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咕隆咚的小把手的是往后不是往左,这次李虞顺利地打开了大门。
院子里漆黑一片,就卧室里散发着一抹微弱的亮光,李虞站在院子里看了好几圈,也没找到类似于梯子的东西。
“你是蹦上去的吗?”李虞仰头问。
“我还飞上来的呢,”吴绰蹲在房顶边上,给他指了指杂物间:“楼梯在那儿,你先去屋里那把凳子,我只拿了一把上来。”
每家每户上房顶的渠道基本上就两种,一种跟岳老太家的一样采用最原始的梯子,另外一种则是在室内或者室外砌一条通往房顶的楼梯,吴绰家的就是在杂物间里。
李虞上来的时候不止拿了一把凳子,手里还拎了一提啤酒。
吴绰问:“从哪儿拿的啤酒?”
李虞把啤酒跟凳子放下,跟他面对面坐着:“你家冰箱。”
吴绰:?
你还真是不见外呢。
俩人各开了一罐啤酒轻轻碰了一下,李虞敞着腿,非常的忧愁望着夜空长长地叹了口气,吴绰看过来,紧跟着也叹了一声。
李虞轻笑:“你叹什么?”
“有点灌的慌,”吴绰咂咂嘴,“你知道拿啤酒,就不知道拿点吃的?”
李虞一摊手:“我是想拿的,可是你家冰箱里吃的除了咸菜只有两颗白菜跟几根豆角,你要吃什么?咸菜吗?”
吴绰啊一下:“忘了,零食没放冰箱里,”说着他地下捡起手机,指着某个地方,“在卧室的小柜子里。”
屏幕里是一副有点暗的监控画面,卧室里的小满正四仰八叉地横在大床上呼呼大睡。
“小满一刻都离不开人吗?”李虞看向他的脸,“你又没出去,还得一直看着他?”
“怕他突然醒了,看不见人又要大喊大哭,”吴绰刚放下手机,画面里的小满翻了个身,他紧紧盯着手机一直没动,直到小满再次平稳地睡去才看向李虞,“你去拿吧。”
李虞一时没反应过来:“拿什么?”
“吃的啊。”吴绰说,“你不是要吃吗?”
李虞又灌了口啤酒:“算了,不吃了。”
“你该不会怕把吴满吵醒,被他打一顿吧?”吴绰站起身,“你等着,我去。”
在吴绰往前走的那一秒,李虞伸手攥住了他的手腕:“别去了。”
深夜的气温带着点儿凉意,在周遭一片黑暗里,味觉、视觉似乎都被蒙上了一层模糊的感觉,以至于李虞抬头看的时候,竟然没有第一时间看到吴绰的眼睛,只看到了一个大致的轮廓。
僵持了十几秒钟,吴绰弯腰蹲了下来,距离变得小了,李虞才渐渐看清他的五官。
“我真不饿。”李虞说。
吴绰没说话,只是把视线下移,落在那只攥着他手腕的手上停顿几秒,又重新看回来。
李虞的手猛然一松。
吴绰轻笑:“我手上有钉子啊?”
易拉罐咔咔地响了几下,李虞似是没听见,把空掉的罐子扔到一边,又新打开一瓶。
夜风清凉,茂盛的枝叶在黑暗里微微晃动着,看近处一片寂静,眺望远处,依稀能看向几分跳动的的灯火。
“那片是什么地方?”李虞示意前方,“工厂吗?”
“对,化工厂。”吴绰说,“以前是炭黑厂,小时候听老人们说,这边最大的污染源就是这个厂子,不过现在好多了。”
“他们加班这么严重?”李虞问。
“不是加班,那边一年到头都不停,三班倒。”吴绰又解释,“人家比产业城高级多了,工人都是大学生,世界五百强呢。”
“啊?”李虞震惊道,“世界五百强?”
吴绰喝了口啤酒:“是啊,没想到吧。”
的确出人意料,过了会儿,李虞又问:“你怎么不去应聘试试呢?待遇怎么也比产业城好一点吧。”
吴绰侧头看过来:“没喝呢就醉了?我高中都没上完,看大门人家都不要我。”
李虞总嫌吴绰情商经常掉线,而今晚他也非常没情商地问了句:“是因为吴满吗?”
吴绰的神色非常明显地顿了下,李虞坚持追问:“没上完学,是因为要照顾吴满吗?”
李虞面上表现的很淡定,实际上问完这句话他就莫名开始口干舌燥起来,连喝了几口啤酒也没管用,心跳快的耳膜都要被炸废了。
等了很久,对面也没动静,李虞默默深呼吸一下,接着抬头看向吴绰,发现吴绰正在以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盯着他。
“看什么——”
“你今晚又没少哭吧?”吴绰截断了他的话。
这一句问的不仅让李虞心里那点莫名紧张的情绪瞬间没了,而且让他感到了一股微妙的、不爽的愤怒涌了上来。
直到那一提啤酒喝完,李虞将将琢磨过劲儿来——他好像在报复我。
他的话让吴绰不开心了,所以吴绰也要扎他一下才算公平。
李虞就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一样,笑的眼神儿都亮了:“我发现你真小心眼。”
吴绰回看过来:“你才发现啊。”
是啊,才发现。
李虞忽然产生一种隐秘的愉快,原来在看起来充满麻木的五金城里,他跟一个人碰撞出了共鸣的感觉。
讨厌别人刨根问题,讨厌别人用看似关心的询问来满足八卦的心理。
“我不是八卦。”李虞为自己辩解,“我只是”
只是什么?李虞想,如果换做是他,哪怕吴绰跟他只是出来天兵天将,恐怕他也不买账。
“你只是喝醉了。”吴绰碰了下他的杯子,“接着喝吧,我话都给你铺好了,今晚你不喝多说不过去。”
李虞闻言愣了一下,接着笑的手都开始抖。
“喝不喝啊?”吴绰嘶他一声,“快点儿!”
李虞狠狠地跟他碰了下。
夜空里的乌云向远方缓缓推移,今晚的风很凉爽,冰镇的啤酒也很好喝。
再次醒来时李虞只觉得浑身疼,但睡得又异常舒服,室内的温度不冷不热,依稀还能闻到一股清爽的肥皂味儿。
李虞半睁开眼,保持着趴着的姿势反应了好半天,然后蹭地就坐了起来。
白天的卧室里光线依然黯淡,他坐在这张巨巨巨巨大的床上中间位置,两边空荡荡的,除了他就没人了。
这个时间吴绰应该已经上班走了。
醉酒后的神经慢慢回笼,李虞想起来,他昨晚跟吴绰在房顶上的确是喝多了。
吴绰家的冰箱里大概有四五提啤酒,上房顶前他就拎了一提上去,后来那一提喝完没什么感觉,吴绰又下去过一趟。
余粮喝完之后他跟吴绰一起下房顶,俩人站在冰箱前翻来翻去也没再找到一罐,那会儿吴绰打了个哈欠说要睡觉,他好像没同意,把吴绰扯到了圆栱门那儿,逼着吴绰去老吴炸串的车兜里把那一箱绿棒子取了出来。
最后的记忆停留在他喊饿,吴绰给他热了个馒头,里面夹着辣椒酱,他吃了一口,把辣椒酱一点点抠掉后去抢了吴绰手里的咸菜吃。
李虞搓搓脸,又把自己砸回到大床上,心道怪不得嘴里一股又苦又咸的味儿。
缓了大约五分钟,李虞终于想起来还在别人家,麻利地起来把床铺好,刚出了卧室门,手机响了起来。
看到来电人,李虞没来由地心虚了一下:“喂喂,怎么了?”
他这口气还挺横,吴绰没忍住笑了:“没怎么,我见您起来了,问候问候您。”
因为有吴满这个不定时的因素在,即便吴绰在卫生间装监控别人也不能说什么,李虞仔细回忆了一下,确认刚才在卧室并没有什么出格的举动,才稍稍放心。
“别阴阳怪气的,下回我请你喝酒。”李虞说。
“别下回了。”吴绰说,“就今晚吧。”
李虞:“你怎么说吃就要端?我还能跑了不成。”
“说我心眼小,你心眼才小。”吴绰解释道,“长毛儿有张火锅店的卡,快过期了才想起来,今晚上他请客吃饭,你请客喝酒。”
李虞:“哦,好吧。”
“对了,我上班路上看见你爸了,”吴绰说,“他原本要给你送早饭,我跟他说了昨晚你在我家睡的。”
李虞吸了吸鼻子,好么,昨晚他爷儿俩都没着家。
“那你让我爸把早饭放哪里了?”李虞问。
吴绰笑起来:“放我肚子里了。”
李虞呵笑:“你偷我早饭!”
“我那俩大白馒头算是喂狗肚子里了。”吴绰也骂,“不要脸,还抢我咸菜吃!”
那些烦闷的情绪渐渐地抽离了出去,李虞乐了几声,接着长舒一口气:“不跟你贫了,我回家看看我爸去,晚上见吧。”
“别看了,你爸不在家,”吴绰说,“早上他是跟你二大爷还是三大爷在一块的,听他俩说今天要去下面的村里赶大集,你那个什么大爷骑着三轮车,带着你爸去了。”
吴绰说的那个是二大爷,之前搬家的时候二大爷也来过,李虞对他印象比较深刻,因为在那一堆乱七八糟的亲戚里,只有这位二大爷非常地有涵养,吃饭时不着急忙慌,跟他们聊天时也全程笑眯眯的,后来听他爸说二大爷年轻时参过军上过战场,老伴儿前几年去世了,唯一的独子也不在身边,家里现在就他一个人了。
“你今天有别的要干吗?”吴绰问。
一个暂停学业的学生,一个力气赶不上小满的书生,李虞突然感觉自己好像一点用都没有。
“我正在考虑找个阶段性的工作干一干。”李虞说,“如果有合适我干的活,请推给我。”
吴绰那边静了好一会儿:“好的小虞同学,不过你好像误会我了,我只是问你今天,今天!有没有要忙的。”
李虞心道你废话,我一天到晚都在家,忙个屁。
“没有!”
“那你去拖下地板。”
“凭什——”
“凭你昨晚非要拎着还剩下半瓶的啤酒在床上喝,还踏马没到卧室,你就全给我洒客厅了。”
李虞哑火。
“去拖!”
李虞仰起头,眯着眼享受了一会儿阳光的照耀,好声好气地冲手机点头:“好的吴儿。”
第32章 吃醋
二十出头的小赵老板家底还是挺厚的,只不过脑子里还没形成严谨的存钱概念,经常有一个花一个,有时候碰见特别想要的物件,得跟他们家的当家主母宋姐那儿提前预支工资。
这张火锅店的卡办了得有一年多,当时火锅店搞活动,存一千送三百,小赵老板那会儿手里有富裕,一口气充了两千块。
无论什么东西都是图个新鲜,更何况是吃食上面,一开始倒是频繁地去过几次,后面肠胃实在遭不住就断了一阵儿,想着哪天想吃了再去,谁成想一断就断了小一年。
这家火锅店买卖大了起来,最近阔了几个店面打算重新装修,老板说装修完各方面都要调整一下,卡里有余额的赶紧用,不然等装修完再用价格可就跟现在不一样了。
亏本的买卖长毛儿可不干,尤其是要亏嘴,那就更不行了,于是几个人商量好,今天下班就去火锅店大吃一顿。
长毛儿跟宋驰上班的地方都是自己家,楼上有简单的卫生间可以洗澡,给别人打工的吴绰可没这待遇,下了班得回家换件衣服才行。
小满今天特别不乖,早上见着李虞睡在旁边可是给激动坏了,好在醉鬼睡的沉,小满戳他好几下都没醒,中午那会儿也没让人省心,吴绰买了两份盖饭,接水的功夫小满就把那两份饭喂给大地了。
挨完揍憋憋屈屈地赖叽了一下午,下班这会儿死活就是不肯上电动车。
吴绰凶了他几句没管用,之后又软下态度哄了两声小满也没买账,躲吴绰躲的胳膊恨不得挥出残影来。
幸好在吴绰动手之际宋姐送废料回来路过这边儿,抓起小满不由分说地给他摁到三轮车上。
吴满反应过来张嘴就要嚎,宋姐伸出一根手指头:“哭!再不听话就不给你吃饭!”
