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璎缇的脚步透着雀跃，整个人都放松下来，连牵着他的手都变得松松散散的。
谢执多用了一分力，将她的手握紧了些，低头对她道：“小姐，糖葫芦再不吃，可就要化了。”
元璎缇回神，忙点点头。
她捏住竹签，把糖葫芦小心伸进帷帽中，轻轻咬了一口。
她很期待糖葫芦的味道，可当她真的吃到……鼻尖却皱了起来。
好甜，甜得发腻。
她不死心，又咬了一小口果肉，酸酸的味道充满她的口腔，她艰难咽下去。
不好吃，她不喜欢糖葫芦的味道。
可这是阿奴买给她的，卖糖葫芦的老爷爷还那么热情，元璎缇不好意思说不好吃，便举着糖葫芦，想闭着眼再咬一口。
手腕却被人握住，耳边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小姐，不喜欢的东西可以不吃。”
元璎缇不安，对即将入口的糖葫芦犹豫不决。
“不喜欢的东西可以不吃，不喜欢的事情可以不做。”说着，他要拿走她的糖葫芦，元璎缇犹犹豫豫，没有松手。
谢执没忍住，抬手按在她帷帽上露出的半个脑袋。
“小姐，你记住我的话了吗？”
他的手压在她头上沉甸甸的，元璎缇乖乖站好，在心里默念他刚才的话，不太有底气地说：“记、记住了。”
谢执这才摸摸她的头，收回了手。她的脑袋手感很好，圆圆的，滑滑的，还香香的。谢执意犹未尽地摩挲着手指，将糖葫芦从她手中抽走。
他垂眸，咬下她吃剩的半颗糖葫芦。
火红饱满的山楂裹着脆脆的糖皮，酸酸甜甜，很好吃。
但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种东西大小姐是不会喜欢的。
她的嘴巴叼得很，集市上买的东西她都不爱吃，她只爱吃他做的。
谢执一口一个，很快将一串糖葫芦吃光。正好路过三娘布铺门口，夏天快到了，该给元璎缇添置夏衫了，他便牵着她走进了铺里。
两人一踏进门，三娘立即就热情地迎了上来。
“客官今日带娘子出门了？”三娘笑吟吟招呼着，上下打量着他们，“二位真真是神仙璧人，方才你们一进门，我这铺子都亮堂了！”
元璎缇在帷帽中抿唇笑，谢执唇角微微扬起，问三娘：“要做几身夏衣，可有好料子？”
“有有有！”三娘忙引着他们往里走，“正好进了好货。”
因着谢执这个大主顾，这段日子三娘铺里特地进了几匹昂贵绸缎。她让伙计将这些娇贵料子小心搬来，平放在铺着细锦的柜面上。
“客官和娘子，你们挑挑可有中意的？”
这些料子泛着水波似的光泽，一看便知价值不菲。谢执侧过脸，问元璎缇：“要试试吗？”
元璎缇点点头，伸手在铺陈的衣料上轻轻摸过一遍，绸缎都很柔软光滑，她便问道：“都有哪些花色呀？”
三娘热情介绍道：“娘子手边这块料子，是靛蓝底配宝葫芦纹，这花色富贵又好看，穿在娘子身上，定衬得娘子大方雅致，雍容华贵……”
三娘舌灿莲花，一句接一句，夸得天花乱坠。
元璎缇缩回指尖，在帷帽中面露纠结。
她不喜欢葫芦纹，可三娘还在不住口地夸。
元璎缇又不好意思拒绝了，刚要点头应下，耳边传来一道幽幽嗓音：“小姐，这么快就忘记我方才的话了？”
元璎缇连忙小声道：“记得的，记得的。”
她捏紧手指，在帷帽中吐出一口气，鼓足勇气道：“掌、掌柜的，我不太喜欢这个，还有别的吗？”
“当然有！”三娘转头便夸起了下一匹，“小姐旁边这块，是晴粉色绣金枝兰花的，瞧这兰花绣得栩栩如生，娘子肤白，穿上定然貌美如花！”
三娘的词儿一套一套的，元璎缇愣愣听着，听到“兰花”两字，帏帽下的眼睛微微一亮。
她喜欢兰花。
等三娘一口气介绍完，她便点点头，道：“那就这个吧。”
“好嘞，娘子眼光真好。”三娘笑眯眯记了下来。
选定这一块后，元璎缇又陆陆续续挑了其他几样料子，有了方才的经验，她拒绝的话越说越顺口，到最后，选到了不少她喜欢的衣料。
元璎缇很开心，兴奋得脸蛋绯红，三娘也眉开眼笑，噼里啪啦打着算盘。
离开时，两人笑着挥手告别，谢执默默掏出了两包沉甸甸的银子。
快要正午了，街上渐渐热起来。谢执买了两根猪筒骨和一些菜蔬，牵着元璎缇往回走。
她的心情很好，走路的脚步都有些轻飘飘的。
