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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苦心


    在普通病房待了几天,李江河坚持出院,医生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便放他走了,有些事大家都明白,李江河的身子骨没了手术的必要与条件,只能吃药维持。


    出院那天破院子里很热闹,岳老太抱着小砂锅,站在当院不住气儿地骂李江河那一双早就死了的爹娘,赵素芳神色凄凄,拉着老同学嘘寒问暖。


    李山河今天上班,是李涛开车接他二大爷回的家,岳老太骂的太难听,他没忍住出去回了几句,不到两个回合,他没骂过,索性佯装什么都没发生赶紧就溜了。


    李江河听乐子似的笑的上不来气,靠在床头让儿子出去把老太太劝进来。


    “我可说不过她。”李虞归置着医院带回来的东西,“我要去也得挨骂。”


    李江河又把目光放在吴绰身上:“你去?”


    今天吴绰特意请了半天假陪李虞接他爸出院,闻言他顿了几秒,在李江河希冀的眼神下硬着头皮去了院里。


    不多时,岳老太骂人的对象从李江河父母变成了吴绰父母,给那两对早已作古的夫妻骨头渣子都骂酥了。


    吴绰没法子,只能盯着烈日背着手一动不动地站着挨骂,岳老太越骂越激动,一口气没倒上来,扶着他就是一顿咳,李虞从屋里探了下头,几秒钟后,端着一杯温水走到了跟前。


    吴绰跟有病似的瞪着他:“你没事吧?她好容易歇气儿了,你还给她续上水了,怎么,缓过来让她接着骂?”


    作为一名品学兼优的学生,李虞单纯就是出于尊老爱幼给人倒口水喝,吴绰这么一提,手里的水杯也不知道要不要接着递了。


    “拿过来!”岳老太可没容他反应,一把抢过来,仰头一口气干完,杯子往他手里一塞,指着院子,“你*&……%*(##&#《*》”


    吴绰


    李虞悔不当初。


    救星姗姗来迟,二大爷戴着一顶太阳帽,过来好说歹说给那悍妇劝走了。


    院子地势太矮,前面是邻居家后墙,阳光被挡了一大半,即便是白天,小破屋里也没有太明亮。


    二大爷来过不少回,房间里的摆设都摸熟了,他从角落里拎出一把马扎,往床边一放,扶着腿慢悠悠地坐了下去。


    李虞这会儿就有点怀念岳老太的骂声了,话是难听,但至少不会像现在一样,安静的让他不知所措。


    人总是这样,不管长到多少岁,只要出现一位比自己年长的人,平日的成熟稳重全都不见了。二大爷坐下也没说话,李虞发现不仅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连他爸也低着头,不怎么敢去看二大爷。


    “我”


    李虞刚张嘴,感觉手腕内侧痒了一下,紧接着吴绰的声音低低的响起来:“咱先出去吧。”


    院子里铺的砖石被烤的发黑,角落里的那几盆绿植也都蔫了,他俩不嫌热地并排靠在屋门口,安静地支着耳朵,听着屋里的动静。


    二人额角很快冒出一层汗,划过脸颊又慢慢蜿蜒到脖颈下,二十多分钟后,他们听见二大爷的声音响了起来。


    “二河,咱晚上吃点什么?”二大爷的语调跟平时没两样,细听甚至还带着点笑意,“你岳婶儿你给炖汤去了,我估计我是捞不着喝,你给想个饭辙,回头我买回来跟你这儿吃。”


    过了很久,李江河哑声说:“吃老王饭馆家的牛肉大饺子吧,肉多。”


    “买一大块儿牛肉直接啃肉更多。”二大爷说。


    李江河笑了声:“你让我说,说了你又不听。”


    二大爷啧啧道:“我跟你说,老县城里有一家老店包子,可比老王家饺子好吃多了,回头我骑着小三轮,带你尝尝。”


    “那行啊。”李江河说,“等过几天,我把李虞支出去,不玩儿到天黑咱不回来。”


    二大爷跟李江河在屋里聊了许多,近的有吃喝玩乐,远的有家长里短,说到好笑的地方,俩人都会乐呵呵的笑一阵儿,在没有任何意义的琐碎里,他们默契地没有提及关于病情的话题。


    他们的交流结束于某家要给小孙子办满月宴的话题上,再之后屋里就恢复了安静,很久也没人再说话。


    李虞深深地吸了一口灼热的空气,站直身子准备回屋,手刚摸到门帘准备掀,屋里一个异常的声响打断了他的动作。


    吴绰紧接着向他看过来,对视的那一秒,他恰好接住了李虞无措的目光。


    屋里的李江河哭了。


    那张大铁床被人用力地捶打着,李江河平日的和善与爽朗荡然无存,他像一个得不到心仪玩具的无知孩童般撒泼打滚,歇斯底里地重复质问着几句话。


    “我冤啊!我做错什么了非得让我死!”


    从气喘着哽咽,很快变成了嚎啕大哭,他怨命运不公,恨上天刻薄。


    这样崩溃的李江河是李虞从未看到的,从确诊病情的那刻起,李江河总是一副坦然面对的态度,无论手术化疗还是疼的下不来床,从来都没吭过一声,


    一股尖锐的酸涩从鼻腔里滑出来,强烈的恐慌让李虞提不上来气,他胡乱摸了下鼻子,心里迫切地需要有点什么东西来转移注意力。


    就在指甲在墙壁上乱扣的时候,掌侧忽然碰到了一个温热的物体,李虞想也不想就抓了上去。


    他将那只手紧紧地攥着,好像用力抓一份,心里就能踏实一些。


    其实他不需要有人来做回应,只要有这样一个东西,把那些慌张压住一些就可以了,可当那只手轻轻回握过来时,他依然没忍住抽噎了一下。


    屋子里,李江河的哭声逐渐停了下来,二大爷长长地叹了口气,依然问他:“二河,咱晚上吃什么呀?”


    李江河突然就笑了,用嘶哑的嗓音回道:“炖鱼吧,多加点豆腐。”


    二大爷:“得嘞,我待会儿出去找点柴火,等晚上咱就开炖!”


    没多大会儿,屋里传来水声,二大爷一边洗着毛巾,一边假意抱怨自己这么大岁数了,还得伺候侄子洗脸。


    李江河又哑着嗓子笑了几声。


    屋里那个是好了,屋外这个眼里的金豆子还吧嗒吧嗒掉个不停,吴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再被李虞攥一阵儿,以后别说干活了,干点别的可能也费劲了。


    吴绰又将目光放在了李虞脸上,盯着他那双湿漉漉的睫毛沉思了片刻,他手指抻开,直接扣住李虞的手指带着他往外走。


    等李虞反应过来,他们已经换了个地方站。


    门廊连接着院子与大门,穿堂风一吹,体感就好很多,吴绰站在他面前,眉头微皱,有点不近人情地问:“你打算哭多久?”


    无法遏制的怒气一下就冲到了脑门上,李虞瞪着他:“你以为我想哭?刚才你也听到了吧,我哭一会儿怎么了?”


    吴绰叹气:“可是你已经哭很久了。”


    “我想哭多久哭多久,”李虞往前倾了下身,脑门儿差点怼吴绰脑门上,“你根本不知——”


    后面那些不太好听的话卡到了嗓子眼,李虞理智犹在,顿住的这几秒钟,那些因为习惯而忽略的很多事情,伴随着逐渐稳定的情绪全都想了起来。


    吴绰比他没好到哪里去,父母兄嫂俱亡,唯一跟他血脉相近的吴满,也是一个永远长不大的痴儿,现在的他看起来确实不近人情,甚至有一点冷漠,可这些平静又何尝不是一种经历过痛苦之后的坚强。


    李虞很无助地问:“吴绰,你是怎么做到的?”


    吴绰先是茫然地眨了下眼,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后,他缓缓笑了下:“活人还得继续生活,饿了要吃饭,渴了要喝水,过着过着就好了。”


    他不讲大道理也没规劝李虞应该怎么面对,就这么平平淡淡地带过了那一段很难熬的日子。


    “你还哭吗?”吴绰问。


    李虞摇了摇头,准备抹把脸,刚把手抬起来,心尖一抖,顿时愣住了。


    他们的手还保持着相扣的姿势,他攥的很紧,反观吴绰倒是没怎么用力,手指穿在他的指缝间,虚虚地搭着他的手背。


    “热死了。”吴绰用拇指抵住他手心,手指顺势一抽,末了甩了甩胳膊,“你现在越来越过分,先是肩膀,现在是手,哪天你不会抱着我大腿哭吧?”


    那点莫名的紧张被吴绰这席话完美地怼了回去,李虞即刻反驳:“你想美事儿吧。”


    吴绰一挑眉,把手心的汗不客气地往他身上一蹭。


    很多压抑的事情发泄一通就能好不少,尽管发泄完了依然无法彻底解决,但至少会有片刻的平静来过渡,李江河撑了那么久,哭过之后也有了胃口点菜,更别说李虞同学了,三天一小哭,五天一大哭,毒排的可不他爸频繁多了。


    吴绰搬了两个小凳子,等李虞从卫生间洗完脸出来,他指指旁边的小凳子示意他坐。


    “你不是就请了半天假吗?”李虞又问,“几点走?”


    “待会儿就走,”吴绰犹豫了几秒钟,“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或许是吴绰的神情过于正经,李虞拿着纸巾都忘了继续擦手:“什么”


    等他一脸防备地坐下,吴绰才开口:“你是不是很讨厌李山河?”


    李虞一皱眉:“你不废话么。”


    “那你能看出来你爸很喜欢他这个弟弟吗?”吴绰又问。


    当然能看出来,即便李山河这个人再混蛋,他爸竟然能全当不知道,就跟鬼迷心窍了似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李虞问,“别绕弯子了。”


    “想让你跟李山河好好相处。”


    李虞噌地站起来,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吴绰:“你再说一遍?”


    吴绰早知道李虞脾气挺直的,喜恶全在脸上挂着,他建议的这点,简直是在挑战李虞同学的底线。


    不过吴绰并未改口,他抬起头看着李虞:“我出生的时候你爸已经离开这里了,从我记事起李山河就这样,爱说闲话,爱看人笑话,反正就挺猥琐的一个人。”


    “那你还——”


    “但是,”吴绰打断他,“在五金城,跟他一般年纪的人基本上都这样,闲了喝酒吹牛逼,有的也不光这样,比他过分的多了去了。”


    “你跟我说这么干什么?”李虞一脸烦躁,“难不成我还得夸夸他,李山河你真棒?”


    “棒到不算棒,他比我差远了,”吴绰不忘捧自己一把。


    “你他妈”李虞气的给他比了他大拇指,“行,你棒你棒!”


    吴绰没想逗他玩儿,要怪就怪平时贫惯了,一时没搂住嘴,话赶到这里也就到此为止了。


    “你听我说,”吴绰重新给他拉到小凳子上坐下,“李山河虽然臭毛病不少,但有一点我还是挺佩服的。”


    李虞瞪着他,没忍住问:“什么?还能让你佩服?”


    “他从来没换过工作。”


    吴绰正色道,“以前听我哥说,李山河十六七就去砖厂上班了,那会儿给人当学徒,天天被师傅骂,辛辛苦苦干一个月,临了还得孝敬师傅一大半,他骑着一辆快散架的自行车,每天回来都得在门口哭一场,冬天下大雪,车子骑不了,他就走着去,从来没犯过懒。”


    “你想想,你十六七岁的时候,能忍受这些窝囊气吗?”吴绰继续说,“他就这么一年年忍,一年年干,学徒、师傅、老师傅,干到现在也差不多一辈子了,就凭这点儿我都高看他一眼。”


    李虞嘟囔道:“你这一眼真不值钱。”


    “给他反正是够。”吴绰笑道,“可能你从来没有观察过,跟李山河年龄相仿的,很多都在打零工挣钱,这些人大多都是年轻的时候什么也看不上,干着这个望着那个,换来换去钱没挣着年纪也大了,到现在就只能让别人挑,再说难听点,就是有了上顿没下顿,哪天老板不高兴了,说让你滚蛋你就得滚蛋,”


    等吴绰说完,李虞的目光就定在他脸上不动了,眼神里有几分不忍还有几分悲哀,总之复杂的厉害。


    吴绰半天不见李虞有动静,于是扭头也看过来,彼此的目光碰上,吴绰脸色罕见地僵了下。


    李虞想起来,吴绰曾经说过,他讨厌异样的目光。


    “抱歉,我——


    “闭嘴吧,你应该对我抱歉的事多了,”吴绰冷不丁地指责了一句,接着刚才的话题又说,“跟你说这些,并不是我要帮李山河说话,我知道他背地里没少骂过我,我也挺烦他,但这些跟你、跟你爸都没关系,你只要知道,在五金城,或者是在传统的刻板印象里,李山河还算是个顾家的正经男人,最重要的,你爸很喜欢他,有这一点在,即便李山河真是个混蛋,你也得忍下去。”


    “我忍?我凭什么忍他!”


    话都白说了,吴绰愁的直搓额头:“你知道你爸为什么总让你多出去走走吗?”


    “知道,”李虞说,“想让我多交朋友,以后多少能互相关照。”


    吴绰诧异地看他一眼,心道他这不听明白的么,但是也怪李山河平日太能跟他作,导致李虞一想起李山河心里就堵得慌。


    “道理是一样的。”吴绰放下手,不得不残忍地告诉他,“你爸回来一是想要落叶归根,二是他真的把你当亲儿子,他想让你跟李山河把亲情延续下去,以后在这世上不算是孤单一个人。”


    穿堂风忽然停了几分钟,李虞鼻头沁出几颗小汗珠,吴绰迟疑片刻,抬头摁了摁他的脑袋。


    “李虞,你这么在乎你爸,应该明白他的苦心。”


    第62章 转变


    常言道,夜路走多了难免会碰见鬼,李山河这阵子没走太晚的夜路,也没碰见真鬼,就是让他那便宜大侄子给他吓够呛。


    不光是他,李江河也对李虞的行为表示不理解。


    二河三河并排坐在床边,盯着李虞手里递来的西瓜,迟迟没敢去接。


    “爸?”二河不接茬,李虞目光平移,“三三叔?”


    “他怎么了呀?”李山河揪着他哥问。


    李江河打量着儿子:“我不知道啊。”


    等了半天俩人不仅不接瓜,还明晃晃地蛐蛐他,李虞脸上的假笑维持不住了,他转身啪地一声把瓜放桌子上,撩开门帘就出了屋。


    李山河大喘一口气:“他妈的,这才对劲儿。”


    “谁妈的?”李江河往外张望,“给你吃你就接。”


    “我骂几声怎么了?”李山河不服气,“再说了,他妈又不是你亲媳妇儿,他也就算了,你还护他妈算怎么回事儿?”


    屋外的李虞气的咬牙切齿,暗骂李山河不识抬举,连带着也骂了自己几句,他耳根子怎么就这么软,吴绰叭叭几句废话,他还当真去办了。


    但听见屋子里他爸不时发出的笑声时,李虞又觉得不管再憋屈,这买卖很值。


    “接着舔!”李虞隔着门帘,对李山河虎视眈眈。


    万事开头难,尤其叔侄俩的隔阂不是一两天,李虞一开始硬着头皮忍,对着李山河那张老脸亲亲热热地叫三叔,时间一久,不管心里怎么想,嘴上叫的反正是利索了许多。


    可能是李虞前后反差实在太大了,李山河着实提心吊胆了好一阵儿,经常怀疑这孙子要给他下什么损招,叫他三叔不敢应,给他吃的不敢接,后来他琢磨的实在难受,在一天晚上,他在屋里跟李江河说完话,悄悄地把李虞请了出来。


    “说吧,你到底想干嘛?”李山河开门见山地问。


    李虞还挺纳闷:“你又怎么了?”