小满还没怎么着,震的吴绰反而抿了下嘴。
“你回去收拾吧,晚上不是跟长毛儿吃饭么。”宋姐带头叫自己儿子外号,“他跟厂子里洗澡呢,我把小满带过去,待会儿让他直接带小满去。”
吴绰给宋姐拱了下拳:“谢了婶儿。”
骑车到十二巷时天还没黑,到家门口吴绰看了眼对面,诧异地发现经常敞开的大门今天竟然紧闭着。
其实那扇铁栅栏门起不了什么防盗的作用,不说成年人了,哪怕是个半大的孩子一脚就能给踢开。
吴绰非常有礼貌地没有擅自动脚,而是趴在只有半人高的墙头往里看:“李虞?小虞同学!”
喊了几声没有人回应,看样子这爷儿俩是出门了。
进了客厅,吴绰欣慰地点了点头,李虞同学收拾的不错,不仅把地板拖了,连沙发上随便放的那几件衣服都给叠好了。
欣慰完吴绰要去冲个澡,刚走两步突然又退了回来,然后若有所思地吸了吸鼻子。
恰好手机响了起来,吴绰看着屏幕上的来电人,接通后就问:“你用什么拖的地?”
“肥皂水,就你卫生间那块儿,我手搓了一盆水。”李虞说,“怎么样?好闻吧。”
吴绰沉默了一小会儿:“我还有两块儿没用过的新肥皂,你要喜欢我送你一块儿。”
“行——”李虞顿住,扬声又说,“我买得起肥皂!”
好端端的又发哪门子脾气,吴绰皱着眉看了眼手机:“你去哪儿了?家里怎么锁门了?”
“你管我——”
“诶,那一趴已经过去了,”吴绰制止他,“忘了晚上要一块儿吃饭?”
“没忘!”李虞音调恢复正常,“我跟我爸在我二大爷家呢。”
“那”等我收拾完要带上你吗?
“你们下班了?”没等吴绰问出来,李虞直接道,“那你们先去吧,我二大爷家在五金城外围,你发个定位给我,待会儿我直接过去,火锅店见吧。”
“好的。”吴绰挂了电话。
火锅店不在五金城,而是在县城里头,主卖羊蝎子锅,最开始是一个门脸巨小的店铺,靠着手艺跟独一无二的味道,硬生生地干大了。
吴绰洗完澡,又换了身干净的衣服,骑车到火锅店的时候李虞已经站门口了,远远地冲他抬了下手。
天际带着将暗未暗的幽蓝,火锅店的玻璃门反射着店里暖黄色的光,李虞下身是一件浅蓝色牛仔裤,上身一件白的闪人眼的白短袖,好看是好看,吴绰欣赏只余还为这件白短袖担忧了几分。
今晚吃饭可得让吴满离他远点,万一弄上油点子,可怎么了得。
吴绰把车停在角落,边往门口走边给长毛儿他们打了个电话,长毛儿带着那俩开车来的,不出意料,在产业城堵了一阵儿,刚出包围圈,还得十来分钟才能到。
吴绰到他跟前说了下情况:“咱俩先进去还是等会儿?”
李虞没回答,先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小小地后退了一步:“你洗澡了?”
吴绰愣一下,接着非常夸张地双手交叉护在身前:“你踏马背着我偷偷连我家监控器了?”
李虞一呆:“你神经病啊!”
“那你怎么知道?”吴绰防备地盯着他,忽然又了然一笑,“哦,又被干净的我帅懵了。”
李虞仰头叹息一声,旋即指他一下:“亏您一路骑车,肥皂味儿依然没散干净。”
吴绰啊了一声,把手放下来,跟他对视了几秒后直接站在了火锅店大门口处。
“你干什么?”李虞示意他往外点,“别挡门。”
吴绰没动:“我站门口熏一熏火锅味儿。”
他拐着弯地臭贫,李虞索性也不废话了,抬脚就要往他身上踹,然而李虞同学显然小看了吴师傅的身手,脚丫子还没落过去,吴绰一伸手,直接拽住了他的脚腕,紧接着一脸坏笑地往上抬了下。
“卧槽!”为了保持平衡,李虞只能单脚往后蹦了几下,“我要摔了!”
“能不能老实点儿?”吴绰往下放一放,又猛然往上抬一下,“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还踹我吗?”
大腿那根筋被抻的一紧一紧的,李虞心道好汉不吃眼前亏,赶紧认怂:“不踹了不踹了,快松手,我要抽筋儿了。”
这话听着顺耳,但吴绰没立刻放开,接着又抬了几下,踩着李虞要跟他真急的时候才放下来。
“你别让我逮着你的腿。”李虞恐吓他,“等我抓着,我非让你跪下求我!”
吴绰有时候也非常能气人,真就没让李虞等着下回,直接抬起一条腿,冲他示意:“你现在就可以抓我了。”
李虞被他气笑了,索性不客气地伸手就去抓,吴绰盯着他的动作,在他手即将碰到自己时,敏捷地把腿往回一收,但他没想到,李虞防的就是他这一套,左手佯攻,右手实操,一把就搂住了他那条腿。
吴绰诧异了一声,也不跟刚才李虞那样任人拿捏,稳住身子,又使劲儿往后一挣。
只听一声卧槽,吴绰反应过来用力过猛了,抬头一看,李虞那张俊脸带着暴躁、震惊以及我控制不住我自己了你踏马快躲开的表情就朝他扑了过来。
吴绰很想说你快别瞪了,我也躲不开了。
砰地一声。
相撞的前一秒,双方表现的非常默契,齐齐微微低头,让最适合碰撞的部位——脑门儿,来了个亲密接触。
李虞坚强地把痛呼咽回去,急忙蹲在地下捂住脸,甚至都不敢摸一下脑门儿,生怕摸出一个寿星爷爷同款的出来。
吴绰倒是没忍着,连嘶带啊,挨他蹲下,一手打在脖颈后,一手来回地搓着脑门儿。
用餐高峰,火锅店进进出出的人瞅傻子似的瞅他俩。
直到赵常茂一行人到了,几个人坐到提前预定好的包间里,这俩货还在各自捂着各自的脑袋,生动地诠释着什么叫脑瓜子嗡嗡的。
“我说行了啊。”赵常茂早已经乐完了一波,手里拿着菜单挥了挥,“快点,看看吃什么菜。”
羊蝎子是必不可少的,几个人按照各自喜好点了几分涮菜,最后看酒水的时候,李虞可算是把手从脑袋上放了下来。
“酒我来。”菜单上的酒水就那几样,不是白的就是啤的,李虞又说,“我要一瓶啤酒就行,你们别客气,随便点。”
“弟弟,你这就不合适了,吃的跟喝的哪能儿分开结,太见外了。”赵常茂把菜单拿过来还给服务员,“跟之前一样,先上吧,不够了我再点,喝不完我再退。”
看来这都是常规操作,服务员笑眯眯应下,抱着菜单离开了包厢。
“诶,说好了我来的。”李虞还想争取。
“坐吧你,”赵常茂给他推回去,“我那卡里估计也就剩个三四百的,咱今儿敞开了吃,最后不够了你补齐就得了。”
这也行吧,李虞老老实实地坐回去了。
因为一共也就五个人,包间比较小,桌子是一条长餐桌,上面内嵌着两个电磁炉,两个锅子一上来,谁也挤不着谁。
正式开吃前吴绰特意要了几个围裙分给了哥儿几个,最后看眼身边这位身着一件刷白短袖的爷,好么,几天没吃饭似的,锅还没开就上手啃了。
羊蝎子炖的软烂脱骨,没开锅也能直接吃,李虞啃完一口就被惊艳到了,抬头刚准备说一句味道真不错时,就见吴绰杵他身边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干什么?”李虞抿了下嘴问。
“吴满都知道热的更好吃,你也不嫌凉?”吴绰把围裙放他手边,“戴上吧,待会儿再溅一身。”
李虞心道你事儿是真多,我都不怕,你怕个毛,不过小吴一番好意也不好拒绝,等刚站起来,又犯了难。
骨头不好用筷子夹,吃饭前李虞擦了一遍手,现在两只手的手指头上油乎乎的,而那件围裙被绑的紧紧实实卷的一小团。
吴绰跟他对视上,无奈地冲他抬了抬手指,等李虞依言站起,吴绰拿起围裙抖开给他挂在了脖子上,挂好之后用手指点了下他的腰侧,这回李虞没领悟到,站着没动。
“转身!”吴绰说。
“啊”
刚伺候完李少爷,对面突然噌地一下蹿起个人影,动静大的杯子在桌面上都弹跳了一下。
对面的吴满憋屈且生气地瞪着他俩。
“今儿挨够揍是不是!”吴绰吼道。
吴满跟长毛儿一块儿来的,进包间的时候长毛儿直接给他摁自己身边了,虽然没坐一块,但桌子宽度不大,不耽误吴绰伺候他,所以也没硬换过来。
吴满双手攥着,喘着粗气,像是被什么刺激到了,眼看着就要掉眼泪。
“呼呼,呼呼”
吴绰愣了,语气带着点茫然:“怎么了?”
不问还好,问完了吴满反倒哭上了。
宋驰左看一眼右看一眼,小声询问:“他是不是吃醋了?”
李虞闻言心尖莫名快速地抽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了吴绰。
锅子逐渐沸腾起来,白色的烟雾轻飘飘地散在周围,李虞眨了几次眼,也没看清吴绰的眼睛。
过了很久,可能也很短,李虞肩头忽地一疼,吴绰带着一身清爽的肥皂味挤在了他身边。
一帮人出来吃饭,勾肩搭背很正常,吴绰不仅扣住了他的肩,还要故意气对面的吴满。
“哭!使劲哭!气死你!”吴绰说完扭头又对李虞说,“来,你也搭上,我看他今晚是要哭一顿饭,还是好好吃一顿饭。”
李虞静了几秒钟,费力地把手抬起来,绕到吴绰脖颈后轻轻地搭在了上面。
很明显能感觉到吴绰有一瞬间的僵硬,李虞刚想努力一下往他肩头上够一够,没等有动作,就听吴绰凑在他耳边,压低声音:“李虞。”
挨的太近,吴绰的声音低沉且清晰,李虞手指微蜷:“嗯?”
“你”吴绰把脖颈后面那只油爪子给拉面前,顿时就骂,“我给你套围裙,你踏马往我身上蹭油!”
