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文学 > 百合耽美 > 劣言 > 100-110
    第101章 三弟


    兄弟两个疯了似的跑回家,屋子里就父亲一个人在,他一手捏着通知书,一手叼着烟,猩红的烟头在纸张边缘跃跃欲试。


    李江河喉咙一梗,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父亲不为所动,严肃要求他:“把这些天上班的钱交上来。”


    李江河:“我交我交,把通知书给我。”


    父亲冷笑了一声,吐着浓厚的烟雾:“这些年是亏待你,但也把你供出来了,电厂的工作我让你接班,踏踏实实在家干,回头我让你妈给你说个好媳妇儿,以后咱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李江河紧张地盯着自己的通知书,卑微地试图商量:“爸,咱家出个大学生不好吗?我大学毕业肯定能找到比电厂更好的工作,工资也会更高,我求求你,还给我行吗?”


    “二河,你是老子亲生的,你是个什么人我心里门儿清,”他爸眯眯眼,甩了甩手里的纸,“这张纸交给你,以后你就不会再回来了,是吧。”


    李江河眼睛都气红了,嘶吼着质问:“李正发!你为什么要这么毁我!我欠你什么!我欠你们什么!”


    他说着扑过去想要抢过来,他爸一个闪身,一脚踹在了他腰侧。


    李江河捂着肚子乞求:“爸,我求你了!”


    父亲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自己的儿子,手里攥着李江河的命门,他的眼神里充满了类似封建时代的压迫感,不许旁人有一丝一毫的反抗。


    这位没读过书,甚至连五金城都没走出去过几次的人很清楚,他需要的是一个言听计从的儿子,一个任他摆布的挣钱机器,而不是一个与家庭恩断义绝的大学生。


    一截长长的烟灰飘落下来,李江河惊恐地看着那只被烟熏到发黄的手指,无情捏着烟头凑向了那张脆弱的纸张。


    “啊——!”李江河闭起眼,痛苦地哀嚎出声。


    忽然一声闷响在耳边响起,周围顿时安静了下来。


    李江河捂着头,颤抖地睁开眼。


    父亲仰着头,平倒在了他脚边。


    李江河头皮发麻,紧张之余,内心还有一丝隐秘的畅快。他不敢置信地抬起眼:“三河”


    “我完了!我完了!”李山河哆哆嗦嗦地扔掉板凳,扑腾着往后退了几步,“妈的,我是疯了,操操操!你他妈快起来啊,他待会儿醒了咱俩都得死!”


    李江河终于大喘了一口气,看着地上没什么动静的父亲:“他死了?”


    李山河急的满地乱转,还不忘把那张决定他哥命运的通知书塞到他手里,然后朝他哥头上狠拍了一巴掌:“死什么死,他是亲爹,我就砸了他一下。”


    “那现在怎么办?”李江河检查了下,赶紧把通知书揣好,紧张地咽着口水,“怎么办?我”


    李山河脚步一停,杵在原地好像要把肺管子呼出来似的深呼吸了好几次,随即恶狠狠地瞪了他哥一眼,转身开始翻箱倒柜。


    “你找什么?”李江河问,“我帮你找。”


    李山河没吱声,短短的两分钟后,他捧着从家里搜罗出来的一千零二百块现金,又把自己兜里几十块钱掏出来一股脑地塞到了李江河的口袋里。


    “你跑吧,”李山河推了他一下,“大城市里警察管事儿,他不敢去找你闹,别别别再回来了。”


    李江河攥住他手腕:“那你——”


    “别他妈管我了。”李山河将他往外推,“我这几年没少往家挣钱,他也不能拿我怎么样,我顶多挨顿揍。”


    李山河打小就机灵,在父母心里也有一定地位,李江河红着眼在他肩膀上捶了下,东西都没去拿,赶紧就往外跑。


    “等会!”李山河叫住他,又急吼吼地去了屋里,出来时手里攥着户口本,“这个你拿走,听说大学可以迁户口,我也不懂,你问问你们同学,反正别在家里搁着了。”


    李山河心细如发,竟然连以后的路都给他想好了,李江河抹了把眼泪,接过户口本扭头就走。


    当时十二巷的房屋一样的低矮,宽敞的院子,如果敞着门,有点动静路过时就会听见,李江河还没走多远,就听到院里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声。


    他心脏一缩,在原地纠结了片刻,跌跌撞撞地又返了回来。


    看见院子里那一幕时李江河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五金城基本上没家都种地,镰刀铁秋什么的家家必备,他爸就举着农忙时所需要的镰刀,砍在了他亲生儿子的后背上。


    镰刀尖上挂着一缕新鲜的血雾,鲜红的血液将院子里的泥都染红了,李山河脸扣在地上,时不时地抽搐一下。


    “好儿子!好兄弟!”他爸摸了下后脑勺,露出沾着血丝的手心,“我好吃好喝地养他这么大,倒还不如你了。”


    李江河颤抖着问:“你还是人吗?他是你亲儿子!”


    “你也是我亲儿子。”他爸问,“今儿也让我见识见识你的本事?”


    李江河在那一刻脚都提不起来,他爸举着镰刀,从他弟身上迈过来,一步步向他逼近。


    地上的李山河艰难地抬起头,猛地朝前爬了几步,一把抱住他爸的腿:“爸,我错了,你打我吧,我真不是故意的。”


    他爸一脚蹬开他,李山河不顾后背的伤,咬着牙再次扑过去抱住了他爸的腿。


    父子俩人缠在一起,他抱一下,他爸就蹬一脚,李山河被他爸一步步地拖着往前走,眼前着马上要到门口,李江河竟还像傻了一般死站着不动。


    李山河气的口不择言地对他破口大骂:“我草你妈的李江河!你看个几把毛啊!想死吗你!滚啊!”


    话音刚落,他爸在他心口上狠狠踢了一脚。


    又一声凄厉的哀嚎,李山河歇斯底里地哭喊着:“傻逼,你他妈倒是跑啊!”


    破烂的汗衫被鲜血浸染,李山河痛苦的那张脸深深烙印在他的眼睛里,李江河踏着这条兄弟拼出来的路跑向了远方


    病房内恢复了安宁,热水倒进杯子的细微水声响了几秒,李涛靠在窗户边,捧着热水杯暖手,见李虞久不作声,便用脚尖踢了踢他身下的椅子。


    “怎么了?是不是被那个浑身臭烘烘的老头儿给感动到了?”


    李虞一时没答话,起身新倒了两杯水,一杯递给吴绰,一杯也学李涛捧在手里,他跟李涛并排站着,沉吟了半晌才说。


    “涛哥,说实话,从见你爸第一眼起,我就不喜欢他,”李虞不遮不掩,“在你跟我说这些话之前,他在我眼里只是一个陌生人,而且是一个占便宜没够的陌生人。”


    李涛问:“那现在呢?”


    “我不知道。”李虞看向他,“但现在我理解了我爸为什么总护着他。”


    “我挺能理解你的。”李涛放下杯子,语气感慨,“你要不提这茬,我也想不起来,以前不知道的时候,我问过我爸,身上的疤是怎么回事儿,他跟我说年轻不懂事,跟人打群架打的,周围的邻居也说过,我爸年轻的时候特别狂,被人打又找人打回去,反正挺能折腾的,后来娶了我妈,有了我姐跟我,才慢慢消停。”


    李虞领教过五金城的闲言碎语,初到这里时周围邻居望来的异样目光,街头上长期集结着靠闲话度日的老头老太太儿,就如吴绰是丧门星的传言,想必李山河背上的那道疤曾经也是街头热议的焦点。


    真话与假话在这里好像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某个话题能不能带来片刻的畅快,如果真话不好玩,那就添点别的东西,好像大伙儿乐了,这个话题才有意义。


    旁边的吴绰感受到他的目光,放下杯子看了过来,那双眼睛沉静坚韧,顿时就将李虞心中那股不踏实的焦躁抚平了下来。


    身侧的李涛再度开口:“我刚知道那会儿除了有点震惊之外,也没什么别的想法,”他忽地一顿,低头笑了笑,又改口,“不对,起码想过一点。”


    李虞收回落在吴绰身上的目光:“哪一点?”


    “想我这素未谋面的二大爷究竟是个什么人物,能让我爸这么豁出去。”李涛坐回到椅子上,长长地叹了口气,“而且我曾经怀疑过,这是我爸编出来的故事,因为我小时候,爷爷奶奶对我很好,别说一根手指头都没动过我,就连骂都没骂过,我根本想象不出来他们动手打人的样子。”


    时间在流转,每个人都在变,家庭的权利在更迭,李江河没等到的东西,落到了李山河的手里。


    一家之主,说一不二的顶梁柱。


    每个年代都不缺恶俗的戏码,家里最受宠的孩子最不孝顺,最看不起的孩子奔到了大城市,而最没出息,从小到大只晓得撒泼卖乖的孩子承担起了赡养父母的责任。


    于是刻薄的父母自然而然地学会了审时度势,在晚年变得孱弱和蔼,不遗余力地来宠爱儿子的下一代。


    “其实我能看出来你没那么讨厌我爸,”李涛说,“怎么说呢可能就是性格不合?”


    李虞微微低了下头:“你看错了,我讨厌他的很。”


    李涛轻声笑了笑,抬手推了下他脑袋:“这儿又没外人,你矫情什么劲儿,真要像你说的,你天天跟他天天吆五喝六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我这当儿子的也不能干看着啊。”


    李虞反问:“那也没见你对他有多恭敬。”


    “这儿不兴搞那一套,在这儿爹就是爹,儿子就是儿子,不管怎么着,照样得一家子过。”李涛侧头看向吴绰,“是吧吴儿。”


    吴绰抬了下唇角:“你算错账了吧,我爸跟你爷爷年龄差不多大了。”


    “也是。”李涛不在意地又说,“你家这情况五金城独一份,你倒是想气他,可——”


    李涛生硬地停了下话头,转身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李虞将视线落在吴绰脸上,他猜到了李涛没说完的话,大概吴绰还没长到可以气人的年龄时,他父母就不在了。


    短暂的沉默间隙,病床上响起轻微的翻身声响,三个人齐齐走过去,不知什么时候,李江河睁开了眼睛。


    “爸,你醒了。”李虞攥住他爸的手。


    吴绰站在李虞身边:“李叔,感觉好些没?”


    李涛弯着腰也问:“二大爷,听得清吗?”


    李江河看了他们三个一圈,回攥了下李虞的手:“听得清,早就醒了,听见你们刚才说了老黄历。”


    “让我们吵醒了啊?”李涛问。


    “没有,我也该醒醒了。”李江河示意李虞将他扶坐起来,“睡得我都恶心了。”


    这些时间他爸胃口不好,没怎么正经吃过饭,除了靠营养液,顶多喝点流食,手臂上青青紫紫的针眼,松垮的皮肤软绵绵地裹在骨头上,让人都不敢使劲儿碰。


    “饿不饿?”李虞轻声问,“想吃什么我让吴绰去买。”


    李江河摇摇头,缓慢地将目光移到了吴绰身上:“你也是个实心眼,他怎么老随便支使你呢。”


    面对李江河,吴绰无法做到像糊弄李涛似的随便扯句‘邻居而已’的话来糊弄李江河,他张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跟你哥一样,傻呵呵的。”李江河突然说了这么一句,他笑了笑,又对那段往事补充了一个旁人不知晓的细节,“当年我跟吴捷一个班,他从他自己嘴里,给我省了三年的口粮。”


    李虞狠狠咬住唇,把脸别了过去。


    “我都不知道。”吴绰坐在他身边,眉眼垂了下,“当年我还没出生。”


    “是啊,那会儿你爸妈就他一个孩子,”李江河手掌搭着大腿,背脊下弯,说话逐渐费力起来,“什么好吃的都有,好衣服穿也穿不完,给我羡慕的——”


    他的声音猝然一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翻滚声,紧接着脖颈猛然前倾,一口鲜血从嘴里吐了出来。


    “爸!”


    “李叔!”


    “医生!医生!”李涛奔向病房外,“快来人!”


    “爸,爸!你别吓我,坚持住,医生马上来,”李虞慌忙地托着他爸的下巴,鲜红的血液染透了他的指缝,他着急地朝病房处大喊,“快点儿快点儿来人!”


    李江河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盯着他的眼睛一句一喘地交代:“儿子别慌!爸心里有数,给给唐潇,打个,打个电话吧,我想见见她。”


    第102章 唐潇


    唐潇,李江河的亲生女儿。


    李正发并非大字不识的睁眼瞎,即便当年李江河逃离家门,依然恐与父亲余威之下,他放弃了那张录取通知书,辗转去到其他地方重读了一年高中,第二年重新考上了另外一所大学就读。


    前妻名叫唐莱,在大学相识,感情稳定下来后唐莱带他去见了父母,两位老人只有唐莱一个女儿,虽对李江河满意,但不愿女儿外嫁,提出要他入赘的要求。


    从离开那一刻起,五金城的家再也没有李江河的容身之地,他无法回头,也不想回头,便同意了入赘唐家。


    毕业后二人结婚,很快生下女儿唐潇,但夫妻二人的感情也在柴米油盐的日子里消耗殆尽。


    唐莱是独女,受尽家人宠爱,性格飒爽大方,而李江河打小被父母兄长打压,遇事总求稳妥,两个人经常因为一件事产生分歧,唐莱嫌他优柔寡断,他劝唐莱不要那么暴躁,次数多了人就累了。


    又一次争吵时,唐莱提出了离婚,李江河挽留无果,俩人便扯了离婚证。


    离婚之后李江河搬到了学校的职工宿舍,但因女儿还小,休假时经常回家看女儿,俩人在孩子这件事情上达成了共识,离婚后的关系维持的也很不错。


    好几年过去,那年李江河再遇李虞,收下李芸的委托监护,将李虞带在了身边,那年也是唐莱再婚的头一年,唐莱得知此事后,专门带着女儿来骂他,骂他滥好人,骂他不长脑子,怎么?是看自己带着女儿改嫁,你也要找个后儿子来比一比吗?


