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小提琴的女生紧张地抱着琴。
“四野首席，你紧张吗？”
有人问。
松雪双臂自然下垂，手中握着她的小提琴。
这把琴价格不菲，陪她从入门拉响第一个音符直到如今，只要她握着琴时，一切都会变得胜券在握。
松雪站得笔直，目光轮流扫过乐团的每一个人，她在大家的脸上看到了忐忑、紧张、濒临崩溃的颤抖、还有那些举棋不定、茫然、硬逼自己一把的绝望……
几位长笛紧张兮兮地凑在一起对指法，圆号正在双眼无神地擦她的乐器，最离谱的是定音鼓——他为什么跪下来开始拜鼓了。
还有后面的镲和锣，跟着定音鼓一同拜起来了。
提琴组全员两股战战几欲放弃。
全员中，唯二还能保持镇定的，恐怕只有指挥和钢琴了，只是她们家的钢琴是个沉默寡言的死宅，平常基本不跟大家沟通，而指挥只会笑眯眯地告诉大家不要紧张，看上去完全是于事无补。
——这些她统统都经历过。
清冽的女声响起。
“不要紧张。”
四野首席突然开口。
乐团中的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包括假装镇定自若，实则在心里默默背拍子的指挥。
大家都看向四野首席。
作为首席小提琴手，作为交响乐团的定海神针，作为勇敢直面观众和评委、吸引了所有人目光的四野松雪，她总是能够镇住所有人。
“我们已经做得很好了。”四野首席认真道，“我去听了冰帝学园的交响乐团演出——”
松雪平静地说：“不如我们。”
急促的、平缓的、凌乱的，不知不觉中，乐团所有人的呼吸频率，都在这里同步了。
四野首席举起了琴弓，将小提琴架在了肩上。轻声说：“最后调一下音吧，毕竟下一个就到我们了。”
冰帝学园吗？
那可是东京有名的豪门啊，他们已经能够超过冰帝了吗？
醇厚的小提琴声响起。
紧接着，第一、第二小提琴组、低音提琴组、长笛、小号、圆号、大号，全部加入。
美妙的和声像一双洁白的翅膀，徐徐展开，包裹住每一个人。
这是共鸣，在过去的一个月里，他们已经演奏出无数次这样好听的共鸣音。
四野松雪收了琴，乐器之间的共鸣嗡嗡声逐渐停息，她看向指挥老师。
指挥深呼吸——
“登台吧。”
……
经过两周的复健，幸村已经可以轻松完成从东京回到神奈川看演出，再从神奈川回东京的全部过程。
这是他给自己设置的“中期考核”，从今天之后，他就要开始做慢跑和耐力训练了。
现在观众席的灯光已经暗了下来，幸村今天穿着白衬衫，简洁而清爽地坐在中间的观众席上。
但他的目光扫向了右前方——
刚才在入场的时候，他看见了丸井文太和柳莲二。
丸井也就算了，这家伙是四野松雪的粉丝，他会来看演出很正常，但柳过来做什么？难道是在
不过好消息是，排队入场时，他们两个在幸村前面，所以，幸村认为应该没有被发现。
其实被发现也没关系，直说自己是来听演出的就可以了。
幸村的目光从交头接耳的两人身上收回，看向手中捏着的节目单。
节目单上，排在下一位的赫然就是“神奈川-立海大附属中学交响乐团社”，所以四野松雪他们要出来了？
幸村饶有兴趣地等待着。
四野松雪毕竟是首席，他要在下面找到她应该非常简单。
幸村心想，只是台上如此明亮，台下昏暗，恐怕四野松雪看不到他吧。
——真可惜，要错过了。
幸村思忖着，又意识到另一件事，当四野松雪在注视着他的时候，恐怕没想过错过与否的考虑。
看来置换视角果然会有不一样的体验。
现在他对四野松雪默默“追”了自己一年并且不求丝毫回报这件事，感到十分敬佩。
然而，无论是运动员特有的胜负心、还是男生本能的狩猎和占有欲望作祟……
总之。
当幸村精市在台下注视着四野松雪的时候，
他非常希望四野松雪也能够回望自己。
所以他才会选择坐在观众席最中间的位置啊。
幸村精市坐在观众席，平静地等待着四野松雪出场。
说是要置换视角，但按照他对四野松雪的了解，如果真是四野在这里看幸村打球，恐怕以“啊啊啊”起手，再用“呜呜呜”收尾。
那他也来一句？
“啊啊啊四野首席拉小提琴的时候太好看啦呜呜呜！”
幸村托着腮，被自己脑海中的声音逗得想笑。
“下一位登台演出的是立海大附属中学。”
报幕员语速飞快地说出了预告，接着，舞台两侧厚重的帘子拉上，观众席的灯光亮起。
幸村这才发现，观众新增加了不少，他隐约听见后面有人在念“四野松雪”的名字。
他心中莫名有种与有荣焉的愉悦。
舞台的帘子终于拉开了，观众席的灯光暗下来，舞台明亮如同暗夜中的明珠。
幸村一眼就看见了四野松雪。
她素来披散在脑后的长直发，今天被乖顺地梳成了高马尾，四野松雪神色冷峻地站在乐团的最前面。
指挥转过了身，立海大附中全体交响乐团成员，齐刷刷地对着观众席鞠躬。
随后，乐团的乐器纷纷抬起，便在瞬息之间切换为了演奏的状态。
指挥老师手中细长的白色指挥棍抖了抖。
瞬间，美妙的和弦从长笛那边溢出。