    李山河叼着烟,使劲嘬了一口,冒着满嘴的烟气:“你这前阵子跟我骂娘,扭头你那脸就变了,打什么主意呢?”


    李虞明白了,戏谑道:“合着你喜欢我跟你大呼小叫?好好说话不习惯?”


    李山河:倒也不是。


    他还没说话,李虞那劲儿又上来了,紧接着又问:“你贱不贱?”


    “操?”李山河夹着烟气笑了,“你不贱你上赶着三叔三叔的叫,我是你叔叔么?”


    相处这么久,对李山河多少还是有点了解的,别的不说,李虞知道他憷李涛,也确实在意他爸。


    “我不叫你三叔难不成叫你爹?”李虞跟他浑上了,“我是无所谓的,不过李涛能答应吗?你哥能答应吗?”


    李山河老脸一僵,张嘴就要骂,李虞都想好下面怎么回怼了,但还没正式较量,李江河出声打断了他们。


    “你俩是不是又吵架呢?”


    屋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听动静大概是他爸下床正在往这边走,李虞当即夺过来李山河手里的烟,往地下一扔踩灭,顺手就勾住了他的脖颈子。


    李江河到屋门口,就看到了这么一幅叔侄情深的画面。


    “没吵啊。”李虞无辜道。


    李江河显然不信,指指他俩:“不吵改打了?”


    “哪有?”李虞紧了紧手臂,“我跟我三叔逗着玩儿呢?是吧三叔!”


    “你快给他勒死了!”李江河赶紧制止,“松开点。”


    手里的李山河也拍打着他的手臂,李虞一怔,自觉刚才紧张而用力过猛了,等他松开,李山河一通猛咳外加大喘气,搞得跟受了一顿酷刑似的。


    李江河啧了儿子一声,关切地问兄弟:“没事吧?”


    李山河缓过劲儿来后挥开他哥的手,一双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瞪着李虞,但不过三五秒,他扯起嘴角,嘲讽地嗤了声。


    李虞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而后脑海里莫名浮现出了吴绰沉默时的目光,通透、平静以及圆滑到对很多事看破不说破的笃定。


    他想,之前的努力大概要前功尽弃了,李山河怎么着也这么大岁数了,吃的盐比他吃的饭都多,他俩本来就互看不顺眼,加上之前在医院李山河指着他鼻子破口大骂的那番话,眼下无论如何也不会配合他演好这一出戏了。


    想到这里,李虞怀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情转身就要走,想着大不了以后任李山河打骂,他不还嘴就是了,反正不管怎么样,他得让他爸舒坦。


    然而帘子还没掀开,李山河叫住他:“我让你走了吗?”


    深呼吸,不还嘴不还嘴,李虞绷住嘴巴,站停,一副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的样子。


    李山河哼了声,走到李虞跟前,伸手在他那英俊的脸蛋上跟故意侮辱人似的拍了几巴掌,见李虞一副忍辱负重地模样,他油腻地乐了几声,意有所指道:“哟,行啊。”


    李虞眼睫轻轻动了下。


    “三河!”兄弟跟儿子李江河都在乎,他警告一声,“别动他。”


    李山河停下手,歪着头用不怀好意的眼神来回打量李虞,就在李虞一声不吭要往屋里走时,李山河抬手一勒,把李虞整个脑袋都夹在了胳膊下。


    “小兔崽子!”李山河骂道,“你那点儿力气还敢往我身上招呼,三叔我干了一辈子力气活,拿笔杆子的能大过拎砖头的力气吗!你还跟我比!刚才差点儿没勒死我!给我道歉!给我道歉!”


    李山河一边骂,一边带着李虞的脑袋转圈,俩人脚步凌乱,转的跟陀螺似的,都给那一块地砖扑腾干净了。


    李虞被转的脑袋直犯晕,脖子也被卡的有点疼,但在气息流动之间,他的呼吸并没有任何阻隔。


    妈的,李虞眼眶一热,他要欠李山河一个大人情了。


    “三河,你轻着点!”李江河啼笑皆非地想要阻止,“你俩再摔了。”


    “摔了正好,”李山河撒泼,“我就让他伺候我,给我端屎端尿,我折腾不死他!”


    李虞有点想笑,话到嗓子眼感觉又有点想哭,他咬牙道:“我还伺候你!我伺候不死你!”


    “你嘴倒挺硬!”李山河停下,不等李虞反应,直接拎住他一只耳朵往上揪,“道不道歉道不道歉!”


    “啊!疼!”李虞龇牙咧嘴,不得不顺着他的劲儿仰起头,“错了错了,三叔我错了!真的错了!疼疼疼!快放开我。”


    李山河松开手,接着抬脚就往他屁股上踹,李虞不防挨了一脚,噔噔往后退了好几步,一屁股就坐地下了。


    中间的李江河没忍住,扶着腰哈哈大乐了起来。


    炎热的晚上连风都是燥热的,李虞坐在地下,双腕打在膝盖上,对面的李山河靠着墙壁,他俩都挺狼狈,一个接一个地大口喘着气,屋里的灯光散到院子里,他们偶尔对上一眼,总是李虞先移走目光。


    不多时,跟前出现一只粗糙的大手,李山河说:“不扶就不起来?”


    李虞垂头笑一下,啪地搭上他的手:“起!”


    “谁赢了?”李山河扣着他的手腕,一时也没用力拽他起身,“服不服?”


    李虞痛快道:“服了。”


    成年人之间很多话不需要非得讲明白,有那么一点默契就足够了,经过这一晚,李虞跟李山河虽然见面还是会吵闹,但一看又觉得他们关系好像好了不少,连李涛都察觉到了这点不太明显的变化。


    “你怎么不跟李虞吵了?”李涛问。


    李山河扣着脚丫子,哼道:“你瞎了还是聋了?没听着我骂他?”


    听是听见了,可感觉就是不太一样,李涛一时不知道怎么说,于是就没接着问。


    第二天早晨上班,他顺道买了早点给小破屋那边送,恰好碰见正要出门的吴绰,他俩先是打了个招呼,正好分开各走各的时候,李涛突然恍然大悟地笑了下。


    “吴儿,”李涛叫住他,示意小破屋那处,“你跟李虞关系不错啊?”


    吴绰愣了下,很快也笑:“邻里街坊的,是不错。”


    这小子太圆滑,李涛索性直说了:“李虞倔,我爸偶尔浑,你这和事佬儿没少废口舌吧。”


    “还行。”吴绰维护了某个人,“李虞挺讲道理的。”


    “你这意思我爸不讲理呗。”李涛玩笑道,“行了,回头请你吃饭啊。”


    场面话吴绰从来不当真,顺口接就行:“成,回头说。”


    五金城最不缺的就是场面人,真有钱的讲究排场,装有钱的更要讲究面子,家长里短是是非非自己心里明白就行,谁家锅底都不白净,真说透了也就没意思了。


    细微的默契延续在那一方低矮的院子里,那里有二大爷的二胡、有岳老太每天的那一碗汤,还有吴绰跟他那帮发小送来的的新鲜瓜果。


    破旧的小院儿里有了鲜活的人气儿,绿植换了一批,在角落里映着一片生机勃勃的绿色,二大爷偶尔拉劈一个音,李江河就忍不住地乐,没等乐完,岳老太端着汤,骂骂咧咧地来,等他喝完又骂骂咧咧地走。


    李虞默默盘算着,这两位大佛他谁都惹不起,每当有这老两位在的时候,他就去院里跟吴绰他们凑一桌吃上一顿。


    平淡的生活过得很舒服,只是在这份平淡里一种来自于现实的恐慌会突如其来地蹦在心头,于是他又开始变得茫然失措,非要有点别的来转移注意力才会好一些。


    抚平恐慌的东西有很多,有时是岳老太的骂声、二大爷的逗闷子的玩笑、吴满没头苍蝇似的奔跑,以及吴绰带着微笑与沉静的眼睛,夜深人静时,抚平恐慌的东西就变成了他爸深沉的呼吸声。


    李虞握着他爸的手,想起吴绰那句淡然又带着点儿心酸的话。


    过着过着就好了。


    离暑假结束还剩不到一周时,花生与华台再次返回了故乡,来参加表姐的婚礼。


    他们原先通过中介安排好了家教时间,因为姨妈是实在亲戚,他们跟表姐又是一起长大,提前留出了参加婚礼的时间,等兄妹俩忙完这帮发小自然又得约一顿。


    门廊下开着灯,小风扇在老地方摇头吹着风,一帮人围着一圈坐在小板凳上,盘算着炫什么好吃的。


    “这次就不出去玩儿了吧?”长毛问,“我家接了一批单子,我再出去浪,宋姐这月就敢克扣我工资。”


    华台:“不出去了,我跟花生要提前两天返校收拾收拾。”


    “嗯,可不出去了,天儿太热了。”花生拖着下巴,“我表姐婚礼那天我差点儿中暑,感觉现在都没缓过来劲儿。”


    李虞更是不想出门,他接道:“那就在家吃吧,我家或者吴绰家,都行。”


    宋驰:“反正你俩门对门,去谁家都一样,主要是吃什么?”


    吴满趴在吴绰背上使劲往下压,吴绰一有起身的苗头,他就死命薅吴绰头发,闹来闹去,吴绰净摆弄吴满了,都没工夫说个正经建议。


    “找揍是不是!”吴绰被弄烦了,反手揪住吴满就是一顿拍。


    几个人一看,七手八脚的赶紧给吴满弄走,吴绰捋了一把自己的头发:“定吧,吃什么。”


    大伙儿看着他,长毛儿一摊手:“就是不知道吃什么。”


    生活条件好了,吃也成了一件难事,吴绰看向李虞:“你想吃什么?”


    李虞想了想:“烧烤?今年夏天还没吃过呢。”


    “老吴炸串你少吃了?”长毛儿笑问。


    的确没少吃,吴绰这阵子出摊没之前那么频繁,碰见他出回摊,李虞就跟改善伙食似的使劲塞。


    “那你定。”李虞说,“我吃什么都行。”


    好了,李虞退让了,事情又回到了原点,几个人大眼瞪小眼,非常之没有营养地沉默着。


    “还是吃烤串吧。”花生发言,转而笑眯眯地看向吴绰,“行吗吴儿。”


    吴儿挺没风度地白了花生一眼。


    定好了吃的,就得着手准备了,这一帮人肉肯定是少不了,白天打工的都得上班,采购事宜就交给了休假的大学生们。


    翌日一早,李虞跟他爸说完,就跟龙凤胎去大市场采买了,走到半路,他接了一通电话。


    几分钟后,他在群里报备申请。


    [朋友们,聚餐活动多加三个人行不行?]


    第63章 探望


    再次走到日租房楼下,李虞不禁感慨,环境果然能改变一个人心态。


    刚到这里时的那股烦躁劲儿好像没了,现在再看这一片,反而还觉得有几分亲切。


    横街周围的建筑一成不变,各种各样的旧招牌,小吃店冒出来的香气,以及日租房里那位很有性格的姑娘也坚守在岗位上,当初彭一行跟他联系要他发个位置,那会儿他还没见识到破屋子,给大彭发的定位就是这里


    不怎么宽敞的街道上停着一辆霸气的悍马,还没等李虞走到跟前,车里的人就全下来了。


    彭一行、凌尧、陶时然,关系不错的三位室友。


    也就隔了几个月不见,同一屋檐生活的记忆在脑海里似乎隔了一层薄膜,李虞竟然对他们有了一丝丝陌生感。


    “李虞!”陶时然冲过来,张开胳膊就要给他一个熊抱。


    就在俩人快要拥抱上时,彭一行一屁股给他怼开,跟上演苦情戏码似的,赶紧跟李虞紧紧地抱上了。


    “大彭!”陶时然吼他,“你挤什么挤?”


    “呜呜呜,”彭一行拿捏着强调,诚心恶心这帮人,“虞~你看他们,你不在,我天天受他俩的气,委屈死我了。”


    凌尧闭了下眼,过来一把拽开他,阻止他接着颠倒是非:“丢人现眼吧你就。”


    “就是!”陶时然帮腔,“赶紧起来!”


    闹这几句话,熟悉的感觉就全回来了,李虞过去拍拍凌尧的肩,又把挤一边的陶时然推到凌尧身边,问他们:“你们怎么突然来了?接到大彭电话的时候我还以为你们跟我开玩笑呢。”


    “跟你开玩笑你还来?”凌尧回他一拳,“你走呗。”


    “那不行。”李虞笑道,“打算待几天?我给你们订房,这边环境就这样,好点的在县城里,待会儿我带你们过去。”


    “傻了不是,”陶时然说,“你没放过暑假?还问放几天,放到十二月行吗?”


    李虞干巴巴地啊了声,明明脱离校园不算久,龙凤胎大学生也在身边,但一见着这几位朋友,兴奋的什么都忘了。


    “别傻愣了。”彭一行说,“他俩暑假没回家,整个假期都在给小朋友上家教,苦的是我,在家当了一个多月的苦力,早就定好了留几天来看看你,酒店提前也定了,你什么都不用操心,跟义父身边享受两天就行了。”


    彭一行同学富N代,财大气粗,花钱如流水。


    “你是住这里吗?”彭一行皱了下眉,很显然,养尊处优的大少爷对这里极其不满意,但嘴上还挺有数,“还行,热闹,方便,你爸在楼上?”


    李虞久违地感到了一丝窘迫,他朋友不多,也就这几个舍友知道他休学的真正原因。


    “不是这里。”以前他在小群里吐槽过关于李山河给的那套破房子,可是说是一回事,实打实去那里走一趟,他真有点抹不开脸,于是他坦白说,“别去了,我家环境更差,我先陪你们去酒店,下午带你们随便逛逛。”


    “那怎么成?”彭一行指着自己那辆车,“我们仨装了一车东西,不住气儿地吃也得吃好几天,你赶紧上车带路。”


    其实李虞心里对哥儿几个的人品有数,家里环境差是差,但他们绝对不会因为环境看轻视什么,可能就是那份要命的自尊心在作祟,总觉得还是不去为好。


    他这边琢磨怎么推脱过去,那边几个可没给他时间,一人拽他一条胳膊,大彭开门,几个合力就给他怼车里去了。


    好吧,就当挑战一下他们的接受能力了。


    从横街开车到十二巷一脚油门就到,李虞给大彭指好了方向,快开出横街时,一辆垃圾车堵在了街口,瞅着没几分钟过不去。


    “能绕吗?”彭一行问。


    “要是绕得退回去从另外一头出去,”李虞说,“您开着这么大一车,还是别绕了,刮了碰了的你都没地儿哭去。”


    正说着话,手机响了起来,大彭还在逼逼赖赖,李虞给他打了个噤声的手势,划开了接通键。


    “接到了人了?”吴绰问。


    新旧朋友声音一起出现在身边的感觉挺奇妙的,李虞不自觉地扬起了唇角:“接到了,先去我家待一会儿,然后我带他们去县城转一圈,晚上咱们一起吃饭。”


    吴绰静了几秒:“我觉得你还是先问一下他们愿不愿意一起吧。”


    吴绰过于谨慎的态度让李虞有点不太舒服,愿不愿意从哪头算起,然而询问的言辞刚到嘴边,李虞忽然想起来,他刚来到这里时的态度。


    看什么都烦,随时随地想发疯,更何况他这几位朋友家庭条件都不差,也都很有性格,李虞不确定他们是否会跟陌生的人坐下一桌吃饭。


    “你问吧。”吴绰又说,“他们要一起,你去县城的时候就跟花生他们汇合,等你们回来我跟长毛儿他们差不多也下班了。”


    “你们我们的,你分的倒挺清楚。”虽然吴绰的确是替他着想,但李虞仍然不习惯甚至反感他这种全方位周到的善解人意,这种感觉就好像是吴绰划了一个圈,圈里有他那帮发小,只有他不被允许进入,“我要说晚上各吃各的,你是不是很开心啊?”