李虞:
“该!让你俩嘚瑟!”宋驰笑骂。
“就是!”长毛儿心疼地摸了摸吴满的头顶,拿起围裙就往他身上套,“来来来,咱不搭理吴绰了,叔给你穿。”
在长毛儿跟宋驰两位叔叔的伺候下,吴满满意地笑了,关于吃醋的小插曲就此揭过。
锅子彻底沸腾起来,小小的包间里充满了肉香味。
李虞夹了一块儿骨头放在盘子里,用筷子尖戳下一块肉,放进嘴里的那一刻他皱了下眉。
姓吴的孙子骗人,热的没有刚才凉的好吃。
第33章 心虚
这一顿饭吃到晚上十点多,赵常茂跟宋驰喝的走道儿都晃悠,吴绰倒还好,脸不红步伐也挺稳,如果他没跟门口那扇透明的玻璃大门对视了好几秒,又小心翼翼地用手推了推,李虞都怀疑他喝的是假酒。
等代驾的时候吴绰勾住赵常茂的肩膀,推着他往远处走了一点,也不知道这俩偷偷摸摸在聊什么,代驾师傅到了之后又等了得有五分钟,这俩才结束。
吴绰在包间那会儿对李虞的体贴行为可能真的刺激到了小满,反正从出了火锅店就直接坐在了电动车后座,谁拉也不好使。
“我坐他们车回去吧。”李虞交代了一声,转身上了车。
产业城的高峰期早已结束,马路两边的门脸几乎都已经闭门谢客了,路灯依然不给力,灰蒙蒙的光落下来,连视线都变得模糊起来。
李虞静静地看着窗外的风景。
这时刚过了产业城,两边是一片田地,刚刚到这儿的时候麦田清翠饱满,此时已经一片金黄。
师傅开车技术娴熟,李虞盯了着窗外看了一会儿眼皮就沉了起来,昏昏欲睡间,感觉肩头被人戳了一下。
“李虞?睡了?”赵常茂从后面探身过来,声音里带着很明显的醉意,“别睡了,快到家了。”
李虞嗯了一声,想了下,微微偏头问:“有事啊?”
“真聪明!”赵常茂笑道,“怪不得吴绰夸你呢。”
这很难不让人联想到刚才吴绰拉着他背着他们的那番谈话,李虞又问:“怎么了?”
赵常茂没回答,反而问他:“你平时几点起床?”
“大概七八点。”
“哦,那有点来不及,”赵常茂还学会了卖关子,“早上我走的早,你明天没事的话中午来产业城找我一趟行不?”
李虞侧过身:“你什么事现在就说呗。”
“说不了一点。”赵常茂砸回了后座,一头仰靠在宋驰身上,“头晕想吐,明儿再唠吧。”
他这一趟直接趟到了目的地,下车后李虞本想问他到底是什么事儿,刚开口说了一个字,就见前方闪过来一束光。
这一路吴绰电门一定是拧到了底,并且见路上没车大概率也没拿交规当回事儿,两轮的居然跟他们四个轮子的一块儿到了。
没等吴绰骑到跟前,李虞调头就往十二巷走了,等进了屋门才有点尴尬的反应过来,他心虚个什么劲儿。
好吧,可能是喝多了,想睡觉了而已。
“你杵那儿要当门神吗?”黑暗里,李江河突然出声。
“哎呦我的妈呀!”今晚没少喝,脑子正发着晕,这一下可好,直接给吓清醒了,李虞赶紧把灯打开,“不带这么玩儿的,这么晚不睡是不是就冲等着吓我呢?”
“答对了!”李江河摇着蒲扇坐起来,打量了他一会儿,竟然满意地点了点头,“本来就该多出去玩玩,成天跟我个老头子在一块儿你不嫌憋的慌?”
屋里的潮味彷佛浸染到了每一粒尘土里,每一次呼吸间都能闻到,李虞在原地反复深呼吸了好几次,等觉得嘴里的酒味没那么重了之后,他走到他爸床头,用脚尖踢了踢砖石:“爸,我一喝酒就特别容易矫情,你别招我哭。”
李江河神色僵住,旋即拿着扇子往他头上一拍:“关灯,睡觉!”
夜深了,远处的狗叫声也不再似白天那么凶猛,月光洒在窗户根儿下,照的窗台上那几块青石砖更加破旧了。
李虞手腕搭在脑门儿上,透过窗户向外看,因为地势太矮,只能看到隐约看到对面上半部分大门,而他与吴绰对饮的屋顶,恰好在盲区之内。
聪明吗?哪里聪明?
这一晚心里想着事儿睡的不踏实,但喝了酒,睡眠时间反倒拉的长了些,李虞醒来一看时间,已经九点半了。
简易厨房搭在简易浴室的旁边,锅碗瓢盆都挤在石棉瓦拼成的小屋子里头,保温锅里放着他爸清早出去买来的早点。
“又上哪儿了?”李虞打电话问。
李江河:“我在你二大爷家听故事。”
二大爷人不错,远比他那便宜三叔要好,人也干净规整,虽然一个人生活,但家里收拾的一点儿也不含糊,许是年岁到了,爱跟晚辈说一说年轻时的峥嵘岁月,昨天去的那一趟李虞也是安安分分地全程在听二大爷讲故事。
“你来不来?”李江河笑着又问,“二大爷中午还管饭。”
李虞也笑了:“你俩玩吧,我去趟产业城。”
“找吴绰吗?”李江河叮嘱,“他上着班呢,可没时间跟你玩,别耽误人家干活啊。”
怎么去产业城就要找吴绰呢,产业城那么大,可找的人多了。
李虞暗自吐槽完,也没跟他爸多解释,主要他的确不知道赵常茂找他什么事儿。
收拾完李虞就十一路去了产业城,等顶着烈日快到产业城附近时,一辆电动三轮小蹦蹦吱地一声停跟前了。
“小伙儿,去哪儿啊?”大叔在小蹦蹦里问,“车站五块,走不走?”
李虞扯了扯领口:“回五金城十二巷多少钱。”
“六块!”大叔扭头往后看一眼,然后用一种你二缺吧的眼光问他,“你走过也过的太远了吧,外地人?没开导航啊?”
李虞:
好在留了大叔一个电话,回去的时候不用担心再腿儿着走了。
出门前跟赵常茂联系过,根据导航顺利地进来了产业城,奈何这里面工厂太多,不止李虞懵,导航也懵了,一通瞎指挥差点儿又给他指挥出去,而且好多工厂的门牌号都被厚重的灰尘完全遮盖住了,硬找也连不上号,碰巧路过一个大爷,见他没头苍蝇似的跟手机较劲,走过来问他要上哪儿。
李虞把手机递到大爷跟前,一指屏幕:“要去这儿。”
大爷观望了一圈,给他指了方向:“走到头有一个大厂区,直接进去,穿过厂区往右走就是了。”
看来导航没有懵到底,主要怪厂区不是正经路,导航不会。
“谢谢大爷!”
通过别人家的大厂区,加上险些被厂区里的大黄狗撵,李虞同学历尽千辛万苦,终于喘着粗气走到了老赵加工厂门口。
绿色的大门敞开着,几只油乎乎的袋子摞在门边处,李虞冲着那个背对着他的强壮背影:“长毛儿”
赵常茂听见动静,回头一看顿时就乐了:“你干什么去了?这一身汗!”
“你家太难找了,”李虞摆摆手,“先给我弄口水喝。”
在车间跟老赵老板打了个招呼,小赵老板就带着李虞上了二楼,小屋里空调一开,身上的热气瞬间就灭了下去。
李虞一口喝了半瓶水:“你给我卖了一宿的关子,来的路上我还让一条狗给撵了好几百米,你要不是跟我说什么大事儿,咱俩就算结下梁子了。”
在产业城讨生活,无论是老板还是工人都会穿干活的衣服,总体就是又脏又旧,然而李虞同学非常注重自身形象,也有可能是第一次踏足产业城,反正收拾的干净得体,最后弄的一身狼狈,看着又可怜又好笑。
认识的时间也不算短了,赵常茂就没忍着,笑完了一波才开口跟他解释。
“我有个妹妹,上高一,你知道吧?”
李虞点头:“你之前爬吴绰家墙头,我听你说过。”
“我妹在县里上高一,走读生,我姑在学校对面有一套房子,除了放假她平时就跟我姑家住。”赵常茂说,“我还有一表弟,就是我姑儿子,他俩都上高一,我弟是数学跟英语不太好,我妹就数学差点儿。”
李虞听得一头雾水,在长毛儿略显忧愁的目光下,迟疑地安慰:“没事儿,我也是那个时候过来的,还有两年,会追上的。”
赵常茂听完了比他还懵:“你跟我说这个干吗?”
李虞反问:“那你跟我说这个干吗?”
对视了几秒钟,赵常茂一拍脑袋:“嗨,我是想问你,能不能给他们当家教。”
李虞:“啊?我吗?”
“对,你!”赵常茂解释说,“我原本不知道你还上学呢,那天不是在你家看着你学生证了么,我姑最近正发愁呢,他们马上升高二,暑假就放两周,想着找个老师给他们补补课什么的,我一想,这不现成的大学生么,我姑不缺钱,价格好商量,你看行不行?”
李虞忽然明白了:“昨晚吴绰拉着你说的就是这事儿吧?”
赵常茂犹豫了一下:“啊,是,往年我妹的辅导都是他弄的,今年不你来了么。”
无论是他跟吴绰说过的‘尝试找个阶段性的工作’,还是吴绰在不经意间维护了他成天无所事事的自尊心,李虞清楚这都是好意,然而这份体贴与好意,其实并没有让他感觉到太开心,反而心里莫名很堵的慌。
李虞第一次主动提及的关于离开的话题:“我不知道我会在这里留多久,可能说走就走。”
“没事儿。”赵常茂说,“原来吴绰也是,他上着班还得照顾小满,一有事就飞了。”
矿泉水瓶卡拉拉响了几小声,李虞抽了张纸巾擦擦瓶身上的水珠,忽然问:“吴绰以前学习成绩挺好的吧。”
“那是。”赵常茂说完一停,紧接着叹了口气,“不说了,说起来怪闹心的,好不好的现在也就这样了。”
李虞点点头:“我想一下可以吗?晚上给你答复。”
“必须可以。”赵常茂很爽快,“你要是行,我就把我姑微信推给你,你们商量什么时候聊一下,要是觉得不合适也跟我说一声,咱自己人,这都没什么。”
李虞应下,临走前他回身又问:“要是我不去的话,你还会让吴绰来做吗?”
赵常茂没想到他这么一问,诧异之间又非常奇怪地看了他片刻:“嘶——我发现你俩好像都在给对方推呢,怎么着,嫌钱烫手?”
“没有,”李虞挂着一脸笑意地拍拍他肩膀,“我就是随便问问。”
室外的空气燥热浑浊,各家工厂里机器运作的嘈杂声交织在一起,不习惯这里的人不消片刻就会产生眩晕的感觉。
李虞走到一处阴凉下,跟趴在地下的小花猫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良久,直看到小花猫翘着尾巴跑远后,他掏出手机拨出了吴绰的号码。
“喂,李虞同学有何贵干呀?”