    李江河啼笑皆非,把怯生生的李虞往屋里一推,回来就要跟唐莱争辩。


    唐潇比李虞小一些,也到了懂事的年纪,因唐莱工作忙,更多时候是爷爷奶奶在照顾,许是女儿失败的婚姻给了老人不小的打击,在孙女的教育上,老人不再像对女儿那般只顾一味地宠爱。


    小丫头被爷爷奶奶教育的很好,有父亲温和的笑容,也有母亲勇敢的性格,眼看着父母又要吵架,她挡在中间做起了话事人。


    她对爸爸说防人之心不可无,突然带回来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谁心里都要嘀咕一二,又对妈妈说,既然已经离婚,爸爸做了什么都是他自己的事情,末了她一边抓一个,不许他们两个再吵。


    唐莱气的戳她脑门,骂她一句死丫头,气冲冲地就走了,唐潇笑盈盈地摸摸额头,安慰了爸爸几句后,又赶忙去追生气的妈妈。


    那会儿唐潇跟着唐莱与继父生活在一起,遇到放假还需回家探望爷爷奶奶,以前李江河一个多月才能跟女儿吃一回饭,自从将李虞带回来,唐潇回来的次数明显就多了。


    其实她心里也犯嘀咕,怕爸爸被人骗,于是小大人一般有事没事就回来探查一下。


    李江河心知女儿的担心,也乐得看两个孩子相处,一段时间过后,某一次唐潇离开前,发自内心地叫了李虞一声哥哥。


    又过了两年,唐莱事业版图扩大,将总部设立到了另外一座更利于事业发展的城市,稳定下来后一大家人举家搬迁,唐潇也无法说来就来了。


    李江河刚查出癌症那会儿谁都没告诉,但李虞天天跟他在一起,是第一个发现的人,之后唐潇有一次回来探望,在抽屉里看到了检查单,大家这才全都知晓。


    家人们陪在他身边,李江河也积极配合着治疗,本以为可以控制住病情,谁知康复没多长时间癌细胞转移,再之后医生对他宣判了最后的时间,李江河沉默地接受,收拾好东西,回到了故乡。


    上一次见到唐潇还是在去年春节,她祝爸爸平安健康,李江河笑着答应了。


    经过一晚的抢救,李江河转入ICU观察。


    当唐潇风尘仆仆地赶到医院时已经过了探视时间,她肿着一双眼睛走到李虞跟前呆呆地看了他片刻,然后哭泣着拍打着他,颤声质问:“他是你一个人的爸爸吗?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李江河性格温和,但骨子里也隐藏着一份很深的决绝,就像当初极力反对李虞休学陪他回来一样,他同样不希望唐潇受到影响。


    李虞可以决定自己的事情,可是没办法要求他爸怎么做,于是在他爸强烈要求下只能对唐潇三缄其口。


    李虞从昨晚一直熬到现在,眼底遍布着红血丝,他站在原地一声不吭地任唐潇发泄,跟女儿一起回来的唐莱从医生办公室出来,见状连忙她给拉了回来:“潇潇!”


    李虞这才看到她,哑声道:“唐阿姨。”


    “嗯,”唐莱轻皱着眉看了他几眼,迟疑着在他手臂上拍了下,“你还好吗?”


    那些故作的坚强在真正的大人面前一击即溃,李虞死死咬住嘴唇,指尖陷在掌心里:“我没事。”


    当年好歹相处过一阵儿,唐莱多少知道李虞的性格,她没再多问,推着女儿到旁边的休息区轻声安慰了几句。


    过了一会儿,唐莱返回:“别站着了,我在附近的酒店订了两间房,我跟潇潇住一间,你住一间,好好休息一下,等明天可以探视了我们再过来。”


    李虞刚想拒绝,唐莱严肃地又说:“你在这儿站着能解决什么问题?真有什么情况医院会通知你,别让你爸出来就看见你这副鬼样子,赶紧跟我走。”


    几个人都没吃东西,到了酒店,唐莱先把房卡交给了俩人,自己跟着服务员去了餐厅点餐。


    电梯内光线明亮,电子屏上的楼层徐徐跳升,唐潇低着头,半张脸埋在围巾里,眼尾挂着一层通红的痕迹。


    “潇潇,对不起。”李虞说。


    唐潇把脸埋的更低了,摇头说:“不怪你,是我不好,是我没想到,他”


    唐潇的声音顿住,背脊随之剧烈地颤抖起来,李虞到她身旁,轻拍了下她后背:“别哭了,阿姨该担心了。”


    “哥,”唐潇转身埋在他怀里,闷闷地又说:“医院那边有消息的话一定要及时告诉我,别再瞒我了。”


    李虞重重点头:“好。”


    电梯到楼层停下,两个房间相挨着,李虞将唐潇送了进去,才回到自己的房间。


    临近中午,白色的纱帘上荡漾着刺目的日光,李虞靠在房门处,缓缓蹲了下去。


    短短的一个晚上发生了太多事情,他爸的之前的经历,李山河既仗义又混蛋的过去,还有他指缝中残留的那一片血迹。


    闭上眼,抢救室亮起的灯光就频频在眼前跳闪,以及在那扇门关闭之前,医生叹息着对他说我们会尽力。


    李虞埋头粗重地喘息着,几分钟后,他猛地奔到卫生间开始干呕,胃里早就没了东西,呕了半天也只吐出来一些酸水。


    手机在兜里响了起来,李虞脖颈一僵,手忙脚乱地掏出来,看清来电人又忽地松了口气。


    “喂。”电话里,吴绰问,“还在医院吗?”


    当晚吴绰跟李涛全程陪同,抢救成功后李涛就走了,吴绰本来要留下,李虞看着他同样充满红血丝的眼睛,赶了他回家休息。


    “不在了,唐潇跟她妈妈都来了。”李虞说,“我们现在在酒店。”


    吴绰又问:“吃饭了吗?”


    “没呢。”李虞打开水龙头,单手捧了一口水,“刚到,没来得及吃呢。”


    耳边是哗哗的水流声,电话那头却是一片噪音,李虞顿时皱起了眉,他吐掉水,质问道:“吴绰!你没回家!”


    “啊”吴绰静了片刻,“不困,在家也睡不着。”


    那份无处发泄的情绪再也忍不住,李虞冲他吼:“睡不着就躺着!产业城离了你就不转了是吗!少挣一天钱能死吗!”


    吴绰不在意地叹了声:“没事儿啊,我真不累,闲着也是闲着。”


    李虞最看不得吴绰明明很累却要假装无事的样子,他希望吴绰对他展示脆弱,更希望他能像吴绰对他那样,可以帮吴绰一起分担点儿什么。


    “你没事,我有事行吗!”李虞狠狠捶了下洗手台,“我求你了吴绰,我让你好好休息你就休息行吗!你不知道陪我熬了多久吗?我真的不想哪一天你也在我面前倒下了,我真的害怕,我求你回家睡觉行不行!”


    一通嘶吼过后,李虞无助地趴在洗手池前痛哭了出来。


    电话里响着熟悉的呼吸声,吴绰带着一如既往令人心安的声音问:“地址跟房间号发我一下,等我过去。”


    李虞知道他应该大骂吴绰滚去睡觉,可实际情况告诉他,此时此刻,他真的很需要吴绰。


    不到一个小时,房门笃笃响了两下。


    房门打开的一瞬间,吴绰吓了一跳,李虞同学蹲坐在玄关处,屁股边儿上放着一盒餐食,似乎打从把地址发过来后,他就这么一直在这儿等。


    “地下不凉?”吴绰蹲下来,摸了摸他的脸,挺无奈地说,“又哭成这样?”


    不知想起什么,李虞低着头笑了一声,而后他又抬起眼,突然攥住吴绰的衣领,把自己的脸埋进了他的颈侧。


    吴绰外套上还沾着室外的寒冷,柔软的肌肤上却带着令人心安的薄荷香,李虞感受着他的心跳,狠狠吸了吸鼻子。


    “小满呢?”李虞闷声问。


    “扔了。”吴绰也坐在地下,双腿拢在他身侧,弯着背脊,一只手搭在他后颈轻轻捏着,“你还真赶上亲叔叔了,来了就问他。”


    李虞摇了下头:“我怕小满生气。”


    “他不会生气,我俩现在在冷战。”吴绰语气有些发愁,“他躲我还来不及呢。”


    李虞愣了下,脸继续埋在他脖子里:“小满又怎么了?”


    “现在天儿不是越来越冷了么。”吴绰说,“吴满还天天往外跑,今天没穿外套就出去撵狗去了,最后狗没撵上,让狗给他撵回来了,跑到厂子门口的时候我正买完午饭回来,他就知道嗷嗷喊,也不知道刹车,哐当一下,我连人带饭一块儿摔了。”


    李虞干巴巴地啊了声,肩膀随之也抖了几下。


    “唉”吴绰舔了下牙齿,“妈的,门牙差点儿给我撞掉。”


    李虞彻底没忍住,埋着头狂笑了起来。


    “你他妈还笑。”吴绰掐了他一把,“我牙到现在一舔就发酸,也不知道以后耽不耽误啃骨头。”


    李虞终于从他身上抬起脸,眼神落在他嘴唇上,仰头凑近亲了他一口。


    吴绰抿了抿唇:“啃不了骨头也认了。”


    李虞又笑起来。


    “放心吧,我给他放岳婶儿家了,”吴绰捧起他的脸,指腹在他眼尾刮了下,“好点儿了吗?好点了吃饭,吃完睡一会儿。”


    “困。”李虞抵在他肩上,“不想吃了。”


    “吃两口垫垫,”吴绰揪了下他耳垂,“吃完了一块儿睡会,我也困了。”


    李虞想起来,刚才在电话里他冲吴绰发了好大的脾气。


    “吴绰,我没控制住,”李虞抹了把脸,沉默了几秒,“我也不知道我”


    “我不听我不听!”吴绰故意斜睨着他,“你居然吼我。”


    李虞一脸震惊,忽地又笑了声:“操!”


    “你现在没力气操,别光过嘴瘾了,”吴绰站起来,将手伸到他跟前,“快点儿吃饭。”


    第103章 唐莱


    午后的阳光被厚重的窗帘遮住,日光一寸寸西斜,下午六点,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吴绰睁开眼,李虞在身边睡得很沉,他轻手轻脚地下床,将窗帘拉开一条缝隙,走过去打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一位身穿灰色大衣的女人,卷发及肩,看到他时脸上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吴绰同样疑惑:“您找”


    女人先是皱了下眉,然后抬起眼确认了下房门上的房间号:“我是唐潇的妈妈,李虞在吗?”


    唐潇到之前吴绰已经离开,虽然没见到面,但也知道唐潇是李江河的女儿,只是他没想到李江河的前妻也会一同过来。


    “唐阿姨您好,”吴绰连忙打开门,示意房间内,“我是李虞的朋友,他还在睡,我叫他起床。”


    “不用,”唐莱制止,“本来想叫他吃饭的,先让他睡吧,晚点儿我再来。”


    说完唐莱转身要回隔壁房间,走了两步她又返回来:“你什么时候来的?”


    吴绰愣一下:“中午。”


    唐莱又问:“他睡多久了?”


    “吃完饭就睡了。”吴绰说,“一直到现在。”


    “你一直在?”


    吴绰握在门把手上的手紧了下:“嗯。”


    “哦。”唐莱没接着问什么,似是思索了一下,又说,“还是把他叫醒吧,再睡晚上该睡不着了,我就在隔壁,你们收拾好了来找我,我带你们吃饭。”


    吴绰背脊绷得紧紧的:“好的阿姨。”


    唐莱走后,吴绰退回到了屋里,房门一关,他深呼吸了一口气,赶忙奔到床边。李虞仰着脸,睡得天昏地暗,吴绰推他的时候还被他特别不爽地摁着头推了一把。


    “李虞同学!”吴绰给他被子撩开,伸手在他脸上拍了几下,“醒醒!”


    李虞同学跟筋脉尽断似的将脑袋歪在吴绰手上,半天才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别动,我困。”


    “别他妈困了。”吴绰接着晃他头,“唐潇妈妈刚才来了!”


    李虞随口嗯了声,很快他猛地睁开眼,嗓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谁?”


    “你后妈”吴绰顿了下,“你继母,也不对,就唐潇的妈妈,刚我开的门。”


    李虞扶着床坐起来,先是打开手机检查了下有没有医院的消息,然后才问:“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吴绰给他把翘起的头发摁下去,“叫你吃饭。”


    李虞松了口气:“哦,知道了。”


    “那你赶紧洗把脸。”吴绰迟疑了下,“我待会儿叫外卖。”


    李虞刚站起来,闻言回头看过来:“你不去?”


    吴绰点头:“我有点怕生。”


    你妈的李虞动了下唇,嘴边勾起抹很酷的笑:“你越不去才越心虚,吃顿饭,你至于么。”


    唐莱是个很漂亮的女人,气场尤为强大,被那双眼睛盯着问话时,吴绰的确有点紧张。


    “真没事儿啊?”吴绰问,“被发现了怎么办?”