    电话里久久无人回应,李虞音量提高:“吴绰!”


    “哎呦我的老天爷,”吴绰一副肝儿颤腿软的口气,“你这又是怎么了?我真就随便问问,吃吃吃!你跟你朋友们说,今儿谁不来你就跟他绝交,行不行?”


    姓吴的这货总有一句话就把他怼到无语的本事,不管以前还是现在,但凡他露出一点暴躁,吴绰认怂认的比谁都快。


    “行!”李虞气的想笑,吼完了就把通话狠狠摁断了。


    车外传来轰隆一声,李虞抬头看,垃圾车正在龟速挪动,等路口腾出来,悍马还没有动的意思。


    “开——”


    李虞一扭头,就被主驾以及后排那两位,总共三双眼睛盯住了。


    “开-车-呀”


    三位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李虞皱起眉下意识地摸了下自己的脸:“操,这么看着我干嘛?”


    难道与朋友久别重逢的喜悦才缓上来?不对呀,这仨里也就大彭反射弧稍微长点儿,另外两个可是鬼精鬼精的。


    “烦了啊!”李虞忍不了了,“到底干什么?”


    陶时然杵了凌尧一下,凌尧清清嗓,问:“谁给你打的电话?”


    李虞恍然大悟,他短短地啊了声,跟他们介绍:“吴绰,我的——”


    他一时顿住,该介绍我的什么呢?邻居?街坊?


    下一刻,李虞直接就摒弃了这道听上去显得不是那么亲近的关系,他斩钉截铁地说:“好朋友。”


    凌尧:“哦?”


    陶时然:“多好?”


    大彭:“有我们好吗!”


    李虞吸了吸鼻子:“反正好,就我们住对门,他人挺好的。”


    “邻居啊?”大彭嗨了声,又帮他绕到了这层关系上,他一边启动车子,一边舒了口气继续说,“我瞅你憋半天不说,还以为你琢磨什么呢,他学什么专业的?”


    李虞再次难住了。


    特殊人士教育师?五金生产技术员?还是老吴炸串主理人?


    “他在附近产业园上班,”李虞说,“这边五金行业很发达,你们过来的时候应该路过那片了。”


    三个人茫然地回忆了起来,陶时然率先反应过来:“哦!对,就那片特堵,好多自行车电动车都跟车流中间来回窜。”


    “对,”李虞对那边的交通表示无奈,“就是那儿,他在里头上班。”


    “合着你是认了一哥哥啊。”大彭调侃道,“刚听你那意思,咱晚上跟他一块吃个饭?”


    哥哥?吴绰跟他同岁,但具体月份不清楚,他俩没准儿谁比谁大呢。


    李虞还没说话,大彭又说:“也行,晚上我请了,怎么着也得谢谢人家关照你。”


    凌尧应道:“找个差不多的饭店,晚上一块吃,就咱们这几个人吧?”


    话说到这里,李虞已经察觉到他们大概误会了什么。


    学校里都是年龄相仿的学生,日常发愁的东西大部分全跟学习有关,认知的偏差以及周围固定的社交圈子,让大彭他们误以为吴绰是一个比他年长的社会人士。


    “还有他的发小,昨晚我跟他们约好了,那会儿还不知道你们来呢。”李虞平静地解释着,“他们都不大,年龄跟我们差不多都在产业城上班。”


    “啊?上班?”大彭怔一下,迟疑着又问,“不能是混子吧?”


    看吧,怕的就是这种偏见,通过大彭的表情来看,混子估计是经过修饰过的词了,李虞猜测,吴绰在他心中俨然从社会人士变成了精神小伙。


    吴绰的确是精神,但此精神非彼精神。


    李虞唇角微抬,很快又压下去,正色道:“见到你们我特别高兴,特别特别高兴,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但是从我跟我爸到这里,他们帮了我跟多,尤其是吴绰。”


    他再次想起医院应急通道大门被拽开的那一幕,微弱的风里裹着一丝清爽的薄荷味,他无助地躲在黑暗的世界里,然后头顶被人轻轻一摁,他得到一个安全可靠的拥抱。


    “要是不想在一起吃,那就算了。”李虞说,“我待会儿跟他们说一下就行。”


    陶时然挠了挠头:“可是你不是先答应了他们吗?”


    “嗯”李虞沉思几秒,笑说,“咱们一起吃,回头我给他们补一顿,吴绰很好说话。”


    何止好说话,简直是太他妈善解人意了。


    李虞暗骂完气哼哼地磨了下牙,凌尧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嗯一声:“别折腾了,那就一起。”


    短短的一段路走走停停,悍马好不容易停到了十二巷巷口,几个人合力把后备箱清空,捧着一摞摞的盒子摇摇晃晃地往盆地里走。


    “那个”李虞抱着盒子,堪堪露出一双眼睛,“我先说好,我家可破了。”


    “再破还能怎么着?我又不是没见过破——”前方的李虞一停,大彭没看见,直接撞到了他后背上,手里的盒子哗啦啦全掉下来,破屋子近在眼前,大彭愣住,随即接着没说完的话,磕磕巴巴地续了一句,“真没见过这么破的”


    “你那位三叔可太不是东西了。”陶时然接上。


    李虞失笑,这幸亏不是晚上,李山河不在屋里,要不然他俩高低得因为这句话再跟院子里扑腾一顿。


    还没进屋就听见岳老太在骂人,粗略听了几声,好像是李江河偷吃什么重口的东西被她发现了,李虞现在是越来越喜欢这位嘴里没一句好话的老太太,他说的话他爸不听,就岳老太太能给制住。


    “爸,大彭他们来了。”李虞撩开帘子,示意他们先进。


    李江河靠在床头,看着他们一个个进屋,惊喜的不行:“嚯,都来了?怎么没提前说一声呢?还带这么多东西。”


    别看这几位平时寓言跟他没谱的很,这不一见面,个儿顶个儿地乖巧。


    他们一一唤声李老师,各自坐在一边儿,臭贫的不贫了,高冷的不冷了,闹的也不闹了,李江河问什么,他们就答什么。


    其实聊的内容无非就是一些近况与家常,气氛还挺轻松,但李虞莫名觉得有点紧张,又聊了一会儿他就忽然想笑,果然不能有对比,要是长毛儿在,肯定得他爸逗得笑的直不起来腰。


    “来喝水。”这一帮人进屋后岳老太就没再接着骂人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烧了一壶热水,放在木桌上后又熟门熟路地去小柜子里摸一次性杯子,“家里没茶叶,凑合喝吧。”


    凌尧赶紧站起来去倒水:“您坐您坐,我来就行。”


    李虞往后仰了下头,给岳老太飞了一个感谢的眼神儿。


    “嘁。”岳老太白了他一眼,扭身出屋了。


    一人喝了一杯水,就起身告辞了,李江河也没留他们,交代李虞好好陪他们四处玩一圈。


    “我们说好了晚上在吴绰家吃饭,”李虞说,“别操心了,他们在县城定了酒店,我陪他们过去一趟,待会儿我们就回来了。”


    “也行,咱俩谁也不用操心谁了。”李江河又说,“二大爷跟你三叔晚上过来这边,你们吃你们的,我们吃我们的。”


    从院子里一出来,陶时然就靠墙上那处不动了,凌尧拽了他半天没拽动,凑近一细瞅,就见陶时然眼圈红了。


    “怎么了?”凌尧刮了下他眼角。


    “没事,我站一会儿。”陶时然推开他。


    他们见过李江河原来的样子,打从回来,李江河身体状况一天不如一天,气色也比之前差了很多,有些事光听别人说是一回事,真正看见就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几个人就站在门口沉默了下来,大彭掏出烟盒,自己抽出一根,又将烟盒抛给凌尧那边。


    “你要吗?”凌尧问李虞。


    李虞靠在一旁,垂着头,盯着脚下的那块儿地面发呆,他摇了摇头,忽然想起来,吴绰跟他的发小们,好像都不抽烟。


    薄薄的烟雾在门口散开,等抽完烟,大彭拍了拍李虞的肩:“走,兄弟。”


    大伙儿离开院门口,开车往县城走。小县城酒店价格不算特别贵,而且这几个手里也不差钱,定的看起来就是当地最好的酒店了,到酒店安置完行李,就去大市场那边找花生他们汇合去了。


    时间还很早,双方汇合后也没着急买东西往家走,花生跟华子作为当地人,主动当了一回导游,带着他们在县城周边随便逛逛,赶着打工的那几位下班时间,大伙儿才拎着采购好的食材往回走。


    下午六点的天热的恍如午后,产业城这条马路上演着每日拥堵,汽车笛鸣起此彼伏,好像摁的次数多了他能先过似的。


    冲出包围圈后道路就通畅了一点,到十二巷,几个人手里大袋小袋地往家里拎,还没到家门口,李虞听见背后传来一声清脆的喇叭声。


    夕阳落在十二巷各家各户的墙头上,余光洒落到巷子里,某个人影闯进来,好像是一副年代陈旧但色彩依然鲜艳的影像片段。


    凌尧突然问:“他就是吴绰吗?”


    第64章 关系


    凭心而论,李虞这三位同学很亮眼,但这份亮眼不是说长相上多么优异,而是身上那股气质。


    礼貌、客气、友善,却也疏离,跟他们这些人混在一起,轻易就能看出其中的差别。


    长毛儿跟宋驰紧跟着也到了,几个人各自打过招呼,吴绰作为此次活动的被祸害方,抱着随便折腾吧管也没人听的态度大大方方地邀请众人进了客厅。


    采购小分队买的东西不少,烤串蔬菜、瓜果饮料,外带瓜子花生以及好几包饼干零食,分类放好,乍一看跟搞了一个迷你小商店似的。


    “你们先坐,我收拾一下,”吴绰打开客厅空调,“喝水的话自己从冰箱拿,别客气。”


    “等下等下!”大彭着急忙慌地拦下他,“厕所在哪里?”


    吴绰又返回来,跟他指了下卫生间方向:“那边,穿过厨房就是了,你先去吧。”


    “啊?你也要去厕所?”大彭谦让地摆了下手,“那你先。”


    “干一天活了,身上全是汗,我要去洗澡,你快去吧,”吴绰笑道,“要是我先去,洗到半截你憋不住我是绝对不会给你开门的。”


    “那我就撬门呗!”大彭贱兮兮地往下瞄一眼,“不成一块儿洗也行。”


    吴绰平时就够能贫的,没想到来了一个比他还臭贫的,吴绰一时语塞,想着是按熟人之间的方式互怼几句,还是腼腆地臊一臊比较好。


    “你不去就别挡道儿,”李虞朝大彭扔过来一只核桃,“吴绰,你别搭理他,快去吧。”


    吴绰冲李虞笑了下,又跟大彭贫了句:“去不去?不去就憋着吧啊。”


    大彭飞去卫生间。


    大伙儿也没真坐着闲聊,休息几分钟就开始弄起了食材。


    厨房里叮叮当当地切着菜,院子里闹哄哄地烧着炭,最兴奋的还是得属吴满,守着那一桌子零食,拆一包抱一包,手里还抓着一包,忙的都不知道该先吃哪一个好了。


    “李虞,那边院子也是吴绰家的?”大彭一只手里攥着一把穿好的丸子,另外一手端着铁盘,眼神向圆栱门那边示意。


    李虞手里串着青椒段:“嗯,原来他爸妈住的。”


    因为说好了今晚一块儿吃饭,去县城的路上,李虞跟他们讲过吴绰的事儿,大彭哦了一声就没再接着问。


    “别瞎问啊。”卫生间里的水声还在继续,李虞谨慎地第N次提醒。


    凌尧在一旁切茄子,闻言笑了声:“你这么紧张干吗,我们几个又不是傻子,没事儿也不会去戳人家肺管子。”


    “我什么时候紧张了。”李虞说,“我就是……”


    “知道知道。”凌尧也不说知道什么,就给他堵了回去。


    除了蔬菜丸子,肉串都是现成的,花生负责往外端串好的东西:“李虞先给我一个碗,我把调料弄一下。”


    凌尧正好挡着橱柜,李虞挤了他一下,弯腰就从里面摸出一摞小碗:“还要什么吗?”


    “嗯……刷子,”花生又说,“还有油。”


    “我记得炸串车上放着一小壶油,用那个吧,方便。”李虞说。


    花生走后,凌尧洗着菜刀,冷不丁地问:“你跟吴绰这么熟?他家东西在哪里你都知道?”


    听凌尧这么一说,李虞才返过劲儿来,他现在跟吴绰何止是熟这么简单,简直快混成一家了,自打他爸从医院回来,一天三顿饭里至少有一顿是在吴绰家吃的。


    “还行吧,时间不短了,我跟他们混的都挺熟。”李虞揪出几张纸,忙忙叨叨地擦起了台面。


    旁边还放着两份凉拌菜,凌尧从明面上拿起两只小盆,他一边往里放凉菜,一边用开玩笑的语气又说:“注意点分寸啊,时间一长,你好意思?”


    李虞擦拭的动作慢了慢,分寸?时间?他有一瞬间好像听懂了凌尧在说什么,但是往深处一想,思维就会莫名其妙地断一下。


    “你跟水池子相面呢?”吴绰的声音响起来。


    卫生间门一开,水汽以及清爽的薄荷味扑面而来,吴绰换了一身宽松的短袖短裤,毛巾搭在脖子上,水珠从微湿的发梢落下来,给白色短袖砸下一颗深色的痕迹。


    断掉的思维在脑海里在争先恐后地链接,李虞定定地看着他,手里的纸巾逐渐被攥成了一个团。


    凌尧见李虞久久不动,他皱下眉,上前磕了下李虞的手臂:“我点你穴了?”


    思绪啪地一下,又断了。


    李虞那张连哭都去不掉桀骜不驯的脸上浮起了一抹茫然的神色。


    “你叫……,”吴绰终于给这帮新朋友对上号了,“凌尧。”


    凌尧失笑:“合着你刚才压根儿没记得?”


    吴绰拿毛巾擦着头发,也笑:“现在记得了。”


    院子里嬉闹声愈演愈烈,十多个人各自分工,有真干活的,就有偷奸耍滑的。


    从性格以及话痨程度上来看,长毛儿应该跟大彭属于同一挂的,可能是大彭觉得初次来别人家不好当大爷犯懒,眼里还挺有活儿,自打开始收拾他手下就没闲下来,贤惠的宋驰包揽了搭架子烧炉子的重任,长毛儿跟这边儿转转又去那边看看,见大伙儿都忙,顺手拐走了跟凌尧身边嗑瓜子的陶时然。


    吴绰洗完澡也加入了大餐前的准备工作,众人兵荒马乱地弄了一个多小时,可算是能开始了。


    家里头一次来这么多朋友,板凳根本就不够,这问题也好解决,就从左邻右舍家里各拎几把回来。


    当院架了两只烧烤炉子,食材就全堆在几个泡沫箱子上,一大帮人在炉子后用木板搭了一张大桌子,熟食凉菜瓜子什么的都摆在上面。


    等大伙儿坐下,吴绰进屋洗了洗手,出来后扫眼一看,发现人还不全。


    凌尧正好从卫生间出来:“干嘛呢?”


    “怎么少俩人?”吴绰问。


    “他让那个叫长毛儿的带走了。”凌尧说。


    吴绰一顿,随即抬起眼,眼尾微微扬了下:“他啊?”


    许是吴绰语气跟刚才不太一样,细听甚至带着一丝调侃的意思,凌尧先是疑惑地嗯了声,没等说话,只听吴绰又问:他是谁啊?”


