之中,半空中晃晃悠悠的心系着的绳子的被慢慢抽紧。
她的心,落了地。
孟今聆喜形于色, 刚刚还惶然的面孔此刻被安然的喜悦填满:“谢谢你。”
作为对方答应保守秘密的交换,孟今聆选择性的告诉了建安一些讯息。
例如,她来回的理由是什么。
再例如, 是谁将她带到这里来的。
建安面色淡淡的听着, 仿佛再听着一些稀松平常的家常。
孟今聆的解释告一段落后, 长叹一口气, 思索了半晌,还是决定将自己的弱点全盘托出:“先生,如果让季瀚知道了一切事情的缘由, 那我就再也回不去了。”她想到分别前所处的场景, 勉强笑笑,“我妈妈一个人在等我回家呢。”
她的母亲一直在等父亲回去,可是父亲再也没有回去。
而她,不能再让母亲失望了。
建安没想到对方居然如此的信赖他, 连退路的钥匙都交到了他的手上。
他的神色有些复杂。
建安想起了上一次两人的相处,他对孟今聆超出普通的才见过一两次面的陌生人之间的关怀其实是另有所图的。
他那次像魔障了一般在各种巧合之下错认了孟今聆为孟家大小姐的身份, 因此愿意与她亲近, 想通过她达到自己的政治理想。
是他, 利用了对方初来乍到之时还尚不稳定的情感。
所以, 这是不是导致孟今聆现在对他异常依赖的理由呢?
建安不知该如何抹去一开始的错误。
后悔药万金难寻, 他现在所能做的就是慎重的将对方的真心接过、收好, 不再辜负。
建安垂下眼帘, 轻声的开口道:“孟姑娘放心, 在下一定会竭尽全力。”
今晚的信息量太大, 两人回到建安家的府邸之后都无心休息。
建安低头瞧着孟今聆期待的望着他的跃跃欲试的眼神,不禁无奈的笑了。他抬头看看朦朦胧胧显出些亮色的天空,道:“事不宜迟,还是早作打算的好。孟姑娘,这边请。”
他带着孟今聆来到他的书房,沏上一杯热茶让她端在手心暖暖。
孟今聆双手捧着轻薄的透着热烘烘温度的瓷杯,抢先问道:“先生,你有办法劝季瀚放弃为那什么皇帝死而后已吗?”
建安皱了皱眉,他刚刚仔细思索整理了一番孟今聆告知他的讯息,敏锐的捕捉到其中一点:“季瀚他本人的意思是不择手段必须活着才算孟姑娘你完成任务,还是仅仅放弃这样无意义的自杀式身亡即可?”
“应……应该是活着就可以吧。”
被建安这么一问,孟今聆也迟疑了。
她上一轮任务失败可能就是因为季瀚的身亡,可是从第一次与鬼前辈见面商谈的语气当中,他本人更多的似乎是对自己无意义牺牲的不甘心。
孟今聆皱着眉头将鬼前辈所说的那番话重复给建安听:“他那个时候跟我说,‘如果时光倒流,一切重来,在下万万不会再像之前那般愚钝’。还说什么‘必当找寻一块无人之地,事必躬亲,隐居直至终老。也免得面对这破碎的江山’。最后嘱托我,让我劝得他‘远离庙堂,隐匿江湖’。”她一字一句的重复完鬼前辈的话之后,求知的眼神投向建安,“所以,先生你看,他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建安本来听得季瀚说的这些话听得眉头紧皱,听听,这都是些什么话!一听就是沮丧时候说的赌气的言语,哪里能当得了真。
季瀚这个人他相处了近二十年,对方的想法他一清二楚,怎么可能从一头干脆的折断到达另外一头的极端。
他正欲一本正经的分析说些什么,一抬眼看见孟今聆黑亮的眼神,心下的烦闷之气消散了些许,“扑哧”一声被逗笑:“孟姑娘的记忆力让人佩服,这些话确实像是出自季瀚之口。”
被夸奖了的孟今聆骄傲的扬起了下巴。
她背台词的功力一向是被别人羡慕的。
可是,光背出来并没有什么用啊,还得理解、揣摩。
现在,无法召唤出鬼前辈的她,根本无法确定对方的话语背后究竟为何意。
她在纠结之时,只听建安喃喃道:“让季瀚那小子放弃一条路改走另外一条通往目的地的路也不是不可能,只是……”
孟今聆急急追问:“只是什么?”
建安凉凉的瞥她一眼:“只是让他完全放弃朝堂,放弃理想,不如一头撞死在那根蟠龙柱之上。”
听了建安这话,孟今聆有些不服气:“有这么夸张吗?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啊。”
“是啊,”建安道,“留住的青山,终究得燃起以熊熊烈火,方能照亮一方。”
孟今聆:“……”
她突然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跟建安两人达成的同盟恐怕过不了今晚就要土崩瓦解。
孟今聆所要求的跟建安与季瀚所追求的从本质上就无法调和。
但,经历过那一晚,感受到了建安沉淀厚重的理想之势之后,孟今聆无法完全的说服对方……或者说,她已经无法说服自己,在敢为天下先的理想之前,命究竟是不是最重要的。
谈话到此陷入了僵局。
孟今聆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不过是再重来一次,那么与鬼前辈再见之时,她一定要问清楚对方判断任务成功与失败的标准是什么?他所说的那些话到底是按照字面意思理解还是更为深入的去揣测。
就目前而言,建安更为了解对方,孟今聆劝得季瀚的希望还挂在建安的身上。
建安没让孟今聆为难,他将仅仅喝了几口、热气已经消散的茶杯从孟今聆手掌之中取出搁在桌上,他温柔的劝道:“我们的目标都是一致的,谁都不希望季瀚出事。”
孟今聆点点头。
初始的兴奋褪去,困顿慢慢逼走她大脑中的氧气,夺走她清醒的神智。
她用手遮着嘴,拉出一个长长的哈欠。
“走吧,去睡吧。”
“可……可是……”她抬眼看着外面亮的更加通透的天。
建安轻轻拍拍她的脑袋,柔声道:“不急于一时,睡吧。”
孟今聆头顶感受到对方手掌的温热,被这星点的温热一薰,困意迅速被点燃成燎原之势。
她困倦的连完整的话都已经说不出口了,嘴中“嗯嗯啊啊”的发出无意识的单节音,条件反射的跟着建安的走进房间,迷蒙的瞥见大床便一头栽了进去。
建安抱臂瞅着她像归巢的花园鳗,明明眼睛已经闭上了,身体却自觉的翻找锦被,摸索着将其摊开,然后自己钻进去裹得严严实实的,就露个小脑袋在外头。
“孟姑娘。”建安突然起了调笑的心思,在她钻被窝的时候低声唤到。
他得来的是一声轻微却迅速的回答:
“嗯?”
“孟姑娘?”
“嗯。”
“孟姑娘。”
“嗯。”
无论他喊几遍,对方在闭着眼仿佛睡过去的情况下都能够及时的给予回答。‘
真有趣。
他想。
建安微笑着等她将自己安顿好以后又喊了一声:“孟姑娘。”
“……”
“孟姑娘?”