回到家中，元璎缇摘下帷帽，唇上的笑还没有散去。
她十分自然地松开他的手，进屋去换衣裳。
手里忽然就空了下来，谢执举起掌心，两人牵了一上午的手，掌心都红了。
他不适地转动手腕，骤然空荡的指缝仿佛透风，他五指蜷曲又伸开，往复许久，才恢复如常。
……
午饭谢执炖了猪筒骨，元璎缇吃饭时，脸上依旧带着笑。
用完午饭，她要沐发，谢执去烧水，元璎缇躺在院子里的藤椅上。
谢执烧完水回来，看到她还在笑。
唇瓣弯弯，露着一点雪白牙齿，笑得比春日的花还要好看。
谢执将袖子挽上去，在她身后解开她那条乌黑长长的发辫，他看着她脸上浅浅的梨涡，“小姐就这么开心？”
元璎缇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想笑，她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那以后我常带小姐出去。”谢执舀起水，温热的水流顺着她的头发淌下。
哗啦啦的水声响起，元璎缇咬了下唇，没回应他的话。
她知道自己应该谨记父亲的话，不能总到外面丢人现眼……
但今天，她还记住了阿奴的话。
阿奴说，不喜欢的事情可以不做。
……她不喜欢总闷在院子里。
元璎缇面露难色。
她该听谁的话呢？
谢执瞧着她苦恼的样子，唇梢含笑。
孺子可教，她没出声抗拒，已是大有进步。
谢执不急，也不催着她说同意，随口换了话题：“小姐还有别的想要的吗？”
“嗯？”元璎缇微微仰头。
“还有什么能讨小姐欢心？小姐告诉我，我去置办。”
提起这个，元璎缇来了精神。
她最近确实有想要的东西，只是碍于不想麻烦他，一直藏在心里没提。但今日她受到了鼓舞，见他这么纵着她，她便试探着开口道：“阿奴，你能帮我买几本话本子吗？”
以前她都是听着话本子睡觉的，现在不能听了，让她很不适应。
元璎缇期待地抬着眼眸。
不过几本话本子而已，也值当得她特意拿出来说，谢执应下，问她：“小姐想看什么样的？”
“什么都可以。”元璎缇道。她不挑，什么都能听。
“好，我记下了，下次去集市就给小姐买回来。”
“阿奴，你真好。”她眼睛亮晶晶地夸他。
谢执轻笑。她的乌发光滑柔亮，并不见一丝脏污，还有着独属于她的香。谢执将手指插入她的发根，慢慢揉搓。
他的手指很有力，在她的头皮上按动。
元璎缇舒服得闭上了眼睛。
温热的院子里没有风，偶尔响起哗啦的水声。
最后冲洗头发的时候，谢执望向她的脸。
她闭着眼睛，两只手乖巧交叠放在小腹上，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
“小姐？”谢执低低叫了一声，但并没有听到回应。
她睡着了。
头一次逛集市，她大概是累着了。
谢执舀水继续冲洗。目光不经意地，望向了她交叠在小腹的双手上。
那双手刚才还牵过他。
谢执的目光直直落在她的手上。
玉骨芊芊，雪白如瓷，这样漂亮的手，握着他的手时，柔软又温暖。
若握在别的地方呢？
谢执喉结滚了一下，手中的水流在这时偏了偏，温水顺着元璎缇的脖颈浸入她的领口。
“嗯……”元璎缇醒了。
谢执漆黑的眼睫垂下，将木瓢抬起时，溅起的水花落在他的手腕上，他的衣袖也湿了。
“抱歉小姐，方才我没拿稳。”他平静认错。
元璎缇浅眠刚醒，脑子还有些迟钝：“没事的，阿奴。洗好了吗？”
“好了。”
谢执帮她擦干头发，扶着她起身。
湿漉漉的领口贴在她雪色的颈子上，他无声看了一会儿。
元璎缇无意间碰触到他的衣袖，发现他的袖口也湿了，便从怀里取出帕子递给他。
“阿奴你也擦擦，当心着凉。”
谢执收回视线，拿着她的帕子，嗯了一声。
这一夜，白月西坠，月光如薄纱浸了水，沉沉泻下来。
谢执没有睡，他仰躺着，一张帕子蒙在他的脸上。
帕子上的香气幽幽，他深深嗅闻着，呼吸渐渐急促。
许久，他扬起脖颈，闷哼一声。
谢执起身，出去洗手。
月色下，他的面容平静，神色坦然。
他是一个男人，偶尔这样，很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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