说不清为什么,李虞总觉得吴绰是在用这副欠揍腔调来转移话题,让他不能用认真的口吻来询问一些事情。
“中午有时间吗?请你吃个饭。”李虞不等他回答,“就在产业城附近,我先找地儿,找好了给你发定位,你来就行。”
吴绰还臭贫:“发财了?你发财不请我吃点好的怎么行?这附近没什么大饭店,我可不吃。”
李虞握着手机,压抑着某种情绪长呼了一口气:“我让你过来你就过来。”
第34章 默契
将近十一点,市场临街一圈的餐馆里开始进客人了,整条街都散发着各种各样的饭香味,李虞找了一个看起来相对干净的快餐店,把定位发给吴绰,等了十来分钟,吴绰跟小尾巴吴满就过来了。
快餐店里没有正经菜单,桌子上也没有扫码点餐,这边的饭馆无论大小经营模式都差不多,厨师做什么今天就卖什么,份量上绝对公道,毕竟来吃饭的大多都是产业城附近的工人,主打一个量大管饱、价格实惠。
点餐区那边十几种菜分装在长方形的不锈钢盆里,素菜几块钱,荤菜十块左右,米饭馒头随便吃。
荤菜素菜各点了两盘,吴绰拿着托盘排队盛了三大碗米饭回来坐下就吃,李虞坐他对面,中间几次想要开口,偏偏这孙子头也不抬地狂炫大米饭。
正值用餐高峰,快餐店的人进进出出,不一会儿周围就坐满了人,好在桌子虽然小点,但都是单独的,除非一个人来吃饭,一般不会出现不认识的人来拼桌。
刚这么想完,李虞感觉身前光暗了一下,紧接着旁边的空位置上就坐下一个人。
李虞看过去——这人穿着一套不太美丽的深黄色工作服,毛寸头,满脸痘印,尤其是故作深沉眯着眼瞧人,看起来非常像电视剧里自认为是大佬心腹的炮灰。
“哟,换兄弟了?”这人是在跟吴绰说话,语气不太好,听着像是有过节。
李虞拧了下眉,余光瞅见吴绰可算舍得把脸从碗里抬起来了,正要说话时,只听对面椅子与地板摩擦出刺啦一声。
“呸!”今天中午点的菜里有一份是糖醋里脊,小满全程就吃了这一道菜,嘴里没嚼完的就全奔炮灰去了。
“哎呦,你说这事儿闹的。”吴绰满脸笑容地抽了几张纸巾。
不止李虞被波及了,剩下那几盘菜无一例外地沾上了吴满喷出来的口水,见吴绰往这边递纸,李虞顺其自然地伸手过去,俩人的眼神短促地碰了一下,李虞手腕一顿,又缓缓地放了下来。
“吉哥,抱歉哈。”吴绰把那几张纸巾往刘吉脸上拍,“谁让你坐谁对面不好非坐小满对面,看吧,弄这一脸。”
吴满动作太快,炮灰刘吉压根没反应过来,他摸了把下巴上沾的口水,立刻拍桌子就站了起来:“你个臭傻逼——”
“刘吉,”吴绰一把给他摁回去,用过的纸巾团成一团在他脸上摁着,“你说你何必呢?”
从虚伪的谄媚到低声警告,吴绰情绪切换的非常丝滑,当刘吉往身后使了个眼色时,李虞才发现,后面那一堆小年轻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
“小满,来给吉哥鞠个躬,”吴绰冲小满抬了抬手。
吴满听话地站了起来,但叛逆地跑了出去,刘吉登时骂了声娘,站起来就要追出去。
“你打的过吴满吗你就追!”吴绰粗鲁地给他薅回来,“我一没惹你,二没欠你钱,前阵子那事儿我跟你哥早解决了,你确定打算跟我没事找事吗?”
身后的几个小年轻全都凑了过来,李虞低头看了看,以目前条件,如果打起来,大概也就桌上这只碗能派上用场。
气氛大约凝固了十几秒,刘吉一把挥开他的手,又叼兮兮地歪头往他们桌上啐了一口。
吴绰猛攥了下手,不消几秒又松弛了下去:“行了,算扯平了吧?”
刘吉手指戳他脸前狠狠点了两下,招呼着小弟去另外桌上吃饭去了。
随着刘吉他们走开,店里的客人那些看好戏的眼神也移走了,只是吴绰还站在桌边,眼睛也没特意在看什么,好像单纯的在愣神。
李虞不清楚他们之间到底什么过节,但吴绰退让的态度显然是不想多生枝节,这一点发现又让他心里那份说不清的压抑加深了几分,他了解的吴绰虽然很贫偶尔也会低头认怂,但绝对不是怕事的人。
其实乖乖当个好学生也就是这两年的事儿,有些东西不需要刻意引导他天生就会,李虞低声嗤笑了声,抬头看眼吴绰,然后扭头看向了刘吉那一桌子人。
炮灰刚好在他的视线里,碰到李虞望来的眼神时刘吉诧异地愣了一下。
李虞的眼神太具有针对性,挑衅、鄙夷、嘲弄都包含在这一眼里。
一个人在情绪有剧烈起伏时整个人的状态是不一样的,刘吉由愣转到愤怒用了很短的时间,李虞满意地勾了勾唇角,正待迎战时,下巴忽然狠狠地疼了下。
“李虞!”吴绰握着他的下巴掰回来,语气听起来有警告也有担忧,“你看什么看!老实点!”
事情这么会变成这样,在预想的画面里,‘看什么看’这句台词应该由那句炮灰来说,这样他就有理由干他丫的了。
李虞同学惹事计划夭折,并且在不服气之下,被人连拖带拽地离开了快餐店,不远处的小卖店门口,吴满瞅见他俩,端着一桶泡面使劲冲这边招手。
“我都出来了,放开我。”李虞扯回自己的领口,“你当我是小满,走就走,你动什么手?”
吴绰没搭理他,往前去了小卖铺。
这家小卖铺可是产业城里的元老之一了,老板从年轻小伙儿干到邋遢大叔,一说街边小卖铺,大伙儿都知道。
吴绰在产业城干的时间不短了,也因为成天带着吴满更加会让人印象深刻,老板自然认识他们,所以没吃饱饭的吴满就能在他家先吃后付。
吴绰进了小卖店,给人结桶面钱,顺便又买了两瓶饮料,出来后路过吴满时抬脚踹了他一下,吴满烦躁地冲他啊啊两声。
“再叫面给你扣它!”吴绰抬了下手臂,作势要揍他。
吴满又委屈地啊啊了脸上,谨慎地侧了下身,低头继续吃面。
吴绰无奈地叹了口气,向前一看,那位找茬未果的李虞同学还杵在烈阳之下。
“过来!”吴绰没忍住吼了一声,“你二逼跟大中午的太阳底下晒!”
吴绰不再刻意臭贫之后令人相当欣慰,即便是怒气那也是最真实的反应,李虞心里的压抑被他一嗓子吼没了一半,并且还有点想笑。
李虞深呼吸了几口气,等确定绝对不会笑出声之后才走到了吴绰跟前。
“那人谁?”李虞接过他递来的饮料,刚咔咔拧开,就见吴满看了过来,他又给拧上,递给吴满后直接抢了吴绰手里的那瓶,“你再买一瓶去。”
吴绰的手还保持着握瓶子的姿势:“你倒是不客气。”
“一瓶水,别这么计较。”门口放了几把小马扎,李虞拖过来坐下,仰头又问,“刚才那人到底是谁?真欠揍。”
吴绰新拿了一瓶水过来,犹豫了一会儿也拖了个马扎坐到他跟前,原本没打算说话,但是李虞同学的好奇心非常强烈,问一句那人谁杵了一下,再问一句又杵他一下。
吴绰心道他还是看走眼了,之前以为李虞也就是表情管理不合格,加上脾气倔点儿,性子傲点儿,不过这些小问题都不会影响他对李虞是个好同学的认知,可今天他发现了,这小子蔫坏,偷偷摸摸地挑衅人,哪怕对方真动起手来他还占大理。
谁先看谁不要紧,谁先动手才要紧。
“那人叫刘吉,”吴绰决定跟他说清利害关系,“是我们这边的流氓世家,你少招惹他,”
李虞哦了一声:“那你怎么招他了?”
吴绰看过来:“我没招他啊。”
李虞一副‘你看你又扯瞎话’的表情盯着他:“你当我瞎?他进门奔你就来了,还没招他。”
“那是我年轻不懂事惹下的麻烦。”吴绰一脸欠收拾的惆怅,“原来在县城里上学,他跟我同一级,那会儿都怕挨欺负就一块儿抱团,他要拉我入伙,我没去。”
“就这事儿?”李虞难以理解,“你们都不上学多久了,还因为这事儿跟你过不去,他这不有大病么!”
“他也是有点阴影了吧。”吴绰继续解释,“我没答应他之后他就老找我麻烦,然后”
李虞半天听见下文,伸手杵他一下:“然后什么?”
吴绰喝了一口水:“然后就联合长毛儿跟宋驰,把他给打服了。”
李虞:“所以”
“他哥是我们这儿流氓头子,现在做的正经物流生意,算是洗白了吧,”吴绰说,“但影响力还在,这不是刘吉跟他哥混上了么,搜喽了一帮小弟,可能随时打算找回当年的面子,时不时就要跟我眼前晃一下。”
“那你”李虞迟疑地问,“就让他这么天天盯着你?”
吴绰笑了:“盯狗屁,他在物流港那边上班,跟产业城隔着一段距离呢,忙起来压根想不起来,也就是碰上我的时候找个茬,找找存在感,看就看呗,我又不少块肉。”
“那他哪天要动手呢?”李虞问。
吴绰看过来,眼角带起一抹不屑的弧度:“他不敢。”
吴绰笃定的语气与神色让李虞没了追问的兴致,每个地方都有一套独立的生存规则,就像很久之前,在他与吴绰第一次发生矛盾时提及的规则一样。
五金城的特色文化,并且在暂留的这段时间里,李虞清楚,所谓的特色文化里更多的是这里几辈人留下的人情世故。
也许吴绰是对的,他不是这里的人,在某一天他依然会离开。
各家餐馆里用餐的工人陆陆续续地出了门,或叼着烟或拎着没喝完的水奔向各自的厂区,吴绰看了看时间,快十二点半了,又看了看李虞,这小子在发呆。
他用饮料瓶磕了下李虞的手腕:“你还有事吗?没事我回去上班了。”
李虞摇了摇头,在吴绰把吴满拽过来后,他忽然站起来:“等一下。”
吴绰回头:“你说。”
吴绰的表情平淡也再正常不过,就好像只是在单纯询问了一句,李虞走到他跟前问:“知道我今天来产业城找谁吗?”
吴绰眼睛微微动了下:“知道。”
“那你知道他跟我说了什么吗?”
“知道。”
“你为什么——”
“李虞,”吴绰打断了他的话,静过片刻后,他脸上扬起了一种无奈与不甘并存的笑意,“什么人就要做什么事,我只是一个在产业城打工的普通工人,很多东西我已经记不清了,辅导作业对于我来说非常吃力,而你不一样。”
李虞垂了下眼睛,紧接着一股强烈的酸涩冲到了喉咙里,在短短的几秒钟内,他明白了这股情绪来自于哪里。
他与吴绰交深言浅,亦或是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知晓的默契,很多话很多事,无法凭借几句单薄的言辞就能说清。
家庭、未来以及那份被迫接受的悲哀。
“我没有不一样。”李虞重复的说着,“吴绰,你不知道,在一些地方,我跟你一样的。”
街上来来往往送货的三轮车在马路上颠簸出节奏,吴绰沉默地盯着他看,在李虞蹭了下眼睛重新看向他后,吴绰轻笑了一下:“你一男的怎么这么爱哭?”