    跟初次相见的朋友交流的确得稍微客气点,即便开玩笑也得把握好尺度,吴绰这个度就把握的很好。


    凌尧没忍住笑了几声,也没藏着掖着:“李虞倒什么都跟你说,还说什么了?”


    “错了,是我聪明。”吴绰说,“他嘴里什么都扣不出来。”


    “行吧,”凌尧掏出手机,“我给他打电话。”


    电话刚打通,手机铃声从人堆里的大彭身上传了过来,他举着手机嚷嚷道:“操,忘了,他跟那谁出去的时候让我把手机给你,快没电了。”


    凌尧挂断电话,转头看向吴绰:“你跟长毛儿打一个呗。”


    电话打过去,长毛儿也没接,准备打第二通的时候,房顶上出现两个脑袋。


    “可以吃饭了?”长毛儿问。


    好么,找半天没见着人影,合着俩人跟房顶上玩蹦一蹦呢。


    “嚯!”大彭蹭地站起来,“你们干嘛呢?别再栽下来了。”


    “我们刚才在房顶上转了转,这边房子一家挨着一家,走到顶那头能看见好大一片空地。”陶时然兴冲冲地说,“你们没看见,那边夕阳特漂亮!”


    “我们都看腻了,”宋驰仰着头,“你没见过日落啊,这也新鲜,快下来吧。”


    “不着急,反正还没好,我俩再转一会儿。”陶时然拍拍身边的长毛儿,“走,你带路。”


    “嘿!当起饭来张口的大少爷了?”大彭叫住他们,“下来给我干活!”


    陶时然嘿嘿乐:“别呀,等吃完饭,我俩最后打扫不行么,就这么定了啊,我俩半个小时后回来。”


    这怎么还上瘾了呢?眼看着房顶那俩人又要去浪,吴绰开口就想拦,还没等话出口,身后响起一道凉凉的嗓音。


    “陶时然,下来。”凌尧说。


    平平静静几个字,听着还蛮有威力,吴绰绷了下唇角,想着要不要也学一下这位兄弟的口气。


    赵常茂!下来。


    吴绰哆嗦了一下,算了。


    很显然,凌尧的话不光有威力,而且还很好使,连一分钟都不到,就见陶时然灰溜溜地从房顶上下来了。


    长毛儿随后下来,一屁股坐在宋驰旁边的空位上,打趣道:“小然然,你怎么那么听他的话?”


    说来也是,大彭他们劝的都不管用,偏就凌尧一句就给他弄了下来。


    长毛儿本意也就是开个玩笑,要是陶时然接茬,下面他就要说他怂了,可没想到陶时然一声没吭,反倒是凌尧盯着陶时然,似笑非笑地问:“小然然?”


    “对啊,小然然。”长毛儿拿起蒲扇扑扇着炉子冒出来的烟尘,嘴里还秃噜个不停,“我俩刚才在房顶聊天,他说他小名叫然然。”


    凌尧哼笑了声,扔下陶时然,过来坐到了李虞旁边。


    一大院子人就剩陶时然杵在当院,气氛有点微妙的尴尬,大彭扶额权当没看见,李虞则是躲开了吴绰那道意味颇深的目光。


    忽然,吴绰轻轻笑了声,李虞立刻瞪过来,低声质问:“笑什么?”


    吴绰拆着筷子:“我闲的。”


    你可不是闲的么!李虞抓准时机,一把夺过了他手里的筷子。


    吴绰捡了颗瓜子砸他身上:“给你给你给你!这也抢!”


    他俩你来我往打的热闹,旁边还有俩人不对付着呢,烧烤架上放的肉串已经开始散发出香味,过了半晌,凌尧看过去,朝陶时然招了下手。


    这就是个台阶,可陶时然愣是没接,脸上也看不出是个什么表情,僵持了一会儿,陶时然扭头出门了。


    “诶!上哪儿啊?”宋驰扬声问。


    长毛儿正在摆弄烤串,闻言也看过来,一脸糊涂地问:“怎么了?陶时然呢?”


    众人只看他不搭理他,长毛儿更懵了:“干什么?”


    “你怎么不叫小然然了?”花生幽幽道。


    “啊?”长毛儿小小的眼睛里挤满了大大的问号。


    “没事,我给他弄回来。”凌尧起身,“你们先吃。”


    凌尧一走,粗神经的长毛儿再次大胆开麦:“啧啧,瞅瞅人家这关系。”


    “羡慕啊?”花生双手托腮,笑眯眯地问。


    “当然羡慕啊。”长毛儿把脚底下那箱啤酒推到宋驰那边,眼神在兄弟们身上绕一圈,“但是你们这帮孙子不是东西,我要跟陶时然这么似的来一回,别说劝我回来吃饭了,哪怕我在门口站三分钟,你们就敢一口汤都不给我留。”


    “有自知之明最好了。”花生拍拍他的肩,“别什么都羡慕,听姐姐的没错。”


    第65章 淡定


    不难看出来,陶时然有点小脾气,很像家里宠出来的孩子,不高兴了管他是谁撂脸就走,不过他也不难哄,不到十分钟就跟凌尧一起回来了。


    “不好意思啊。”陶时然坐下挠了挠脸,挺懂事儿地跟大伙儿说了一句。


    “快坐吧。”华台给他递了一把肉串,“再不赶紧抢几串,都要被长毛儿跟大彭吃没了。”


    那头的长毛儿连吹带扇地烤着串,手里忙着嘴上也不肯闲,见陶时然回来又跟人逗上了:“哟,回来了,你想吃什么,我先给你烤。”


    他说这话也是人之常情,大伙儿因为缘分坐在一块儿吃饭,有人闹了别扭,虽然不知道具体原因,但为了不冷场,或者为了东道主精神,总得紧着客人舒坦了算。


    长毛儿就着这么一个想法简单大方坦荡的人,只是这个优良的性格在一堆心眼子贼多的人群里就显得有点愣了。


    话刚说完,长毛儿脚下跟脸上均挨了一下。


    脚是被宋驰踩的,脸上是吴绰用花生壳砸的。


    “你们有病啊。”长毛儿拎着扇子指他们,“我伺候你们吃伺候你们喝,怎么还上手上脚了?”


    你还说!


    “他爱吃鸡翅、板筋、牛肉串,爱吃辣但不吃孜然,”凌尧说,“酒量看容器,易拉罐能喝四五瓶,像我们今天买的大绿棒子,他顶多喝两瓶。”


    大彭嘴角抽搐,又去扶额沉默,李虞眼皮一跳,坐姿端正地一动不动。


    凌尧继续问:“你还有什么要了解的吗?”


    “啊?什么了解?”长毛儿糊涂地朝他看了过去。


    他们这一群人也有意思,明明互相没有通气,坐的时候自动按照远近关系排布了,吴绰跟他发小们坐一边,李虞跟他同学们坐另外一边,最后方那个位置让吴满把着。


    对面那一排也就四个人,不到十秒钟就能挨个看完,大彭在挠头,凌尧手里捏着一只啤酒瓶盖,对他似笑非笑地眨了下眼,陶时然不明所以地歪了下头,李虞


    长毛儿盯着李虞反应了好几秒钟,手里的蒲扇啪地一下就掉地下了,紧接着他眼神猛然一侧,竟然落到了吴绰身上。


    “我操?”长毛儿倒吸一口冷气,噌地站起来,“我操!”


    众人感慨:老天爷保佑,瞎子可算是睁眼了。


    宋驰又踩他一脚:“文明点!”


    华台:“你瞅你那出息。”


    花生阴恻恻地笑:“说了让你别什么都羡慕。”


    凌尧搭上陶时然的肩,顺势介绍:“我男朋友。”


    李虞可算是把那口悬着的气给吐了出来。


    这俩应该在大学之前就勾搭上了,记得当初刚认识那会儿,在一众生疏客气的同学里,这俩的气场一看就非同寻常,后来等他们混熟,凌尧就跟现在一样,非常敞亮地说了他跟陶时然的关系。


    凌尧同学人很好,唯一的缺点就是占有欲太强,也就对他们这几个相熟的朋友跟陶时然打闹没意见,换了不熟的人,凌尧这只醋坛子得酸透半边天。


    凌尧以上所有的行为属于正常反应了,然而令李虞意外的则是另外一回事。


    原来他们早就看出了凌尧与陶时然的关系,但都很有分寸地没说破,而且在听到凌尧大方介绍之后,他们也没有表现一丁点儿异常的情绪。


    这份反应远比当初他跟大彭淡定多了,尤其是长毛儿,沉稳的都快入定了,小伙伴儿们这么损他都没一点反应,瞅吴绰跟瞅什么新鲜似的死盯着不放。


    “长毛儿?”李虞冲他挥下手。


    长毛儿眼睛往他那边转了下,然后飞速地再次盯会吴绰。


    “再看眼给你挖出来。”吴绰恐吓道。


    长毛儿终于从入定状态里醒过来了,但精神还是没太正常,他跟要手刃负心汉似的一指吴绰,气的尾音都劈叉了:“你个狗日——”


    脏话戛然而止,长毛儿诡异地硬给憋了回去,咬着后槽牙咚地一声坐了回去。


    众人面面相觑。


    吴绰的位置正好在李虞对面,在众人打量长毛儿的时候,李虞伸出一条腿,在吴绰脚丫子上踩了一脚。


    “他怎么了?”李虞问。


    等了半天吴绰没吭声,就看着跟前那堆瓜子皮沉默,李虞算是明白了,他们这帮发小不光关系好,连病情都一个样。


    守着炉子烤串的大彭挺出活,荤的素的一把一把地往桌上放,反观另一侧的烤串主力似乎受到了天大的冲击,一蹶不振地垂着头,架子上的串都冒黑烟了也没张罗去翻一翻。


    “要糊了!”宋驰扯了长毛儿一下,跟他换了个位置,赶紧给肉串翻了个面,“你愣什么呢?不烤也不吃。”


    长毛儿抬下手,深沉的都不像他了:“别吵,我在思考。”


    宋驰乐了:“伙计,你不会到现在还没反应过来吧?凌尧不都直说了么。”


    这年头谁还不上网了,况且他们正值青春年少,接受能力是非常强大的。


    一经提醒,长毛儿总算想起了什么,他蹭地一下又忽然站起,大伙儿一时没反应过来,全仰着头看着这只突兀的大块头。


    “你要干嘛呀。”宋驰让他这一下一下又一下闪的直眼晕,“你老老实实烤串呗,还没开始喝呢你就醉了?”


    “不是不是!你先别哔哔,”长毛儿差点儿咬着自己舌头,着急忙慌地冲凌尧解释,“不好意思啊兄弟,我刚我刚看出来,真没别的意思,你可千万别误会。”


    凌尧笑着冲他举了下啤酒瓶:“兄弟,你再接着殷切真就把我吓着了。”


    “哎呦我去,你说这事!”长毛儿拎起啤酒,倾身够着去跟他碰了下,两人各自喝一口,长毛儿扭头问身边的坐着的发小,“你们都知道啊?”


    这个问题李虞也想问,大家都这么聪明的吗?


    宋驰眉毛都快拧成麻花了:“所以你才反应过来?”


    长毛儿:“啊”


    华台:“那请问你刚才卧的哪一门子草?”


    长毛儿:“我”


    夜幕低垂,屋檐下那盏灯在炉火的映衬下异常的发暗,人群后面,一台落地风扇呼呼地吹着,桌子不大,人又多,大家各自挨着坐。


    挨的近了有好处也有坏处,好处是聊天说话递东西什么的都方便,坏处是如果单独注意某个人,即便再微小的动作也能被发觉。


    长毛儿演了一出鹤立鸡群,大家的目光理所应当地落在了他身上,唯独李虞的眼神拐了个弯。


    他扭头时,在不经意间往吴绰那边儿扫了一眼。


    这一眼也就一秒钟,等目光落到长毛儿身上时,惊奇地发现长毛儿是在跟吴绰对视。


    他俩似乎只用眼神在交流什么,一个比一个能沉得住气,谁都不说话。


    “长毛儿,吃饭吧。”花生化身知心大姐姐,关切地招呼他,“再不吃就该凉了?”


    平时一块儿吃点什么东西,吴满第一长毛儿就是第二,今天吃货第二不张罗吃不张罗喝,愣是较上劲了。


    陶时然捅捅凌尧,小声问:“他俩不刚还好好的吗?闹别扭了?”


    凌尧看了李虞一眼,同样小声回他:“我不知道呀,你问问李虞。”


    陶时然扭头桶李虞:“什么情况?”


    李虞没做回答,他细细地打量着吴绰的神色,慢慢地就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吴绰仍然在跟长毛儿对视,只是神色很复杂,有心虚、有无奈,似乎还有点悲伤的意味。


    李虞万分不解地皱了下眉。


    就在长毛儿准备再次抬手指他的时候,吴绰移走目光,开口说:“吃饭吧,回头说。”


    长毛儿一顿,把手放了下去。


    这一插曲过后,院子里的气氛恢复如旧,撸串的接着撸,举着啤酒瓶跟那个碰完又跟这个碰。


    “快点!你们还吃什么?我再烤一波。”大彭皱着脸嚷嚷,“烤不少了,咱们先吃,不够待会儿接着烤,怪热的。”


    桌子上各种烤好的串摞了好几盘子,且得造一阵儿呢,凌尧看了几眼,起身从泡沫箱子堆的食材里刨出一袋鸡翅:“再烤几串。”


    陶时然侧身冲他乐:“谢了大彭!”


    “叫爸爸!”大彭胡乱擦了下额角的汗,“一群不孝子!”


    陶时然啃着鸡翅,含糊回了一嘴:“我叫你爸爸你敢答应吗?”


    大彭:“怎么不——”


    凌尧咳嗽了一声。


    “不敢不敢。”大彭这会儿也不扶额装聋了,对他们哭诉吐槽,“朋友们,知道我天天过得什么日子了吧,不说了,来碰一个。”


    呛人的烟气偶尔吹到桌边,又被身后的风扇吹散,众人嘻嘻哈哈地聊天打岔,幸亏是露天院子,要是室内吵的就没法待了。


    李虞攥着一根烤土豆片半天没下嘴,吴绰见他改跟土豆相面,以为他是在担心长毛儿技术不过关没烤熟,于是他从盘子里拿起一串,先自己啃了一口,确定兄弟技术没问题后,在桌子底下用脚尖戳了他一下。


    “熟了,吃吧。”


    原来吴绰家里有一把风扇,但体型迷你,往地下一摆,别说吹风了,连烟都吹不开,宋驰从他家拿来的这把风扇就很好使,不仅能完美地吹走烟雾,还能吹来某个方向的气息。


    落地扇摇头晃脑地吹着风,李虞微微侧了下脸,闻到一股微弱的薄荷味。


    “李虞?”吴绰见他没作声,扬声又问,“想什么呢?”


    李虞看过去,对面的吴绰散漫地敞着腿,头发蓬松地垂在额前,眉眼带着轻松的笑意,反正从头到尾都是他所熟悉的样子。


    可是李虞确定,吴绰身上还有很多东西他未曾见过,就如长毛儿,他也并不是表面上那么没头没脑。


    因为就在刚刚,在这一群人里,有一个人意外发现了另一个人的秘密,他们很默契,约定回头再聊。


    “是什么呢?”李虞问。


    吴绰显然没料到李虞的反应,他愣一下,用眼神示意他旁边那一对:“记不记得之前你去金沙市场摆摊那次?你身边这对就是他俩吧?”