    “该怎么办怎么办。”好像除了他爸,李虞完全不在乎其他人的看法,“别磨蹭,让你去你就去。”


    二人快速洗漱好,出门时刚好碰到要敲门的唐潇。


    “哥,”唐潇叫了他一声,眼神落在他背后的吴绰身上,“这位是”


    “吴绰。”李虞侧了下身,“我好朋友。”


    唐潇点了点头,很有礼貌地跟吴绰笑了笑。


    唐莱正在外面等电梯,见到吴绰跟着一起过来,脸上也没有丝毫的意外,几个人到楼下,唐莱看着周围的环境,若有似无地叹了口气。


    李虞很熟悉她脸上的表情,自己刚到这里时,也跟她一样无法适应。


    “前面不远有家味道不错的饭店。”吴绰指了个方向,介绍道,“店里也干净,去那儿可以吗?”


    李虞跟唐潇都看向了唐莱。


    “行,怪冷的,不往远处走了。”唐莱说,“就去那儿吧。”


    这家店规模不小,招牌也在这条街数得上的亮,听说老板以前是某个知名大饭店的厨子,带着手艺回到老家单干,后来发展的越来越好便退居了二线,菜品味道还是可排头号。


    店里位置很多,但正值用餐高峰,几个人等了一会儿才排到了位置,坐下后唐莱直接把菜单给了吴绰,要他来给推荐着点。


    吴绰问了忌口,按照大伙儿的口味点了几盘菜,等餐期间大家都很沉默,唐潇坐他俩对面,左看一眼又看一眼,最后问:“吴绰哥,你多大了?”


    吴绰看向她:“跟你哥同岁。”


    唐潇又问:“你也跟学校请假了吗?”


    学生的日历还跟着学校放假走,唐潇的疑惑也很正常,吴绰笑了下:“没,我在上班。”


    “啊”唐潇看了李虞一眼,脸上挂着明显不好意思的表情跟他那位没血缘关系的哥如出一辙。


    正好服务员过来上菜,打破了饭桌上这丝微妙的尴尬。


    饭店里声响嘈杂,他们这桌却过分的安静,唐莱这趟过来应该是挤出的时间,中间接过两通电话,说的都是工作的事情。


    快吃差不多时,李虞放下筷子:“阿姨,要不明天看完我爸后就带潇潇回去吧,这边有我。”


    唐潇不满道:“哥!”


    “别吵,”唐莱看了眼女儿,又看向李虞,“我跟你爸虽然早就离婚了,但也是多年的老朋友,潇潇也是他女儿,我的事我会安排好,你别想太多,也别把什么东西都往自己身上压,知道吗?”


    李虞没讲话,身旁的吴绰给唐莱倒了杯水,坐下后又把手放在李虞腿上攥了下。


    “阿姨,我没别的意思。”李虞有些懊恼,“我就是”


    “你看你那个表情简直跟李江河一个样儿。”唐莱打断他,又无奈地笑笑,“行了,吃你的饭。”


    这顿饭吃完还不到一小时,出来时等位区排队的人比刚才还多,外面的路灯灰蒙蒙的亮着,走到路口处就能感受到寒冷的大风。


    路上唐莱手机又一次响起来,这次她接电话的神色比前两通柔和了很多,说了几句话后,唐莱把手机地给了唐潇,李虞在她旁边,听到她甜甜地喊了对方一声爸爸。


    是她的继父。


    唐莱是位很优秀的女人,再嫁的丈夫听说是做科研工作的,这位继父将唐潇视如己出,俩人结婚这么多年,也只有唐潇这一个女儿。


    这通电话时长很短,但在唐潇亲昵的语气以及频繁乖巧的嗯嗯声中,让李虞内心生出一股心酸。


    他知道这一切无关对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唐莱母女过的好也是他爸所希望看到的,可是他仍然控制不住地为他爸难过。


    很快到了酒店,刚步入大厅,李虞余光扫了下吴绰,他停住:“阿姨,您先跟潇潇上去休息吧,我去买点东西。”


    唐莱看了他一会儿:“行,早点回来,明早一起去医院。”


    李虞点点头,目送她们上了电梯,转身抓住吴绰的手腕走到了外面。


    寒风里,路边商铺招牌上的光彷佛都在摇摇欲坠,李虞闷不吭声地往前走着,途中路过了一大一小两个超市,说要买东西的李虞也没停下脚步。


    “别走了。”吴绰往回扯了下他,“这大风一灌,你再给自己弄病了。”


    李虞转身避开风:“我想透透气,再陪我走会儿吧。”


    “酒店房间那么大,你再屋里溜呗。”吴绰帮他把拉链拉到最上方,“你现在完全就在生动地演绎着什么叫吃饱了撑的。”


    李虞下巴缩在衣服里,没头没脑地冲他乐。


    “笑毛啊。”吴绰挂住他的肩,“回吧。”


    “你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李虞慢悠悠地走着,“吃个饭就把你吓成那样儿,刚才要是跟唐阿姨一起上楼,然后再一块儿回屋,你还不得吓软,我为了谁啊。”


    吴绰震惊:“哟,李虞同学,你了不得了,居然涨心眼儿了。”


    “那是,你也不看我天天跟谁混。”李虞打量着他,“跟你这样的,我能学着什么好?”


    吴绰撞他一下:“诶,你怎么这样!”


    “我就这样,”李虞也撞他,“不喜欢吗?”


    这段时间李虞一直陷在沉闷里,那根弦绷的吴绰也时刻紧张着,而此时的李虞好像短暂地忘记了一切,眼睛里的光彩跟刚认识他时一样,热忱明亮。


    “喜欢。”吴绰牵住他的手,“超级喜欢!”


    李虞手指收紧,反复攥了他几下。


    返回路上,李虞缩着脖子,冷不丁地叫了下吴绰,等吴绰看向他时,他眨了眨眼,抬起下巴朝便利店方向示意:“我想吃冰淇淋。”


    吴绰弹了下他通红的鼻尖:“你不冷啊?”


    “冷。”李虞停下脚步,“但很想吃,你去买,我在这儿等你。”


    旁边正好是个公交亭,周围可以挡着点儿风,李虞说完就往椅子上一坐,敞着腿催促他快点儿去买。


    吴绰啧了一声:“吃什么味儿的啊?”


    李虞想了想:“朗姆酒跟巧克力的。”


    吴绰刚提了两步的脚又退回来,手掌扣在他后脑勺一推:“你他妈要求还挺多,我买什么你吃什么!”


    李虞瞪着他:“赶紧!”


    便利店的冰淇淋好像就是按照李虞口味放的,冰箱里正好有朗姆酒跟巧克力,但这两种口味是用不同的盒子盛放,一个盒子里大约有二十来块儿小方块,以李虞冷成那个鬼样子来看,估计吃半盒都费劲。


    刚才骂归骂,吴绰还是不想让他失望,于是把两个口味的冰淇淋都拿了出来。


    柜台后的服务员刚要扫码,吴绰摁住盒子,问:“能拼吗?”


    服务员疑惑地嗯了声。


    “两盒吃不完,”吴绰重复了一下,“请问可以分开拼一盒吗?”


    盒子外面加着一层塑封膜,拼的话需要把两个都拆开,服务员握着扫码枪,看神经病似的看着他。


    吴绰咳了一下,把手放开:“结账。”


    公交亭处,李虞掏着口袋,帽子扣在头上,冻的脚丫子在地下交替着放,吴绰捧着两只盒子到他背后,使坏地直接压在了他脸上。


    “我操。”李虞捂住脸,回头就看到了两个盒子,“买这么多!”


    吴绰跨过长椅,站到他跟前,掌心托着盒子:“吃,不吃完不回去。”


    盒子里各配着一只小叉子,奈何冰淇淋在冰箱里冻的梆硬,李虞握着叉子死活叉不起来,索性放弃叉子,上手扣出来一颗,整个儿搁进了嘴里。


    “好凉好凉!”李虞一边哆哆嗦嗦地嚼一边从嘴里猛哈着白气,冻的舌头险些捋不直。


    吴绰在他脸前吹了下,笑问:“不拔牙吗?”


    “拔!”李虞嚼了几口就咽下去,他点点自己的喉结,“我靠,我感觉凉气儿顺着嗓子眼就到胃里了,爽!你来一颗?”


    吴绰坐他旁边,拆开另一只盒子,也没用叉子,学着李虞往嘴里扔了一整块儿。


    昏黄的路灯散在车亭内,路上来往的汽车旋起冷风,幸亏天冷,时间也不算早,旁边没有等车的人,俩人霸占着公交亭,嘴里喊着好冷还不停地吃着冰淇淋。


    卯着劲儿吃最后也没吃多少,李虞抿着冻到发麻的嘴唇:“不吃了不吃了,牙要冻掉了。”


    两只盒子各剩了一半,吴绰把手缩进袖子里,用手腕托着盒子:“怎么办?扔了?”


    “扔了干什么?”李虞扣好盒子,“酒店里有冰箱,搁冰箱里,回头接着吃。”


    “你还等回头?”吴绰抹了下嘴,恐吓他,“半夜我就放你被窝里,我让你吃!”


    李虞挑眉一笑:“我被窝不是你被窝?”


    吴绰站起来,好像看不够似的,目光顿在他脸上停了好久,末了他忽地也笑:“哇,竟然被你威胁到了,既然寓.这样,那还是算了吧。”


    第104章 和解


    回到酒店,李虞本以为睡了一下午,晚上会睡不着,然而躺在床上跟吴绰还没聊几句,就感觉跟灌了一口迷药似的,眼皮子沉的掀也掀不开。


    “不行了,”李虞使劲儿撑着眼睛,“困,我得睡了。”


    “这么困?”吴绰掰过来他的脸,李虞同学困得睫毛直抖,他抬身凑过去,在他嘴唇上亲了下,“睡吧睡吧。”


    李虞同学转头抱住他一条胳膊就开始呼呼大睡,吴绰直着身子,眼睛瞪着天花板,跟黑漆漆的屋里时不时幽怨地叹口气,挺到后半夜才渐渐有点睡意。


    头天晚上提前定好了闹钟,第二天早上闹钟一响,早睡的李虞立马就睁开了眼。


    闹钟关掉,李虞盯着吴绰的脸醒了会神儿,刚把他抱在腰间的手臂给挪开,很快又被他攥住了大腿。


    “几点了?”吴绰闭着眼问。


    李虞翻过来:“你平常睡觉不是挺死的么,怎么现在一动你就醒了?”


    吴绰眯着眼笑了笑:“我生物钟在呢,到点就醒。”


    李虞推开他,下床穿衣服:“那你用你的生物钟猜一猜,现在是几点?”


    “七点?”吴绰敞开手脚,伸了个懒腰,“我一般睡到七点半不会困,这会儿还有点小困,应该是七点。”


    “真棒。”李虞在他脸上捏了一把,“七点零五,我先去洗漱,待会儿去叫阿姨跟潇潇吃早点。”


    吴绰坐起来,抓了抓头发,问他:“那我今天——”


    “你今天去上班。”李虞打断他,“不用陪我,有事儿我给你打电话。”


    这是他们两个的默契了,吴绰点点头:“行。”


    冬天这个时间不算很早,李虞洗漱完也没用多长时间,出来后有点口渴,到桌子跟前一看,房间里的矿泉水昨晚就喝完了,便给前台打电话要了两瓶水。


    门铃很快响起,李虞打开门,跟外面正在打电话的唐莱对上了目光。


    唐莱怔愣片刻,对电话那边说了句晚点再说,挂断电话后站在原地问:“你们收拾好了?”


    你们?


    李虞脑海中某根弦轻轻拨了一下。


    “嗯,”李虞没否认,“正打算待会儿叫您呢。”


    唐莱往自己房间里看了眼:“行,收拾好了就走吧,我去叫潇潇。”


    外面的天又阴了起来,空气里带着五金城特有的味道,灰蒙蒙的天气将街头的建筑衬的更加陈旧,往前没走多远,李虞感觉吴绰勾了勾他的手指。


    “你看,”吴绰示意了一个方向,“那是不是李山河?”


    李虞顺着他的目光向前看,不远处,李山河裹着那件油亮的大衣正在一家包子店排队买早点,他脚步不由地慢了下来,跟吴绰对了下眼神后,快步走到了唐莱旁边。


    “阿姨,前面有早餐店,您跟潇潇先过去。”


    唐莱问:“怎么了?你要去哪儿?”


    “吃,我”李虞往包子店看了眼,“我看见我爸他弟了,打个招呼。”


    唐莱跟李江河结婚时根本没见过老李家的人,现在离婚了也不用特意再去打招呼,唐莱点了点头,带着唐潇就走了。


    包子店不设堂食,摞着的大蒸笼就在门后面,浓厚的热烟顺着门帘往上升,老板就站在后头挨个儿给拿包子。


    李山河买了一兜热腾腾的大包子,没往台阶下走呢就掏出一个着急地往嘴里塞,看样子他也是一大早准备来医院,再往前走一段就能路过他们。


    李虞低头摁了下眼皮,低声跟吴绰说:“帮我买盒烟。”


    吴绰忽地看向他,又了然地笑了下。


    最近的超市在路对面,吴绰刚离开,李山河啃着包子就到了跟前。


    李虞就站在他的必经之路上,李山河倒是看见了他,但这老混蛋罕见地没呲哒他,浑然拿他当空气,掠了一眼继续往前走。


    “诶!”李虞回头叫住他,语气还挺横,“没看见我啊?”


    李山河嚼着包子看过来,语气比他还横:“哟,我这不是怕给你熏臭么,我可不敢跟你搭话,你谁啊。”


    李虞拧眉:“你不会好好说话是吧?”


    “谁先不跟谁好好说话的?”李山河吃完包子,随便抹了下嘴,“就算是我吧,我说话就这样,你想怎么着!”