“……”
这下是真的没有回复了。
孟今聆迅速的睡着了。
建安静静的站在床头看了好一会儿,脸上因为对方有趣的反应而勾起的笑容在无人应答的安静之中慢慢的消失。
他转头望了一眼已经透了些许天光进来的窗户纸,伸手帮孟今聆把床帏拉上。而后,慢慢踱步而出,拉开了房门。
面朝着他的主院的围墙边的高树已经能看清其中每片还未凋落的树叶的形状。秋意渐浓,树叶在凋零之中显现出稀疏的趋势。
再过一段日子,高树上的黄叶掉个七八成,这树上,恐怕就无法再藏人了呢。
建安走到水井边就着井水洗了一把脸,让自己的神智恢复清明。
孟今聆睡着了,但是他还得去办他自己的事情。
按照上一次的时间线推断,离被逼上京的日子已经不远了。
他掸掸衣衫,开始争分夺秒的行动起来。
季瀚也才刚刚起身打完一套五禽戏,便见建安罕见的主动且一大早就来他这儿寻他。
他迎上前去:“你来的正好。”
建安离他大约两米远的距离的时候停下脚步,拱手行李:“见过季老爷。”
季瀚无奈的摆摆手:“你我二人还在乎这虚礼作甚。”他赶紧上前托着建安的手肘将他扶起,带着他往自己卧室走去。
他小心翼翼的将一份书信展开给建安看,他没察觉到建安自从他拿出书信之后就变得有些复杂的神情。
建安接过书信,快速扫了一遍。
果然跟记忆中上一次季瀚所收到的书信的内容一模一样。
孟尧反了。
郝将军败了。
除了书信上的内容之外,建安还非常清楚其中的内幕。
郝将军是故意败给孟尧,他已经与孟尧结盟,希望能在这场旨在换血中央权臣的变乱之中赢得一杯热羹。
他面色平静的将书信交换给季瀚,抬手制止了燃烧着亢奋神色的季瀚开口欲言的动作。
季瀚要说什么,他也很清楚。
但是,这一次,他不会再抱有任何不存在的假想的希望了。
靠上书请命来恢复天下清明是一件根本不可能成功的事情。
天下要想复立,必须要大破。
孟尧已经拉响了乱世序幕的号角声,当今天子的宝座已经坐不安稳了,必当被取而代之。
他作为其中的一员,能够做的就是“选择”。
选明主伺之,尽可能的快速结束战争,还百姓安宁。
建安心中做出了决定,他淡淡的对季瀚道:“我要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困得鼻涕眼泪一把抓,如果有错别字啥的求指出
马上要走乱世线了,智商不够的作者瑟瑟发抖的开始撸大纲查资料,如有不尽人意的地方,还请多多包涵,啾咪~
第47章 离开
“可……可你……我……”季瀚脸上的热度如潮水般快速消退, 他瞪大了单纯的眼睛,结结巴巴的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建安是不可能永远安居与这边陲小城的一角,他值得更大的舞台, 可是,他没有想到,对方居然离开的这么突然。
建安绕过呆立在原地还未反应过来的季瀚, 走到桌前掀开茶杯, 倒入两杯微凉的淡茶。
他端起一杯递给季瀚。
季瀚接过, 低头看着因递、接的动作而摇曳浮起淡淡涟漪的茶杯, 缓慢的眨了眨双眼。
他深深的呼吸,一脸肃穆的双手举杯朝建安一拜,而后将茶水一饮而尽。
建安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也举杯, 以茶代酒,一饮而尽。
许多话便在这杯茶水中相互交换了。
季瀚想了想,问:“先生自此一去,何日归来?”
建安道:“不知。”
天地那么大, 他要寻找的答案究竟在哪里,他并不清楚。
所以去哪, 去多久, 什么时候回来, 甚至于……还能不能回来, 对于他来说都是未知数。
但为了季瀚, 他必须得将这个一直在计划中的事项提前执行。
建安朝季瀚拜道:“晚辈有一事相托。”
“先生请讲。”
“在下的那处宅子要麻烦你有空去照看一二。”
“先生放心。”季瀚看着建安还略有迟疑的模样, 奇道, “还有何事?”
建安这般为难的模样已经很久没看到了。
他皱起流畅的双眉, 状似不好意思, 憋了半响终于还是说出了口:“还有……就是……在下家中还有一女,劳烦您也多加照看些。”
话一说出口,建安抬眼果然看见了季瀚满面被雷劈打后成焦土般的失神呆滞。
“你、你真的……那谁……”
建安笑眯眯道:“就是你上次前来所见到的那一位。”
季瀚:“……”
焦土裂开,里面有热气冒出,蒸红了季瀚的耳垂。
那天所见到的衣冠不整的女子的画面仿佛突兀的拍在了他的面前,让他本能的后退一步。
季瀚条件反射的拒绝:“不不不,我我怎么能……朋友妻不可……不不不,不是……我……你……你你……她……”
建安在一旁抱臂,好整以暇的看着季瀚如往常一般因为异性的问题陷入混乱之中,没忍出,“噗嗤”笑出声来。
季瀚听见他的笑声,呆了一瞬。
只见建安一开始只是轻笑,而后越笑越大声,爽朗的笑声如同一只扑腾起飞的白鸽,顺着屋檐爬上天空。
季瀚看着,不由得也跟着笑了起来。
别离的悲伤气氛便在这笑声中渐渐消散。
笑声渐止,季瀚双眼硕亮的盯着建安,承诺道:“先生放心,我定不负所托。”
听见季瀚这么说,建安心中稍稍放下了一块石头。
打从一开始,他便知道季瀚不可能随他离开。
季瀚身为朝廷委派到湖城的父母官,没有朝廷的要求,他是不可能随意丢下身上的责任离开湖城的。
所以,虽然建安着急于好友的性命之忧,但也没有以此力劝他离开。
季瀚不是那么容易说动的人。
而且,他离开并不是想好了接下来的道路,而是去寻找道路的。在建安自己都未能明确自己的道路之前,他又有什么资格去劝说别人改道重来呢。
季瀚也明白建安不会劝他。
一切不言,而他们却因默契和尊重深刻的了解并尊重对方的选择。
建安所能够做的,就是在尽可能自然的情况下,让季瀚做出承诺。
季瀚一下奉承“言必行,行必果”的行事原则,他既然答应了要提建安看宅守院,便一定会做到。
至于孟今聆嘛……
建安收起调笑的表情,一本正经的叮嘱道:“此女平日里易胡言乱语,还望海涵。”
“先生放心。”季瀚不知想到什么脸又红了起来,“男子汉大丈夫岂可与一女子计较。”
听他这么说,建安无奈的撇了撇嘴角苦笑着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他从袖口之中掏出一只钱袋丢进季瀚的怀里。
想起上一轮,孟今聆跟他去那家酒肆吃面吃的美滋美味的模样,建安对季瀚道:“姑娘家挑嘴,
但冬天还是应该丰腴些才好啊。”
如果孟今聆在现场听见建安这么叮嘱季瀚要将她喂得胖些,肯定要跳起亮出爪子给他尚且清俊的脸上挠上一挠。
天知道她为了在镜头前保持身形受了多大的罪过。
人最痛苦的事情之一便是忍受食欲。
托她母亲的福,虽然先天基因优异,但在竞争激烈百里挑一的娱乐圈之中想要混出个名堂,就必须时刻都不能松懈。
此刻,不能松懈的孟今聆正毫无形象的在建安主卧的床上摊饼似的豪放的呼呼大睡。
等她醒来之时,面对的就是对方已经做下的决定的通知。
她坐在桌前挠挠睡得有些昏沉的额角,声调毫无起伏的重复道:“你要走?”
