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对奸夫□□,要我说,就该将他们干脆游街示众,每人都啐他们一口去去晦气!”


    “……”


    此起彼伏的咒骂声盘旋而上,经过每个人或厌恶或猎奇窃笑的脸,带至了更远的,尚未被流言经过的地方。


    大理寺内。


    谢念被关在了最深处的牢房当中。


    牢房阴暗无光,水滴落下的声音显得分外清晰,墙角处传来老鼠令人头皮发麻的“吱吱”声,谢念却像是没听见似的,缩在窄仄木板床上,一动不动。


    他瘦得只剩下一把病骨,多日前的牢饭还摆在木栅栏外,发出浓烈的酸腐气息,有一半洒落在地砖上,招来了不少嗡嗡作响的绿头苍蝇。


    他身上还穿着那日的衣裳,被押送到大理寺时被刮破不少,破破烂烂挂在身上,阴风一吹,便会顺着钻进去,冷得刺骨。


    谢念却懒得动弹。


    他双目失神,落点虚无,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被关入大理寺是十天前的事情,或真或假的流言一并发酵,甚嚣尘上,逐渐滑向了一场不受控制的狂欢当中。


    这十天里,有不少狱卒会经过他的牢房,有的只是匆匆扫一眼,像是怕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沾上似的避之不及;有的目光探究,像是要从他身上看出什么什么异于常人的东西来:毕竟做出了这档子惊骇世俗的事情,总会有不同寻常之处;还有的眼神下流又恶心,嘴角还挂着不怀好意的笑容……


    林林总总,荒诞诡谲,不可言喻。


    谢念已经不知自己身处何处,思绪混沌,仿佛身处云端之间,又或许沉入了灼热地狱当中,连分毫挣扎的力气都无。


    他疲倦地阖上眼,眼睫在苍白脸庞上投出淡淡阴影。


    不知过了多久,木栅栏处忽然传来了开锁的清晰声响,和第一天被押进来时的声音一模一样。


    谢念眼睫颤了颤,半晌才睁开眼睛。


    走廊处火把的光被来人挡得严严实实,他皱眉注视许久,总算看清来人是谁。


    看清是谁的一瞬间后,谢念眉头蹙得更紧,眼神冷淡而厌恶:“你还没死?”


    苏文清笑了下,不以为意:“托殿下的福,苏某还活着。”


    谢念连和他废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再次闭上眼睛,声音沙哑:“滚。别让我说第二遍。”


    谢念显得疲倦异常,苍白的脸上一丝血色都无,因多日未进水连嘴唇都变得惨白起皮,纤细脖颈一路向下,露出的锁骨几乎是紧紧贴着皮肉的,瘦得让人胆战心惊。


    苏文清垂眼看着谢念,眼中情绪不明。


    “殿下不想见我也是人之常情,”苏文清收起了一贯虚假的温和笑意,神色甚至有些肃穆,“我不知谢天驰是那样的人,更不知他会谋划着做出这种事……”


    “苏某若是知道他是这样的人,绝不会生起丝毫合作之心。”


    “殿下和太子殿下落得如今这步田地,也有苏某的一份责任。”


    “苏某有罪,还请殿下责罚。”


    “……少给自己脸上贴金。”谢念沉默良久,忽而开口道。


    谢念语气嘲讽:“你知道了又能如何?难不成能阻拦他,阻拦这一切发生?”


    “……痴人说梦,”谢念轻嗤一声,“还来这儿做什么,看我笑话吗?你蹲大牢还没蹲够?”


    “滚!我不想看到你!”


    “殿下别生气……”


    “滚!”自从进大牢以外,谢念头次生起剧烈的心情起伏,呼吸不受控制的急促起来,脸色苍白如纸。


    苏文清没动,定定盯了谢念有一会儿,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再次开口道:“殿下,我知道您不喜欢我。”


    “但我今日来并非是为了嘲讽,挖苦,更不是为了可怜您。”


    “苏某今日前来,是来告知殿下有关太子殿下的消息的。”


    “太子殿下”四个字甫一出口,谢念脸色即刻就变了,他猛地抬头,和苏文清四目相对。


    “他现在怎么样?”


    “……太子殿下托我来告知您,他没事,”苏文清看着病骨支离的谢念,“他要您不论发生什么,都先保证自己要活下去。”


    “活下去,才有一切的希望。”


    第75章


    谢念怔怔看着苏文清, 撑在木板床上的手指因用力而青筋凸起,极不明显地颤抖着:“可明明,明明是因为我,才会发生这一切……”


    如果不是因为他非要逼迫谢告禅承认心意, 事情又怎么会发展到如今的地步?如果当初他没在玉寒池和谢告禅相遇, 是不是也不至于害他皇兄至此?