    搁平时李虞就要指着他开喷了,这次也不知道那根神经没搭对,李虞竟然没生气,而且觉得这包子还他妈挺香的。


    “哑巴了!”李山河瞪着他吼了一声。


    身边一道风划过,吴绰闪到李虞身边,快速地往李虞手里塞了个东西,接着笑眯眯地问李山河:“李哥,大清早的跑这么远来买包子?”


    李山河瞪向他:“我有毛病?我来这儿还能干嘛!”


    吴绰撇了下嘴,也没跟他多说,磕了下李虞的肩膀:“走了啊。”


    李虞手指包着烟盒,冲他眨了下眼。


    还没等吴绰走远,李山河就嚷嚷着问:“你俩倒像亲兄弟,你在哪儿他在哪儿,他来干什么?”


    李虞淡定道:“可能路过吧。”


    他这腔调让李山河想信都没理由信,他嘴里嘟囔了一句有病,也不说跟李虞打嘴仗,冷哼了一声就要往前走。


    李虞紧握着烟盒,冲着他的背影再次叫停他:“诶!”


    李山河顿了下,回过头对着他就开骂:“你他妈大早上纯找不痛快是吧,诶你姥姥诶!我这么大岁数是让诶的?”


    “诶!”李虞勾起唇,贱嗖嗖的故意气他,等李山河又要开口骂他之前,他抬起手里的烟盒晃了晃,语气一转,“三叔,一起抽根烟啊。”


    李山河一时没说话,眼睛只盯着他的烟盒动,李虞也随意往自己手上扫了眼,看清手上的东西后,他也登时一愣。


    妈的,刚才没仔细看,吴绰真是有钱烧的慌,买的居然是中华。


    清晨的街头非常冷清,这条街周围除了早点摊跟超市开了门,其他卖日用品跟衣服的店都还紧闭着大门。


    他们并排站在一家没开门的服装店门口,这个位置虽然避风,但李虞拆烟盒外那层薄膜的时候手指仍然有点抖。


    “能不能赶紧?”李山河催他,“要不是为了抽这根好烟,我才懒得跟你在这儿挨冻。”


    李虞笑了笑,抽出两根,一根递给他,一根咬在了自己唇边。


    李山河是个老烟枪,哪怕没饭吃身上也得备着烟跟打火机,当他从兜里掏出打火机准备点烟时,一只手挡在他脸前,接着把打火机从他手里拿了过去。


    李山河错愕地张了下嘴,那支烟险些掉下来。


    ‘喀’地一声,李虞扣开了打火机。


    抢了他打火机的手现在举着一缕摇摇晃晃的小火苗凑到了跟前,李山河嘴唇哆嗦了一下,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他就用这样的神色盯了李虞好久,直到火苗熄灭,李虞保持着点烟的动作再一次扣开打火机,他才慢慢地凑近,伸手挡着风,狠狠吸了一口。


    浓厚的烟雾从中间散开,火苗晃了一下,悄然又灭,李虞刚要给自己点时,李山河叼着烟,突然摁住他的手腕,在他手背上轻轻点了两下。


    隔着烟雾对视的那一刻,李虞鼻尖酸涩,接着像在发泄什么东西似的笑了出来,李山河抹了下鼻子,随之也笑起来。


    常年抽烟的胸腔里带着嘶嘶的声音,寒风灌入,李山河先扭开脸,边笑边猛猛咳嗽,李虞靠在墙边儿也猛抽了一口烟,虽然陌生的烟味让他有些呼吸困难,但手里的这根烟,却帮他完美地解决了很多问题。


    他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已经接受并且开始熟练使用五金城的人情世故,有些话在这里说显得太矫情,那些不想说或者开不了口的话就可以用态度与行动代替。


    就像手里的这支烟。


    旁边里李山河持续着一喘一咳,李虞弹掉烟灰,扭头问他:“没事儿吧?”


    李山河摆摆手,直起身子长长舒了口气:“没事,老毛病,死不了。”


    李虞盯着烟头:“哦。”


    抽烟的时间他们没再说话,烟雾随风飘散,一支烟很快抽完。


    医院就在前面,俩人一前一后地接着往前走,李虞感觉自己走的已经够慢了,可李山河跟做贼似的一直在他背后慢吞吞地挪。


    “你能快——”李虞顿住。


    “啊?”李山河刚好举起包子要往他这儿递,见他看过来还抬了抬手,“吃吗?老店包子,挺香的。”


    老店火锅老店包子,五金城好像哪家东西好吃,都会在前面加个老店,不过这包子闻起来的确很香,李虞没抻着,说了个吃,正要伸手过去时,李山河嗖地一下,又把手缩了回去。


    李虞伸着手:“逗我呢?”


    “不,不是。”李山河不自在地吸了下鼻子,迟疑地把另外一手拎的袋子递向他,“吃袋儿里的吧,这个我拿过了。”


    那只通红粗糙的手小心翼翼地拿着那只白嫩的包子,李虞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有些莫名的不忍心,他静了几秒钟,一把夺过李山河手里的包子,吭哧啃了一口,含糊地吼:“吃一个包子你都舍不得,穷死你得了!”


    说完他像躲什么似的赶紧往前走,走了好远发现李山河并没跟上,他暗骂李山河人老事儿多臭磨蹭,不耐烦地往后看了眼。


    几米开外,李山河还站在原地,冲着他爆发出一阵比刚才还要剧烈的笑声。


    李虞耳根子一热,包子没来的及咽下去就嚷:“你笑狗屁!”


    李山河大笑着追上他:“刚才是不是跟心里骂我了?”


    李虞嘴里塞着包子,腮边鼓鼓囊囊的:“你千里耳啊!”


    “别的不说,”李山河得意道,“你这脾气我还是相当了解的。”


    李虞哼了声:“就是骂你了,怎么着吧?咱俩找地儿切磋一下?”


    “我打不过你。”李山河咂咂嘴,话锋一转,“那什么,我记得你不抽烟。”


    李虞顺口就答:“是不抽啊。”


    “那”李山河盯着他的兜,目的很明确,“那盒烟?”


    这老流氓什么时候也忘不了占便宜,李虞气的直想笑,几口把包子吃完,从兜里掏出烟一把扣在他怀里:“给你!抽!”


    第105章 回光


    县医院的重症监护室探视时间是早上九点半到十点,每次最多允许两位家属进入。


    等候区的病患家属很多,或垫着脚不知方向地探望着,或彼此拉着手互相安慰,护士按照床位依次叫号,轮到的家属赶紧整理好情绪往里走。


    他们一行人来的早,没等多久就可以进去了,李虞把探视机会留给了唐莱母女。


    病房通道一关,身后的家属区又是一片唉声叹气,即便李虞此时坐在外面,也能想象到他爸现在的样子。


    或许还在昏睡,或许睁着眼犯糊涂,无论唐潇在他旁边说了什么,大概率他也听不到。


    “他俩当初为什么离婚啊?”李山河翘着二郎腿,“我这前嫂子怎么看上的你爸?”


    老混蛋在哪儿都没正形,李虞说:“你要不会说话就把嘴闭上。”


    李山河瞪了他一眼,没接着触他霉头,裹着那件脏棉袄往外走了。


    雷打不动的三十分钟一到,护士叫了下一位家属,跟这位家属叮嘱完注意事项后,唐潇失魂落魄从里面地走了出来。


    今天他们没有了探视机会,在外面枯等也毫无意义,之前他爸住了多久,李虞就将这件没意义的事做了多久,这次他看着唐潇苍白的脸色,主动催着她离开了医院。


    “妈,爸爸不是认识好多医生吗?”唐潇说的是继父,“咱们问一问好吗?这里医疗条件不是很好,可能换个医院还有希望呢?”


    唐莱有些不忍心地叹了口气。


    “要是有机会他也不会回来。”门口等着的李山河插到他们中间,“小丫头,谁跟谁的命都不一样,你爸的命就这样了,回吧。”


    李山河的话是不好听,但也是他们需要面对的现实,从他爸生病开始,李虞全程陪伴,他清楚的很,唐潇口中的希望只是幻想而已。


    只是唐潇不肯接受,他将目光投向了李虞,似乎迫切地要他一起来争取什么,四目相对间,李虞避开了她的眼睛。


    唐潇用围巾捂住嘴,闷闷地哭了起来。


    天气依然不好,寒风一阵一阵刮的脸生疼,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潮味,每到清晨与傍晚,就会蔓延起大片的浓雾。


    三天之后,医院通知李江河可以转入普通病房。


    还是那间单间病房,唐潇没来之前,李虞一个人黑天白夜地盯着,只有李山河父子过来时,他才抽空打个盹儿,这次唐潇说什么都不肯走,李虞也不肯走,最后唐莱没办法,要他们一个白天晚上替换着来。


    李虞选择晚上值守,但每天依然会守到中午再回酒店补觉,中间他爸一直昏睡,偶尔会睁开眼愣一会儿,哪怕唐潇蹲在他床边不住口地喊爸爸,他跟不认人了似的没什么反应。


    李江河身边现在不缺人,吴绰也没频繁往医院跑,又怕着李虞想不起来吃饭,每天中午都会挤时间过来给他送午饭。


    这天中午李虞回来刚吃了两口饭,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唐潇急促地说:“哥,爸爸!爸爸——”


    筷子掉落在地板上,李虞猛地站起来:“怎么了?”


    “醒了!”唐潇抑制不住地激动,“爸爸醒了!”


    “好,我马上过去。”


    李虞拎起外套直接往门口冲,吴绰看着他慌乱的背影,不忍心地皱了下眉心,他慢慢地弯腰捡起地下的筷子,抬眼向前看时,门口的李虞僵着穿衣服的动作,久久没有动身。


    他们不是唐潇,一天天看着李江河衰败下来,早就不再抱有天真的幻想,现在的清醒反而是非常危险的信号。


    “吴绰。”李虞颤声道,“你陪我。”


    吴绰放下筷子,穿上衣服走到他跟前:“走。”


    路上吴绰一手抓着李虞的手腕,另外一手拿着手机点了几下,李虞默默地任他拉着走,眼睛被风吹得一会儿比一会儿红,喉咙也被风顶的一个劲儿地痉挛了起来。


    “李虞,别哭了,”吴绰慢下来,手指在他手背上捻了几下,“好好跟你爸说会儿话。”


    李虞用围巾蹭了下眼睛:“知道了。”


    俩人赶到医院,在门诊楼外碰到了正在打电话的唐莱,许是一直在外头,似乎还不知道李江河清醒的消息,见到他俩还挺诧异。


    “怎么又回来了?”唐莱问。


    李虞说:“潇潇打电话,说我爸醒了。”


    唐莱快速看向病房处,电话一挂,跟他们一块儿往病房走。


    到门口就听到一阵虚弱的笑声传出来,李虞推开门,他爸靠坐在床头处,扎着点滴的手摸着唐潇的脑袋,笑眯眯地正在说话。


    “爸。”李虞小心翼翼地喊了他一声。


    李江河扭头看过来,隔着几步之遥的距离对他笑了笑,而后他眼神越过李虞,惊奇地问道:“你也来了啊。”


    唐莱越过李虞走过来:“是啊,闲的没事儿干,陪女儿回来看看你。”


    “那就坐吧。”李江河示意椅子,“怎么还能让唐总站着。”


    看来这对前任夫妻没离婚前也是这么调侃着过日子,但现在显然不能再像过去那样,唐莱没再说什么,绕过床尾,坐到了唐潇旁边。


    李江河精神的确好了些,父女俩久未相见,唐潇生怕他又一直睡下去,把攒的好多话一股脑儿地全倒了出来。


    先开始李江河还能搭几句,后来渐渐地只剩下嗯声,病房里只余唐潇轻柔的嗓音,过了一会儿,李江河说:“潇潇,爸困了,让我睡一会儿,醒了咱再接着聊好吗?”


    唐潇笑容僵在脸上,近乎哀求道:“不要,你看着我,我还有好多话要说呢。”


    李江河费力地睁着眼,张了张嘴,也没能发出声音。


    “潇潇,让你爸爸休息一会儿。”唐莱站起来,跟李虞一起让他躺下,又帮他掖了下被子,“你睡你的。”


    没多久,李江河发出微弱的呼吸声,睡相比以前要安稳很多,李虞一直握着他爸的手,感受着他掌心的温热。


    “好了,你爸睡了,你也回去休息吧。”唐莱对李虞说,“别耗着,他一时半会儿醒不了,你睡好了晚上过来。”


    这几天尤为重要,李虞没强撑,带着吴绰离开了医院。


    回酒店的路上,李虞牵住吴绰的手,低着头说,“你下午回去上班,晚上来陪我守一夜,行吗?”