“是的。”建安抱歉的看着孟今聆,点点头。
孟今聆缓慢的眨巴了一下眼睛,将大脑细胞正确的排列完毕,失声道:“那我怎么办?”
昨晚才跟建安“认亲”结成了同盟,即使两人在某些关键点上并未达成一致,可是对于在异世独身飘零的孟今聆来说,建安的存在就仿佛是家中的小小长明灯,就算没什么实际层面上的作用,也能给人以温暖的安心。
而现在,建安跟她说,他要走了。
建安问她:“你要跟我一起走吗?”
“我……”孟今聆迟疑了,她缓慢的摇头,而后又干脆的摇了摇头,“我要留在季瀚的身边。”
离开建安确实让她觉得有些遗憾,不过来到这个世界唯一的目的就是完成鬼前辈的嘱托。
她可不能主次不分。
建安仿佛从一开始就知道她会做出怎样的选择,被拒绝了也不见面上有任何阴影沉淀。他很平静的接受了孟今聆的答案,点了点头:“在下明白了。”
话已至此,他认为自己的话已经交待完毕,低头静静的喝茶看景。
秋高气爽,是远行的好时节。
孟今聆安静了一会儿,有些受不了这沉默的气氛,她没话找话打听道:“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建安摇摇头:“不知道。”
对于孟今聆,他说的更加坦诚些,“有可能立刻回来,有可能很迟回来,还有可能……再也不回来了。”
“不回来!怎么能不回来,”孟今聆愤愤,“你不回来我怎么办?这个大宅子怎么办?”
“家宅之事我已经拜托季瀚多加照看,他也答应了。而孟姑娘你……”说到这里,建安顿了顿,垂眸盯着茶杯看了一会儿才回道,“我也拜托了他,你可以趁着这个机会与他多多来往,劝说他。”
他看着孟今聆不加遮掩的失望表情,失笑道,“你放心,在下也会不定时托人送书信回来与他,劝他莫钻了那牛角尖的。”
按理说,得到了建安这样的承诺,孟今聆应该感到满意了才是。
对方虽然离开了,但还是会继续作为拯救季瀚的同盟者参与到其中来。
可是……
孟今聆轻咳了一声,大声喘了几口气。
她胸口有些烦闷而又遗憾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建安明明没有义务帮助她去完成她接下的委托,孟今聆无法形容自己此时复杂的心情。
这一轮的建安展露出了许多她之前不为人知的一面。
他果敢、谨慎又进退有礼,他聪慧、细心又不拘小节。几次救下了困境中的她,让她佩服不已、心生亲近之意。
对于孟今聆来说,一位近在咫尺可以“亵玩”的亲切的偶像还未混熟便要离开,着实遗憾伤感。
她虽然对外占着建安“未婚妻”的名号,关上门时也只能轻轻巧巧的嘱托一句:“那先生,你要注意安全啊。”
建安笑着点点头,收下她的祝福。
只听她嘴唇又蠕动了几组,几乎声不可闻。
孟今聆喃喃道:“早点回来啊。”
建安神色不变,他只是不可察觉的顿了片刻,复又自然的小幅度的点了点头。
他这个决定下的很快,走的也很匆忙。
从决定离开湖城出去看看到出城也只不过一天半的时间。
在第二天午饭后,建安一人骑着杂毛的矮马,带着行李晃晃悠悠的出了城门。
他的身后闪现出几道人影。
只听那人影低声对旁边的人命令道:“快报,建安离开湖城了。”
消息以非常高的效率传入了京城某家高官的府宅之中。
灯火通明的书房之内,身形高大的宅院主人拆开卷成筒的信笺,待看清上面所述事项之后,狠狠的锤桌冷笑道:“好一个建安,关键时刻竟然来这么一出。来人。”
有人影不知从何跃入。
只听那人甩过那张捏的皱巴巴的信笺,命令道:“告知郝楠那小子,建安他啊,跑了。”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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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便的小剧场:
1、
孟今聆喃喃道:早点回来啊……结婚……
建安:嗯?……不走了!
2、
头疼的季瀚百度中:该如何生疏又不是礼貌的照顾好友的未婚妻?
第48章 一晃数日
一晃数日。
院落中的绿植已经开始变了颜色, 由淡转浓。鸟鸣声反而比之前增多了,一批又一批的鸟群带着北方的寒意哗啦啦的从空中洒落,挥一挥翅膀轻巧的往更南边去了。
孟今聆坐在厅堂门口的门槛上, 缩了缩脖子,将衣领裹得更紧了些。
原来,无论在哪个世界中, 南方的湿冷都极具杀伤力, 穿过衣服纤维的缝隙钻进你的皮肤之中。
她低头看看身上的前几天林家老爷才送来的新衣, 在这个温度穿刚刚好。
胡三当场被捉住, 未遂。孟今聆又在前做了先锋,林家老爷便能够站在客观的角度理智冷静的陈述了事实,没有再给胡三抓住漏洞狡辩的机会。
他非常感谢孟今聆那晚的“凑巧”同住, 此次前来送衣之时加送了不少之前她未定的新衣。
在那堆新衣之下, 竟然还藏着一份大礼。
孟今聆瞠目结舌的看着那块刺绣精美的小块喜帕,再抬头看看一旁躬身搓手的林家老爷,结结巴巴的问:“您……您这是什么意思?”
林家老爷笑道:“这一次时间紧张,小女带着女工们赶了好几夜也只能做得出这一小块成品, 先给您过个目。您如果满意的话,我便回去让他们按照这模样做喜服了。”他长叹一口气, 郑重的再次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意, “这次多亏了姑娘您, 我家闺女才……所以, 请务必让我们来做建先生和您的喜服。”
“不、不是, ”孟今聆摆摆手, 想拒绝, 嘴唇无声的动了动, 许多话便在嘴边打了个转又被吞了回去, 她浅笑道,“这个我暂时还没法决定呢,总得先生也看了才知道。林老爷您也别着急,等我这边有消息了再告诉您好吗?”
“哎,哎。”林老爷搓着手连声应下,他看一看空旷的宅屋,关切的问道,“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先生了,他最近可好?可是进山屯粮了?”
孟今聆露出官方的微笑:“挺好,很快就回来了。”
这句话也不知道是说给对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林家老爷答应暂停喜服的制作等她的消息,留下了喜帕之后便离开了。
孟今聆拣起那块喜帕在手中把玩,想起刚刚林家老爷所说的那些话,欣喜偷偷的爬上了眼角。
仿佛这样的谎话说了一千遍便能够成了真似的。
这一身新衣服,真想让掏钱的那位大爷看一看……
啊?!