李虞气急败坏:“滚!”
吴绰没滚,而且还特别过分的把手搭在了他的肩膀处:“李虞,我真的不知道也看不出来你哪里跟我一样,但如果你跟我一样,你就更应该努力。”
李虞快速地看向了别处。
“李虞同学。”吴绰掏出兜里的纸巾塞到他手里,“加油吧。”
第35章 伙伴
要不要去做家教,李虞说的考虑并不止要去找吴绰,主要还得跟他爸商量一下。
老头儿还在二大爷家听故事,下午李虞过去的时候被热情的二大爷硬给留了下来,直到天落黑了,二大爷才把他俩放回家。
晚上爷俩儿洗漱完,李虞把这事儿跟他爸一说,他爸不仅没一点儿意见,反而非常赞同。
他爸的赞同以及吴绰体贴的安排都是一样的好意,按照常理,李虞本应该心怀感谢,等他真的给长毛儿回复可以去之后,心底深处那份浓重的不情愿却开始冒出头死命地折磨他。
天不算太晚,离入睡时间尚早,李江河靠在床头,拿着手机在玩儿斗地主。
白色的灯光刺眼夺目,欢乐的游戏音效回荡在这间小屋里,斑驳的墙壁上映着他爸的影子,李虞看着看着视线就模糊了起来。
五金城这个地方的确不讨人喜欢,他也的确不想留在这里,但如果可以,哪怕有一线机会,他想他会愿意放弃一切,永远地留在这里。
“爸,睡吧,别熬夜了。”
李江河随意地嗯了一声,眼睛依然盯着手机看,过了几秒钟,他突然看向李虞的方向,父子俩一个在大床,一个在小床,中间隔着一块儿总是充满潮湿的青砖地对视着。
良久,李江河先败下阵来,无奈地叹口气,摁灭手机:“我睡还不行。”
“晚安,爸。”李虞起身把灯给关了。
小地方的生活节奏远没有大城市快,只要不是火烧到了眉毛大家都习惯了慢悠悠的来,但有一件事,无论地方大小,全国家长绝对统一战线地往上争。
——关于孩子们的成绩问题。
李虞之前做过家教,有点经验,不过他自认为的那点经验到这儿好像不太管用,按照惯例,大多有试课这一说,可是昨晚跟长毛儿说完,那边直接拍板就定了,并且会在明早过来跟他见一面。
李虞今天特意起了个大早,先出去跑了一圈,回来捯饬完自己,又把家里家外收拾一通等着手机响,九点左右,手机没响,倒是听见院外传来一阵儿穿透力很强的笑声。
出门一看,就看到一位洋气到令十二巷都蓬荜生辉的女人站在第二破的岳老太门口,俩人一个门里一个门外,唠的十分愉快。
“喏。”岳老太探出点头,努努嘴,“那个就是李江河他儿子。”
“李虞?”女人拎着皮包过来,“是李虞吧?真帅呀。”
李虞点点头:“您是赵阿姨吧?”
赵素芳打小就长得漂亮,性格也十分爽朗,如今人到中年姿色仍然不减,大波浪白皮肤,拎着小包,笑起来那声音能从巷子头蹿到巷子尾。
“叫什么赵阿姨,听着怪生分的。”赵素芳把长发捋到身后,“你跟着常茂叫我姑就行,我跟你爸可是从小长大的,这声姑我听的起。”
忘了这回事,李江河是上大学后才离开当地的,自然也有儿时的小伙伴。
“江河!”赵素芳垫着脚往破院子里看,“李江河,快出来!”
“谁啊?”李江河拎着毛巾从简易浴室里出来,看见墙头的女人先是愣了一下,眯着眼睛不太确定地问,“你是赵——”
“赵素芳!你没到老年痴呆的岁数呢,我都不认识了?”赵素芳冲他招手,“快来我看看,咱多少年没见了!”
“哟,素芳啊,”李江河走过来,“你不得了啊,怎么一点儿都不见老?”
“我还不老?”赵素芳歪头故作嫌弃,“我成妖精了还不老?”
“谁老你也不能老!头几天在路上碰见你哥还想问你来着,他可能忙,招呼了一声开车就走了,我也没来记得多问,”李江河笑说,“你怎么突然来这边了?”
赵素芳嗨一声,往李虞那儿示意:“找你家李虞的。”
“找李虞?”李江河一下就想通了,猛拍了下手,“这事儿闹的,你说过的多快,这孩子们一年年长,我都没想起来长毛儿是你侄子,他昨儿跟我说的家教,是你给你家孩子找的?”
“可不么,我正愁我家那俩暑假没着落呢,我侄子一说前阵子这边来了个大学生,我就多问了几句。”赵素芳看向李虞,“他说这人叫李虞,我心里还纳闷呢,五金城怎么还有我不知道的孩子,后来多问了两句,一提他爸叫李江河我才知道这是谁家的。”
李江河笑着看了看李虞:“打小没回来过,不认识也正常。”
“这才不正常。”赵素芳嗔怪道,“你说你,考上大学屁股一甩就走了,这么多年也不回来一次。”
两个多年不见的老朋友聊得热火朝天,赵素芳能说会道,嗓门亮笑的也恰到好处,带的李江河看起来情绪也高涨了不少,李虞插不进去话,老老实实的跟一边当听众,听他俩唠小时候发生的趣事,长大后又做了什么,赵素芳甚至都说了跟她家那口子是如何相亲如何结婚的一系列过程。
李虞觉得赵素芳在这里屈才了,要是去更大的城市发展,非常适合做脱口秀演员,平淡无奇的小事儿到经过她那么一说,就变得生动好玩。
旁边不止他一个听众,那位机关枪似的岳老太也站在另外一边儿听赵素芳跟他爸聊天,但是人家没有干站着,手里捧着瓜子,戴着假牙咔咔地磕,只不过老太太听得不认真,偶尔会分神往吴绰家门处看一眼。
次数多了,李虞犹豫了一下,尽量在不打扰那二位聊天的情况下慢吞吞地挪到了岳老太身边,轻声提醒:“吴绰早上班走了。”
岳老太嗖地看向他,吐片瓜子皮:“我知道,他又不是你个懒蛋,跟个大小姐似的天天窝在家里。”
李虞我也是嘴贱的。
“吃吗?”岳老太把手移到他身前。
老人虽然带了假牙外挂,但依然磕的很慢,手心里还有大半把,李虞捏了几颗,通过瓜子的触感,谨慎地问了句:“你什么时候买的?”
“过年那前儿。”
李虞把正打算往嘴里放的瓜子重新放下来,郑重地放回到岳老太的手心里:“你自己吃吧啊。”
岳老太哼哼道:“饿你三天,瓜子皮你都抢。”
李虞低头看看地下的瓜子皮:“那您快捡起来,别到时候让我全捡走了你没得捡。”
自打李虞入住十二巷,岳老太就迎来了为数不多的败仗,小兔崽子长得怪气派,一张嘴比街头的八婆情报处都可恨。
“上一边去。”岳老太攒足了劲儿推了他一把。
“哎哟,岳婶儿,你怎么跟小孩儿打架呢?”赵素芳忙扶了下李虞,笑盈盈地教育老太太,“不应该啊,以后李虞我罩着了,不许欺负他了。”
能看的出来,赵素芳跟这挺机关枪关系不错,搁别人这么调侃她,岳老太备不住蹦起来就要干,到了赵素芳这儿,不仅不恼,还能笑眯眯地说句公道话:“姓李的我也就看李山河那小子不顺眼,别人我都待见。”
李虞心道你看李山河不顺眼不假,不过你哪儿待见我了?给了我一捧过年时买的瓜子吗?
“也是,山河小时候不这样。”赵素芳蹙起秀丽的眉毛,往院子里看去,“你们哥俩儿以前那么好,怎么唉”
李江河摆了摆手:“小时候是小时候,现在都各自成家了,没事儿,我有个地方住就行了。”
“说的也没错,谁都有不容易,回头这院重盖一下不比他们家差。”赵素芳安慰完他,又往里看了一眼,“说这么半天怎么没见你媳妇儿?嫂子——”
“诶,素芳!”李江河赶紧制止。
“怎么了?”赵素芳看向李虞,“他妈妈没一块儿回来?”
触碰到望来的眼神那一刻,李虞仓促地移开了目光,心慌刚升起,就感觉手臂被人轻轻地捏了捏。
温热的手掌带着安抚与踏实,李江河轻握着李虞的手臂,平静地解释道:“我跟他妈妈离婚了。”
赵素芳张了下嘴,很快又把场子热了起来:“嗐,这不稀奇,现在不是以前了,离个婚让人念叨一辈子,我跟我们家那口子天天喊着离婚呢,等那天真离了,我得买十封鞭炮昭告五金城。”
赵素芳姑姑强悍又可爱,李虞没忍住弯了弯唇角。
李江河也乐了,指指她:“你呀,就成天胡说。”
俩老朋友聊够了往事就该聊正经事了,赵素芳从包里掏出两沓整理好的卷子递给李虞。
“这是他俩做过的卷子。”赵素芳说,“你先看看,好做个整理,等他们放假了就开始。”
李虞赶紧接过来:“行,我总结好了给您发消息。”
赵素芳愣一下,又正经叮嘱:“咱都知根知底的,不用弄外面乱七八糟机构的那一套,我信得过你,也信我侄子跟吴绰,何况我也知道我家那俩什么德行,老赵家跟老谢家的祖坟冒不起大青烟,你就按照你的计划教,我没指望他俩给我捧个年级第一回来,只要咱不照别人孩子差太多我就满足了。”
李虞要是再客气就不合适了,抱着卷子点头:“那您放心,我一定好好教。”
“该打打该骂骂,就当是自己弟弟妹妹。”赵素芳又问,“你之前肯定也做过家教吧?”
李虞点头。
“那行,”赵素芳掏出手机,“你之前补课费多少钱我现在就给你多少钱,我家俩孩子,我给你双份的。”
以前补课都是通过中介来的,李虞还是头一次这么实在的家长,不光不需要他下什么保证,还要提前给他补课费。
“阿姨——” 这俩字还没说完,赵素芳不满意地瞪过来,李虞赶紧改口,“姑,不用这样,补开始补课再给也行。”
赵素芳想了想:“也行,回头你加我个微信,到时候我好给你转账。”
人熟还是好办事,家教的事情就这么愉快定下了,赵素芳走前非得拽上李江河,说多年不见,吃个午饭总是要的吧,李江河推脱不过,回家换了身衣服就跟他小伙伴走了。
爽朗的笑声逐渐远去,门口只留下了一个步履蹒跚的老太太。
“诶,人刚要你一块儿去,怎么不去啊?”李虞叫住准备回家的岳老太。
“我乐意去就去,不乐意就不去,”岳老太怼他一句,“你想吃好饭就赶紧撵去。”
“我说你怎么听不懂好赖话呢?”李虞嘶她一声,“不嚷嚷你难受啊?”
“等你到了我这岁数,你也可以听不懂好赖话。”岳老太说,“别着急啊。”
李虞双手握拳,好气啊!又不能打她!