    以李虞的性格,如果时时刻刻陪着他,反倒会给他很多压力,吴绰很少会反驳他的要求,这次也跟以往一样,点头答应他晚上过来。


    下午不踏实地睡了一会儿,醒了脑袋突突的疼,李虞冲了个澡,又在逼着自己吃了一盒饭,天刚擦黑就去了医院。


    路上吴绰发消息,说他下班了,大概半个小时就能到。


    病房内,除了唐莱母女,李山河也在。


    他应该也是刚到,外面那件脏兮兮的棉袄还没脱,手里拎着一个布包,里面鼓鼓囊囊的,像是装着什么东西。


    几个人安静地坐了一阵儿,护士进来换药,并且提醒他们病房不允许多人陪床。


    唐莱看了眼时间,起身拍了拍女儿的肩:“潇潇,走吧,你哥会陪着,咱们回去休息一下。”


    唐潇不舍地摸了摸爸爸的手,又看向李虞,眼神里流露着想要留下的意思。


    “好了潇潇,别不放心你哥,你不休息,明天怎么照顾你爸爸?”唐莱劝她。


    唐莱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病房,李山河坐在椅子上,还是那副不招人待见的语气:“我这亲侄女儿也还挺孝顺。”


    话音刚落,房门轻轻被人推开,吴绰帮李虞回嘴:“你后侄子也不差,岁数越大越不会说话,你怎么非得招他。”


    吴绰语气带着玩笑的意味,那盒有着摒弃前嫌意味的烟是他买的,他知道,无论李山河跟李虞表面再怎么不对付,他俩再也不会真正地吵起来了。


    果不其然,李山河哼哼了一声:“你俩看着吧,我去找下她堂哥,问问情况。”


    病房内再度恢复安静,李虞守在他爸身边,掌心贴着他爸的手背,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生怕漏听了他爸微弱的呼吸声。


    李山河在外头浪了两个多钟头才回来,到屋里也不说什么,把帽子一摘揣兜里,坐在床尾的凳子上打起了盹儿。


    李虞也没赶他走,眼下这个情况,虽然安静但他内心仍然止不住地发慌,彷佛不管是谁,只要屋子里多一个人就能多一分安全感。


    后半夜护士来查了一次房,才发现这间病房超出了陪床人数,吴绰正要跟人去解释,看起来一直在床尾打盹的李山河突然站起来,推着小护士一块离开了病房。


    他们没走远,从屋里就能听见他们交谈,李山河态度很好地跟人说,提前跟徐大夫沟通过,这几天允许多人陪护。


    护士没接到通知,小声地抱怨了一通,要他们重新签个什么保证书才行。


    “我过去签个字。”李山河在门口探头说,“去去就来啊。”


    屋里的俩人朝他点了点头。


    李山河还没走多久,李虞发现他爸的眼皮似乎动了下,他探身过去,小心翼翼地叫他:“爸?爸?”


    “小小虞?”李江河艰难地发出声音,眼睛使劲儿往他脸上看,他反应了好久,也像是盯着李虞静默了好久,“一眨眼,你都长这么大了。”


    李虞险些没崩住,抓着他爸的手捧在嘴边:“哪有很大,我才二十一岁,你不是说要看着我毕业,也要看着我”


    我要看着毕业,看着你结婚生子,以后退休了给你带孩子,曾经的李江河憧憬着美好的未来。


    可是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注定实现不了,李虞吸了吸鼻子,稳着声线说:“你不能说话不算话啊,咱们还要好多事儿没做呢。”


    “你长大了,可以自己拿主意了,”李江河虚虚地回握住他的手,眼睛越过他肩头迟缓地落在吴绰身上,“吴绰,你又来陪他了?”


    吴绰微微弯腰,握住他的手腕:“嗯,您别操心,好好养病。”


    李江河笑了笑:“你怎么也学会蒙人了?”


    “没蒙您。”吴绰说,“不信等您好了看我是不是说瞎话呢。”


    李江河笑着摇了摇头。


    明亮的光线将病房晃的格外刺眼,面容枯槁的李江河轻飘飘地仰在枕头上,除了若有似无的呼吸声,整个人再没有一点生机。


    李虞又轻轻叫了他一声,李江河闭着眼,似乎又睡了过去。


    “你去那边儿坐吧,挡着他呼吸不好,”李虞说,“我看着就行。”


    吴绰没立刻走,又站了一会儿才将李江河手腕松开,然而在他转身之际,一只干枯的手伸出来,一把攥住了他的小臂。


    “吴绰!”李江河沉沉地吼了一声。


    剧烈的动作令输液管在墙壁上拍打了几下,李江河半个身子都探出了病床外,吴绰眼疾手快地返身接住他:“李叔!”


    “爸,您别动,”李虞慌乱地扶着他爸:“您慢慢说,我听着呢。”


    二人合力将他扶回病床上,李江河大口喘着气,眼神涣散地看着上方,那只抓着吴绰的手却死死不松开。


    缓了许久,李江河沙哑且伴随着嘶嘶气音声音响起:“吴绰,你来,离我近点儿。”


    吴绰看了李虞一眼,依言倾身过去:“我在呢李叔。”


    李江河眼珠缓慢地移动到他脸上,另外一只手伸到半空胡乱地抓着,李虞赶忙握住,也凑到了他爸跟前。


    两个人齐齐地看着他,李江河两手各抓着一个,他将二人的手握在手里反复摩挲,最后在李虞震惊且愧疚的目光下,把他们的手交叠着放在了一起。


    “你们”李江河重重地拍着二人的手,眼角滑下来一条不甚明显的眼泪,语气又气又疼,“你们两个臭小子啊。”


    第106章 雪落


    冬夜的狂风吹的那一整扇窗户发出脆弱的声响,干枯的树枝像是一条条利爪,将李虞那颗愧疚的心脏撕扯的鲜血淋漓。


    吴绰僵硬的背脊与愧疚的神色定格在模糊的玻璃窗上,他忽然想起之前的某个晚上,李虞站在卫生间门口,狠狠往自己脸上抽的那一巴掌,当时他理智地安抚了李虞,可现在那巴掌好像穿过时光,终于落在了他的脸上。


    他们自以为隐藏的很好,落在李江河眼里却是一次又一次的拙劣演技。


    吴绰眼眶发着热,都不敢看病床上的李江河:“叔,对不起。”


    李江河那双水肿的手还紧紧地压在他们手上,他半张着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他只轻微地摇了下头。


    李虞慢慢地半跪在他爸床边,仰起一张比哭还难看的笑脸:“爸,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瞒你,你起来揍我行不行?还有吴绰,我俩一起让你揍,行吗爸。”


    李江河仍然缓慢地摇着头,快要睁不开的眼睛强撑着往吴绰身上看。


    周围回荡着李虞强忍的抽泣声,吴绰也在这一刻读懂了李江河眼睛里的含义。


    那也是个生离死别之际,吴家大门之内死气沉沉,他爸气若游丝地躺在床上,吴满不知世事地在院子里蹦蹦跳跳,他爸嘴巴张张合合,费力地抬着胳膊冲吴满挥手。


    “吴绰——”李江河气息微弱,一遍又一遍地叫他,“吴绰”


    吴绰垂下眼,很快又抬起,他在李江河透露着祈求的目光下将李虞的手握在了掌心里,半跪在李虞旁边说:“叔,您放心,我会照顾好他。”


    李江河扯动起嘴角,跟他点了点头。


    一份心思放心去,灵魂顿时就轻松了几分,李江河短暂地逃离出了沉重的病体,他微睁着眼,白色的天花板上开始放映起过去的很多片段。


    很多以为早已经忘记的事情突然浮现了起来,其实父母对他也有过和蔼的时候,生病时父亲背着他打针,回来后母亲用温暖的手碰一碰他的额头,一只热烘烘的暖水袋塞进被子里,他舍不得这点儿罕见的怜爱,直到暖水袋变得冰冷也舍不得拿出去。


    可是家里孩子太多了,上有自小备受宠爱的大哥,下有机灵嘴甜的弟弟,父母手里的那碗水给这个倒点儿,再给那个倒点儿,轮到他时就只剩下那么可怜的两三滴。


    在彻底离开那个家之前,他凭借着这两三滴恩情撑着,甚至劝慰过自己,倘若这两三滴水可以一直存在,他会咽下不甘,守在父母身边就这样支撑一辈子。


    或许是他从不懂得争取,也或许是父母已经习惯在他这个家里时时刻刻的退让,于是那两三滴的恩情成为父亲要挟的筹码,不光以后不会再给他,还要让他加倍吐出来。


    所以他跑了。


    他跑到了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自卑且努力地活着,后来那个在角落里只晓得等待父母垂怜的李江河变成了教书育人受人尊敬的李老师。


    某年冬天,他带着学生下乡走访,在那里,他看到了同样被父母弃之敝履的李虞。


    那个男孩眼睛真亮啊,就算是胆怯跟可怜也一览无余地呈现在他那双眼睛里。


    李江河起了恻隐之心,尽了当下最大的努力,走之前给那个很像幼时自己的李虞留下了一笔钱。


    命运在此时留下一道痕,这笔钱让李芸有了勇气带李虞离开那个地方,也是因为离开了那个地方,让他与李虞再次相遇。


    瘦的像颗豆芽菜的李虞在眼前晃时,李江河心下倍感滑稽,瞧瞧,这个惨样子,多么像刚逃离出家门的自己。


    联系李芸的那通越洋电话时常很短,隔着电话李江河都能感受到李芸翻天覆地的变化,她不再是那个瑟缩在丈夫拳头下的可怜女人,几年过去,她声音自信,语调凉薄。


    她说她为爱与父母决裂,却不想所托非人,留下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的孩子,她自问管他这么久已是仁至义尽,李虞即将成年,可以自己担负起责任,李虞母亲这个头衔她就做到这里了。


    李虞就这样被抛弃了。


    不知内情尚在艰难寻母的李虞永远无法知晓这通电话的内容,李江河要李芸写了委托书,拍着不知所措的李虞让他喊爸,得意洋洋的想,也不错么,平白得个大儿子,老了也能有人给他养老送终。


    可世事难料,李虞这个便宜儿子当的太倒霉,安生日子没过几年,他查出身患癌症,累的李虞为他东奔西走,又抛下学业送他归乡,连有了心上人都不敢让他知晓。


    人生中重要的片段太多了,痛苦与快乐交替着上映,李虞、唐莱、唐潇,还有一些他带过的学生。


    等这些片段逐渐暗下来,李江河以为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实际上才过了短短了两分钟,再张开眼时,李虞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透。


    “别哭。”李江河用万般不舍的目光看着他,“潇潇有妈妈,还有那边的爸爸,我放心,就你就你让我舍不得啊。”


    李虞摸着他爸的脸,他明明恐惧至极,在此刻却表现出了成熟且理智的一面。


    “您放心,我会好好生活,每天都会开心快乐。”李虞每句话的尾音都裂着崩溃的迹象,但他仍然笑着,“不要担心我,我真的会过得很好很好。”


    “那我就放心了。”


    李江河胸腔起伏了下,又沉沉地闭上了眼,几分钟后,他嘴巴轻动了几下,李虞顾不上擦眼泪,连忙凑过去细听。


    “妈我想我想吃饺子你给我包几个吃吧。”


    李虞没忍住露出一缕撕裂的哭声,他慌乱地抓住吴绰:“饺子我爸想吃饺子!”


    ‘哐当!’病房门被推开,李虞跟吴绰齐齐看过去,李山河匆匆进门,没往他们这儿看,也什么都没说,径自走到他带来的那只布袋子跟前,从里面掏出了一只不锈钢的保温桶。


    李山河的指甲里的泥垢好像总也洗不干净,他捧着那只保温桶,挤到了病床跟前。


    “二哥,来吃饺子了。”


    保温盖拧开,一缕热气扑上来,李山河从兜里掏出一只银色的大勺子,在里面舀了一下,托住他二哥的头,小心翼翼地喂到了嘴边。


    在保温桶里闷了许久的饺子几乎成了片儿汤,但香气仍在,李江河清醒了一瞬,他缓慢地吞咽着:“一尝就知道是你包的。”


    李山河扯出块儿纸擦了擦他哥的嘴:“瞎说,我上班多累,我媳妇儿前些日子包的,吃不完冻起来了,这是剩下的。”


    李江河砸着一口馅儿:“不对我上高中的时候你给我送过送过饭,你做饭爱放酱酱油,我能吃出来。”


    背光的那一面,李山河扯了下大棉袄的衣领,快速地往脸上一抹,继续喂他哥饺子。


    李江河长久未曾进食,吃了好一阵儿也才吃下两三颗,李山河的勺子就放在他嘴边等着喂他下一口,李江河仰着脸,用力摇头也只让下巴小幅度地晃了晃。


    “不吃了?”李山河问。


    李江河许久没动,几个人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脸,突然,他猛地睁开眼,大大地张开嘴,呼呼地往外吐着气。


    “爸!”李虞嘶喊出声,“医生!叫医生啊!”


    李山河没动,闭着眼长长地叹了口气。


    李虞不敢置信,他放开他爸,转头要往外走,吴绰见状,侧身挡在了他身前,李虞都顾不上与他争吵,挣扎着要往外走,嘴里大喊着医生跟护士。


    “李虞,你爸叫你。”李山河说。


    李虞耳朵刺痛着,他顿了一秒,而后行尸走肉般挪到了病床前,他爸眼睛睁着一条缝,嘴巴翕动,李虞慢吞吞地凑近,听见他爸说——


    “回回家。”


    李江河对于李虞而言是一位多重身份的存在,他是父亲亦是良师,他教他明辨是非,教他如何热爱生活,李虞的伤感与坏情绪,只消李江河轻轻一摸就能全数收敛。


    这一次,他教会了李虞如何面对死亡。


    李山河出去安排出院事宜,李虞擦掉眼泪,重新半跪到他爸床前,握住他爸的手贴到自己脸颊上。


    “爸。”


    “嗯”


    “爸。”


    “啊”


    “爸爸。”


    “儿子。”


    “你答应我件事儿。”


    “好。”


    “我还没说呢,你睁开眼睛,看着我。”


    良久之后,李江河睁开了眼睛。


    “你答应我。”李虞将额头抵在他爸的鬓角,绝望地掉着眼泪,“下辈子,让我给你当亲儿子。”


    李江河似是笑了下,他徒劳地张着嘴,慢慢地抿了下:“好啊。”


    半个多小时后,李涛开着一辆金杯车到了医院,众人好像都在沉默之中默契地争取着时间,抱着李江河踏出病房的那刻,总有一种兵荒马乱的错觉。


    李虞的恐惧与李江河的状态牵动着车里的所有人,上车后李涛试图扭头过来看一眼,副驾的李山河一动不动地大喝:“快开车往家走!”