孟今聆听着衙役前来告知的消息,一脸的一言难尽。
她忘记了,掏钱的大爷,可不是郝将军吗?
季瀚刚刚差人来告诉她,胡校尉来了。
孟今聆回想起上一轮因为胡校尉的到来而引发的一系列悲剧走向,心中拉紧了弦。
衙役前来其实是通知她一件事情——晚上在万紫楼设宴洗尘,胡校尉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邀请她参加。
孟今聆想起,上一次委托失败之时就是由胡校尉这个人一手促成的,这一次万万不能重蹈覆辙了。
她拉紧了弦去参加洗尘宴。
席上的她跪坐在季瀚的对面,时刻准备着,假如胡校尉提起些许有关于京城、天下的话题,她就算拼了名声和形象也得阻止季瀚自投罗网。
可是,万万没想到,这一次的胡校尉与上次截然不同,他兴致索然的自顾自饮酒,并不与季瀚多话,偶尔会劝劝孟今聆用菜。除此之外,并没有借机提起别的要求。
孟今聆不知道的是,此时的胡校尉心中满是烦闷与忧愁。
建安离开湖城之事尽可能快的传达给了郝将军,奈何山高路远,到达郝将军的帐下之时就已经过去了一二日。
而建安就像是投入了大海的水滴,居然消失的无影无踪。
郝将军大怒,拍着案牍让胡校尉立下军令状。定要他想方设法找到建安的行踪。
胡校尉不得不从。
他带领人手到达了湖城找寻线索。
湖城是个边陲小镇,城小,来往人流却不小。
想起之后所要面临的琐碎的调查和消息的整理,胡校尉就一个头两个大。比起这些,他更愿意带着士兵们上战场杀他个三天三夜无眠无休。
这一顿饭,彼此都食不下咽,草草结束。
孟今聆跟在季瀚的身后,斟酌了许久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这些天她算是领教了季瀚的执拗,无论她如何简单粗暴的或者委婉迂回的劝说,但就目前看起来季瀚都没有改变他忠君的思想的模样。
她叹一口气,实在不知道是如何是好。
思索间,季瀚已经领先她好几尺路。
孟今聆赶紧小跑几步急匆匆的赶上,她的行动一向比脑子要快。
她拍拍季瀚的肩膀,真心诚意的恳切叮嘱道:“前辈,胡校尉他不是什么好人,无论他让你为他做什么事情,你都不要答应。”
不知道孟今聆为什么叫他前辈,更正了几次都无果之后季瀚便无奈的放弃了。他被孟今聆拍的整个身子一抖,赶紧往旁边跨了一步拉开彼此的距离:“男女收受不清,还请孟姑娘自重。”
“……”孟今聆深呼一口气,不跟对方计较这种招呼的方式,如他所愿进一步拉开了彼此的距离之后,再次强调道,“前辈!您听见我说的了吗?”
“在下听得清楚,只是……”季瀚质疑道,“ 胡校尉官职比在下大,上级有令,下官怎敢不从。”
孟今聆皱着眉头摇摇头:“那些命令都是为了他们军队的私利,并不是为国为民,前辈你的长官应为本州太守,你应该听从他的命令而不是胡校尉的。”为了增加说服里,她又补充道,“先生在信里这么跟我说的。”
说到是建安说的,季瀚听得进去了一些。
他沉吟一会儿,没有立刻用书本道理予以反驳。
孟今聆松了一口气,复又提起一口气。
看起来,季瀚还是能把话听得进去的,只是这说话的人远在天边,不知何时归来。
两人沉默前行了片刻,季瀚先行到达他的居所。
孟今聆知道她又浪费了一天的时间,对鬼前辈的委托又没有做出任何有效推进工作。
她不甘心的站在衙门外,目送季瀚的背影。
听我听我,信我信我……
她两只手指指向季瀚的背影,口中念念有词。
忽然间,季瀚停下了脚步。他原地顿了几秒后,回头匆匆向孟今聆走来。
孟今聆手上的动作僵硬在半空……
不是吧,真的有用?!
只见季瀚脚步匆匆回到她的面前,二话不说先长鞠一躬,而后才开口问道:“孟姑娘,你真的不知先生何时归来吗?”
孟今聆摇摇头。
这个没有手机、电脑的时代,她怎么可能知道建安去了哪里。
季瀚失望的垂下嘴角:“这都快一个月了……”他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抬眼期待的问道,“那先生最近来信了吗?”
孟今聆还是摇摇头。
到目前为止,建安言而有信,他依旧跟孟今聆“结成联盟”,参与劝说季瀚改变观念的行动之中。
他偶尔会托人送信回来,有时候是写与孟今聆消遣的薄薄的一些山水见闻;有时候厚些,其中一半都是写给季瀚的。信中的内容孟今聆不得而知,季瀚每次看完之后,第二天从脸上也观察不出什么。
孟今聆很遗憾,不知道为何,她觉得可能鬼前辈的人生轨迹已经发生变化了,季瀚开始变得不露声色。
但刚刚的季瀚暴露了内心的想法,原来他跟孟今聆一样,都在期待着建安的书信。
孟今聆尝试着试探道:“前辈,你这么着急,是不是先生的信中写了什么敏感的消息,害怕被别人截获啊?”
季瀚一本正经的瞪她:“苍天在上,在下坐得端行得正,何惧之有。”
孟今聆:“……”
刚刚对建安建立起来的信心与信赖瞬间就出现了巨大的裂痕。
如果不是劝说季瀚,那么那些厚厚的心中到底写了些什么呢?
孟今聆陷入纠结之中。
季瀚见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便没再客气,施礼后告辞离开。
孟今聆只能锁着眉头,自己晃晃悠悠的往那片府邸走去。
季瀚从门缝中窥见别人姑娘离去的身影,长吁了一口气。
他是清楚的明白胡校尉客气外壳下的不怀好意,自然不会去主动招惹。
可是有时候,你不去惹祸,祸却会自己找上门来。
季瀚看着大喇喇坐在他厅堂主座上的胡校尉如牛饮水一般灌下一茶碗的苦茶,笑的露出八颗尖利的牙齿,说:“我听说,建安先生在离开事前见的最后一个人是你?”
【作者有话要说】
孟今聆:不,是我。
第49章 以卵击石(一)
季瀚沉默了片刻, 沉声道:“是。”
“那你可知他的去向?”
“不知。”
胡校尉的眼神尖利的划过季瀚的颈动脉,又问:“你们离开之前说什么了?”
季瀚不动如山:“先生说,他要走了。”
“……”胡校尉等了一会儿, 没等到后续,不可置信的说,“没了?”
“没了。”
“不可能!”胡校尉被季瀚消极对待的态度激怒, 拍桌而起, “那天你们明明闭门谈了近半个时辰, 怎可能就简单的说了这么一……”
胡校尉在季瀚骤然抬起的眼神之中发现自己的失言。
季瀚面目堂堂:“身为君子应坦荡行事, 不应做那宵小之事。”
胡校尉没想到这位迂腐书生竟然有胆量指责他,愣了一下,而后更加的怒不可遏:“你以为你是谁!居然胆敢这样跟本将说话!不过就是商人的儿子, 不要以为投了几个臭钱就可以改变的了你们低贱的身份!”
