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说了…你别说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了!”林漾崩溃的抱头捂住耳朵。


    “好的好的,我不问了,您先冷静一下。”医生立马停止定期评估询问,转而轻声安抚。


    可林漾情绪激动,根本听不进去任何话,她努力蜷起身子想将自己与外界隔绝,嘴里无意识地哭嚎着:“为什么要一遍又一遍的提醒我!为什么!我已经快记不住她的样子了…我明明没有妨碍任何人,你们为什么一定要把她从我的脑子里清除?!!”


    她痛苦得全身发抖,半愈合的伤口传来撕裂般的疼,也几乎感受不到。


    林漾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了,她竟然渐渐记不清妻子的脸,并非是忘记,而是拼不出。


    她记得妻子那双含笑的眼,还有生气时蹙起的眉,记得妻子唇角的弧度,以及耳后的那颗小痣,但那些碎片零落得飘在脑子里,她却再没法把它们拼成一张完整的脸。


    太多事情慢慢变得模糊,她竭尽全力也什么也抓不住,留不下。


    这种无力让她窒息。


    “对不起…对不起…泱泱对不起…”林漾自责地反复道歉,手抓着心口的衣料往下摁,断骨处的伤疼得额头直冒冷汗,却也同时让她感到异常舒畅。


    医生见状急忙上前制止,拉开她的手腕,“林小姐!林小姐你冷静!”


    但林漾反抗强烈。


    “放开!松手!别碰我——”


    门口的护士听见声音急匆匆推门进来,医生扭头冲她们喊:“□□!”


    听见这个词,林漾挣扎的更厉害。


    “不要!放开我!”


    片刻后护士取药回来,医生没再犹豫,让护士帮忙箍住林漾后,转身从治疗盘里取出一支□□,掰开安瓿瓶,药液被吸入针管时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另一名护士撩起林漾的袖子,按住她的手臂,医生拉着她的胳膊,在肘窝处找到静脉,消毒,刺入,回抽确认位置无误,再缓缓推进。


    药液进入身体的那几秒,轻微的灼烧感沿着血管蔓延,凉与烫一同刺激着,林漾下意识僵了一瞬,反应过来后剧烈抗拒,但以她目前的身体,完全掀不起什么水花。


    “林小姐,您现在的状态很不好,我们需要先帮你冷静一下。”医生语气平淡,动作很快。


    “不要…别…”林漾嘶哑着嗓子,生理性眼泪不受控溢出。


    莫名的委屈。


    好像她真的失控成了一个疯子,需要被打安定控制。


    但其实不过是悲伤无法宣泄,需要给苦痛找一个载体,让它有,才能无。


    这样也不行吗?


    药效渐起,她低低的呢喃没有人听见,身体脱了力,眼皮沉重起来。


    海啸过后徒留一地狼藉,断壁残垣,失去了所有,也把所有留下。


    该怎样?能如何?


    只绝望地躺在那片废墟,随着日月的侵蚀,与其一同消散。


    —————


    住院的第二个月,也可能是第三个月,在药物的治疗下,林漾大多数时间处于昏睡状态,日子久了,她的反抗小了,清醒时也只是安静麻木的坐着,情绪从时常的风暴转变成静水。


    医生向她解释过,记忆力衰退是药物的副作用,当然也可能有躯体化的因素存在。


    不管是什么原因,总之林漾通通不在意了,她已经没精力去哀了。


    傅明泊经常去看她,两人说的话还是很少,不过是林漾不怎么说,她能察觉到老人的变化,对方很努力的找话题想跟她多聊聊。


    但她不习惯。


    而且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


    例如,林冠霖想来看她。


    “让他别来。”林漾面无表情的说完,扭头看向窗外。


    傅明泊和蔼的笑着,点点头:“我知道你肯定不想见他,所以已经帮你回绝了。”


    林漾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轻轻勾了下唇:“骂他了么。”嗓音平平,但还是能听出些许幸灾乐祸。


    闻言,傅明泊愣了一下,又在看到林漾脸上那点少见的情绪起伏后,没忍住拍两下膝盖,笑的开怀:“骂了,骂了!”


    林漾没再说什么,隔了几秒,她打了个呵欠,傅明泊见状立马说让她休息,随后小心翼翼的退出病房。


    门被轻轻关上,林漾这才看向门口,她紧抿着唇,面露悲伤。


    自己是否太过冷漠?太过残忍?


    …对不起。


    她垂眸闭眼。


    再次醒来时,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窗外一片漆黑,该是深夜,林漾努力撑着坐起来,随后扭头盯着门口一动不动,把来例行查房的护士吓了一跳。


    对方小声地叫她一声,林漾抬头看过去:“可以给我纸笔吗?”没等护士询问,她继续自顾自的补充,“我想写日记,写下来,就不会忘了。”


    “我…得先请示一下医生。”护士有些犹豫。


    “我不…”林漾停顿几秒闭上嘴,最终只是点点头。


    精神病人的保证能有什么可信度。


    好在第二天上午,医生带来了纸笔,可能是怕拒绝了她会再疯?不清楚,林漾也没去解释自己并不是那么易碎的人。


    “最近有觉得好点了吗?”医生语气亲和。


    林漾低头伏在桌板上写画着,随口回答:“应该吧。”也许是因为自己的要求被满足,她今天语气难得不那么冲。


    医生看她认真的写不停,于是面带好奇地询问:“在写什么?可以告诉我吗?”