    说完他盯着前方愣了好半晌,叹息着又叮嘱道:“路上发生什么事儿,都别停。”


    灯火明亮的病房楼渐渐远去,空调开的很高,车子里热的让人睁不开眼,李虞紧紧地抱着他爸,不间断地喊着他。


    李江河恍惚地想,儿时他羡慕别人家的孩子有父母抱,临了临了这个愿望居然让儿子给实现了。


    他回顾自己一生实在不值一提,兄长欺凌,父母不慈,懦弱了一辈子,干的最勇敢的一件事儿,便是义无反顾地带走李虞,可是好像又没把他照顾好,让他这么伤心一场。


    李虞哭起来还跟小时候一样,黑亮黑亮的眼睛,透着倔强跟不服输,他抬起手,想要再摸一摸儿子的脸,想听他再喊自己一声爸爸。


    四肢突然变得好沉,抬到半截就再也抬不上去,不过他们父子真是心有灵犀,视线彻底黑下去的前一秒,他听见了撕心裂肺的一声。


    “爸!”


    “爸——!”


    意识快速地消散,李江河在心里说,李虞,别哭,咱们说好了,下辈子做亲爷儿俩。


    今晚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停的车子匀速地行驶着,周围的建筑在模糊的车窗上一帧帧倒退,潮气透过窗缝弥散进来,挡风玻璃上接住了一片摇摇晃晃的白点。


    下雪了。


    第107章 归家


    五金城的丧葬喜事自有一套班底,这也是每个地方都有的习俗,开车抵达巷口已是后半夜,冬天夜长,本该在黑夜里入睡的十二巷此时整条巷子却灯光明亮。


    车门被人从外面打开,冰凉的雪花顺势飞到车厢里,一股呛人的烟味随之而来,车门外站着四五个男人,要将李江河从车里抬出来。


    李虞面色青白,嗓子里发不出一点声音,他呆愣了两秒钟,猛地扑过去抓住了其中一个人的手。


    李涛惊道:“李虞,放手。”


    李虞喉咙里发着嗬嗬的气喘声,手指越攥越紧。


    其中一个男人劝道:“孩子,别这样,你爸走了,让他回家穿衣服好上路。”


    李虞眼睛猩红,死死地盯着他们。


    “山河”那个人为难地说,“你看”


    李山河有些话说的没错,如果他不在,很多事情作为外地人的李虞根本办不成。


    五金城总共分了八个大队,每个大队都有队长,也有专门管理丧葬或者喜事的人,这类人统称为总管,配合主家处理一切事宜。


    车前的这些人基本上都是自家亲戚,得到李山河的通知特来帮忙,李虞一脚在车门里,一脚在车门外,一声不吭地死抓着不放手。


    李山河搡了他两下没搡动,摘下帽子就破口大骂:“你他妈诚心让你老子走的不痛快是吧,你再拽给他摔地下明天就擎等着五金城的人来笑话吧,给我撒手!”


    李虞缓慢地看向他,眼神好似落地就化成水的雪花,里面的悲伤一点点地蔓延到了眉宇中。


    他将攥到发白的手指慢慢地送开,李山河刚送一口气,然而下一秒,就见李虞整个人要从车里扑过来,一声喝止还未出口,车内的吴绰从后面一把攥住李虞的衣领,继而一条胳膊横在他胸前,用力地将他掰了回来。


    ‘扑通’一声,他们两个都跌进车厢里,吴绰紧紧地将李虞摁在胸前,冲外面喊道:“快抬!”


    沉重的脚步声快速地远走,呛人的烟味随之渐渐消失,寒冷的空气从开启的车门处四散进来,李虞仰头在吴绰胸前,眼泪顺着鬓角迅速地流向耳朵里。


    他没有嘶吼,也没有痛哭出声,就这么平静地流着眼泪。


    吴绰扶着车座直起腰,将李虞抱在腿上,双手环抱住他的身体,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将他暖热。


    十二巷的灯光亮的都照到了车上,透过模糊的玻璃,能看到巷子里的一些邻居打开的大门外的灯,那间破院子门口站着一些人,依稀还能听到他们说话的细碎声响。


    吴绰忽然想到很久之前的一件事,那时他尚不知晓李江河病情,李虞因为他爸一场意外的摔伤而提心吊胆,当时弄的动静很大,巷子里也很亮,岳老太太出门骂李虞,而他也因为这件事说李虞大惊小怪。


    可那天的责骂跟慌乱彷佛是一场梦,时间到了梦也醒了,那一场虚惊变成了真实的痛苦。


    吴绰闭了下眼,用掌心将李虞脸上的泪眼擦掉。


    沉默之间,巷子里有两个人叼着烟出来,后面走的那个肩上还扛着一把梯子,走到巷口他们往车里看了眼,转身就开始在墙壁上贴东西,另外一个人则放好梯子往上踩。


    不多时,俩人再次离开。


    巷子口的墙壁上多出两个东西。


    讣告跟白幡。


    这也是当地的习俗之一,谁家有丧事都用这样的通知方式,每条巷子多多少少都挂过,十二巷也不例外,之前有邻居家的,现在是李江河的。


    那张崭新的讣告过几天会变得陈旧,等到下葬那一日会被一把火烧掉,就像当初的十二巷短短时间内连贴了四张讣告那样,爸妈哥嫂,一张白纸就完结了他们的一生。


    吴绰心口不由地冷了几分,他将下巴放到李虞的肩膀上,安慰自己也安慰李虞:“都会过去的。”


    李虞的呼吸顿了下,他费力地转过头,看着吴绰的眼睛,慢慢将头抵在了他的额头上,颤声说:“嗯,都会过去。”


    车门边缘处已落下一层白白的雪花,他们在初雪的寒夜里互相安慰着,门外传来由远至近的蹒跚脚步声时俩人对视了一眼,未等说话,听见车门被人哐哐哐拍了几下。


    “这么冷的天儿你俩抱一块儿也得冻死!”岳老太扶着车门,可能考虑到李虞的心情并没有在意他们的动作,“快出来,我煮点儿挂面,你俩过来吃点儿。”


    李虞站起身,背过岳老太太,转身搓了下僵冷的脸。


    吴绰弯腰下车,拧着眉问:“这大半夜的你不睡觉折腾什么?快回去吧,我俩不饿。”


    岳老太看看车外这个,又看看车里那个,叹息道:“后面好几天有得熬呢,吃点饭你们该干嘛干嘛,人总得吃饭啊,不吃饭怎么熬的下去?”


    深更半夜,老太太絮絮叨叨,神色慈祥又焦急,李虞心中酸涩,不忍驳她,跟着去了她家。


    院子亮着一盏橘色的小灯,在黑暗的天际下显得格外温馨,撩开门帘就能闻到热烘烘的气息,老房子没有暖气,一只电暖炉摆在屋子中央烧的正旺。


    床上的吴满仰着脸还在睡,热的一条腿漏在外面,岳老太爬上床给他盖好后,又去东南角的小桌子上打开了电磁炉。


    上面的水已经烧开过一轮,没过多久老太太就给他们端来了两碗热腾腾的挂面。


    面上卧着两颗荷包蛋,香油的香气扑面而来,李虞红着眼睛接过来,低声说:“谢谢岳婶儿。”


    老太太唉了声,迟疑着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一碗面吃完,李虞感觉全身各处关节好似重新连接了一遍,站起身时骨头咔咔地响了几下,关节缝隙处酸麻的厉害。


    眼看着他要往外走,岳老太不放心地叮嘱:“过去啊?去吧,这几天肯定乱哄哄的,要是累了上吴绰家歇会儿,别一直熬,你爸唉你爸也心疼。”


    李虞点头应了声,又跟准备跟他一块儿走的吴绰说:“天快亮了,你眯一会儿吧,晚点再过来。”


    “没事儿。”吴绰说,“我看着帮点儿忙。”


    “李涛在呢。”李虞往床上看了眼,“小满这些天没怎么看见你,你先跟他待会儿,省的他再闹,没几个小时了,歇会吧。”


    这会儿过来的都是老李家本家亲戚,总管跟帮忙的邻居一般白天才会来,虽然吴绰就住对门,但在外人眼里他只是一位邻居而已。


    李虞似乎在崩溃里接受了事实,甚至在走的时候还摸了下吴绰的脸,吴绰抓住他手腕:“那我一早过去。”


    李虞放下手,使劲儿裹了下衣服:“嗯。”


    剩下的时间吴绰也没睡,合衣躺在床上愣愣地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吴满中间醒过一次要上厕所,看见吴绰在旁边兴奋的直往他怀里滚。


    吴绰推了好几次也没给他推开,躺在旁边的老太太叹息着笑起来:“吴绰,累不累啊?”


    屋里的灯全关闭了,院外微弱的橘光透过窗缝溜进来,吴绰给吴满裹好被子:“不累,你快睡吧。”


    岳老太翻了个身,在背后连声叹着气,最后她用苍老且略微哽咽的声音低声呓语:“都是命,都是命啊。”


    吴绰闭起双眼,把被子蒙到了脑袋上。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吴绰起床洗漱完毕就去了李虞那边,破院子经过一番简单的修整,以后住人肯定不行,但用来办眼下的丧事完全够用。


    塌掉的那一片新垒了起来,没塌的另外一边依然陈旧不堪,新旧那道线泾渭分明,整个屋子看起来像是临时拼凑的假房子。


    院子中央有一堆纸钱燃烧后的灰烬,余烟还未散去,昨晚帮忙的人已经走了,屋里就李涛父子跟李虞守在灵前,一张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小床放在屋中央,李江河换上了自己挑选的寿衣,白巾覆面,静静地躺在那上头。


    小床前方摆着一只香炉,里面插着三只正在燃烧的香,五金城停灵的天数跟死者岁数相关,岁数大的停五日,李江河这般年纪,定的停灵之期为三日,这三日里,炉子的香不熄不灭,直到入葬完毕。


    “还没放炮你就来了?”李涛站起来抻了抻腰,“先坐吧。”


    李山河靠着门板在打盹,李虞坐在里头,身边放着一只电暖气,眼神直愣愣地看着那张白布。


    “冷吗?”吴绰坐到他身边,避着李山河的方向握了握他的手,“还行,没那么凉。”


    李虞回攥了他一下:“嗯,老太太那碗面管事,不冷也不饿。”


    吴绰看着他眼睛:“困吗?”


    “没感觉,”李虞摇头,又说,“对了,唐潇跟唐阿姨快到了,你待会儿帮我出去接一下。”


    吴绰点了点头。


    不多时,外面传来几声巨大的炮声,这相当于一种通知,下葬之前主家会一直管饭,不管亲戚还是邻居帮忙的,只要听到炮声都会过来。


    没几分钟院子里就挤满了人,新盘的大灶在院子西边,一口大锅冒着白烟,专管做饭的几个人在那边切着菜。


    十二巷很窄,那口棺材只能摆在巷外,请来的手艺人蹲在跟前描金画图,吴绰到巷口时,李涛站在旁边正跟总管商量着什么。


    他们大队的总管也姓吴,快六十的老头儿,经管了半辈子的红白喜事,手里拿着一张白单子勾勾画画,嘴上燃烧的香烟不住地身上掉着烟灰。


    吴绰默默站了一会儿,走到李涛身边说:“涛哥,我。”


    李涛熬了一宿夜,冒出来的胡茬还没来得及刮,他一脸沧桑地抽着烟,没太明白地问:“什么我?”


    吴绰往十二巷里看了眼,又跟他示意棺材:“我抬棺。”


    第108章 得知


    人生不过几十年,家庭的权利会更迭,家庭责任也会一辈一辈地延续下去。


    在结婚之前,无论多大依然是家里的孩子,等结婚之后便成立了自己的家庭,人情世故所需要的礼节往来就会逐渐从原始家庭里切割出来。


    然而吴绰的家庭责任与是否结婚无关,因为他父兄已亡,吴家只有他一个人来撑,春节拜年他带着吴满去,亲戚家有了喜事他上钱随礼,若是丧事,他也要带着锄头跟着大部队去地里给人刨坑填坟。


    地方风俗,直系亲属不可以抬棺,他们要跟随长子哭灵送葬,单凭吴绰跟李虞关系很好这一点,他很符合抬棺人选。


    老吴总管将他名字填了上去。


    等长毛儿跟宋驰赶到巷口,抬棺的人全都定了下来,俩人跟李虞关系也不错,就跟李涛商量能不能换他俩。


    李涛夹着烟错愕地笑了:“这又不是什么好差事,怎么还抢着来呢,行了,别添乱了,多的是忙让你们帮。”


    俩人无奈就此作罢。


    把唐莱母女送到院里,吴绰三人又去帮忙取桌椅烟酒,五金城每个大队都有这套东西,费用不高,用完了收拾好给人送回就可以。


    “吴儿,你还好吧。”宋驰抬着桌板往车里放。


    吴绰嗯了声:“没事儿。”


    宋驰又问:“李虞呢,刚才我俩去了一趟,屋里人太多,都没跟他说上话。”


    “肯定不好啊。”长毛儿搭着手往车上码,说完了又跟吴绰说,“事儿过去了人也能慢慢缓过来,你也别太揪心,你看你那个脸色都不对劲儿了,这几天我俩不上班,刚跟李涛说了,让他有事儿招呼就行,咱多少尽尽心。”


    当年自己家里的丧事也是兄弟几个帮忙跑前跑后,五金城长大的孩子熟悉所有的流程,根本不需要招呼,眼里一直有活儿。


    把东西拉回来时院子里乌央乌央地站了一大片人,众人吆喝着七手八脚地给桌椅摆好,过了一会儿,外面响起两声电动车笛鸣,一个小年轻抱着刚洗好的遗像送到了屋子。


    很快,唐潇细细的哭声再次响了起来。


    停灵这几天是最难熬的时候,院子里人声鼎沸,彷佛一个人的死亡并不会影响任何人的生活,他们白日等着给主家帮忙,抽着烟聊着天,大声说着生活琐事与一些不着边际的话,晚上几个自家亲戚留着,熬到后半夜躺在大床上打个盹,第二天炮声一响,他们搓搓脸,继续头一天的事情。


    嗓门最大的还是三婶儿,李涛照管着男人们那一摊,她则带着女人们缝制丧服。


    小地方的丧葬习俗不同与城市里的肃穆,在这里什么都要求声势浩大,孝子孝女必须身着重孝,剩下的服丧情况则按照亲属关系的递增一层层地递减下来。


    丧服准备妥当,所有人按照自己应该戴的东西去取,有的是一条白腰带,有的是一只白帽子,转眼间院子里的人影都挂上了白色。


    西边大灶里的柴火还未全然熄灭,灶上的大锅菜散着热腾腾的香味儿,中午时分,众人排着队往碗里舀菜,吴绰最后才去盛,端着白色的一次性餐盒跟长毛儿他俩蹲到了大门口吃。


    李虞随后从屋里出来,一身缟素,一根细细的麻绳挂在腰间,他环视一周,瞅见了院门口的吴绰。


    他端着碗走过去,蹲在了吴绰身边:“你们不冷啊?”