市农工商, 商为下贱。
被这般攻击身份,季瀚也不生气。他坦然的面对胡校尉的怒气:“在下并不能改变出身,但所有功名皆靠自己苦读考取。至于胡校尉您所说的……”他不赞同的皱了皱眉头,直率的将掩盖在黑暗中的交易轻而易举的掀开暴露在阳光之下, “年年父亲进贡各长官府邸的钱财珠宝之事确实所做不妥,为官者自当清廉为政, 又怎能收人钱财做那所谓‘消灾’之事。”
胡校尉指着季瀚的食指微微发抖, 被噎的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你、你……”顿了半晌, 脸上的怒色才消了下去, 他放下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好啊, 季县令主张清正廉洁, 确实是个为官的好人才, 本将自然要向上美言, 刚刚不过一个测试,季县令莫怪莫怪。”
季瀚心底虽然觉得奇怪,但还是顺从了对方的话接道:“胡校尉言重了。”
胡校尉没再跟他过多的纠缠,就当刚刚的谈话没有发生过似的,非常自然又和善的告辞离开。
季瀚困惑的看着他的背影,一时也无法思索出对方瞬间变脸背后的意味,以己度人,只当是胡校尉想通了。
然而,背过身的胡校尉脸上刹那间布满了阴霾。
他咬牙恨恨想,这个季瀚软硬不吃,完全不知所谓。家中与建安那小子关系好又如何,不过是落魄贵族又能帮得上什么,还不是的靠郝将军他们才能在京城立足。既然不想依靠他人,那么,便成全你。
胡校尉狡猾的眼神一转,阴测测的笑了起来。
他踩着手下的背跨上了高马,得意的挥着手中的马鞭,心中完善着他刚刚所想到的计划。
“胡校尉,我们接下来去哪?”手下牵着他的马绳请示道。
“建安府。”
说罢,他一扬马鞭,打在手下的牵马的手上。
手下吃痛,松开了手。
胡校尉又一马鞭抽在马的屁股上,马嘶叫一声冲了出去,手下面面相窥的愣在原地几秒,而后才反应过来,列着队,跟随着马冲撞而过所带来的哭泣叫骂和惊呼声找到了建安的府邸。
建安的家门大开着,跟随的小兵队伍的打头人往里面探了探头,能隐约听见男女相谈的声音。
只见绕过影壁的正屋厅堂之上,胡校尉难得的没有坐在主桌的座位上,只能委委屈屈的面色不虞的在左侧下首坐了,他的对面坐着的是手拿抹布跟茶水壶横眉冷对的孟今聆。
胡校尉一敲空杯:“倒茶!”
“不倒!”孟今聆直接怼了回去,她爱惜的抚摸着温热的茶壶,嘴上恶声恶气的回道,“这茶这么贵,渴了自己回去喝水去!”
“你!”胡校尉提起一口气憋在胸口。
建安怎么就找了个这么不知礼数的泼妇?!
他心中默念正事要紧,没再跟对方纠缠茶水的问题,勉强找回些虚伪的礼数,温声问:“你真的不知道建先生去哪里了吗?”
孟今聆拎着抹布往桌上一摔,怒道:“我都说了不知道了!建安那个混谈一声不吭的跑了我倒是想知道他去哪里了呢!”
“你是他未婚妻你能不知?”
“未婚妻?”孟今聆冷笑一声,冲到胡校尉面前粗鲁用手指几乎快点上对方的鼻尖,“也不知道那天他是收了谁送的青楼女人,自此之后就茶不思饭不想的,我听说那个女人跑了?所以,你说建安
现在也跑了会是因为什么?”
她的口水喷溅在胡校尉的脸上,“你还我丈夫!”
“你……你这个泼妇!”胡校尉破口大骂。
“你居然还敢骂我?!”孟今聆回头去找扫帚,“你、你看我不打死你!”她在门外找到一支大尾巴的扫帚,二话不说就往屋内的胡校尉的脸上抽去。
这一轮交锋以胡校尉的落荒而逃作为结束。
孟今聆喘着粗气追到门口,瞪了一眼还留在门外未反应过来的士兵们,而后重重的关上了大门。
她脸上紧绷的神色松懈下来,无声的长叹了一口气。
装疯卖傻是一时之计,不知道对方反应过来想到应对之策之后会怎么做。
孟今聆绞尽脑汁也无法追上这个时代从小就在阴谋诡计中摸爬滚打的人的脑回路。
于是,她放弃不再去想,只当是一题主题未知的表演考试,随机应变吧。
往自己熟悉的领域去想之后,孟今聆心中踏实了许多。
之前那一次事发突然,她并不知道胡校尉到底做了些什么。建安心细,将事情经过在临走前跟她讲了一遍。孟今聆回忆起,跟这次对方的做法进行对比,而后,明显的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上一次胡校尉的并没有带那么多的士兵,重点放在与季瀚的交涉之上,没有现在这么的急功近利,藏在平静表面下的野心已经烧穿了薄薄的蝉衣表面露出青烟。
他们这一次的目标,是建安。
为什么目标会发生了变化?
孟今聆啃咬着自己的手指甲,焦虑的在回忆之中一一
为什么这一次他们会直奔建安……他们需要建安……需要……前段时间是谁也邀请过建安来着……
是了!
孟今聆恍然大悟。
变数并不是别人,就是她自己。
上一轮建安并未为她出头,在宴席上默默无闻,并没有多少人知晓他的存在,真正的孟大小姐直接逃离湖城往她弟弟那儿去了。所以郝将军可能以为建安只在他一人的掌控之下,并未对胡校尉多言。
而这一次就不一样了。
孟大小姐提前知晓了建安的存在,并极有可能已经告诉了她的弟弟——孟尧。郝将军便升起了危机感。
孟尧与郝将军虽然同盟,但私下肯定还是各自为政,谁都希望自己一方的力量能够更雄厚些,这样在最后双方“分赃”之时才能够占据主导地位。
当然,假如他们能够站得到最后。
建安在这个时候果断的离开,带走危险的聚光灯的炙热的灯光。
孟今聆长长的喘了一口气,眼睛有些酸涩。
这个“同盟”,他还真是说到做到呢。
可是……
孟今聆转念一想。
如果建安成为了争相追逐的目标人物的话,为了避免成为自己去做并不甘愿做的事情,那他会去向哪里?
他还会回来吗?
孟今聆换了另一只指头继续焦虑的啃咬着。
如若不归,她要拿季瀚如何是好?
她要守着季瀚一直平安到老死吗?究竟做到了哪一步才会被判定成为真正的完成了鬼前辈的委托?