“别赖叽了,”岳老太驼着背,扶着墙慢慢走着,“赶紧回去看作业吧,大小姐。”
吃了败仗的李大小姐回了屋,老房子的光线太暗,敞开卷子压根看不清字。
李虞把小桌子拎到了屋门口,刚坐下没看多少呢,兜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是吴绰打来的。
李虞忽然想起来,从他来到这里的那天起,吴绰跟他的那帮小伙伴,都没有问过他关于母亲的事情,好像他们都知道,但都不动声色地掠过了这个话题。
他们还真是默契呢。
李虞接通电话:“怎么了吴儿?”
“嗯?”吴绰疑惑道,“谁招你了?阴阳怪气儿的。”
李虞下意识地就想到了吴绰以前说过的一句话——你知道你特别挂脸吗?
好了,现在连说话语气也往不及格的地步奔了,这可不行。
李虞清清嗓:“我逗你玩呢。”
吴绰倒没跟他多贫:“怎么样,见着人了吗?”
李虞心神一闪,谨慎地往对面看了眼:“你在家门口也装监控了?”
“没啊。”吴绰声音停了一下,反应过来,“早上长毛儿跟我说他姑过来了,我想时间差不多了,问问。”
“这么关心我呢?”
这句话玩笑之意居多,李虞脱口而出的时候也没想别的,然而电话那头的吴绰却异常地安静了下来。
背景音是产业城里最普遍的机器运作声,吴绰久久没回音,弄得李虞也开始莫名心烦意乱起来。
“那个我没别的——”
“你说什么?”微扬的语调像极了卡顿之后恢复正常的那一下,吴绰还特意解释了一句,“刚才小满瞎跑撞我一下,没听着。”
李虞轻轻松了一口气,说话也不磕磕绊绊了:“我说,素芳姑姑和蔼可亲,我正要看他俩的卷子呢。”
“那行。”吴绰说,“你忙。”
第36章 朦胧
机床声一如既往地运作着,外面的车流声与蝉鸣声交织在一起,是产业城夏天特有的噪音。
吴满在不远处与一只流浪的小白猫玩儿,他摸下小猫的脑袋,小猫给他甩甩尾巴,一人一猫都很有耐心,就这样友好地玩耍了将近一个小时。
吴绰放下手机,轻轻地呼了口气。
然而这口气是呼出去了,心神却有点发散,活儿还是那么些活儿,中午吃饭还是那老几样里挑一个,但等下班坐到电动车上,吴绰就有点想不起来今天到底都干了什么。
以前也有这种感觉,或忙碌或悠闲,一天的时光一晃而过,只是头一次有这种什么都摸不着的感觉。
“吴绰,你今儿不舒服?”姜头儿骑着电动车跟他并排着,“瞅你今儿不在状态啊。”
看来不是感觉错了,是今天的确反常,连神经粗的姜头儿都看出来了。
下班高峰期,前方日常拥堵,车流之中弯弯曲曲地留着缝隙,吴绰盯着缝隙,脑子里计划着逃离路线,跟姜头儿含糊了一声:“没,我先走了,回去还要摆摊呢。”
老吴炸串的荤串基本是固定的那十来种,只有批发市场上新品种时吴绰才会视情况来点新的,素串那就不一定了,因为蔬菜类的不能久放,除了要大补一批货时会在县城的农贸市场买点儿菜之外,其他时候一般就跟五金城的菜店里买了。
上次在菜店买的已经不够今天的了,到五金城吴绰没直接回家,拐去市场那边买了点菜才回来。
到家门口,对面院子里那位颇有浪漫主义调调儿的少年不知什么时候买了只浇花专用水壶,正弯腰侍弄那堆花花草草。
吴绰本想叫他,‘李虞’这俩字都到嗓子眼了,又莫名其妙地咽了回去,犹豫的这几秒钟,后面的小满可没这么多心思,矫健地从后座蹿下来,踩着风火轮冲到了院子里。
“慢点!”
吴满当然慢不了一点,吴绰眼睁睁地看着他飞了过去,到李虞身边停都没停,然后哐当一声,直接把李虞怼在了那堆花花草草里。
脸朝地,屁股朝天,姿势相当不雅观。
吴绰停好车,进到盆地里,先给李虞薅出来,又往吴满屁股上踹了一脚。
“你这一脚踹的我都没法骂你了。”李虞弯腰把那几盆花扶正,又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叶子,确认它们没被压坏。
“又不是我撞的你。”吴绰反问,“骂我做什么?”
李虞耸肩:“谁让你是他呼呼呢。”
李虞一向对吴满有极大的宽容心,从言辞里就能听出来他压根儿没把这一撞放心上,不过从他的面部表情上,却让吴绰发现一丝异常。
李虞面部管理不合格这毛病打从认识那天起吴绰就知道,只不过今天症状好像又严重了。
人在开玩笑的时候神态肯定是轻松的,李虞虽然说着开玩笑的话,但神态不是那么自然,跟他对视几下,眼神儿仓促地躲了几下。
吴绰心神一动,那丝朦胧的别扭又在心尖上蹿了一遍,好似猫爪子挠人,挠的他不痛快了,也得给别人添添堵。
“办什么坏事儿了?”吴绰悄么声儿地倾身,一本正经地问,“你看起来有点心虚啊。”
李虞瞠目结舌:“我?我有吗!”
你可太有了,吴绰动了动唇,刚打算开口,李虞静静地把洒水壶抄起来,用一脸‘你敢跟我臭贫一句试试看’的表情盯着他。
吴绰后退了一步,生把话咽了回去。
俩人保持着安全距离,洒水壶落入了吴满手里,他自个儿把自个儿浇湿一半后,终于搞明白了使用方式,撒着欢儿拎着水壶满院子洒。
“晚上还出摊?”李虞蹲水龙头下洗手。
吴绰站在他身后嗯了声,忽然又问:“什么时候开始跟他们补课?”
“放假了正式开始吧。”李虞回头看过来,“不过下午跟素芳姑联系了一下,等后天周末了,我先去一趟。”
先认认门,见见人也行,邻里邻居的办什么事儿都方便,吴绰跟他点了个头,喊声吴满,就要往自己家走。
“吴绰!”李虞叫住他,眼神儿又不自然起来,“那个你车上是菜吗?”
夏天的傍晚比任何季节都要明亮,金灿灿的晚霞穿过稀疏的叶子,又落在宽敞的院子里,而李虞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就在忽明忽暗地光影里盯着他看。
“没吃饭啊?”吴绰微微垂下眼,“饿了?”
李虞大概是属猴脸的,说变就变,吴绰这话一出,他眼里那丝梦幻的光影顿时变成了锃亮的精光:“你要是吃了我自己对付一顿也行。”
瞧这话说的吧。
吴绰冲他勾了勾手:“跟我走吧。”
老吴炸串的确美味,但架不住天天吃油腻的,所以在时间宽松的情况下,吴绰都是自己炒菜做饭,在家吃完才会推车出去。
他从冰箱里拿出一块儿五花肉化上,侧身问李虞:“吃米饭还吃吃馒头?
李虞吸了吸鼻子:“米饭可以吗?”
吴绰点点头,又冲他摆了下手,示意他,本大厨要开工了,别碍事。
其实李虞也会做饭,不过单看吴师傅在厨房里这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他非常有自知之明地没去现眼。
从冰箱里拿出的食材足够他们三个的晚饭了,李虞看看在厨房门口的菜袋子,懂事地拎了起来。
不能白吃不干活。
“签子在哪儿?”李虞探头问。
吴绰看过来,眼神往下了落了落,看着李虞的动作脸上露出点儿笑意,他也没拒绝,指了指老屋的方向:“那边桌子上有一个白色的塑料箱,签子在那里。”
李虞单手轻点眉梢,冲他一扬:“得令。”
老屋院子里也装了水龙头,吴绰经常在这边儿洗菜,水龙头两边各摆着一块儿巨大的石台子,冲洗什么的非常方便。
李虞搬了个小马扎,低头洗的挺细致,吴满时不时过来薅一下菜叶子,薅完了就跑,反正在老屋范围内待不到一分钟。
把所有的菜都洗好串好,李虞把菜都放进一个很圆很大的沥水盆里,刚收拾完台子上的垃圾,听见背后响起一声口哨。
“不错啊李虞同学。”吴绰靠在圆栱门处,“吃饭了。”
一道香菇炒肉,一道虎皮青椒,都是下饭菜,李虞没客气,菜拌着饭,一口气干了两碗。
“你爸呢?”吴绰问。
李虞正在吃第三碗:“我爸中午跟素芳姑吃完饭就去我二大爷家了,他们已经发展成好好朋友了。”
五金城的人基本上都知道二大爷,当过兵打过仗,逢年过节都有干部登门问候,也是整个五金城里为数不多领着退休工资的人。
吴绰问:“二大叔管饭吧?”
李虞差点儿把饭喷出去,深吸一口气,把饭顺下去了才说:“你能别老那辈份往我身上套吗?我也是服了,你这个辈儿怎么就这么大!”
“那没办法,”吴绰扒完最后一口饭,把盘子里剩下的那两只青椒给吴满夹一个又给李虞夹一个,端着空盘子起身,“谁让我出生晚呢。”
吴绰说话时带着平时习惯的笑意,但语气充满了怅然,连背影都无端地透着一股孤零零的意味,李虞想要说点什么,一张嘴却是一个个惊天动地的嗝蹦了出来。
吴满愣愣地瞅着他,饭都忘了嚼,李虞抱着碗沉思,心想他好像是吃撑了。
今晚吴师傅的兄弟挂件变成了李虞,临时服务生尽职尽责、任劳任怨,忙的脚不沾地,手脚利落地帮忙给收拾小桌子,偶尔还要学吴绰吼一声伺机捣乱的吴满。
今晚生意不错,小桌子上坐满了客人,其实正经忙的时间也就这一两个小时,天再晚一些来吃的都是要打包走的,新走一桌客人后,吴绰把火关小,抢在李虞前面把盘子收了起来。
“你忙去呗。”李虞伸手要去拿,“我可以。”
吴绰没说话,轻拍了下他的手腕,扯走上面的袋子,端着盘子就走了,李虞欣慰地笑了笑,心道吴师傅心思够细腻的,知道骡子也得喘口气儿,免得这回累够呛,下回来了再给他尥蹶子。
恰好吴绰扔完垃圾回了下头,正好看见李虞脸上挂着几分戏谑几分嫌弃还有几分老子干活真棒的离奇微笑,仅这一眼吴绰就知道这小子又在脑补一些没有营养的东西,看看这幅不及格的表情吧。
“看我干什么?”李虞收敛了下嘴角。
吴绰想了想,还是选择了让李虞同学继续沉溺与自我感动的幻想里:“瞎看。”
小桌子的客人一桌接一桌的走,之后来买炸串的大多要打包走,小桌子已经空了几张,等吴绰的固定配件长毛儿来了之后,李虞看了看时间,打算去二大爷家接他爸去。
“你今儿怎么这么晚?宋驰呢?”李虞抽了张湿纸巾擦手,“就你一个人过来了?”