    无论喜事还是白事,琐碎之事繁多,吴绰晚上陪李虞守灵,后半夜窝沙发上眯一会儿,白天跟着跑来跑去帮忙,午饭前几个人刚帮忙搭了灵棚,干完力气活浑身都冒热气,一个个跟傻小子似的也不穿外套。


    “还成。”宋驰说,“你怎么就吃这点儿,多吃点啊。”


    李虞饭盒里的菜也就一个底儿:“不太饿,吃点垫垫就行。”


    “那多垫点儿行吗?”吴绰把自己碗里的菜给他倒了一多半进去,又把手里的大馒头掰开放到他碗边,“多吃点。”


    李虞轻微抬了下嘴角,又问:“给老太太那边送了吗?”


    做饭的厨子不会根据人头儿做,这时候做的越多对主家越好,邻居端着碗来吃主家也会高兴,岳老太太年纪大了,人在的时候她天天来帮忙,人没了也就不来了。


    这几顿饭她一直让吴绰给送,端着满满当当的小祸念叨着,她照顾了李江河那孙子那么久,她必须得吃上他几顿饭。


    “送了,”吴绰说,“出锅就给她送了。”


    李虞往嘴里扒了一口菜:“小满呢?没见着他。”


    “他总乱跑,这几天忙,让老太太给他圈屋里了。”吴绰说。


    李虞正要说什么,院里的李山河叫了他一声,李虞把没吃几口的饭递到吴绰手里:“你帮我吃吧,多吃点。”


    说完他匆匆起来往院里走,李山河猛抽着烟,将他拉到屋里,叮嘱着移灵后需要注意的事情。


    即便是生长在五金城的年轻人,对于习俗的细节也不是那么了解,遇到不可马虎的大事,也需要家中的长辈叮嘱几句才行。


    李山河年过半百,平时再怎么会耍滑头,这会儿也非常稳重地叮嘱着李虞许多事情。


    李虞默默地听着,偶尔点头应声,交代完后,李山河把烟踩灭,嗓音嘶哑地又说:“别再这会儿丢人现眼,知道你心里难受,但得把事儿平平稳稳地给过了。”


    李虞咬住了嘴唇,眼睛看向那块木板。


    李山河晃了下他的肩:“听见了吗!”


    李虞吸了下鼻子:“听见了。”


    吃完午饭没多久,李山河跟李涛出去视察灵棚有没有什么问题,唐潇正在往香炉里续香,弄好之后肿着眼睛又坐到了木板旁边。


    破门晚上才会关一会儿,白天一直敞开着,院外依然吵吵闹闹,有人在帮忙收拾院子,有人坐在一堆唠闲话。


    这些人有邻居,更多的是自家各种亲戚,近的远的,这个大姨那个二舅,以前没见过的现在都在了。


    李虞坐在小板凳上,双肘搭在膝盖上微微低着头,脑子里持续地闷痛着,他晃了晃脑袋,疼痛还未减轻,耳边忽然听到院外嘈杂的交流声里出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吴捷?他不是早死了么,开大车疲劳驾驶连带着他跟车的媳妇儿一块没了。”


    李虞缓慢地将手放了下来。


    刚才说话的是一个披着长发的女人,旁边是个看起来上了岁数,头发烫着卷儿的短发女人,俩人对面还站着一个正在抽烟的瘦高个儿男人,仨人凑在一堆儿扯闲话。


    “就是他,我跟吴捷是小学同学,这事儿是真的,”卷发女人朝对面院子努了努嘴,“那个天天来帮忙的,就长得挺俊的那个是吴捷他弟,叫什么来着,好几年没过来了,我记不清了。”


    “吴绰,我早上听着有人叫他了。”瘦高个儿男人搭话,“不对呀,他哥跟你是同学,这吴绰看着也就二十来岁,都能当儿子了,哥俩儿差这么多?”


    “你们不是五金城的不知道,”卷发女人挪了挪屁股,凑近他们说:“吴捷他爸叫吴咏福,我的小时候他爸摆摊卖零嘴,后来卖炸货,吴咏福两口子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家里平时也不富裕,俩人五十好几了也不嫌害臊,愣生生地给吴捷添了个弟弟,那会儿吴捷都结婚两年了,他媳妇儿刚怀孕,你说这是给自己生呢,还是给吴捷生呢。”


    长发女人一拍大腿,见周围人看过来赶紧又低头:“你一说我想起来了,那会儿我好像陪我妈来这儿串亲戚,听他们说过几句,你说人跟人就是不一样啊,快六十了还能生孩子呢。”


    说完她低低地笑了一阵儿,卷发女人用胳膊搡搡她,神色赞同地连连点头:“可不是么,那年我带着孩子来娘家住,听说因为这个事吴捷媳妇儿差点儿跟他离婚,后来没离成,就这么瞎过,这不俩孩子出生前后差不了几个月,你说那老两口能带得动吗,不都是吴捷媳妇儿弄。”


    “也是命苦啊。”


    “说的是呢,”卷发女人又说,“家里俩大小子,眼看着一年年长大,家里穷啊,这不为了养家,吴捷开大车跑长途,他媳妇儿就跟车,有一次俩孩子去别人家玩,他那侄子,叫吴满的,就掉人家水池子里了,听说是吴绰跳下去给他捞上来的,回家后吴绰没事儿,吴满吓傻了。”


    “傻了?”男人震惊。


    “是啊,”卷发女人来回看了看,“这两天没看着他,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长发女人紧着又问:“怎么能吓傻呢,当时没找人叫叫魂儿啊?”


    “这个可不知道,”卷发女人叹了口气,“吴捷两口子从外地跑车回来,孩子都不认人了,后来去医院一查,说是什么脑膜炎,发烧没人知道,烧傻了。”


    长发女人皱起眉,愁的整张脸都险些变形:“真是造孽,好好的一个孩子,就他爷爷奶奶也不知道?”


    “我听我妈说,吴捷他妈生吴绰的时候落了病,动不动就下不来床,你说也是,岁数那么大还生孩子,平时就俩孩子就在吴捷院里住,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给耽误了。”


    男人抽了一支烟:“那吴捷什么时候没的?”


    “孩子傻了后两口子不死心,要挣钱带孩子去大医院看,好几年一直跑车,有时候过年都不回来,”卷发女人喝了口水,“这不疲劳驾驶,俩人都没了,吴捷他妈听见着消息一口气没上来,当时就没气儿了。”


    长发女人动容道:“这俩孩子可怎么活啊。”


    男人接话:“他爷爷不在呢么?”


    “你可说呢,”卷发女人放下杯子,“给家里这仨人办完丧事儿后,吴绰他爸喝了百草枯,撒手走了个干净。”


    院子里的其他人的聊天声不知道什么时候断了下来,周围人也支着耳朵听着这桌儿的动静,一等说完,刚才还分波说话的嘈杂声顿时低了好几度,有人唏嘘着,有人津津有味地找周围人求证。


    关于吴绰的这一段往事毫无征兆地砸进了李虞的脑子里,他听着那些杂乱的声音,耳膜鼓鼓作响,胸口里翻涌着一口气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盯着院外那群人,想冲出去让他们闭嘴,想问他们不说别人闲话能不能憋死,可刚一站起,对面的唐潇就惊呼:“哥!你的手!”


    李虞顿住,后知后觉地低头看,两只掌心上各有几块儿新鲜的掐痕,上面还冒着鲜红的血丝。


    “我找东西给你清理一下。”唐潇说着要去翻柜子。


    “不用。”李虞重新攥住手,“不疼。”


    “那你——”


    唐潇话未说完,院外的所有声响忽然全都安静了下来,俩人疑惑地向外看,院外人影幢幢,李虞的目光越过他们,看到了站在院门口的吴绰。


    那一刻,李虞心脏剧烈地抽痛了起来。


    吴绰从来不是铁打的,那身冷硬的钢筋铁骨下是至亲的死亡而锻就,李虞懊悔自己才看懂他平日臭贫里隐藏的无奈,吴绰一直知道,他的命运不该这样,可是他只能这样。


    照顾吴满,撑起家门,面对别人的指指点点,用嬉笑跟坚强一天天地撑下来。


    “是是吴绰吧?”卷发女人站起来打量着他,“你还认识我吗?”


    吴绰盯着她看了几秒钟,旋即唇边挂起一抹礼貌的笑意,他走到院里:“记得呀,您越来越精神了啊。”


    卷发女人摸了摸头发:“嗐,老的都没眼看了还精神,那个吴吴满还好不?”


    吴绰沉默了一瞬:“好着呢,这边人多,再给你们碰了,让他上别人家玩去了。”


    短发女人笑吟吟地哦了声:“行,好就行,日子总得过不是么。”


    这句略带安慰意味的话让周围人的目光稀稀落落地落在了吴绰身上,吴绰没什么反应,点头应了声:“你们聊,我还有事儿得忙。”


    卷发女人连连应好,等吴绰走到屋门口,院子里聊天的声音逐渐恢复了原来的嘈杂。


    等吴绰进屋,李虞将手默默地背在了身后,哑声道:“你又跑哪儿去了?半天没看见你。”


    吴绰先是看了眼唐潇,见她注意力没在这里,往李虞跟前凑了下:“中午吃饭不还见了么,怎么就半天了?”


    李虞想笑没笑出来,反而把死命压在眼里的那颗泪给划了下来。


    吴绰以为李虞又想起了他爸,不知道这颗泪里全都是他,里面的大床边儿上放着一卷卫生纸,吴绰扯下一块,给李虞擦了下眼,安慰道:“好了,我待会儿跟李涛说有事招呼长毛儿他们,我不来回跑了,别哭了,外面可冷,再哭脸冻上了。”


    一句话刚说完,院外声音再度骤停,屋里三个人齐齐往外看,只见总管站在大门口,高喊——


    “准备移灵!”


    第109章 起灵


    所谓移灵,是要在入葬前一天将亡者移进棺材里,灵棚就搭在大街上,晚上会有剧团来表演,守完这一晚,入葬当天李家后代会来灵前叩拜,吃过午饭就要让亡者入土为安,以后就彻底阴阳两隔了。


    移灵的号子喊完后院子里所有人都自动避让到了一边,李山河带着几个身强体壮的男人从外面过来,移开床前的东西,一张小床就被几个人轻松地抬了起来。


    李虞看着眼前这一切,喉咙里被气顶的想大吼,感觉灵魂似乎裂成了两半,一半想追出去让那些人慢点走,一半想返身冲回来狠狠地抱一抱吴绰。


    “爸爸!”


    唐潇凄厉的喊声将李虞震的浑身发麻,他心脏重重坠了一下,再也无瑕多想。


    “李虞!”吴绰一惊赶紧追了出去。


    院外的唐莱一把将唐潇扯回来,旁边有几个女人也拦着她不让往外走,唐莱护着女儿的脸颊柔声安慰着,她抓住了女儿,却没抓住李虞,眼睁睁地看着他疯了似的往外跑。


    急促且沉重的脚步声引起了前面那些人的注意,抬着床尾的两个人回头,登时吓了一跳,抱怨道:“山河!你侄子怎么还追出来了!”


    李山河回头一看,满脸火气地骂了声脏话,挪开路催他们赶紧走,自己折回来要挡李虞,谁承想李虞到跟前并没放慢速度,直接给他撞到了地上。


    李山河歪在地下起不来身,见吴绰追出来,焦急地交代他:“吴绰,赶紧!我他妈的白叮嘱他了,给我丢这个人,你快去,给他弄开!”


    棺材就在巷口,几步之隔,吴绰追出来时,李江河已经被安稳地放进棺材里,李虞扑在棺材上,沉重地喘着粗气。


    旁边的几个人抬着棺材盖不知所措地站着,五金城大大小小的丧事经历过的数不清,本地旧俗,什么时候该哭,什么时候该配合走流程大家都有数,头一次发生趴棺材上哭的行为。


    实际上李虞也没哭,甚至他清楚地知道这一切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只是他自己不甘心,也为他爸不甘心。


    李山河扶着腰从巷子里出来就吼:“看着干什么!给他拉开啊!”