孟今聆的心底升腾起从未有过的后悔。
她在一开始就应该找鬼前辈问个清楚的。
可是事已至此,后悔也是无用。
孟今聆将啃的坑坑洼洼的手指捏进掌心之中,眼神逐渐恢复了坚定。
这场恶仗,现在才刚刚开始。
孟今聆在心理上已经做好了准备,但是,现实却总不如人所料。
胡校尉自那一天之后便再也没有来找过他们,孟今聆每日来往县衙之间的路上能看见成队的士兵穿着整齐的盔甲来回行走。
孟今聆奇怪,她问季瀚:“为什么这几日城中的士兵越来越多的样子?”
应该不是自己的错觉吧。
季瀚忿忿道:“胡校尉私自于我县驻兵,公然违背法令。”
私自屯兵?
这真是一个不好的预兆。
太平盛世哪里用得着如此用兵,想必从南方而起的战事越来越接近于这里了。
这个世界通讯不发达,孟今聆居于边陲又无势力背景,对当下的时事一无所知。
现在,整个大地之上,不仅仅是南方兵变,全国各地都开始竖旗起义,甚至于连中央京城之中也变了天——曹公公篡权了!
他将当今圣上拘禁在宫中一处高台之上,自己封自己为皇父,代行天子之职。
这个篡权夺位的事实在他向天下公布自封封号的时候就没想隐瞒。
皇帝被幽禁失权的消息很快以京城为圆心向四周辐射出去。
因此,起义的人就更多了。
大家都怀着“连一个阉人都能当上伪皇帝我为什么不能当真皇帝”的想法试图在其中分的一杯羹。
京中各家不知是被曹公公——不,现在应该是曹皇父,杀得怕了还是另有打算,全部都默契的保持了平静的日常,仿佛前段时间他们叩拜的年轻天子还坐在那金灿灿的龙椅之上并没有被幽禁在高台中成为落魄的阶下囚。
可能对于他们来说,天子只是个符号,权力才是不变的永恒的追求吧。
但对于远在天边的季瀚来说,天子是神圣的正义的不可被取代的天意,他要忠君与爱国。
在他的概念当中,忠君就等同于爱国。
所以当季瀚终于估摸出胡校尉的行动背后郝将军的意图之时,惊怒的面红耳赤,他的手指哆嗦的,连声质问:“他们怎么能这样!怎么能这样!”
孟今聆在他的身边,听见他的问话只能够沉默不语。
激动的人你越是劝说,就越会加深对方的固有的观念。
她只能默默的给季瀚端上热茶,然后在一旁安静的坐下,尽可能减少自己的存在感,看着季瀚来回在屋内焦虑的踱步,嘴中自言自语个没停。
孟今聆看着季瀚的情绪从不可置信到愤怒再到恍然大悟的悲凉。
季瀚终于坐回到座位之上,一口气喝光了那杯已经冷却了的没有滋味的茶水,喃喃道:“怪不得前几天我与胡校尉说要呈请陛下对他的行为予以处置之时他的表情是那么的不屑一顾。他的眼里已经没有天子了。”
他颓然的在椅子上坐了一会,表情很平静,平静的让孟今聆以为他已经大彻大悟了过来。
孟今聆正要到他身边趁热打铁进行劝说的时候,就见季瀚突然“噔”的一下从古朴的官帽椅上弹了起来,他不顾一切的就要往外冲去:“不行,我得阻止他!必须得阻止他!我要告诉他以下犯上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孟今聆伸手去抓他,想要阻止他的行为,但女子的力气终究比不上一位正在情绪激动之时的男子的力量,几番纠缠还是被甩开。
她跌跌撞撞退后几步,抓住椅背才稳定住身体。
季瀚脸色变了变,看表情想要为自己的粗鲁的动作感到抱歉,但燃烧在他大脑之中的“正义感”将这股愧疚迅速的蒸发殆尽,他咬了咬牙,一甩袖子便冲出了门外,一眨眼便不见了人影。
恐怕这一次的季瀚不是撞死在大殿的盘龙柱上,还是怒极的胡校尉的剑下了吧。
孟今聆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站直身子,慢条斯理的理了理自己的头发,忽然低声的笑了起来。
人的观念哪里那么容易被改变,如果能为自己一直以来的信仰而死,似乎也是一段不错的人生经历。
她抬手看了看自己毫无伤口的手指,想起滴在书页上的血滴,想到鬼前辈每一次出现在她面前之时苦涩的嘴角,长叹一口气。
孟今聆紧跟着也冲出了门外。
不管这一轮是否能够成功的完成委托的任务,她都得再去努力一把,站在季瀚的面前,不一定是劝说他转变观念,或者可以换一种别的方法激励他,告诉他他的的死是值得的,他也许没有更好的完成治世的追求,但是他完全成为了那个他想要成为的人,正直、善良、坚强、无畏,他对得起他这短短的一段人生。
所以,鬼前辈,不要后悔,不要懊恼,不要厌恶自己的无能为力。
孟今聆一路打听一路小跑去追逐季瀚的身影,待她气喘吁吁的跑到目的地时,看见驿站门口正闹成一团。
季瀚执拗的往里面冲去,却被小兵一遍遍的单手推开。
孟今聆长吁一口气,太好了,还来得及。
她气息不匀的叉着腰慢慢走上前去,正好撑一把又被推开差点跌坐在地的季瀚的背。
季瀚惊讶的回头,看清来人之后结结巴巴的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孟……孟、孟姑娘,你怎么……我、我刚刚……”
孟今聆朝他笑笑,摇了摇头,问道:“你真的想这么做吗?”
季瀚微微皱了眉尖,他疑虑的仔细打量着孟今聆的面庞,想从上面找到她问这句话的背后的意图。
但是,除了平和之外,他什么都没有看出来。
孟今聆的背后的街上又走过一队装备完整的士兵,季瀚用余光看见脸色一紧,他无法容忍粉饰的太平。既然天子有难,那么他便自食其力,朗朗乾坤青天白日之下总还有得道理好讲的!
孟今聆瞧见他的面色,便知道了答案。
她伸手帮季瀚掸了掸身上的灰尘,将因为刚刚与士兵之间的争执而起了褶皱的衣衫拉得平整。
她做这一切时候的动作不急不缓,面色平静而又透着一股郑重,让季瀚想要躲闪的动作僵停在一半。
孟今聆到现在才算是对鬼前辈有了近一步的了解。
季瀚怎么可能不知道他这样做的后果,但是他依旧决定执拗的用自己微薄的力量去维护这个世道应该有的清正的规则。
他不是天真。
他是无畏。
原石难得。
孟今聆愿意去守护这份乱世之中难得的纯粹。
她拍拍呆怔在原地如往常一样因为异性的亲近而烧起了脸颊的季瀚的肩膀,轻松的笑道:“愣着干嘛,走啊。”她抬眼看着季瀚,双眼盛着落日的光辉熠熠闪光,“我陪你一起。”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听到了一个特别特别美好的谎言,超开心激动就爆了字数,我觉得我是一个特别憋不住的人,写了多少就要都发上来,没有办法忍住存一些留到明天再发哈哈哈
希望你们看的愉快~
写泼妇那段真的好爽哈哈哈哈,下一篇文的女主角估计就是这性格
以及建安快出来了,真的【双眼巴扎巴扎.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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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营养液数量暴涨,然鹅jj也没有提示,有木有bb出来认领让我给你一个么么哒以示感谢
第50章 以卵击石(二)
“……”季瀚的脸上出现了为难的神态, 他憋了半晌,竟然拒绝了孟今聆,“不、不行。”
孟今聆一腔热血被浇熄, 她眼中灿烂的光辉哀嚎着陨落,她问:“为什么!你难道不想去了吗?”