赵常茂攥着一根黄瓜啃的脆响:“今儿晚上跟我姑他们吃了个饭,宋驰他家今天货多,要加班,还没回来呢。”
李虞说:“那我走了,接我爸去。”
这个点基本上不会再上什么人了,李虞走后也就半个小时,小广场上的摊子陆陆续续地开始收了起来。
最后一桌客人耽误了一会儿功夫,俩人连喊带碰杯,喝了一箱半啤酒,十点多才结账走人。
油锅早就关了,其他东西也收拾好了,这桌一撤,打扫完垃圾直接就能骑车走。
依然是长毛儿骑着车,小满努力从他那一身壮硕的肌肉挤出一块儿小地方,屁股贴在座椅上,侧着身死死地扒着扶手,三轮车颠一下他就慌里慌张地啊一声,生怕长毛儿叔叔给他颠下去。
吴绰让他们先骑车回家,自己则绕到了横街里,给三轮车充电的那个插板已经老化了,有几次插头一插都会闪下小火花,硬凑合吧也行,就是怕哪天再把电瓶给呲呲坏了,这可就亏大本了。
横街这边是正经商铺,有的是两层有的是三层,都是整租,一般下层用来卖货,上面就供老板一家子居住,通常关门会比小广场那边晚个一小时左右,毕竟买卖就在自己家,什么时候关门都行,尤其是理发店、商店、杂货铺之类的店关门会更加晚一些。
经常去的那家杂货铺开着门,走到跟前吴绰忽然停住了。
没记错的话,杂货铺旁边之前是一家专卖临期零食的店,也不弄货架,就把箱子敞开,一个挨一个的铺一地,反正环境跟价格一样,都很廉价。
不知零食店什么时候退了租,现在换成了一家新诊所,里面亮如白昼,透过干净的玻璃门往里看,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手里拿着一张单子,似乎正在对货架上的药品。
没过一会儿,玻璃门上的人影多出一道,这道人影非常熟悉,宽松的大裤衩,同样宽松的大背心,明显瞅着就是睡觉的打扮,他穿着拖鞋掠过白大褂,沿着光洁的地板推门而出。
吴绰跟他对视了一眼,抬头看向诊所的招牌,只见这条街顶干净也顶明亮的招牌上写着四个大字——
小邵诊所。
第37章 漂亮
一中就在县城里,因建校较早,周边生活设施非常完善,商场医院小吃街,卖什么的都有,赵素芳家就在学校东门的春华小区。
周末这天,李虞收拾好自己,在他爸一脸‘看我儿子多争气’的目光下走出了家门。
上回跟吴绰一块儿来过县城,路线多少熟悉一些,不过李虞没有交通工具,只能先坐小蹦蹦到车站,然后坐公交车过去。
车站的位置在产业城外围,李虞坐在小蹦蹦里,双手把着两端的扶手,上下左右来回颠的他感觉自己就是那大锅里的一颗爆米花,充分感受了一把早高峰的拥挤,也充分理解了吴绰说的那一点——关于应聘产业城司机的要求。
虽然小蹦蹦车司机开的不是机动车,但师傅比开机动车的还要凶猛,由于车身比电动车大,师傅走不了小路,只能排在汽车后面,这一点对师傅来说显然是小菜一碟,这一路一脚油门一脚刹车,时不时地从小玻璃窗里探出头,吼一声,诶!挪一挪,让我挤过去。
就这样,在李虞这颗爆米花险些要炸开时,终于到了车站。
李虞心服口服地付了钱,靠在站牌处长长地吸了一鼻子汽车尾气。
等十多分钟,公交车进站了,车里乘客意外的多,几个学生站在车厢中部挤在一堆叽叽喳喳地说话,还有一些上了岁数的手里基本上都拎着菜篮子。
李虞往后走了走,抓住扶手,计算着如果不堵车到春华小区大概顶多半个小时。
公交车还没走一站,兜里的手机震了两下,点开屏幕,里面是两条消息。
一条是他爸给发的,问他到没到,另一条是吴绰发的,也问了他同样的问题。
俗话说儿行千里母担忧,他爸这么关切地询问可以理解,李虞好笑地想,吴绰占的哪门子便宜,竟然跟他爸发了同样的消息。
先给他爸拍了条在公交车上的视频,发过去后又敲了几个字:[大概半小时,别操心我了,下班我就回家了啊。]
然后将手机界面调到头像是那朵祥和的荷花对话框里,李虞敲敲删删几个来回,定心一想,最后拨出了语音给他。
铃声响了几下,吴绰的声音没有出现,而且连接都没带接的,他打一个那边摁断一个,
头两次李虞以为他可能是误点或者信号不好,第三个的时候就被手机里对方正忙的界面给弄出火气了。
人就是这么奇怪,不管有没有意义,只要是倔上了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从车站到春华小区,李虞这头牛断断续续地给吴绰打了不下三十个语音,无一例外全都被摁了,下车前,他气咻咻地给吴绰砸了一条消息。
——[你拿老子当地鼠打呢?冒个头你就挂?]
李虞误打误撞竟然猜对了,真的有人拿他当地鼠打,只不过主人公是吴满。
小白猫儿懒洋洋地趴在他脚边,吴满端着手机,等了很久,都没再等到他喜欢的小红点从手机上亮起来。
“吴满!钻手机里吧你!”
背后一声吼,吴满缩了缩脖子,把手机屏幕摁灭,来回攥了几下,丧眉搭眼地走吴绰跟前,熟练地把手机往他裤兜里一滑。
产业城的工人不跟老板一样得盯着手机或者电脑看货量如何,直到中午吃饭,吴绰才掏出手机,惊悚地发现了李虞打来的那三十多条被拒接的语音。
吴满坐下小板凳上抱着盒饭吃的满嘴油,吴绰忍了又忍,才忍住没过去给他脑袋上拍一下。
气性上来的李虞同学也没丢了涵养,只让手机震七八下,就慢悠悠地摁了接通键。
“干什么!”
吴绰刚夹了一筷子炒饼打算往嘴里塞,听见声儿赶紧又放下:“上午吴满拿我手机看动画片来着,他挂的。”
“哦。”李虞凉飕飕地回道。
吴绰笑了:“别光哦啊,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听着还有火气,吴绰又解释:“真是吴满,我什么时候挂过你电话。”
这语气带着点急切跟讨好,跟吴绰给人一惯的印象完全相反,李虞听完就乐出了声。
他这人脾气来的快去的也快,前前后后一想差不多就猜出来了手机肯定没在吴绰手里,剩下的就只能是吴满了,但是又一想到早上跟公交车里那一通折腾,莫名感觉有点抹不开脸。
也不知道他那会儿发的什么邪脾气。
“行了,知道了。”李虞开了免罪的金口,嘴里仍然刻薄了一句,“你怎么不到晚上再看见呢?”
吴绰放心地吃起炒饼:“中午吃饭得用手机付钱,我成不能饿一天吧。”
李虞没滋没味地又跟他哦了声。
“能不能不老哦啊。”吴绰说,“问你呢,怎么样?”
“挺好的。”李虞简单概述,“非常听话。”
吴绰毫不客气地跟他唱了反调:“听话?不对吧。”
李虞一梗,忘了吴师傅是他‘前辈’,还真是让他猜对了。
赵素芳姑姑家俩孩子一个是她儿子谢祺,一个是赵常茂他妹赵常欣,俩孩子就差几个月,都上高一,就是不在一个班。
赵常欣好说,不光长得跟她那五大三粗的哥一点都不沾边,性格也比嘴碎的跟芝麻粒一样的长毛儿完全相反,白白净净一女孩,扎着一个马尾,这个年纪的女孩一笑起来,那都是明眸皓齿青春洋溢。
许是长毛儿叮嘱过,赵常欣见人就笑盈盈的叫李老师,这一叫给李虞叫的怪心虚,好说歹说,赵常欣才腼腆地同意拿他跟长毛儿一样当哥叫。
谢祺
谢祺长得很像素芳姑姑,五官线条也有男孩子该有的硬朗,就是眉眼间莫名给人一种冷漠的感觉。
李虞其实对他的第一印象还算可以,想着自己跟他一般年纪的时候脾气也没好哪儿去,所以就把这种冷漠理所应当地归于了青少年对陌生人,而且是来给他‘找事儿’的陌生人的那种不耐烦心理。
可接触了半个小时后,李虞发现这熊孩子不是不耐烦,是真不愿意搭理人,不止对他冷淡,连跟对他表妹也不假辞色,经常能用嗯或者啊打发的,绝对不会多说一个字。
赵素芳家里条件不差,听说老公是倒腾木材的,她自己则开着一家美容院,今早李虞到的时候赵素芳急着出门,没跟其他家长一样盯一会儿或者深度聊几句,就交代俩孩子好好学习,又交代他拿这儿当自己家,然后拎着小包就出门忙事业去了。
为了俩孩子能踏踏实实上学也能跟的上营养,赵素芳高瞻远瞩把房子买在了一中附近,果然,儿子跟侄女不负众望地考到了一中,家里是三居室,儿子一间,侄女一间,俩孩子不住校,专门有一个阿姨给他们做各种营养餐。
家教听上去轻松,真做起来也很耗费精力,要摸清学生的思维,要拆解难点掰碎了教,甚是要根据性格进行调整。
李虞以前碰见过各种各样的学生,真会不非要假装会的,聪明的偏又坐不住的,心里肯定是有底,经过两个小时的沟通,李虞总结出这俩问题不是那么多,以后绝对不会让他生出‘你怎么连这个都不懂’的念头来。
没错,谢祺虽然不爱说话,但非常聪明,逻辑能力也不错,帮他梳理一些难点后,他会动下嘴皮子,不近人情地说个谢谢。
一上午下来,赵常欣都快成他亲妹了,谢祺
以后在大街上碰见,谢祺能不能把他认出来都不好说。
“谢祺”吴绰低声又问,“你现在说话方便吧?”
李虞内心一动。
阳台上的三角梅开的浓烈艳丽,阿姨正在把最后一盘菜端上餐桌,赵常欣探出一颗脑袋出来,见他还在通电话,捂着嘴巴,笑盈盈跟他指了指餐厅方向,示意他来吃饭。
李虞跟她笑了笑,用口型说了个稍等,然后侧身往阳台角落里挪了挪:“方便,你说。”
“也不是什么大事,”吴绰顿了一下,“嗯他小时候父母忙,一直跟爷爷奶奶生活,到初二还是初三具体我忘了,他爸妈才把他接回来。”
李虞不知想起了什么,眼神一下子变得低落起来,又在低落没多久后流露出一丝真真切切的不耐烦。
“李虞?”吴绰叫了他一下。
“听着呢。”李虞说,“还有吗?”
吴绰不明所以:“还有什么?没有了,他就是不怎么爱说话,别的都挺好。”
背后的阳台玻璃门轻响了两声,李虞循声回头,只看见一张冷若冰霜的脸,谢祺单手插兜,微微皱着眉,跟赵常欣一样,跟他指了指餐厅的方向,也是来催他吃饭的。
李虞跟他点点头,匆匆回吴绰:“知道了。”
素芳姑姑临走前交代的那几句非重点里就有让他中午吃完饭再走的这一条,连教带聊,十一点多就结束了,本来李虞是想走的,还没等走出客厅,阿姨就奉旨上门来了,一巴掌给他拍在了沙发上。
刚从阳台里出来,李虞就在刘阿姨的盛情下不太自然地坐在了椅子上。
刘阿姨不住家,就给俩孩子做饭,看样子在这家干的时间不短,人很有分寸,会叮嘱他们多吃什么对身体好,但绝不啰嗦,中午这顿饭氛围还挺好。
因还没开始正式辅导,两位高一的小朋友明天还得继续上课,走之前李虞非常慈爱地没有往俩骆驼身上多压作业。
谢祺跟赵常欣给他送门口,等电梯上来期间,李虞回头看了一眼。
赵常欣依然笑盈盈的,见他回头还挥了挥手,谢祺也在目送他,但眼神还冷冷的,反正一点儿都不和善,彷佛在说,你怎么还不走?