    当然记得,不仅记得,李虞还清楚,吴绰又在转移话题。


    “你们一点都不吃惊啊?”李虞顺势问。


    吴绰一副你看不起谁呢的眼神:“不跟你说过了么,我们这里只是消费水平低,思想跟接受能力还是很赞的。”


    李虞不得不给他竖个大拇指。


    没过一会儿,吴绰忽然探身过来,低声问:“他们在一起多久了?”


    “感兴趣?”李虞反问,“换个位置,你们聊聊?”


    院子里的气氛依然热闹,长毛儿一手拎着肉串,一手拿着手机,歪着身子在跟凌尧他们说什么,宋驰跟华台也往那边看,不知道聊到了哪个点,几个人瞬间狂笑了起来。


    吴绰收回了目光,笑着摆手:“别。”


    “嗯?”李虞跟他勾了下手指,等吴绰再次凑过来,他微微仰头,盯着吴绰的眼睛问,“别什么?”


    吴绰捏着一只空签子在指腹捻了一下。


    夏日蚊虫太多,客厅的台阶上燃着两盘蚊香,小飞虫在周围打着转地飞,不巧一只正好扑到吴绰的眼睫上,他条件反射地紧闭下眼,再睁开时,眼底无意泄露出的认真再次消失。


    “你开什么玩笑?我去凑那热闹干吗?”吴绰置身事外地调侃道。


    作者有话要说:


    可爱的我突然出现~[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


    明天继续[红心]


    (水泥封鼻了,天气转凉,大家注意保暖哇!)


    第66章 友谊


    这一院子人聚在一堆儿挺能闹,可能因为太吵,惹的原本在对面院子吃饭的李山河来瞧了眼热闹。


    当李山河走到跟前时,大伙儿不约而同地停了声音,李虞那几位同学只听过他吐槽李山河怎么怎么不做人,这人长什么样大家就不清楚了,突然出现一个人,而且笑的怪猥琐,大家自然会产出诧异与猜测。


    吴绰这伙人倒是认识他,按理说邻里街坊地该打个招呼,怪就怪在李山河面上对吴绰很客气,实际上大伙儿都知道他背地里蛐蛐吴绰是丧门星,路上见面说话还成,自打吴绰父母兄嫂去世,李山河基本上没主动踩过吴家大门,忽然这么一来,还以为他喝多走错门了呢。


    “吃着喝着呢?”李山河吸吸鼻子,“从对面就闻着了,真香啊。”


    采购的时候没少往对面买东西,李虞本来打算把那条鱼给他爸炖好了再过来,当时岳老太就在屋里,瞅他收拾厨房费劲,抢过来菜刀给他骂出去了。


    送过去的食材同样很丰盛,加上岳老太做饭手艺非常棒,李山河怎么也能吃个酒足饭饱了,怎么跑这边了?


    李虞心下一慌,突然就站了起来:“我爸怎么了?”


    说着他就往外走,李山河给他拉回来:“你爸没事,二大爷在跟你爸说他年轻那会儿的事迹呢,你别过去了。”


    李虞松了一口气,才想起介绍:“那个我三叔。”


    原来这就是那位刻薄的三叔啊,大彭一行人脑袋一仰,挑剔地打量起了他。


    吴绰看的差点儿没笑出声,忽然想起挺久之前,那天中午李虞来产业城请他吃饭,碰见刘吉时李虞也用过这种眼神盯过他。


    这一帮人真是规矩的不行,连挑衅都带着一股子文明劲儿。


    “这都是你同学?”李山河摸了摸自个儿的脸,没摸着什么不合适的东西,“还是大城市里来的孩子好看,长得真白净。”


    大彭跟长毛儿同时站了起来。


    “你就是李山河?”


    “你说谁黑呢?”


    这见鬼的默契也是难得撞见,虽然说的不是一码事儿,但这俩货竟然拎起酒瓶碰了一下,用行动肯定了彼此的同仇敌忾。


    喝完了,大彭继续发难:“听说——”


    李虞心下一惊,跳过去一巴掌捂住了他的嘴:“嘘,待会儿说,现在不一样了。”


    毕竟他跟李山河暂时摒弃前嫌,目前处于友好合作期间,只能先委屈委屈哥儿几个,把那份打算清的账给憋回去吧。


    “听说李老师是你哥哥?”堵了一头没顾上另外一头,陶时然问,“你家没有别的房子了吗?”


    大彭说话是直来直往,急眼了就开骂,但陶时然不这样,别看他长得白白净净乖乖巧巧,肚子里全是尖酸刻薄的招儿。


    好在三个人里凌尧还算靠得住,在察觉到李虞求助的目光后,他强制陶时然把头扭过来,顺带手扯了下大彭的裤腿。


    “哟,真是好朋友,”李山河斜眼瞅着他们,“还说什么了,接着让我听听?”


    李虞心道要完,合作怕不是要崩了。


    “李哥,坐下吃点?”吴绰站起来,用勺子把撬开一瓶啤酒递向他,“还多着呢,来一瓶。”


    李山河脸色缓了缓,接了酒但没坐下:“别讨人嫌了,我说过来看看我大侄子的好朋友们呢,谁知道咱这么不招人待见。”


    这话听得大伙儿牙都酸,大彭他们顾忌着李虞的神色,忍着没搭茬。


    “那这话你说对了。”没想到吴绰这么接了句,他脸上带着揶揄的笑,“这么大岁数了心里没点数?你说你招不招人烦?”


    李山河:“小兔崽子!”


    宋驰也跟着他嘿:“李叔,你再吆喝这一帮小兔崽子可就联手折腾你了啊。”


    每个地方都有习惯或者固定的交际模式,李山河显然很吃这种看起来不拿他当外人的话,他拎着酒瓶点点这个又点点那个,末了往李虞那边扫了一眼,撮着牙花子离开了。


    吴绰坐下后给了长毛儿一个眼神,长毛儿反应了一秒,随后点点头,从泡沫箱子上装了一兜食材,里面杂七杂八什么都有,装好之后朝宋驰吹了一声口哨。


    宋驰一愣,旋即起身,跟长毛儿一人一边,抬起一只炉子出了门。


    陶时然:“他俩开小灶去了?”


    大彭都快炸了:“你傻了,明摆着给那老流氓送去了!”


    凌尧没说话,只看吴绰一眼,心道这哥们儿圆滑的都不像跟他们是同龄人。


    “他来也没别的意思,”吴绰轻飘飘地解释,“一口吃的,这么多东西咱们也吃不完。”


    “你知道那房子什么样儿吧,”大彭气的不行,“就冲他这么对待李虞他们,我宁可扔了也不想便宜他。”


    二十出头的年纪,什么情绪都流于表面,这不是什么错,青春年少本就应该这样,只是这种爱憎分明并不是适用于五金城。


    这里跟城市完全不同,城市里搬了家很有可能几年十几年甚至一辈子就断了联系,五金城不一样,他们一代接一代延续下来的人际关系早已根深蒂固,即便有人外出讨生活、有人在市里买了房,但无论混好还是混赖,最后最后还是要回到这片土地上。


    这里是根儿,换句话说,不能为了看不顺眼的某一个人,就此脱离开这片小社会。


    “反正你们又不会跟他长期打交道。”吴绰举了举啤酒瓶,“就当没看见,该吃吃该喝喝。”


    有些事的确没必要,他们又不是一辈子待这里,就是咽不下去这口气。陶时然煽风点火:“咱扎他车胎去吧?”


    大彭他们跟李虞身上那股不想沾惹这里一点是非的气质非常相似,吴绰本以为陶时然只是过个嘴瘾,但对面的大彭沉思几秒,眼看着竟然有头脑一热就要干的意思,他赶忙提醒:“他骑电动车,补胎十块,换胎顶多一百,你们至于的么。”


    金额太小,大彭看不上,李虞趁这个档口赶紧跟这几位说了跟‘三叔’要保持良好关系的缘由。


    这一话题出来大伙儿又都沉默了,人这一辈子除了生死其他都是小事,况且吴绰说的没错,他们以及李虞迟早会离开这里,无论什么恩怨过眼就散了。


    “李虞,你不谢谢我啊?”吴绰突然问。


    李虞蓦地看了过去。


    吴绰脸上带着标志性的笑,有点懒散有点戏谑,乍一看不是什么好腔调,但李虞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好像习惯了吴绰这种行为,无论是尴尬难堪,还是慌乱无助,吴绰总是能在关键时刻出现来给兜底。


    这就是那该死的善解人意,李虞没搭理他。


    见他就不作声,隔壁的凌尧笑了声,隔着陶时然朝他看过来:“是该谢谢。”


    “谢?”李虞扔下一根空签子,“我谢他个大头鬼。”


    吴绰似是早有预料,无辜地冲对面一摊手:“就他这臭德行?你们还跟玩的这么好?”


    大彭脖颈子又扬起来了:“那是,打从分到一个宿舍,我们就摽一块儿了。”


    吴绰调侃:“也是,还能替他出头,准备要扎人车胎呢。”


    虽然是玩笑话,但吴绰语气里带着点隐晦提醒的意思,毕竟他们对五金城而言只是过客,在这里惹出什么麻烦就犯不上了,尤其这位麻烦还是李江河挺待见的三弟,搞不好李虞两头不是人。


    “欺负我行,欺负我兄弟不行。”陶时然抢先开口,“我真想扎他车胎!”


    凌尧摁住他,对吴绰说:“懂了,不值当的。”


    “好样的。”吴绰跟他碰了下杯子。


    这俩人刚碰完杯,送炉子的那俩就气喘吁吁地走了过来。


    “嗯!”凌尧咽完酒,“你还说我们关系好,我倒是想知道你们是怎么练成的?”


    “你俩干嘛了这么累?”李虞插了一嘴。


    “别说了,我俩去的时候不知道岳老太太在厨房鼓捣什么,说水缸碍她事了,非得让我俩把换个位置,”长毛儿灌了一口啤酒,“刚凌尧说什么?”


    “他问你们是怎么练成这种默契的。”李虞对吴绰微微抬了抬下巴,“那位兄弟给你们打个眼神你俩就屁颠屁颠的去送吃的了。”


    “你怎么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呢?”宋驰拿着蒲扇猛扇,“这不给你搭台阶呢么,省的李山河回头跟你起幺蛾子。”


    这几个一个比一个能贫,李虞嘴上从来就没赢过:“行,我谢谢你们啊。”


    “别客气,”长毛儿说,“时间长了你也行,我们这都是打娘胎里练的功夫。”


    “啊?你们都是亲戚啊?”大彭误会了,“堂亲?表亲?”


    “什么都不是。”华台接了一句,“我们就是从小玩到大的,长到现在几乎没分开过。”


    “错,你跟花生在上学,分开的时间会长点儿,”长毛儿伸出一根手指,“只有我,吴儿还有宋驰我们仨,几乎没有分开过。”


    跟他们认识这么久,李虞只知道吴绰出门摆摊这俩会跟闻着味似的去,要不是长毛儿说,他都不知道这几个粘的这么紧:“一天都没分开过吗?”


    “呃那倒不是。”长毛儿回忆了一下,“好像高一还是高二来着,我暑假去我姥姥家待了一段时间,大概十来天吧。”


    “嘚瑟什么!”大彭扔他一颗花生米,“欺负哥儿几个没发小是不是。”


    陶时然又说话了:“不是欺负哥儿几个,只是在欺负你跟李虞。”


    大彭不解:“什么意思?”


    凌尧伸手在陶时然脑袋上摁了一下,接上他的话:“我俩是发小。”


    今晚的意外收获还挺多,原先同住在一个屋里,大伙儿关系好归好,但总要有分寸,何况凌尧还是个陈年醋坛子,李虞跟大彭一直秉持着不打听不好奇的态度,以为他俩顶多在大学前认识而已,压根儿没往发小那上面去寻思。


    大彭没控制住自己的嘴,对凌尧说:“你丫够狠的,发小也能下得去手?他小时候没流过鼻涕没尿过床?你亲他的时候会想到这些吗?”


    陶时然砸了他一拳。


    “没活头儿了!”大彭拎着板凳坐到了李虞身边,往他肩上一歪,捏着嗓子恶心人,“咱俩抱一个,别让他们看笑话,发小怎么了?你放心,以后你就是我心尖子上独一无二的宝贝,有哥一口吃的保管有你一口喝的。”


    吴绰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你俩别在我家腻歪。”


    长毛儿也被大彭恶心够呛,不过他没学吴绰错手臂,反而跟凌尧他们搓起了火儿:“瞅瞅,人俩要跟你俩掰呢。”


    “就你张嘴了?”华台推了他一下,笑道,“提醒他们干嘛,让他们内讧去呗。”


    这两拨人再能闹到一块儿去本质上并不是同一类人,从最简单的社会背景上就能分出差异,虽然大家都是成年人,但也才二十来岁,远方而来的朋友跟当地小伙伴这两个小团队一碰上,必须产生点微妙的对比。


    大彭一听就急了:“嘿!你们!”


    华台双臂一伸,把左右两边的兄弟包揽下来:“嘿!我们!”


    大彭见状就要学,手指头堪堪碰到陶时然,凌尧一巴掌就拍在了他手上:“露怯了吧,这会儿知道找补了?既然都说到这里了,咱们干脆割袍断义算了。”


    “别介呀。”大彭冲他挤眉弄眼,然后指向吴绰那一方,“他们看着呢,咱也演一个。”


    凌尧嗤他一声:“演屁!”


    大彭闹了个没脸,众人哄堂大笑。


    玩笑归玩笑,他们的关系根本不用靠演,外人一瞅就知道这几个是铁哥儿们。


    又继续胡吃海塞了一会儿,大彭抹抹嘴,挺感慨地说:“我小时候也有俩朋友,后来一个搬走了,一个出国了,反正就再也没联系过,我还挺羡慕你们的。”


    长毛儿一点也不谦虚:“那必须羡慕我们。”


    “说你胖你就喘是不是?”陶时然维护他们四个人的友谊,“我们虽然不是发小,但我们胜似亲兄弟。”


    大彭应和:“对,我们情深似海。”


    凌尧本不想参与这场二逼活动,奈何陶时然一个劲儿地捅咕他,只得把脑子一扔:“我们情比金坚。”


    话是夸张,但情谊不假,旁边的李虞听着这帮胡搅蛮缠瞎扯淡,竟然还有点小感动。


    然而还没等他跟兄弟们搭个腔,全程笑眯眯地看着他们斗嘴的花生参与了战斗。


    “我们是”她歪头看着身边的发小们,最后挑开额边儿垂下的发丝。


    ——“生死之交。”


    第67章 蜜汁


    全程有一瞬间的安静,大彭那一方显然被花生充满草莽气的言辞给震惊到了。


    很久之后,大彭起身冲她抱了下拳:“输了,姑娘你厉害。”


    凌尧跟陶时然有样学样地也抱了下拳。


    紧接着长毛儿带头拍起了手,脸红脖子粗地嚷嚷:“有文化就是好!”


    宋驰也连拍带喊:“牛逼,我他妈想半天不知道说什么!”


    不管不顾地闹下来一场,两方来自不同地方的朋友去掉了最后一层距离,终于汇聚到了一起,小院儿里的欢笑声久久不息。


    “来来来,一块儿喝一个,”大彭率先举杯,“为了友谊,干杯!”


    “干杯!”