    最不该活下去的就是他。


    从出生起那一刻就萦绕的恐慌像是丝丝缕缕的黑雾般, 再次涌上心头:他难道真的如国师所说, 是个不折不扣的祸星吗?


    思绪逐渐缠绕成一团, 谢念被束缚在自己织就的网中,可呼救的人如今不在他身边,可挣扎的余地越来越小,他几乎有种自己马上要窒息的错觉。


    苏文清见状不对, 脸色瞬间变了:“五殿下!”


    谢念呼吸止不住地颤抖,喉咙里发出类似“嗬嗬”的气鸣音, 他极为痛苦地捂住了胸口,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苏文清想都没想, 直接扭头大喊:“来人!快来人!!五殿下发病了!!”


    谢念根本听不见苏文清说了什么,他耳边模模糊糊,只觉喉口忽地一甜, 而后便是无法克制的剧烈刺痒,谢念猛地一偏头, 呛咳中鲜血倏然喷出,星星点点溅到墙壁上,猩红得刺眼。


    门外的狱卒只是奇怪地看了苏文清一眼, 极为漠然地忽略了牢房内的鲜血,而后便收回目光,当做没听见似的继续巡逻。


    苏文清气急, 狠狠踹了一脚木栅,灰尘随着抖动纷纷扬扬落下:“听不见吗!?出了人命,你们谁担得起这个责!?”


    即便制造出了如此大的动静,也没人朝着这边来看一眼。


    不远处坐着喝酒的狱卒慢悠悠开口:“苏大人,您别白费力气了。”


    “总管大人说了,五皇子是死是活全看天命,就算他今日死了,我们也只能等着陛下下令,由陛下处置他的尸体。”


    苏文清后槽牙都要咬碎了:“一群趋炎附势的狗东西!你们有一个算一个,哪个在大理寺没受过太子殿下恩惠!现在还坐在这儿说风凉话,就不怕天打雷劈!?”


    狱卒脸色变了变:“苏大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是奉命行事,总不好为了从前的一点小恩小惠将自己的脑袋也丢了吧?还不说太子自己干出这档子丧伦败行……”


    “闭上你的嘴。”


    声音自牢狱中突兀响起,苏文清回头,骤然与谢念隐匿在阴影中的眼眸四目相对,不由得打了个激灵。


    “五殿下……”


    谢念不知何时停下了咳嗽,他用手背抹去唇角鲜血,一抹殷红醒目而刺眼,长长拖曳至耳边,在苍白面庞的衬托下,犹如刚从地狱中爬出的鬼魅。


    他目光死死钉在那狱卒身上,声音极轻,像是一阵风般,吹得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知道我是祸星吗?没听过那些传闻吗?就不怕我真的死在这里,魂魄永锁阴曹地府,生生世世困在牢里,让你们从此生不如死吗?”


    狱卒被他不似作假的神情盯得身上发寒,或许从没想过看起来柔弱的五皇子居然是这种脾性,吓得哆哆嗦嗦道:“就,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可能去找郎中……”


    “谁让你找了?”谢念打断他,目光极为专注认真,“我一直在等死,看不见吗?”


    “等我死后,我便去找阎王爷评判是非,看看到底是为国为民驻守边疆七年的太子殿下罪孽深重,还是你这等负恩忘义,阿谀谄佞的畜生更该死。”


    “别说了!”狱卒再也承受不住压力,连桌上的酒也不要了,落荒而逃。


    脚步声越来越小,苏文清收回目光,看清谢念的惨白面色后更是一惊:“五殿下,你……”


    谢念双目紧闭,头靠在冰凉坚硬的墙壁上,脸色苍白,神智却比刚才咳血前清醒许多。


    “他还说什么了吗?”


    苏文清话语一顿,摇了摇头:“……没有。”


    “他现在在哪儿?”


    “……”


    “说。”谢念偏过头,又低低咳了几声。


    苏文清这次犹豫许久,始终没有答话。


    谢念眉头紧蹙,强撑着掀起眼睫,看向苏文清:“没听见我说话吗?”


    苏文清下意识避开他目光,张嘴半晌,才勉强道:“……太子殿下如今正关在昭狱中,接受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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