    众人七手八脚地拽李虞,一边拽一边劝他,李虞让这些声音吵的快要爆炸,他气喘吁吁地挣扎着,撒泼一般双腿死命地往前挣。


    混乱中,吴绰紧紧地攥着李虞的手腕,紧接着他挡开所有人试图拖动李虞的手,不顾别人的眼光,在李虞用一双悲伤的眼睛恍惚地看向他时,一把将李虞抱开了原地。


    李山河大吼一声:“封棺!”


    红色的木板发出沉重闷声,铁锤与钉子的撞击声叮叮当当,李虞伸着手徒劳无功地向前抓,目眦欲裂:“啊——!!”


    这一声悲怆的吼声让周围人都很动容,他们叹息着、窃窃私语着,吴绰稳住心神,抱着李虞的腰身,强制让他转身,将他抱在了自己怀里。


    其实李虞本不该出现在这里,这一片的习俗,在封棺之时,家属必须回避。


    灵棚前的花圈以及丧葬用品在寒风里扑簌着,吴绰手心摁在李虞的后背,他从僵直到细细颤抖,很快‘噹’地一声,最后一个钉子沉入棺木,李虞埋在他肩头哭了出来。


    棺木移进灵棚后一切变得井然有序起来,随着夜幕降临,潮冷的空气悄然扑在了街头。


    红色棺材摆在灵棚里,棺木围着一圈鲜花,香炉里插着三支香静静地燃烧着,灵棚外深蓝色与白炽灯交叉地亮着,一张深红色大桌子摆在正中央,上面放着许多贡品,李江河那张面带微笑的遗像端正地立着,旁边一盏长明灯在风里轻轻摇晃。


    李虞的丧服衣摆在下午的混乱中被踩脏了一大块,他低着头用唐潇递来的湿纸巾细细地擦拭,黑泥变成了灰痕,直到手指都搓红了,那件丧服也变不回崭新的颜色。


    外面的声音很嘈杂,前方有剧团在演出,就像当初他们跑到下面村子里凑热闹一样,今晚除了五金城的人,周围住的人也会特意来看,偶尔响起一阵欢快的叫好声,紧接着是稀稀落落的掌声,戏曲班子夹杂在这些鼓噪的声响里咿咿呀呀地吟唱着。


    灵棚前不时有孩童的嘻哈声,小孩子不知生死离别苦,只看哪里的灯漂亮就专往哪里钻,有个小男孩最胆大,竟然探头到了灵棚里,眨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看着李虞。


    不多时,一道女声响起,她赶走小孩儿,脚步声渐近,紧接棚前的棉门帘被撩开,李虞才抬头看,是李涛的姐姐李瑛。


    “小虞,潇潇,”李瑛也穿着孝服,走过来轻声说,“开饭了,去吃饭吧。”


    厨子仍然在院子里支锅做饭,亲戚跟帮忙的人也都在那边儿吃。李虞没动身:“姐你先带潇潇过去吧,我晚点吃。”


    唐潇白着一张小脸也冲李瑛摇头。


    “今晚得守一宿,你俩不吃饭怎么行,”李瑛过来拍了拍唐潇的肩,“潇潇先去吧,你妈妈在屋里等你。”


    李虞跟她点点头,催道:“去吧,阿姨在这儿一个人都不认识,你陪她吃个饭。”


    之前的雪没下起来,这几天一到晚上潮气就格外重,灵棚里放了两个电暖气,可四周边角漏风,感觉怎么暖也暖不起来。


    唐潇跟李瑛走后没多久,棉门帘再一次被人撩开,一道熟悉的气息很快落到身边,李虞连头都没抬,直接靠在了他肩膀上。


    耳边传来几声类似于塑料袋般的细碎声响,丧服里的棉服拉链被人拉开,李虞睁开眼,扭头问:“什么东西?”


    “太冷了,我买了点暖宝宝,给你贴几个。”吴绰动作没停,在他胸口上摁了摁,抽出手后又新撕开一袋包装。


    李虞低头看,吴绰腿上放了两大包暖宝宝,他抓住吴绰的手:“谢谢。”


    “谢你脑袋啊。”吴绰给他贴完了前面又让他转身开始给他贴后背,“另外一包你待会儿给唐潇,让她多贴几片。”


    贴好的暖宝宝逐渐散起热,李虞仰头抻了抻肩颈,等吴绰扔完垃圾回来,他弯腰将手指撑在额头上,低声说:“下午我听见点儿闲话。”


    吴绰静了一下,抓起他手腕,将他手指放在掌心里揉了揉:“我家的闲话吧。”


    李虞侧头看向他,唇角微弱地牵动了下:“你长的什么耳朵?怎么听见的?”


    “正常人的耳朵,”吴绰在他手上哈了口气,“进门他们都看我,而且那个短头发女的娘家以前就住在隔壁巷,逢年过节的时候偶尔能碰上,我认识他,我家的事儿”


    吴绰脸上没有作为八卦中心的难堪,他吸了口气,握着李虞的手揣进了自己兜里,继续说:“我家的事儿也不是什么秘密,更何况五金城就这么大,谁家有点儿什么事,第二天全都知道了。”


    李虞将手指挤进他的指缝里:“但我不知道,你也没告诉我。”


    吴绰在兜里轻柔地捏着他手指:“又不是什么好事,没什么可说的,而且那会儿李叔情况不好,我想跟你说也不能挑那个时候说。”


    如果是以前,李虞肯定会抓着吴绰不放,要求吴绰将一切他所想要知道的事情全盘托出,而现在李虞的想法不再那么单纯,他知道吴绰看起来不在意任何言辞与目光,可有些话说出来,吴绰还是会疼的。


    他们沉默地依偎着,偶尔轻微动一下,暖贴存贮的热气就会从脖颈处扑出来,外面的乐曲不间断地奏着,李虞靠在吴绰肩头,闭着眼低声问:“为什么要在葬礼上弄得这么热闹?”


    他印象中的葬礼应该庄严肃穆,即便大操大办也不应该搞得普天同庆一般,而且那些乐声里根本感受不到一点哀悼之情,听起来滑稽的厉害。


    灵前的电子烛火映着吴绰漆黑的瞳仁,他轻轻笑了笑,透过门帘缝隙看向外面:“因为要引领亡者通往极乐世界。”


    李虞摁了下眼睛,沉沉地嗯了声。


    这一晚乐声与寂寥齐鸣,欢快与悲伤共放,剧团十一点多演出结束,整条街上只剩灵棚处灯火通明。


    李涛陪着李虞兄妹俩在棚里守了一宿,吴绰待到后半夜两点,岳老太太这几天特意给他留了门,他先回岳老太太那边看了眼吴满,见没什么事儿在屋里喝两口水就又走了。


    破院子里的人今晚很多,挤在大床上打盹的,围着桌子打牌的,烟酒的味道熏满了屋子的缝隙,五金城办理丧事的习俗就这样,入葬之前院子不空。


    天还未亮厨子就开始做起了早饭,吴绰跟长毛儿帮忙往里送了一趟柴火,出来时吴绰从桌子上拿了一盒烟,走到院外蹲下抽了起来。


    “熬不住了吧?”长毛儿也蹲下,抽出一根也点上了,“李虞这么熬是应该,你说你也不抽空睡会儿。”


    在院外就能看到巷口那片幽幽的绿光,吴绰抿了口烟抽:“我怕他找不着我。”


    吴绰很少有这么感性的时候,长毛儿错愕几秒,忽地摇头笑了,又叹息着安慰道:“事儿办完了就过去了,眼看着就结束了。”


    吴绰点点头,接着猛抽了几口后将烟头扔地下踩灭:“赶紧抽,快到点儿了。”


    “哟,都这个时间了。”长毛儿看了眼手机,索性也不抽了,站起身说,“走吧。”


    坟茔入葬当日清晨才会挖,五金城每家每户都有几亩薄田,祖坟就在自家地里,坟茔位置就由家中长辈带着当地的风水先生来看。


    正值寒冬,土地早已上了冻,深绿色的麦苗蛰伏在田地里,等待开春后就会茁壮成长,去地里挖坑的大约十来个人,有吴绰他们,也有李涛玩的不错的兄弟们,


    人没那天风水先生就帮忙看好了位置,一行人拿着工具到时李山河正给二大爷点烟,老头儿裹着厚棉袄,手里撑着一根木棍当拐杖:“都来了吧?”


    李山河看了一圈:“都来了。”


    二大爷杵杵脚下:“就这儿,挖吧。”


    几米深的大坑,一行人挖到将近十点才完工,返回路上吴绰看了眼手机,上面有两条李虞发来的消息。


    [你去哪儿了?]


    [我知道了。]


    面包车里都是人,给李虞回电话也不方便说什么,下车后吴绰第一个往外蹿,着急着要去灵棚里找李虞。


    快走到跟前,李涛从里面走了出来,打着哈欠就给他往回推,他一边推着吴绰往外走,一边伸手叫了前面某个人,总管跟几个男人也在巷口站着,快到中午了,他们要听总管叮嘱抬棺事宜。


    “涛哥,李虞呢?”吴绰静下心,“他晚上眯一会儿没?”


    李涛又打了个哈欠:“没,在里头守着呢。”


    吴绰回头瞅了瞅,门帘太厚,清晨也没风,他看不到李虞的一丝身影。


    听着总管交代完注意事项,吴绰气都没喘一口就被支使着跟随本家亲戚去接来奔丧的远亲,人全都接到院子里开始吃午饭,吴绰这才得个空,躲到岳老太太家给李虞打了通电话。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吴绰不死心地又拨了两通,终于放弃,累的一屁股摊在了板凳上。


    吴满后背上背着一只破破烂烂的大风筝在院子里来回跑,老太太端着一晚热好的菜走过来,先是大声叱骂吴满两句,又砰地一声搁吴绰跟前的椅子上:“你爹妈死的时候你都没这么尽心,忙活来忙活去那边院子都挤不下你,赶紧吃!”


    吴绰没力气回嘴,端起碗埋头就吃。


    一晚热菜吃到一半,外面突然响起几声巨大的炮声,吴绰咀嚼的动作顿住,随即放下碗筷撒腿就往外面跑。


    “诶——”岳老太太缓慢地放下手,又慢吞吞地收起碗筷,长叹道,“走吧,到时间就得走了。”


    炮响过后,院子里的人前拥后挤地往外涌着,吴绰刚挤出巷口便被一同抬棺的人拉了过去,灵前的桌椅已被挪开,棺材下垫着厚重的木板,四周绑着粗粗的木柱,所有人按照分配好的位置站定。


    送丧的队伍跪在前方,侧边是唢呐班子,街边两排站满了闲暇在家看热闹的街坊,人群中骚动片刻,很快又平息下来,短短几分钟的寂静过后,耳边再次传来震天响的炮声,总管站在临街的台阶上,高喊——


    “起灵——!”


    凄婉的唢呐声旋即而起,混杂的哭声紧追其后,抬棺队伍齐整整地低吼一声,棺木平稳地被抬了起来。


    人群最前方,一双苍白的手端着一只瓦盆高举头顶,指节发着细细的颤抖,很快,那双手重重低落下去,一声沉闷的碎裂声沉入大地。


    白幡晃动,纸钱纷飞,送丧队伍缓缓向前方移动。


    李虞一身孝衣,眼睑赤红,面色愈发苍白,他如提线木偶般被身旁的李涛搀扶着走,耳边是或真或假的哭声,可身在当下,他自己却一点都哭不出来了。


    今天的天气阴沉不堪,像极了他爸咽气的那一晚,在某一刻,周遭的所有声音似乎全都随风消失,脑海里静到了极致,李虞茫然地环顾着四周,人群里有陌生的面孔,也有熟悉的面孔。


    拥挤的人群里,岳老太太紧攥着吴满,浑浊的眼里饱含泪水,二大爷不问世事一般,坐在某一家街坊门口,闭着眼摇头晃脑地拉着二胡,李虞听出来,那时他们在破院子里苦中作乐,他爸最爱听这首曲子。


    几滴滚烫的热泪无声地落下来,下一秒,唢呐声与哭声突破束缚重新落入耳朵里,李虞眨了下潮湿的双眼,忽然回了下头。


    身后一层层白衣如雪,红色的棺木随人群移动间,李虞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吴绰抬前,他肩扛粗木,鬓角青筋浮动,在视线触碰的那一秒,他目光坚毅地对李虞遥遥地眨了下眼睛。


    目送着送丧队伍远走,人群一哄而散,帮忙收尾的几个人配合着拆掉灵棚,没一会儿,街头整洁如初,彷佛一切都没存在过。


    赵素芳凑近身旁的女人,小心翼翼地问:“妹子,你是江河大哥的前妻吧?”


    唐莱一身黑衣,神色未变,跟她点了下头。


    “我说的呢,”赵素芳擦了擦眼角,“跟着李虞后面的是他妹妹吧,暑假那阵儿李虞给我家孩子补过课,要不是这回事儿,我还以为他是你俩的独生子呢。”


    唐莱望着消失在远处的人群,她沉默少许:“一儿一女,男孩子跟着爸爸方便些。”


    “也是。”赵素芳红着眼睛叹息,“江河命苦啊,妹子,你也仁至义尽了。”


    是吗?


    唐莱唇角动了下,素来冷艳的脸上落下一颗悲叹的泪。


    唢呐班子吹吹打打到坟前,棺落,黄土泼,本该意气风发的李江河,永远沉睡在了这片土地上。


    第110章 落定


图片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