    有不拘小节对瓶吹的,也有怕被呛着用杯子喝的,众人碰完杯,咕咚咕咚喝几口,不巧李虞胳膊被陶时然碰了下,剩下的杯底就全撒脖子上了。


    陶时然:“我去,我没站稳。”


    说着他弯腰就要去拿桌上的纸巾,没成想一只手比他还快,直接就把纸巾从他手底下给撸走了。


    陶时然轻轻诶了声,吴绰一顿,手臂即刻就从李虞跟前平移到了陶时然那边:“给你。”


    凌尧把陶时然准备伸手去接的手爪子给摁下来,对吴绰连连道:“你给你给。”


    “哦。”吴绰又移给李虞,“擦擦吧,多大个人了,还流哈喇子。”


    挺懂事一孩子,非得长了一张破嘴,李虞没好气地抽过来:“你才流口水。”


    吴绰没跟他贫嘴,转身就跟大伙儿乐去了,后来他们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把骰子,一人分几个,用一次性纸杯扣着晃,这游戏叫吹牛皮,谁输了谁喝酒。


    吹牛皮的游戏就李虞跟龙凤胎没参与,那俩纯酒量不好,李虞则是惦记着他爸,怕喝多了耽误事儿。


    周围的吵闹声震的脑袋疼,但这种热络气儿让人感觉很踏实,李虞就坐在一边看他们闹。


    几轮下来,这帮学生仔明显不是打工仔的对手,陶时然喝的脸都红了,就这样还是凌尧替他挡了几杯的效果,大彭还行,输赢对半劈,吴绰作为打工仔的主力,对这游戏游刃有余,有时候都不用看自己摇出了几个点,张口就吆喝,偏偏还总能赢,好久也没见他喝上一杯。


    许是李虞的目光维持太久也太直接了,游戏空档间,吴绰眼睫垂了下,接着忽然看了过来。


    本来光明正大地对视一下也不是什么大事,但李虞却莫名其妙地迅速转移了目光,这行为堪比他那不及格的表情管理,傻子都看出了他那股慌张急促的劲儿。


    吴满:“yu?”


    大伙儿继续玩着游戏,宋驰喊了吴绰两声让他快点开始,等了半天李虞听见吴绰说:“缓一下,下一轮我再玩。”


    声音很清晰,李虞即便不扭头看,也知道吴绰的目光现在一直在他身上。


    右半边脸有点火辣辣的烫,李虞不自在地摸了下,刚把手放在脸上,突然听见斜对面有人轻轻地笑了声。


    笑声传来的方向就俩人,一个花生一个吴满,李虞还没缺心眼到听不出来笑声是花生发出来的,他问:“笑什么呢?”


    花生正在给吴满剥瓜子,闻言抬头看过来:“啊?我吗?”


    李虞不明所以地点点头:“嗯,你。”


    花生那张明媚的脸上逐渐转为了一种令人不忍严厉的憨厚:“我没笑啊。”


    李虞:


    没等说话,突然对面又是一阵低低的笑,这次可让他抓着了,李虞即刻转过头,把那孙子逮了个正着:“你又笑什么笑?”


    瞧瞧这气势吧,哪儿还有刚刚跟做贼心虚似的样子,吴绰举了下酒瓶:“开心啊?你不开心?”


    今晚吴绰没少喝,眼睛像是被热气熏过一遍,眸光明朗至极,眼角也带着松散的愉悦,李虞眼神落到他手边,看到酒瓶里还剩下小半瓶啤酒。


    他忽然想起来,平常吴绰忙完了正经工作还要着急忙慌地去摆摊,守着啤酒跟炸串也没时间吃一口,而今晚的这次聚会,也是吴绰为数不多的放松时刻。


    正想着,旁边的花生惊呼一声:“小满别瞎跑!”


    “吴满!”吴绰吼道,“回来!”


    这一声吼让周围的声音停了几秒,接着长毛儿见怪不怪的招呼大伙儿继续。


    吴满今晚很给面子,没啪嗒啪嗒掉眼泪也没冲吴绰咿咿呀呀地嚷,被吼了一声也不张罗往外跑了,随手捡起地下一只空塑料袋儿,高高举起来跑着往里灌风。


    吴绰如同往常一样,视线跟了他一会儿,见吴满没有继续作妖的迹象才慢慢收回去。


    “你真的开心吗?”李虞问。


    吴绰疑惑地看过来:“什么?”


    “你刚说你开心。”李虞重复问,“你是真的开心吗?”


    吴绰没想到李虞半天不说话,话茬竟然还停留在上一趴,他故作沉思了一番,哄小孩似的说:“李虞同学,吴师傅非常开心。”


    吴绰说的开心或许不是假话,只是这种开心过于流于表面,李虞知道他其实并没有放松到底。


    就在聊这几句话的功夫,吴绰每次讲话时眼神就会不自觉地往吴满那里瞧一眼,好像吴满是一根活动的铁链子,如果他不跟着铁链移动,下一秒就得被铁链子狠狠绊个跟头。


    而且这铁链子砍不断,得绊他一辈子。


    大伙儿喝空的酒瓶子都在地下混到了一起,李虞没去细数也清楚自己同样没少喝,可是这酒竟然越喝越清醒,让他清晰地对吴绰生出一股无法自拔的心疼来。


    “我希望”李虞新开了一瓶酒,直接拎起酒瓶就要跟他碰,“你真的可以开心。”


    对面的李虞表情认真的让人不忍装傻,那双眼睛又黑又亮,里边有执着还有一点令吴绰讨厌的怜悯。


    吴绰握着酒瓶,手指微微用了点力,忽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李虞这句情商非常之低的话了。


    “啊!”一声尖叫陡然穿透过来,紧接着圆栱门那边的老院子响起几声东西砸落的声音。


    “吴满!你就找揍吧!”


    吴绰也就两三分钟没注意到,吴满又闹起了幺蛾子,他啪地放下酒瓶,起身要往老院走的时候,突然生硬地顿住了步伐。


    平时站一块儿,李虞个头儿跟他差不多,现在居高临下这么一看,发现李虞同学的脑袋还挺圆。


    “真的会开心。”吴绰重新拎起酒瓶,倾身跟他浅浅一碰,“谢了李虞同学。”


    这小子煽起情来也挺让人招架不住,李虞抬头嗤了他一声,仰头干了半瓶酒。


    吴满对老院的恐惧从小时候就形成了,闹的再疯他也不敢自己单独过去,可能是今晚院子里的人多,让他感觉到了安全,也有可能是太喜欢那只空塑料袋,不小心飞到老院,他硬扛着害怕踏出了圆栱门。


    烧烤炉早就灭了,院子里的灯隔着一道门堪堪能照亮隔壁的老院,吴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来回找,死活就是找不到塑料袋儿。


    勇气很快就用完了,吴满又怕又气,干脆尖叫了一声,这一声叫又给自己吓够呛,颠过来倒过去,把老吴炸串摊子上放的空铁盘全给掀了下来。


    宋驰跟着吴绰过去把他拎了回来,等吴满坐回到原来位置,李虞使劲在他脸上搓了一把,一副教训的口吻:“能不能让叔叔省点儿心?”


    李虞一向认定跟吴绰是同辈,这声叔叔说的是他自己,可吴满货真价实的叔叔就在跟前站着,乍一听以为他在贴心地为吴绰说话。


    花生又低头笑了。


    “我怎么发现你今晚老怪笑呢?”李虞皱眉问,“你有什么乐子说说啊。”


    花生再次抬脸,再次无辜:“我没笑啊。”


    李虞眨了眨眼,求助似的抬头看吴绰,指着花生问:“我没瞎吧,她是嘿嘿笑了吧。”


    吴绰又一次毫无风度地白了花生一眼,低头对李虞说:“她没笑。”


    李虞噌地站起来,然后身体晃了一晃。


    “她真没笑。”吴绰扶了他一下, “是你醉了。”


    不止李虞醉了,这一院子人清醒的没剩下几个,大伙儿一直玩儿到十一点多才散,回酒店的回酒店,回家的回家,人一散眨眼院子就空了下来。


    李虞睁眼已经是第二天十点半了,手机里静悄悄的没一个消息,看来大伙儿昨晚闹的太痛快,这会儿都还在睡梦里,李虞又倒回去,垫着枕头晃了晃脑袋,头倒是没怎么疼,就是感觉眼睛有点胀的慌。


    他揉了两下,猛然睁开眼,盯着常年掉灰的屋顶谨慎地回忆了一下昨晚的事情。


    以前不是没喝过酒,喝醉过也有,但他确认自己酒品一向很棒,况且昨晚他没到醉酒的程度,神经里留着理智在,那会儿身子晃悠只是起猛了,吴绰见状顺势要给他弄回去睡觉,他当时也就挣扎了两下,等学生仔里唯一清醒的凌尧过来架起他另外一条胳膊后就消停了。


    从对门到对门,几步路的功夫顺顺利利地到了家,他俩给他扔小床上,临走前跟他跟爸打了个招呼,然后他就会周公去了,再睁眼就是现在。


    李虞松了口气,看来就算挺久没喝,他的酒品依然在线,没干什么丢人现眼的事。


    正巧他爸跟二大爷从外面回来,俩人手里都拎着一袋子菜,李江河以为他没醒,悄悄地走过来,刚好跟李虞来了个眼对眼。


    “吓我一跳,”李江河骂他,“醒了也不放个屁。”


    李虞闷闷地乐:“你俩出去了?”


    “五金城前头今天有大集,”二大爷说,“我俩去溜达了一圈。”


    李虞坐起来,见他爸起色还成:“你俩怎么不叫上我?”


    “你睡的跟死猪一样,懒得叫你。”李江河边说边从桌上拿起一个什么东西抛给了他,“醒了就干活去吧。”


    手边是一串钥匙,一个圈里四把,上面没一点装饰,李虞问:“去哪儿干活?”


    二大爷指了指对面:“吴绰家。”


    李虞:“啊?”


    洗漱完毕,李虞打开了吴绰家的大门,由衷地对这帮打工仔的敬佩程度又高了一节,他们这帮百无一用的书生一顿酒就干废了大半的精神,打工仔那几个喝到半夜第二天竟然还能起来去上班。


    不过敬佩他们的工作精神是一回事儿,人品可就不怎么样了,姓吴的竟然敢把这一院子的活儿扔给他一个人!


    昨晚闹腾到十一点多,酒瓶子空签子趟了一院子,李虞瞅着这对狼藉无奈地啧了一声,考虑要不要给昨晚嚷嚷着情深似海、情比金坚的朋友们打个电话,毕竟是一起造的。


    脑补归脑补,李虞也没真打算折腾兄弟们,老院那边备着一堆黑色大垃圾袋,空酒瓶子放框里可以退钱,空签子、垃圾袋以及残羹剩菜一个袋子足够了。


    利利索索地收拾一通,半个小时就清理好了,李虞扔完垃圾气儿还没喘一口,吴绰掐着点儿地打来了电话。


    接起电话李虞直接就抬头往屋檐下的摄像头那儿看:“孙子,你盯着我是不是?”


    吴绰顿一下,又不客气地撅他:“我家摄像头只盯傻子。”


    李虞气的闭了下眼:“你他妈让我怎么接?”


    “别生气呀。”吴绰声音里带着笑意,“没盯你,估摸你这会儿能醒了,跟你交代个事儿。”


    “家里我已经收拾完了。”李虞说,“别浪费你那吐沫星子了。”


    “真棒。”吴绰虚伪地夸了他一声,“但我说的不是这个事儿。”


    李虞:“你不会还让我给你洗衣服吧?拿我当丫鬟使唤呢?”


    “你是不是有被迫害妄想症。”吴绰不得不加快语速,“客厅电视柜的格子下面有一把车钥匙,那是大彭昨晚留下的,他让你今天醒了开车去接他们。”


    李虞那颗刚醒酒的脑袋没转过弯来:“他们昨晚怎么走的?”


    “他们骑驴走的!”吴绰骂道,“昨晚喝的酒加起来能把你淹死,你说他们怎么走的,傻——”


    “闭嘴!”李虞气焰低下去,“不许说了。”


    第68章 时机


    自己的兄弟确实废,李虞取完钥匙,回到家里给他们打了三通电话才有人接。


    那边的大彭闷着嗓子说:“中午吃完饭你再来吧,起不来头疼,晚点说晚点说啊。”


    他也不等李虞说话,自顾自地说完就把电话挂了,李虞不信邪地接着打给了凌尧。


    这位朋友倒是醒了,但通话音就响了两下,就被无情地给摁断了。


    最后只剩下了陶时然,李虞收了心思,那位他压根就不用联系,挂电话的那个肯定跟陶时然在一个屋,一个不接一对就联系不上。


    还好凌尧昨晚没喝多,没一会儿给他发来一条消息:[都还睡着呢,吃完午饭见吧。]


    他们这趟来目的也不是为了玩儿,李虞回了个OK,等跟他爸吃完午饭,就联系了下龙凤胎,打算让这俩本地人带他买点当地特产,走的时候好让大彭他们带着。


    有本地人在就是好办事,所有特产在一个店里就搞定了,这店门脸不大,装修也不是新的,但里面东西齐全的很,花生说这店打她小时候就在,当地的老招牌了。


    大大小小的箱子以及袋子占了一半的后备箱,李虞没敢使劲儿装,要是真塞满一后备箱,大彭保准跟他急。


    买完东西凌尧就打来了电话,几个人约定在酒店门口见。


    “李虞,我是不是得谢谢你,还给我留了装行李的地儿?”大彭指着后备箱小急了一下。


    眼看着马上开学,他们计划就待两天,所谓的行李就是一人随身背了一只包而已,李虞给他推车里:“回去慢慢吃呗,实在吃不完跟隔壁的崽种们分一分。”


    隔壁宿舍住着,关系处的也还行,大彭无奈嗯了声,刚坐进车里就狠狠吸了一鼻子:“我靠?什么这么香?”


    陶时然闻言探头就往里瞅:“嗯!真的好香!”


    “驴肉肠。”五金城知名美食,李虞同学墙裂推荐,“我巨爱吃,特别香,这是熟食,老板抽了真空的,这个拆了不能久放,你们回去赶紧吃。”


    说着他就要往主驾走,后面的华台跟凌尧一起伸手,一人扯了他一边袖子,李虞那条迈出去的腿被迫给拽了回来:“干什么?”


    华台跟凌尧互看了一眼,凌尧先问:“咱们下一站去哪儿?”


    虽然哥儿几个不是来玩的,但毕竟明天才撤,总不能一直在酒店闷着不出门,李虞解释说:“这附近有个古城景区,里面还不错,哦——就是上次咱们一块儿去玩的。”


    “嗯,那儿还行,”上次去是刚放暑假那会儿,第一天京海湖第二天就是古城,华台示意凌尧上车,“你们一起先走,我打车随后到。”


    “啊”来的路上没计算,加上大彭他们,这车超载了,李虞挺不好意思的,赶紧招呼车里的大彭,“下来下来,你开车,我跟华台打车走。”


    没等后排的大彭下车,凌尧扭头就问华台:“哥们儿有驾照吗?”


    华台一愣:“有啊。”


    “你在这等着。”凌尧交代完李虞,推住华台就往主驾门那里送,“你开,我跟李虞打车走。”


    华台反应过来手已经搭上车门了:“等会儿哥们儿,我我没开过这么硬的车,别!”


    “没事,大胆的开,”凌尧说,“彭大财主不缺车,只要别蹭着人什么都好说。”


    “诶!”


    嘭地一声,车门关上了。


    后排的陶时然一直低头玩着手机,等车启动他习惯性地往旁边倚,霎时就听见一声猥琐的笑。


    大彭:“小然然?哥哥的肩膀好靠吗?”


    “卧槽?”陶时然按开车窗就往外看,“凌尧!你干嘛去!”


    凌尧成心气他:“跟李虞私奔去。”


    陶时然伸手大吼道:“你最好是!”