即便幸村并不精通交响乐，此刻也能体会到音乐带来的奇妙牵扯，所有情绪与感官被音乐紧紧抓住。
他们真的和刚才的那些表演不一样。
一篇乐章临近尾声，首席小提琴才终于抬起她的琴弓。
明亮而锐利的小提琴音节奏飞快地加入长笛之中，几句乐谱过后，铜管组的乐器跟上，欢快活泼的乐曲登时充盈了整个场地之中。
但不过一会儿，小号成了其中最抢眼的，幸村的目光放在小号手身上，那个男生非常轻松地吹奏出响亮的声音，卓越的小提琴音随即缠绕而上，幸村的眼神又落在了四野松雪的身上。
他们真有默契啊。
幸村心想。
一曲毕，立海大附中交响乐团的乐手们没有下去，齐刷刷地翻开了下一页的乐谱，但余音绕梁之中，纸张翻页声也成了音乐的一部分，因为关东大赛有两首曲子一同表演。
他们的第二首选曲，就是四野松雪发给他的《四季·夏》，这首曲子是小提琴的主场。
四野松雪深吸一口气，但刚刚一抬眼，忽然在黑暗的环境中看到了熟悉的目光！
等会儿！
幸村精市为什么在这里！
四野松雪瞪大了眼，但手指和手臂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流畅的乐曲倏忽倾斜而下。
啊，好像真的被发现了。
幸村托着腮，有些意料不及，下意识抬起了手，对着松雪摆了摆，算是打招呼。
可是动作做完了，他又有些懊恼，糟糕，这算不算干扰四野松雪的演出？
但是像四野松雪这个水准的乐手，就算脑子出走了，手也会自己表演的。
首席小提琴的演奏很长，但四野松雪压得住。
不过，很快乐团中的其他人发现，这已经不是压不压得住的问题了。
不断有人用惊诧的目光瞄向独奏中的小提琴手。
这、这对吗？
四野首席状态起这么高？
搁这现场给第一小提琴组出题呢？
随着四野松雪的表演临近尾声，即将进入乐章的第一小提琴组的三人压力倍增。
不是吧，待会儿她们三个人一起上，能不能接住这个音压啊！
压力好大，为什么四野首席突然起状态了，平常训练不这样啊，这是拉着拉着拉高兴了？
评委们满眼惊艳，不敢想象这个水平开头的小提琴，整首曲子的完成度会到什么地步。
松雪平常的确会稳当一些，毕竟要考虑整首乐曲的完整性，所以总会压低一些状态，等到合奏的时候再发力，这样不会显得整首曲子头重脚轻。
但是她看到幸村笑意盈盈的目光，那一瞬间，脑子就已经被某种奇怪的事务夺取了神志，等她反应过来时，背上已经除了一层汗，明亮的乐曲无比丝滑地来到了尾声。
糟糕。
松雪懊恼地咬了下唇，不妙啊，如果身后的大家没有接住，那她岂不是——
但四野松雪来不及细想，轰轰然，欢快明媚的三把小提琴齐齐入场，紧紧地跟着四野松雪，猛地拔高了整个乐曲的情绪基调。
第二小提琴组和大提琴、低音提琴组的五人顿时压力倍增。
干什么啊！你们拉的这么好让后面的人怎么办！！！
四野首席没收住就算了，你们顶上去干什么啊啊啊！！
罔顾同伴们怨念的眼神，第一小提琴组的三人已然是发了疯忘了情，好在三人非常同频，如此激烈的情绪竟然没有影响到她们三把琴的整体演奏效果。
没办法，只能上了——其他人硬着头皮心想。
幸村精市原本还在看着松雪，但是等到越来越多的提琴音和谐地响起时，他不知不觉中开始打量这个乐团。
每个人都很努力呢，像网球部的大家一样。
最后，第三小提琴组有惊无险地完成了表演，乐团们的合奏部分终于来了！
四野松雪再次扛起大梁，小提琴音嘹亮明媚，好像真的是夏日恢弘的骤雨，却莫名其妙多了一些甜丝丝的味道。
《四季·夏》哪来的这么甜丝丝的情绪啊？
其他人难免有这样的疑惑，到底是谁在弹琴的时候不专心，还在想着对象，不要用这种强烈的情绪影响其他人的演奏啊！
事已至此，演奏吧！
于是第二首曲子，就这样迎来了终点。
指挥有点缺氧，他强行稳住步伐，转身对观众们鞠了一躬。
但观众席很安静，指挥差点没直起腰，不会吧，怎么没有动静，刚才好像、好像还可以啊？不不不，已经不是还可以的地步了，他觉得刚才的演奏就差一个金色的维也纳厅才对。
突然，不知道是谁开始鼓掌。
紧接着，掌声雷动，有人甚至站起来兴奋地惊呼。
松雪微不可查地扶了指挥一把，这样，众人和指挥一同起身，昂首享受这场盛大的欢呼。
四野松雪看向幸村精市的方向。
四目相对，这次谁都没有错过谁。
——音乐很有趣吧？
松雪忽然想问他，音乐和网球一样，都很有趣吧？
幸村笑得眉眼弯弯，他绝不吝啬自己的赞美。
置换视角的意义，忽然在这一刻被真正地实现了。
幸村精市想，音乐也很有趣。
但是更有趣的，还是注视着某人热爱着它，为之全力以赴地付出时，被不可避免带动起来的躁动，或许这也是一种共鸣。
好想快点回去打网球啊。
幸村这样感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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