“想。”季瀚迅速的斩钉截铁的回答道。
“那你刚刚为什么说‘不行’?”
季瀚后退一步,拉开了彼此的距离, 别开眼神弱声道:“天色将晚, 孟姑娘还是早些回家的好。”
孟今聆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你要一个人去?”
季瀚理所当然的点点头, 他很有底气的挺起胸膛:“在下答应了先生要对孟姑娘你多家照看, 怎么能够让你随在下涉险呢。”
孟今聆:“……”
对方此时表现出的高尚的言而守信的品质实在让孟今聆夸不出口。
面对着态度坚决说一不二的季瀚,孟今聆也斩钉截铁的放狠话:“你去我也去,你不让我去你也别想去。”
为了在委托和鬼前辈的理想志向之间找到平衡点, 她已经足够妥协了。
虽然她在与不在季瀚的身边, 可能都是以被胡校尉怒极斩杀为结局,但她还是要尽自己可能的去试上一试。
季瀚脑中进行着艰难的拉锯。
两边都放着他必须遵循的为人处世的准则,他都无法放弃。
人被逼到绝境的时候总会爆发出一些平日里不曾有的小力量,正直坦荡的季瀚居然也想了一个迂回的法子, 他相当浮夸的叹了一口气:“那好吧。在下先送孟姑娘你回家……”
然后再自己前来。
他心底洋溢着成长的快乐,自己能想出如此两全其美的法子甚妙甚妙。
孟今聆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 刚要开口冷漠的拆穿季瀚的小伎俩, 可脑中琢磨过来他如此做的初衷不由得心尖一软, 她笑了笑, 刚准备再说些什么, 只听伴随着一声长啸的马嘶声, 一个高大的阴影从季瀚的背后延展至孟今聆的脚下。
胡校尉坐在高马之上脸庞背光只看得见森森白光的尖利牙齿, 他说:“好巧啊, 季县令, 还有……建夫人?”
这个称呼着实不太好听,所以伴随着的待遇着实也不太好看。
她被粗鲁的推着后背关进偏僻的小屋内,里面都是潮湿的冷意。
季瀚倒是被带走求仁得仁去了,只留下她满脑子问号的在小黑屋里来回踱步。
这一轮她已经不是孟大小姐了,为何胡校尉还要将她抓起来?他又能从她这里得到什么呢?
孟今聆叹一口气,挠了挠下巴。
她现在算是明白什么叫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如果不是她想通过建安逃脱万紫楼的束缚而套上了另一个身份,她又怎么会落得现在这个结果?
她现在对外的身份是建安的未婚妻,胡校尉他们找建安不得,就将主意打到了她的头上,试图通过挟持她来威胁建安出现。
这种挟持的伎俩胡校尉真是每一轮都用不厌。
上一轮利用她想要威胁控制孟尧,这一轮又想利用她来引诱建安的出现。
孟今聆觉得自己的脸上是不是写了“待宰的纯真羔羊”几个字,才让胡校尉一而再再而三的无视她的个人人生诉求,将她跟金钱一起看作是毫无感情只需要听话顺从的物品。
那他的算盘要打错了。
她能够跑得了第一次,肯定能跑的了第二次。
只不过这一次她还有一个拖累瓶——毫无离开意向的季瀚。
这个人可比单纯靠无力保护的柔弱之人看起来更加难搞。
他不但不助力,肯定还要拖后腿。
孟今聆按着自己的额角,思索着对策。
半晌……
“啊啊啊啊啊啊啊……”她暴躁的揉了揉自己的头发。
思来想去,无论是自己先跑出去找外援来救季瀚还是死活也要带着季瀚一起跑,关键点都要劝得季瀚愿意放弃守在这里跟胡校尉他们死磕。
然而,这确实目前为止孟今聆觉得最难得一点。
如果能劝得了他采用迂回作战的法子,她还用穿越到这个世界来吗?!
外面的天色被老天滴落的墨渍染黑,孟今聆所在的小黑屋之中只有一支幽幽发光的蜡烛,微弱的烛火随着从门窗缝里窜进来的寒意瑟瑟发抖,照的墙壁上影影绰绰,像是有半透明的人影在其上跳舞似的。
孟今聆自从遇见了鬼前辈之后,就再也无法虔诚的信仰科学主义了,世界上有太多常识没有办法结局的事情了,她不禁脑补出数个熟知的聊斋故事。
那些美貌的狐狸要是突然窜到自己的身边现出原形那可一点都不浪漫。
这时,门外传来了模糊不清的大声呐喊个不停的声音。
那道声音慢慢接近这里,孟今聆侧耳倾听,是季瀚。
他终于被胡校尉放了回来,看样子也同样关在这座偏院之中。
听他中气十足的训斥声,想必在胡校尉那里并没有吃到太多的苦头。
这两点都让孟今聆松了一口气。
她拢了拢被挠乱的头发,合衣躺上冰冷的硬床之上,口中喃喃:“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
两句话还未念完,她就迅速的坠入了梦乡。
梦中一片黑暗,古井无波。
第二天一凌晨,外面空气中还缀浮着浓浓奶白色雾气的时候,孟今聆被自己饥肠辘辘的肚子给饿醒了。
她舔了舔自己干燥的嘴唇,摸着因为饥饿而微微下凹的肚腹,迷糊着爬下床去开门。
她又饿又困,暂时忘记了自己的处境,拉着被锁上的门好几下没成功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在个什么地方。
一想到这,饥寒交迫让她怒火中烧。
孟今聆“哐哐”的敲打着门板,声音沙哑的大喊:“开门!!!开门!!!开门开门!!!”
她喊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个散发着浓浓困倦的声音不耐烦的在门外跟她隔着一道门板大喊起来:“你叫魂呢!”
“老娘叫你呢!”孟今聆颇具专业精神,遇到胡校尉的人自动切换成泼妇模式,张口就骂,“老娘肚子饿了!快给我开门!”
“饿了?”看守的士兵不像昨晚的孟今聆早早的倒头就睡,还带着被人搅和了清梦的脾气,反怼回去,“这么一大早哪来的吃的,饿着!”
“饿着?!”孟今聆被对方的话气的变了调,“你怎么不在厕所里提上裤子憋着呢!”
“哎!我说你这个泼妇怎么说话呢?”
“我怎么说话?你怎么不想想你怎么说话的?”
孟今聆将尖酸刻薄的劲儿表现出了十等十,让不善言辞的士兵手指发痒,恨不得打开门教给对方什么叫做靠实力说话。
孟今聆见对方沉默,趁热打铁:“你可要考虑考虑清楚我是谁!我可是你们胡校尉非常非常非常珍视的客人,你饿着我没关系……”她突然福至心灵,不由自主的顺着话头继续往下道,“你饿着我肚子里的孩子可就不好了!”