    “写你拿针扎我。”林漾没抬头,漫不经心的回答。


    知道她在说笑,所以医生没什么特殊反应,只微笑着解释那是治疗需要,随后继续找话题闲聊。


    林漾知道这是在借机套话,不过她今天心情不错,所以偶尔挑两句无关紧要的回复。


    [叩叩叩——]


    敲门声响起,林漾没理,医生应了声进。


    护士拿着一捧已经去掉玻璃纸的洋甘菊推门走进,“林小姐,有人给你送的花。”


    林漾微微蹙眉,“给我的?”


    “是的。”护士点点头,把手里的花靠在床头柜上。


    花束中也没有卡片什么的,林漾一时也想不到谁会给自己送花,她面带思索:“…那人有留名字吗?”


    护士摇摇头:“没有。”她又补充,“送花的是一个年轻女孩,就是不知道是本人送还是代送。”


    林漾更疑惑了,她离开深城好几年,以前的同学也不联系了,按理来讲也没有熟人在这儿,谁会给自己送花?


    白瑾辞?像又不像,那人不会这么偷偷摸摸,况且伦敦现在应该还是半夜。


    随意扫一眼那束花,林漾收回视线继续写字,医生笑盈盈的开口:“看来有很多人在关心你呢。”


    林漾懒得理,甚至脑洞大开的怀疑是不是这医生自己送的逗她玩,下一秒又嗤笑一声否决,那未免太闲了。


    …算了,管她是谁,反正睡前会被收拾走,无关紧要。


    医生见她兴致缺缺,没什么继续回应的想法,也觉得今天的谈话差不多了,便起身道别后让护士留下来陪她。


    说是陪,其实是盯着,等她写完后收走‘危险物品’。


    林漾没吭声,旁若无人的继续书写。


    深城的冬天不下雪,林漾也不愿意自私的独享那份回忆锚点。


    年前几天白瑾辞特地飞回来说要陪她一起过年。


    好吧,即便是精神病人也需要年味。


    林漾有时会想,如果抛开自己被强行关进来这一点,换个角度,精神病院或许也算某种乐园?那些病人聚在一起,不必再被周围人排斥嫌恶,因为在这里,奇怪的举动才是习以为常的。


    总之林漾没觉得自己奇怪,相反,她觉得某个正常人才诡异。


    “你有病吧。”林漾坐在轮椅上,低头看着自己脚上的高跟鞋久久失语。


    白瑾辞憋的脸涨红,好半天心里建设才忍住笑开口:“老娘特地从国外给你配的货诶,不感激涕零也至少别恶语相向吧。”


    “一会儿护士就来给你收走了。”林漾好笑又无语的翻了个白眼。


    “那等你出院再穿,走啦走啦,下楼转一圈透气。”白瑾辞一脸无所谓,随手拿起羽绒服和围巾把林漾裹了个严实,又把那双引人发笑的高跟换成保暖靴后,推着林漾离开病房。


    楼下也有其他病人在护工的陪同下放风。


    有几个年纪大点的阿姨围在一起聊天,两个大爷在踢毽子,路过活动区的草坪时,一个胖胖的小女孩一路小跑着靠近,给了林漾一块巧克力。


    不明所以,正要婉拒,那小姑娘结巴憨笑着开口:“姐,姐姐…好看,分,给分。”她说话时一直在无意识抖动身体。


    林漾很少来楼下,她平时都待在病房里,一是没精神,二是…她不想在看到病人怪异举动时,意识到自己现在也是其中一员。


    但现在看来,她才更像是异常的那个。


    林漾垂下眸,再抬头时脸上挂着僵硬温和的笑:“谢谢你,等下次见面,姐姐也带好吃的给你分享。”


    “来来来,小宝贝,给你。”白瑾辞掏掏口袋,摸出一把糖果递给小女孩。


    小姑娘腼腆的笑笑,眼睛左右看,迅速拿了一个后道谢跑开。


    “哪来的糖?”林漾看着小女孩跑开的背影,随口问好友。


    白瑾辞撕了颗给自己,又剥了一粒塞进林漾嘴里,牛头不对马嘴地回答:“你手上的巧克力也是我的。”


    林漾听懂了。


    两人继续闲聊着散步,视线一晃,林漾余光瞥见护栏外的人影蹙起眉,有点眼熟,正要眯眼细看,但对方很快就回身躲在围墙后。


    “怎么了?”白瑾辞俯身和闺蜜面向同一个方向,“那有什么?”


    “没什么。”林漾收回目光。


    既然不愿意被发现,那她何必去深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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