    酒店位于县城中心,路边招手就有出租车停,俩人一起钻进了后排,跟司机报完目的地,凌尧清了清嗓,刚准备说什么,就被司机打断了话茬。


    之前来县城给谢祺他俩做家教那阵儿李虞没少打车,碰见的司机大多只会专注地开车,即便说话顶多一两句,奈何凌尧时运不济,这位司机成路嘴就没停过。


    一会儿吐槽路况,一会儿念叨车费,还非得需要有人接话,要是后排那俩没搭茬,司机就会问好几遍是不是啊。


    凌尧跟李虞交换着嗯啊应着,好不容易司机嘴停了,凌尧再次开口,车身猛地一刹,他扭头往外一看,古城景区到了。


    悍马比他们快多了,大彭一行人就在路边等着,俩人刚一下车,陶时然一把勒住凌尧脖颈子,拖着往前走了。


    “两位华导游,人齐了,咱走吧。”大彭做作地做了个邀请的姿势,“晚上彭老板请你们吃饭。”


    李虞在后面跟着,直到通过城门时,凌尧突然回头看了他一眼,李虞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凌尧似乎有话想要对他说。


    古城里面挺大,有些景点需要单独收费,大彭本着来都来了,每个景点都要进去转一圈,龙凤胎这俩守着古城长大,去的次数数都数不清,带路介绍没得说,掏钱的景点就让大彭自己去。


    走走停停逛完出来将近六点,出来后大彭马不停蹄地订了一家烤肉店,这次华台说什么都不肯开车,不等众人说话,拉上花生就上路边打车了。


    众人再次在烤肉店集合,一直到晚饭结束,李虞都没找到单独跟凌尧说话的机会。


    回到十二巷天已经黑透了,龙凤胎要去横街买点东西,李虞一个人往里走,到院门口他扭头看了一眼,正常这个点应该开着的大门竟然还紧闭着。


    破院儿的屋子里亮着灯,模糊的窗户上映着人影,进屋一看,里面还挺热闹,二大爷、岳老太太跟他爸在打斗地主,李山河靠在床边,使劲儿探着身子在教他哥出哪张牌。


    “大侄子回来了。”李山河招呼他,随即又跟鼻子前扇了两下,“你这一身什么味儿。”


    “烤肉味,”李虞往他跟前凑,“你再多闻两下,要不我待会儿洗完澡你没得闻了。”


    “上一边去!”李山河抬起脚,作势要踹他。


    “你那老胳膊老腿儿的别折腾了。”李虞走到桌边,看见中午出门前放的钥匙还在原位,“爸,吴绰还没回来?”


    “没呢。”李江河抬头,“没过来拿钥匙呢,你给他打电话问问。”


    李虞先是哦了声,随后揪起自己领口闻了闻,决定先去洗个澡。


    条件依然艰苦,热水全靠老天爷赏光,天气好有热水可以用,要是碰见下雨天,就得绷紧了皮凉着洗。


    今天水温还可以,虽然没那么热,但在这三伏天里也够用了,等花洒先头的凉水出完,李虞才拨出吴绰的电话,然后顺手就把手机搁进了牙杯里。


    吴绰喂了好几声,没听见李虞的回音儿,满耳朵都是哗啦哗啦的水声。


    “李虞!”吴绰吼了声,“干什么呢你!”


    李虞可算是听见了,他把花洒掰停,摁了一泵沐浴露:“你怎么还没回来?”


    “今天加班,要晚一些,你们该睡睡,回来我找宋驰开门就行。”吴绰说完又问,“你干嘛呢?”


    “洗澡呢,晚上跟大彭吃的烤肉,”李虞说,“一身味儿。”


    吴绰那边忽然又没声音了,李虞生怕自己听漏,紧跟着又问:“喂?信号不好吗?听见了吗?”


    半晌吴绰才吱声:“我他妈以为你在尿尿呢。”


    “你什么耳朵,你尿尿的动静这么大?”李虞重新掰开花洒,“行了,我睡觉得到十一点多,你回来给我打电话,我出去给你送钥匙。”


    “就这个?”吴绰问,“没别的事儿了吧?”


    李虞:“没了。”


    那边的吴绰叹了口气,默默地摁断了电话。


    回到屋里,那老几位正在往盒子里收扑克,李虞看了眼时间,差十分不到九点。


    “走啊?”李虞问。


    二大爷慈祥地逗他玩儿:“该睡觉了,明儿过来二爷爷给你带早点啊。”


    岳老太:“你当老太太十八岁?能跟你们似的熬鹰?”


    李虞


    "要不三叔住一宿?"李山河晃晃悠悠地过来问。


    李虞亲自撩开门帘:“好走不送。”


    人一走,屋里就显的空了,不过东西倒比刚入住时多了不少,大彭带来的那些营养品全都码在大床那边的窗户下,岳老太那只三无产品的小锅也在桌上摆着,反正小零碎还是挺多的。


    “指甲长了,”李虞低头看下去,“脚指甲也长了,我打盆热水给你泡泡脚,把指甲剪剪。”


    “哟,没怎么注意,长挺长了。”李江河抬了抬下巴,“去吧,水烫点。”


    洗澡的水远远达不到烫的程度,李虞新烧了一壶热水,兑好了之后坐在小板凳上,细细地给他爸捏着脚。


    空荡的屋子里响着剪指甲的咔嚓声,他爸干的明明是教书育人的斯文活儿,脚指甲却长的又粗又难剪,一根尖锐的刺卡在甲床缝儿里,李虞刚把尖头放上去,他爸猛地一抬脚,差点儿给他掀倒。


    “轻点!”他爸盘住腿,“疼!”


    李虞乐了:“我还没往下剪呢!”


    “那也疼,”他爸试图商量,“别剪了,一动就疼。”


    “不剪更疼,赶紧!”李虞伸手,“拿脚。”


    他爸皱着眉嘶了一声,谨慎地把脚伸了过去,李虞一把摁住:“忍一下,马上就好。”


    那根尖刺扎的挺深,李虞冒了一头的汗可算给弄了出来,尖头一拔出来,他爸那儿也紧跟着大松了一口气。


    爷儿俩一个坐床上,一个坐在板凳上,俩人互相一对视,忽地都笑了起来。


    可在安静的屋子里笑声也透着一股让人心慌的味道,李虞笑着笑着,忽然低下了头攥住了他爸的脚。


    “臭不臭啊。”李江河抽了几下没抽出来,索性也不动了,他长长叹口气,伸手摸了摸李虞的头发,“他们几个走了?”


    “没,大彭说明天睡醒了再走。”李虞闷着嗓子说,“别操心他们了。”


    “明儿你记得送送他们去。”李江河嘱咐道,“大老远的来一趟。”


    李虞垂着脖颈点了点头:“知道了。”


    父子二人沉默了几分钟,外面的树叶飘起一阵簌簌声响,门帘被风甩起一角,李江河往门口看一眼,回头又捏了捏他的手腕:“要下雨了。”


    李虞抬头往窗户边儿看。


    “快睡吧。”李江河收起指甲刀,“去洗洗手。”


    夜晚的闷热被突如其来的一阵风卷走,到半夜果然下起了雨,李虞被闷雷声吵醒,睁开眼愣了几秒,然后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凌晨一点多,闪电透过门帘闪进屋内,不远处,桌子上的钥匙圈反射着一层微弱的光点。


    李虞皱了下眉,想也不想地给吴绰拨了一通电话。


    响了几声,对方接了:“喂?”


    “你还在加班?”李虞压着声音,“这都快一点半了。”


    “我都睡一觉了。”吴绰低低地笑了几声,“跟你说了,我找宋驰拿钥匙。”


    一点微妙的愤怒悄然蹿在了心尖上,李虞质问:“我也跟你说了,等着你来拿钥匙。”


    他的尾音带着一层沙哑,那丝愤懑的音调随着尾音就陷了下去,吴绰一时无言,过了十多秒才问:“李虞,你睡觉前是不是又哭过?”


    李虞啪地一下,把手机狠狠埋进了枕头里。


    不识好歹的东西!


    第二天清晨,枕头下的手机嗡嗡地响了起来。


    李虞眯着眼摸出来,也没看是谁,顺手就接了起来:“嗯。”


    “李虞同学,”凌尧语气熟稔,一如在学校那样,“出来晨跑啊。”


    第69章 混沌


    时间还不到六点,刚下过雨的空气格外清晰,李虞换好衣服,到巷子口跟凌尧集合。


    “怎么过来的?他俩呢?”李虞问。


    凌尧一身灰色短款运动装,无奈耸肩:“你这不明知故问,他俩起得来么?我自己打车来的。”


    也是了,宿舍就他跟凌尧有晨跑的习惯,陶时然还好,有时能被凌尧给薅起来,大彭往床上一倒,只要房子烧不起来,他就能一直躺下去。


    “我以为你跑步来的呢,”李虞活动了下身子骨,冲他一摆手,“跟我走。”


    路上的行人与车辆很少,街边偶尔能看见出门遛弯的老头儿老太太,时间尚早,周围的环境带着乡镇特有的静谧。


    还是靠近下面乡村的那条小马路,两边的槐花树已然凋谢,前方大片的田野上冒着一层绿油油的禾苗,据李虞了解,这个地区一年种两季粮食,夏天玉米,冬天麦子,等来年快到暑假,又重新轮换。


    路边的干草还带着未蒸发的湿气,远处依稀能看到当地村民拿着工具在锄陇,头顶上的云彩缓缓移动,看天色今天大概率还会接着下雨。


    俩人在这条路上跑了几个来回,差不多二十分钟左右才慢慢停下,李虞用护碗擦了下汗,走到一颗树跟前把脚踩上去做拉伸:“对了,你昨天是不是想单独跟我说什么?”


    凌尧踩上了他隔壁那棵树,随口接道:“其实也没什么。”


    他话是这么说,但脸上的表情明显不是这么回事儿,其实李虞昨晚睡之前想了一番,他们宿舍四个人,打从住一起就没有产生过摩擦,大家互相了解也互相尊重,也是因为这样关系处的格外铁,就连大彭那么个爱玩爱闹的人,说话办事也非常有分寸,所以李虞琢磨了好一阵儿,没不知道有什么事需要凌尧避开大伙儿单独跟他讲。


    俩人一齐换了一条腿继续抻,李虞啧了他一声:“你也知道,除了我爸,我最近没什么心思关注别的,你要是不说你就憋着吧。”


    凌尧笑了声,接着扭头往周围看了圈:“附近有超市吗?渴了。”


    后面是一个连一个的村庄,里面超市是有,但李虞不确定村子里的超市,严谨点来说应该是小卖店,六点来钟会不会开门营业。


    “往里面走走吧。”李虞说。


    村子里的气氛比五金城还要安静,一路过来连早点摊都没看见,路过两个小卖店,矮矮的卷帘门都拉的死严,又往前走了一段儿,才碰见一个出门倒垃圾的大姨。


    询问之下才得知,这村里就四个超市,一般九点之后才开门,俩人正要放弃往回返时,大姨又补充了一句:“东头那家超市大一点,进货也频繁,你们可以过去看看,要是赶上他们家今天进货,没准儿就开门了。”


    好在没白走一趟,远远就看见那家超市门口挺着一辆面包车,司机正来来回回地往里搬箱子。


    这个位置几乎都快要出村了,路上来往的车也多了起来,从超市买了两瓶水,出来后凌尧指了指左边:“去那边坐回儿。”


    那是个类似于小山包的陡坡,上去之后有几个木头桩子,两张简易棋盘就在上面摆着,似乎是当地村民的一个迷你休闲区。


    上面的视野还可以,两旁的柳树浅浅遮着下面的那条路,两人不远不近地各坐了一个木头桩,李虞刚把瓶盖拧开,只听凌尧忽然问。


    “李虞,你跟我一样对吗?”


    李虞手指一紧,冰凉的水沿着瓶口溢出来,他抬眼看向凌尧,一瞬间的紧张与试图遮掩的情绪都在凌尧笃定的目光里平静了下来。


    李虞张开嘴,淡淡地嗯了声。


    他很早就发现自己跟别人不一样了,那会儿他跟着李芸讨生活,日子过得还算温馨,李芸开心的时候会捏着他的脸,一边感叹着他继承了李沣那点儿长相的基因,一边又叹息着以后绝不可以像李沣一样混蛋。


    当时李虞就想,以后绝对不会讨老婆。


    真正确定是到李江河身边之后,青涩的高中生活里藏着很多人的小秘密,他经常会听到同学们窃窃私语,传着哪个班里的谁谁谁互送了早点,以及谁跟谁晚自习结伴回家。


    情书自然也收到过几封,跟同桌夸张的反应相比,李虞自己却诡异地平静,后来有段时间他开始做起了噩梦,梦里总是那几个固定的场景。


    那间他跟李芸租住的出租屋、屋里桌上的流苏、倒在茶几上的水杯,还有那整条街上姹紫嫣红的招牌,某个洗头房里,容颜姣好的李芸笑的风情万种,旁边的姑娘浓妆艳抹,男人的大手落在她们白嫩的躯体上,一些像在菜市场讨价还价的声音持续地扎着他的耳膜。


    噩梦是一个源头,也是一个关窍,他对母亲有着绝对的理解与宽容,李芸或许不该,但这一切并不是她的错,他的生命由她孕育,幼时每一次死里逃生也都是她豁出命抓住的机会。


    从那以后,李虞平静地接受了自己,并且清楚地知道他的性取向与李芸的行为无关,也与那些男女之间的交易无关,这只是一种选择而已,世界上跟他一样的人很多,他不孤单更不奇怪。


    “我没跟任何人说过,你怎么知道的?”李虞问。


    要是只看性格跟习惯,李虞压根儿不会让人联想到什么,他没有对女生避之不及,也没对男生有多另眼相看,给人的感觉就是冷淡到对所有人一视同仁。


    但李虞有一个非常明显的缺点,凌尧说:“我跟陶时然有时候牵手或者搭个肩什么的,你表情就”


    “好了。”李虞抬手,“有机会我会找个表演培训班学一学的。”


    “你爸知道吗?”凌尧喝了口水,“应该不知道吧。”


    “不知道,”李虞甩了甩手,也仰头灌了口水:“也没什么可说的。”


    李江河虽然开明,但在一些地方仍然保守,他跟五金城大多数人一样,认为年龄到了要谈恋爱,合适了就要结婚生子,李虞在他爸跟前几乎没有秘密,他说的没什么可说,并不是担心他们因为性取向的问题发生争执,而是他根本没有想过,现在以及未来会加入另外一个人的生活。


    “现在也没什么可说的吗?”凌尧换了种方式又问,“或者现在没什么事、没什么人值得你想吗?”


    李虞茫然地皱了下眉。


    想是想过很多的,小时候想着怎么少挨打、怎么吃饱饭,长大一点他又想着怎么让李芸迷途知返、李芸消失之后又想着怎么找到她,后来跟他爸一块儿生活,没多久他爸查出来癌症,他又想着怎么让他爸康复、怎么活的长一些。


    “想不想听下我跟陶时然的故事?”凌然在他面前挥了挥手。


    李虞眼神聚集,反应了一会儿,跟他点点头。


    “小时候我们家住门对门,我跟他生日只差一天。”凌尧看着远方,“听爸妈说,我们的满月宴周岁宴都是一起办的,后来长大我俩也在同一天过生日。”


    “陶时然打小就淘,闯完祸怕挨揍,每次都是我给你背锅,那会儿我成绩好,他爸妈愿意让他跟我玩,办了错事儿顶多就是说我两句。”


    李虞笑了笑:“他何止小时候淘,现在也挺淘的。”


    “现在好多了,”凌尧也笑了,“那会儿他要什么非得马上就要,不开心就上蹿下跳,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不忍心让他失望,惯着惯着就把自己给赔上去了。”


    “那你俩开窍挺早啊。”李虞打量着他,“你俩不会真的老早就滚一起了吧?”


    “你脑子里颜色挺多啊。”凌尧顿了顿,“你这么说也对,我俩从会走路就互睡了。”


    “啊?”