“……”这次士兵的沉默是因为呆怔,他愣了好一会儿才算是消化了孟今聆的口中的话,结结巴巴的反问,“你、你你你、你说什么?什么……孩子?哪来的孩子?谁的孩子?”
“……”孟今聆这边也沉默了一会儿,她平时狗血电视剧看多了,这两句经常连在一起的台词就这么顺口溜了出来,而且随着她说出这句话,她突然觉得身/下微微一热……
……不会真的这么准吧?!!
孟今聆无声的哀嚎,刚说有了孩子,这边就开始跟姨妈见面?那岂不是分分钟就被拆穿打脸的节奏?
对方虽然是常在兵营的男性,但基本的生理知识总该……
不……不不不……
孟今聆眼睛一转,估摸了一下自己的流量,决定暂时先把这事儿给瞒下来,她继续用力拍着门回应道:“还能是谁的孩子!你们胡校尉心心念念的建安先生的呗!”
那个看守的士兵可能被胡校尉叮嘱过了,听见建安两个字立马撒腿就跑前去汇报,也不管现在的时间是几时,就那样火急火燎的冲进胡校尉所在的主院。
这边,本来就睡得不太安稳的季瀚早就被他们两隔着薄薄门板的喊叫声给吵醒了,他听出了孟今聆的声音,高声招呼道:“孟姑娘!是你吗!”
孟今聆没有立刻回答他,而是继续敲着门大喊道:“喂!人呢!还有没有人了啊!快给我开门!我肚子饿了!!快饿扁了!!!”
喊了一会儿都没有人应声,看来胡校尉对手无缚鸡之力的他们二人非常的放心,仅仅安排了一个小士兵看守。
孟今聆不爽的“啧”了一声:呵,被轻视了。
她撇撇嘴角,心下想着,当初当你后悔轻视了我一次,我就能再让你后悔一次。
季瀚不知道孟今聆的想法,担忧她出了什么事情,又急切的敲了敲门板,问道:“孟姑娘!孟姑娘?你没事儿吧?”
孟今聆回过神来,大约估摸了一下对方的位置,往右边墙那边凑去,微微压低了些声线,回应道:“没事。”她顿了顿,先没急着劝说他,而是问道,“你没什么事儿吧?”
季瀚自己给自己摇头看,道:“没事。”
“那就好。”孟今聆斟酌了一番,开口,“季老爷,我挺担心你的。”
“什么?”季瀚没有听清。
孟今聆喊道:“说实话,我挺担心你的!害怕你出什么事儿!”
“没事!”季瀚听清了,果然如孟今聆所想,对于可能会威胁到的自己生病并不以为意,他甚至还沉醉于他在大帐中的演讲,“他们还挺友善的,跟我讨论反叛跟起义的区别,我觉得……”
孟今聆又头痛的按了按凸出青筋的额角。
季瀚一谈论到自己专业方面的知识就滔滔不绝,说到孟今聆已经蹲坐在地上,两眼挣扎着睁开,然后还要随时在中场穿插鼓掌和惊叹。
几次三番,孟今聆想要打断季瀚,都被季瀚兴致盎然的欢欣的语调给堵了回去。
孟今聆:“……”
她提起这个话题只是想借此提到他可能会面临的危险,然后浮夸的用夸大的刑法去恐吓季瀚让他跟自己合作。
但是现在看来……对方丝毫不清楚自己当前的处境,已经保持着高亢盎然的态度。
“季老爷?季老爷?”她最后挣扎着又喊了几次,正要放大音量再喊一次的时候,忽然,有一道洪亮的笑声传了进来。
胡校尉进门抚掌大笑:“好啊!真是好啊!没想到先生的动作很迅速嘛。前段时间刚刚才把未婚妻的存在告知我们,现在就已经有孩子了?”他扭头对身后的士兵命令道,“还不快给我们夫人开门。”
孟今聆迅速的调整了面部的表情,咬了咬嘴唇让它失去些血色。
门开了,她扶着门框做弱柳扶风的模样,幽幽道:“你,终于来了。”
胡校尉不习惯孟今聆的这副模样,不禁抖了抖,挤出笑容上前虚虚的扶着:“夫人这边请,是下官照顾不周,让夫人……和孩子受委屈了。”
孟今聆随着他在圆桌边坐下,面色苍白,露出“你知道就好”的意味深长的笑容:“那早餐……”
“夫人放心,我已经让人去煮了,马上来。”
孟今聆一瞥坚硬的床板和薄薄一层的夏被:“那……”
“夫人放心,我马上令人给您替换了。”
孟今聆继续提出进阶的要求:“那季老爷……”
谈到季瀚,胡校尉脸上的表情收了收,他没有立刻答应,似笑非笑的问道:“夫人这么关心季县令是为何呀?”
孟今聆瞪他一眼:“还能因为什么?”她摸着自己平坦的小腹,幽幽道,“他可是建安临走前给孩子找的干爹啊。”
提到建安,胡校尉的眼神转深,一字一句的重复道:“临走前?”
“是呢,”孟今聆似乎浑然不觉自己在说些什么,她抬头可怜巴巴的瞅着胡校尉,“胡校尉,你就发发善心将季老爷放出来陪我聊聊天呗,毕竟在这里我就他一个熟人,看不到他我心慌气短连肚子……哎哟……肚子都有点疼了呢。”
胡校尉狐疑的打量着孟今聆,看着她满面苍白不似作伪,心下有转念一想。
也是,确实应该让这两个人见面,毕竟一个呆一个傻,也许交谈间就能透露出来一些关于建安的消息呢?
于是他非常爽快的一挥手:“来人!把季县令请过来!”
孟今聆勉强笑了笑:“谢谢胡校尉。”
她的额头渗出冷汗,拳头在桌面下来捏成团。
真是好的不灵坏的灵,这肚子还真的疼了起来,还疼的越来越剧烈了。
胡校尉的如X射线的眼神就在离她不到一臂的距离那锋利的剜着她裸露在外的皮肤,如有丝毫松懈便会被对方逮着破绽识破这个谎言。
孟今聆心中紧张,肚腹更加疼痛了,刀尖在她小腹中不停的搅动着。可能下一刻就要被对面这个可怕的男人握在手中,插进她的心脏。
【作者有话要说】
建安很快就要出来了,真的,信我!
啊,对了,【_年穗】这个是我的微博,平时会放一些作话里放不下的小剧场和一些番外啥的,或者分享一些在jj没法贴图但是想跟大家分享的跟文章有关的贴图~
bb们也不用关注啦,因为就是很荒芜的微博,只是想多个地方方便放一些这里没法放得东西,如果我在那里放了番外小剧场啥的会跟大家说哒,到时候再去看就行~
今天放了个作话里放不下的……小剧场?基友说bb们看了可能会把我打洗hhh,雷点低能接受我的神经质脑洞的可以去看看哈
小剧场:
1
孟今聆:胡校尉,开门啊!开门开门开门啊!
别躲在外面不出声!我知道你在家!
2
胡校尉:先生就是先生,脑力好,体力也很好啊!
建安:嗯。……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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