    “但此睡非彼睡,”凌尧制止他胡乱猜测,“就是我跟他在他家睡几天,睡腻了换到我家睡,一直到高中住校才分开。”


    “分开就不适应了吧?”李虞问。


    凌尧沉默了片刻:“更不适应的还在后面。”


    李虞问:“后面?后面你俩不就到一个大学了么,还是同寝。”


    “我说的是高中。”凌尧解释,“高二那年他爸调到了南方一个一线城市里工作,我们那会儿虽然也在市里,但跟新城市相比还是有差距的,陶时然非常开心,从网上查资料,计划着搬走后去哪里玩。”


    陶时然也够缺弦儿的,李虞没说话。


    “那会儿他还没开窍,对我更多的可能是习惯,兴奋完了才想起来我,走的时候抱着我掉了两滴眼泪,还特别煽情地让我等他,千万不能忘了他。”凌尧声音低了一些,“高中不让带手机,他新转的学校跟我这边放假时间不一样,我们经常性地联系不上。”


    李虞试着安慰他:“反正都过去了,你俩现在不挺好的么,那傻子也开窍了。”


    “你说的不错,”凌尧看向他,“可是我忘不了那种感觉。”


    李虞挠了挠胳膊:“什么?”


    “被抛弃的感觉。”凌尧仍然盯着他,“他收拾东西走的干干净净,我努力不去想他,但这座城市里遍地都是他的痕迹,我的屋子、我从小到大的东西,全都有他的影子,有那么一段时间,我都特别恨他。”


    时隔多年,凌尧眼底还能看出当年的愤怒与悲伤,李虞打了一肚子草稿想要安抚他,没等想好怎么说,他突然反应过来,紧接着蹭地站起,也跟缺根弦儿似的问:“你俩不会是吵架了吧?还是怎么了?要让我帮你劝劝他?”


    凌尧一怔,随即狂笑了起来。


    “我操,你别吓人啊。”李虞走过去拍了拍他,“搞什么呢?”


    凌尧不顾他那副担忧的脸色,笑了好一阵儿才停:“没吵,我只是想跟你表达一种情绪。”


    李虞松了口气:“好的,我知道了,你涮我一通,现在非常开心。”


    “错!”凌尧站起来,手腕搭在他肩上,正色道,“李虞同学,我说的话可能你不爱听,但李老师"


    李虞知道他后面要说什么,一年的休学时间、陪他爸回来的目的,只要一想起这些,强烈的茫然与痛苦瞬间就笼罩了过来。


    “不用担心我。”李虞苦涩地笑了笑,“我知道轻重。”


    凌尧反问:“是吗?”


    李虞听他语气不对,又跟昨晚睡前似的琢磨了凌尧一番,最后实在想不通:“你西说一棒子,又东扯一棒子,我真糊涂了。”


    凌尧冷不丁地说了句毫不相干的话:“你发现你有时候跟陶时然一样。”


    “嗯?”


    “一样天真可爱。”


    李虞:“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


    凌尧很无语地扭过了脸。


    过了很久,气温逐渐变得闷热,李虞刚准备叫他往回撤,凌尧背对着他说了一句话。


    “李虞,你注定在某一天会离开这里,别把不该留的东西,或者不该给的希望扔给某个人,”凌尧的声音短暂地停了下,随后他转过身,看着李虞说,“被抛弃的滋味儿真的挺难受的。”


    作者有话要说:


    这几天敲忙,每天都卡点,抱歉哇!


    我先跪一下(跪的是指压板)


    第70章 违和


    陡坡上吹来一阵风,李虞垂落在额间的发丝被扬起,他眨了眨眼,一点朦胧的念头犹如这阵潮热且短暂的风,伸手一摸风就停了,那点摸不着头绪的念头也随之溜走。


    在抬眼,凌尧正看着他,唇线绷得有点紧,李虞又琢磨了一下,总觉得他这番模糊不清的言辞背后还有更直白的话想说。


    “你到底——”


    手机忽然响起来,李江河的来电让所有的疑惑停住,李虞急忙接起:“爸?怎么了?”


    “没事儿,你跑完了吗?”李江河低低咳嗽了两声,“什么时候回来?”


    “马上,”李虞一见他爸难受就揪心的不行,“我打车回,几分钟。”


    李江河虚弱地笑起来:“急什么,回来顺道儿把二大爷接上,你先带二大爷吃个早点,吃完了去东区早市那儿买点菜跟牛肉,家里没什么菜了,岳婶儿厨艺再好也变不出来饭。”


    五金城有李虞看不惯的地方,也更让他感动的地方,那个满口脏话的岳老太现在是他们家膳食总管,二大爷则是文艺统筹,两位没了老伴儿子女又不在身边的老人就成了小院儿的常客,有这老两位在,他爸的心情会好很多。


    “还有别的吗?”李虞问,“我一块儿带回去。”


    李江河想了想:“水果随便买点儿,二大爷爱吃,再有多买点牛肉吧,想吃了。”


    自从他爸上次从医院回来,胃口就不大好了,甭管做了什么,他总是夹两筷子就拉倒,岳老太笃定生病了就得多吃,多吃才能有劲儿抗争,她才不管你心情如何气色如何,只要他爸没吃到令她满意的饭量,老太太就双手一叉腰,彪悍地开始问候他爸全家。


    李虞有时候听的很想乐,这老太太还挺有魔力,不光吴绰爱让她骂,他爸也是,每次等老太太气吞山河地骂完一通,他爸抱着碗就能给吃个干净。


    这么久了他爸还是第一次提出想吃什么东西,李虞连连应了几声好:“我先给您送早点,然后再跟二爷爷去早市买东西。”


    “直接去吧,我正吃着呢。”李江河那边响起清脆的一声,听动静似乎是用勺子磕了下碗边儿,“吴绰刚来给送了两份鸡蛋羹,你那份我也吃了。”


    “吃呗,”李虞放下手机看了眼时间,刚过七点,他迟疑着问,“吴绰今天这么早?”


    “我也纳闷呢,他平常不八点左右才上班么,对了——你等下啊,我问问他有没有什么要买的,你顺道一块儿买回来,”他爸停顿了下,接着李虞听见他爸扬声喊道,“吴绰,吴绰!来。”


    听筒将对面的声音变得很遥远,李虞依稀听见吴绰应了一声,再之后是一段极其寂静的几秒钟。


    短短的这几秒,李虞无端紧张了起来,他脑子里甚至有一点空白,明明是每天都能见到的熟人,这会儿他反而有点不该有的无所适从。


    自家那张门帘被掀起的轻微响动传了进来,接着一阵呼吸声涌到了耳朵里,李虞几乎可以想象出,吴绰从院里走到屋里,他爸再递交给他手机的整个过程。


    “喂?”吴绰问,“李虞?”


    “啊啊!”李虞磕巴了一下,“是我,怎么了?”


    吴绰静了下,笑着问他:“你跑步把脑浆子跑散了?”


    要不是吴绰还是这副欠揍的腔调,李虞估计也没那么快回过神儿来:“散你大爷散。”


    “带袋芥菜疙瘩吧。”吴绰说,“家里没咸菜了,备点儿。”


    “你能不能备点儿好的呢?”李虞问,“鸡鸭鱼肉什么的。”


    吴绰很无奈地补充:“我家老院儿冰箱里全都是肉,怎么着我也得吃点素的,我又没天天吃咸菜疙瘩,让你带你就带,你不带我可跟李叔哥告状啊。”


    李虞憋气:“我给你带两袋!让你吃到过年!”


    “也行,那玩意儿禁放。”吴绰顺杆就爬,“谢了。”


    李虞没忍住笑骂了一声:“真他妈服你了。”


    吴绰继续臭不要脸:“服就多学着点儿。”


    其实话说到这里,也没什么可扯的了,但李虞一时没有急着挂电话,吴绰也挺有耐心,没出声催他,俩人就这么隔着电话沉默着。


    李虞静静地听着那边的呼吸声,过了好一会儿才问:“你今天这么早?”


    吴绰自然答话:“这两天忙。”


    也对,他昨晚加班到很晚才回家,李虞又问:“今天下班过来拿钥匙吗?”


    全神贯注地交流是一件挺考察耐力跟观察力的事情,李虞清晰地感觉到对面突兀地屏住了呼吸,而后吴绰突然轻轻地笑了笑:“李虞,我刚刚已经拿走钥匙了。”


    啊


    李虞张了张嘴,看来吴绰还真说对了,这个步跑的让他思维都掉线了,门对门,吴绰给他爸送早饭,再拿个钥匙还不是顺手的事么。


    挂完电话,李虞深深地吸了一口闷热的空气,然后又怅然若失地叹了出去,旁边的凌尧过来拍了拍他的背,脸上带着一股既想笑又非常无语的神情。


    李虞斜睨过去,冲他小小地撒了个气:“你有病就冲陶时然犯去,大早上的真烦人。”


    凌尧怔愣一下,旋即失笑:“行,走吧,我打车送你。”


    二大爷家住在五金城外围,打车过去没一会儿就到了,进门时二大爷正在院子里洗脸,等二大爷收拾完,俩人吃了个早点就直奔东区早市。


    说是早市,其实就是赶大集,长长的马路上挤满了商贩,吆喝声讲价声起此彼伏,街上卖什么的都有,来买东西的要么拎个小推车,要么推个类似于购物车的大框,碰见价钱合适的直接就往里扔。


    二大爷有一辆迷你电动小三轮,俩人从头买到尾,回去时小三轮里都差点儿没搁下,二大爷坐在后座,脚下是一堆,怀里还抱一堆,李虞骑着电动车,车子每被路边的石子儿卡一下,二大爷就在后面哎呦一声。


    买这一堆东西没用多长时间,回到家里还不到十点,把货卸下来,该冷冻的放冰箱,该洗的洗好放厨房,等着膳食总管来操勺处理。


    “爸,吃药了吗?”李虞收拾完进屋,甩了甩手上的水,“别落顿啊,下礼拜该去复查了。”


    他爸靠在床头上,手里慢悠悠地摇着蒲扇,岳老太正在往暖壶里倒热水,不等他爸开口,上来就挺凶地说:“他不吃一个试试。”


    李江河不说话了,冲儿子撇了撇嘴,李虞一乐:“看来您还就吃这套,老太太威武。”


    “威你娘个腚。”岳老太问候他一句,“牛肉按照我跟你说的切好了?”


    “切好了,方方正正的小块块儿,”等她倒完水,李虞接过空水壶,“是要炖吗?”


    “不,”岳老太直起腰,“我打算生吃。”


    李虞:“你怎么就不能好好说话呢?”


    “你怎么一点儿脑子都没有呢?”岳老太跟他科普常识,“炒牛肉一般切片,我都让你切块儿了当然是要炖,问问问,上一边儿杵着去,瞅你就费劲。”


    太过懂礼貌讲文明在十二巷吃了不少亏,上怼不过岳老太,下骂不过对门那姓吴的,中间也赶不上吴满劲儿大,李虞轻叹,就这么瞎过吧。


    老太太嘴巴虽然毒,但手艺真没的说,就在那么个简易到四处漏风的厨房里都能把肉炖的满院子飘香,时间一到,一锅香嫩软烂的牛肉就做好了。


    今天这饭合他爸心思,没被人催着劝着吃的还挺多,等大伙儿都吃完,李虞端着一堆碗筷就要上院子里洗。


    “放着我洗吧。”岳老太不放心地看着他,“你再把这堆家伙事儿给摔了。”


    “哎呦岳婶儿,回来坐吧,他都这么大了,还不洗好一个碗了,”李江河招呼她回来,“以前在家里都是他收拾,别操心了。”


    岳老太站屋门口嘟囔了几声,末了拎着抹布回屋了。


    今天天气一直发着沉,室外跟一口大蒸锅似的,一点凉气儿都没有,李虞一出屋就闷了一脑门子汗,快速洗完这一堆,刚放进厨房,大彭他们一行人过来了。


    几人马上就要返程,专门来告别,进屋略坐了十来分钟,跟李江河聊了几句,就起身告辞了。


    “路上开车慢着点儿,”李江河叮嘱道,“李虞去送送。”


    五金城离他们所在的城市不算很远,不堵车的情况下晚上十点左右就能到。


    悍马就停在十二巷巷口,李虞把他们送到车跟前:“行了,到了说一声。”


    谁都不知道下一次见面在什么时候,几个人看上去都挺惆怅,大彭叹了口气:“都是自己人,你现在有事儿,别跟我们这儿强撑着,身上还有钱吗?”


    身上的钱肯定是跟彭大财主比不了的,但至少能撑过这段时间,李虞还没说话,陶时然那边掏出手机就要给他转钱:“我跟凌尧攒了不少,你先用,不够再说。”


    “别!”李虞摁住他手腕,“我有呢,没了我找你们开口。”


    “用得上你?”大彭给陶时然推凌尧怀里,拿着自个儿的手机扒拉了几下。


    紧接着,李虞兜里的手机一震。


    “给你转了张亲情卡,随便用。”大彭说,“不让你白使,回头挣了钱连本带利地还我。”


    拒绝的话不能再说了,李虞拍拍他的肩:“谢了。”


    凌尧那边儿也笑:“彭先生,您上后座躺着去吧,我开车。”


    “操,看你那德行。”大彭啼笑皆非,回头也拍了拍李虞的手臂,正经又说,“自己保重,有事给哥儿几个打电话。”


    李虞一一看过去,对他们点了点头。


    悍马缓慢驶离,路边的灰尘徐徐飘落下去,直到车身消失在视线里,李虞摁了下眼角,才往巷子里走。


    刚到家门口,感觉有个什么东西掉在了头顶,李虞心神一动,猛地抬头往上看。


    “怎么是你?”李虞微微皱着眉。


    “不是我还有谁!”长毛儿蹲在房顶边儿上,“你朋友他们走了?”


    “嗯,刚走,”李虞往后腿了几步,“你今儿没上班?”


    “昨儿被吴绰涮了,等他等到后半宿,今天就睡过了。”长毛儿看起来很生气,拧着眉又问他,“你这两天看见吴绰了么?”


    仔细一想,李虞才发觉,这两天他只跟吴绰通过电话,面儿的确没见着。


    “没,”李虞说,“他好像说这两天挺忙的。”


    “他忙?”长毛儿忿忿道,“他怕不是在躲老子!”


    这俩能吵架着实稀奇,李虞好奇地挑了下眉:“怎么了?他又没欠你钱,躲你干嘛?”


    “他是没欠我钱。”长毛儿手里抛着一颗小石子儿,“但他欠我一个解释。”


    解释?


    他们这帮发小向来有什么说什么,哪怕说不到一块儿去也有自己的解决办法,反正绝对不会让问题过夜,解释这个词听上去就跟他们十分违和。


    “到底怎么了?”李虞问。


    长毛儿抛起石子,最后猛地一握,盯着李虞的眼神儿跟抓石子的力道有得一拼,脸上冷硬的表情跟解释那个词一样,都违和的不行。


    “你喝多了吧?”熟人突然变了陌生,而且脸色说不上多和善,李虞感觉有点被冒犯的意思,“有事就说。”


    “算了。”长毛儿脸一垮,转脸又变成了之前的老样子,他把石子往下一撇,有气无力道,“回头让他自己跟你说吧。”


    某个字眼终于砸到了李虞心上,他忽然想起来,前两天大伙儿在院子里胡吃海塞,长毛儿也是用刚才一样的眼神死死地盯着吴绰,当时吴绰就对他说了这句话,


    ——回头再说。


    到底什么意思?


    李虞正想接着问,抬头再一瞅,房顶早没人了。


    作者有话要说:


    接着跪指压板


    明天周末,我会尽量早点更,争取从指压板上站起来。[狗头叼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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