‘叮’地一声,电梯到了。
李虞忽然笑了笑,跟他们说:“暑假见。”
返程回家的方式跟来时一样,公交车然后小蹦蹦,来公交站接他的还是那位大叔,提前打过电话,两种交通方式衔接的非常及时,公交车一到站,李虞一秒钟都没等直接上了蹦蹦车。
下午的产业城还没到堵的水泄不通的程度,李虞透过小玻璃窗往某个方向看了眼,叫停大叔,根据吴绰工作服上的信息,让大叔送他去宏青五金。
大叔果然是老手,犹豫都不带犹豫的,车把一扭,直直地就往产业城冲,进去之后又七拐八绕一番,几分钟后平安地给他送到了宏青五金大门口。
工厂跟办公楼不一样,大门敞着轻易就能看清全部格局,吴满坐在门边,脸冲着大风扇,张着嘴试图给自己往身体里灌风,吴绰的身影在紧里边,身旁还有两个人,都站着手里忙着各自的工作。
“yu!”吴满兴奋地蹦起来。
吴绰一开始还以为听错了,直到吴满从视线里飞出去,他连忙侧身往外看。
烈日下的少年还是一副清爽的摸样,浅色仔裤白T恤,望来的眼睛弯成一道漂亮的钩。
李虞对他招了招手:“出来请我吃个冰棍。”
第38章 半熟
顶着中午的毒日头出门瞎转不是个好消遣,就从宏青到小卖店的这一段路,每走一步好似就在热锅上烤了一圈,好在小卖店不远,在快被烤糊之前,可算到了‘安全屋’。
小卖店门脸不大,外观上也有一定年岁,附近大车频繁来往,那扇窄窄的门框上永远带着斑斑点点的灰尘。
李虞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这个位置很好,因为门脸小,小卖店里面开着空调,外面挂着一层皮帘子,冷风能顺着皮帘缝隙溜出来,店外一侧是一颗茂盛的梧桐树,可以遮住烈阳,坐在这里,再啃一大口冰棒,凉气儿一下子就冲到了天灵感。
吴绰坐在他旁边,手里也拿着只冰棒:“我以为你会在县城逛一圈,或者直接回家,怎么想起找我来了?”
李虞用握冰棒的手往额头上贴了贴,抬起的手臂刚好遮住了吴绰的视线,等了一会儿,吴绰见他嘴角好像动了动,以为他要说话时,李虞把手放下来,闷闷地摇了摇头。
李虞当然知道产业城没什么好玩的,突然来找吴绰的目的也无法用简单的言辞总结。
那是一种极度想要倾诉的感觉。
从来到五金城第一天起,这里的一切事物时时刻刻地在挑战着他的承受能力,他以为这种折磨会持续到他真正离开的那一天才会结束,可实际过程比他预想的要好很多。
或许是习惯了,也或许心底的某个角落在慢慢接受,总而言之,他内心渐渐地平息了下来。
可是就在今天,逐渐平息的内心突然蹿出一股强烈的烦躁与不安,就像平静的湖面被砸进一颗大石头,久久无法平息,这种不安促使他迫切地想要找个人聊几句,这个人选几乎连考虑都不用,只能是吴绰。
好邻居,也许还是好朋友。
其实大叔给他放下的那一刻李虞心里是有点后悔过来的,几天前也是同一个位置,吴绰否认了他说他们非常相似的观点,但没有把话说的很绝,用一双鼓励的眼睛抚平了他的烦躁,于是等看见吴绰的那一秒,那点儿后悔顿时烟消云散了。
树上的蝉鸣不止,马路上车流不息,李虞看向吴绰,从容地说:“你跟我说谢祺的时候,我想到了自己。”
吴绰意外:“八竿子打不着的,想起什么了?”
李虞惆怅地叹了口气,笑容里带着点儿苦涩的意味:“是啊,我也不知道。”
冰棒透过包装浸出凉意,吴绰就从李虞这副欲说还休里捕捉到一点东西:“你该不会”
李虞手指一紧,冰棒融化的水顺着他指缝流了出来。
“小时候也是在爷爷奶奶家长大的吧。”吴绰猜测完,又从兜里掏出纸巾塞到了他手里。
“你兜里怎么一直有纸?”李虞擦干净手,“上次给我的也是这种。”
市面上常见的小包装纸巾,吴绰吸了口冰棒,给人把面子掀没了:“上次给你是让你擦金豆子的,这次是让你擦手的。”
“你大爷的!”李虞用膝盖撞了他一下,“能不能不提这事儿。”
“行行行,不提就不提。”吴绰接着又问,“到底怎么了?”
李虞盯着自己脚尖,沉默了半晌才说了句充满生疏的话:“等我们再熟一些之后,我再跟你聊。”
吴绰用一种‘你要不要脸’的目光看着他:“你放什么屁呢?”
一块儿吃过饭,一块儿坐过屋顶,并且还一块儿在一张巨大的床上睡过觉,虽然谁也没挨着谁,并且衣服都没脱,但光屁股长大的长毛儿跟宋驰都没这待遇,就这还不算熟?
不过这种非常表面且浅显的熟悉显然没有达到李虞的要求。
他们彼此都清楚,一旦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提及他们其中一方的雷区时,这种熟不足以让他们坦然地面对什么。
比如现在,李虞一瞬不瞬地盯着吴绰看时,好像就在试探什么,大有吴绰现在当真点头说他们已经熟了,那么李虞下一步就要往雷区上试探了。
比如聊父母,聊吴满,聊被迫放弃的那些东西。
“真的熟吗?”李虞问。
融化的冰水掉在地面上,不消一秒就被蒸发,吴绰先移开了目光。
“你看。”李虞口吻如常,细听还有笑意,“我说不熟吧,你还不承认。”
吴绰很快又看过来,与他对视了几秒后,眼神平移到他肩膀处:“你衣服脏了。”
吴满走哪儿摸哪儿,那一双爪子不洗个七八遍根本干净不了,刚在宏青门口扑李虞时,一爪子就摁他肩膀上了,一个明显的脏手印就挂在了李虞这件白短袖上。
李虞跟吴绰还是有一点差别的,就拿转移话题来说,当李虞不想聊某个话题时,吴绰会非常贴心的接话,让尴尬悄无声息地溜走,而李虞却不一样。
他站起来,把纸巾跟吃完的冰袋扔进垃圾桶,回来蹲在吴绰跟前:“衣服脏了可以洗干净,吴绰,你转移话题的方式也没高明到哪里去。”
吴绰罕见地哑了火。
这边拉客的蹦蹦车很常见,李虞没特意再给那位大叔打电话,站到路边没多久就见从对面过来一辆小蹦蹦车。
李虞招手拦下,等师傅开过来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吴绰微微低着头,手里还握着那根已经融化了差不多的冰棒。
“我走了。”李虞也不管他看不看得见,冲他脑袋挥了挥手。
拉开车门的一瞬间,背后掀起一小股风,清爽的肥皂味儿迅速落到身边,然后砰地一声,车门被推了回去。
“李虞,你想跟我聊什么?”
李虞的手腕悬在半空,还保持着拉车门的动作,奇怪的是吴绰的质问并没有引起他情绪上的波动,他反而在想,一根冰棒没解暑,倒给人添了不少火气。
“谁知道呢。”李虞没看他,眼睛盯着车门把手,几乎是本能地解释,“我也不知道,只是觉得这么长时间以来,我们有点过于陌生了。”
李虞突然犯的这个轴挺让人难受的,吴绰甚至刻薄地想,他们认识的时间可能还没吴满跟小白猫认识的久,一定需要熟到把祖宗十八代细数一遍才行?
别说他做不到,李虞更做不到。
“又在心里骂我呢吧?”李虞侧目看过来,吴绰这一点他还是了解的,从眼神里就知道他小子没盘算什么好东西。
吴绰被气笑了,很快收敛神情:“到底怎么了?”
这一声严肃的关切让李虞听得差点儿鼻酸,那份突如其来又莫名其妙的压抑感顿时轻了几分,然后一点点化为小碎末,哗啦啦地飞走了。
李虞既坦然又无奈地承认,他虽然看似在指责吴绰,实际上如吴绰所想,有些事他也办不到张口就说,尤其是那些能触及到彼此雷区的事情。
“再磨叽加钱啊。”司机是位老大爷,探着头勾着眼,“我个老头儿挣钱不容易,你俩吵完别再不用车了。”
李虞重新拉开车门,坐上车后拉开小窗户往外看了眼,吴绰有时候也挺能唬人,站在车边也不说话,要笑不笑地盯着他看。
他这副尊容吓唬小满足够了,吓唬车里那位简直异想天开。
李虞不光没害怕,还心平气和地跟他胡扯了一句:“我大概是挺长时间没出门,今天坐公交车,里头好多人,吵的我眼皮子直跳。”
吴绰平静地给了他一个‘你二逼吧’的眼神。
李虞笑了下,不怕死地冒完最后一句:“所以,我可能是被吓着了,才会跟你胡言乱语。”
吴绰闭了下眼:“滚!”
小蹦蹦车轮胎下卷起几缕灰尘,很快汇入车流里。
一条宽敞的马路从挂满各色招牌的产业城延伸到五金城,李虞看着小蹦蹦车上那只小小的后视镜,直到看不清产业城的轮廓后,他低下头,把那张挺招人待见的俊脸当成面团一般,狠狠地搓了两下。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各有千秋,或一见如故,或白头如新,也有类似于他与吴绰这样,明明看起来挺熟,又始终隔着点别的,好似修行之人,到达某个程度就掉入瓶颈,在打破瓶颈的契机出现之前,必须还要维持目前的状态。
他的确不想跟吴绰的关系就这样云里雾里的隔着一层,但在吴绰明显不想交心的情况下,他更不想破坏跟吴绰现有的关系,怎么说呢,不管有没有意义,有得话聊总比没有强。
毕竟是邻居,也是他单方面认为的好朋友,万一把吴绰得罪了,他就彻底成了五金城里的‘孤魂野鬼’。
李虞来的快去的也快,啃完一根冰棒说些稀里糊涂的话,吴绰将懂未懂,反正把他折磨够呛。
回去给几位工友各带了根冰棒解暑,车床加工跟流水线不一样,调好模式出不了岔子,不太忙的时候也能歇上个几分钟。
吴绰搬了个板凳坐在大风扇跟前,工业风扇风大声音也吵,直嗡嗡的他浑身烦躁。
偏有不长眼的来跟前撞,先是吴满,叼着冰棒抱着猫,吴绰也没动,瞪着眼吼道:“再抱它晚上洗澡我非得给你烫层皮下来!”
吴满啪嗒一下就把猫放地下了,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吴绰的神色,见吴绰没揍他的意思,转身往前跑了一截,等远离吴绰视线后,他蹲地下,张开手又把小白猫儿给勾搭了过来。
吴满消停没几分钟,又有一个脚步声在身边徘徊了好久,要走不走,要停不停地跟耳边子绕。
门口也就这么大点地方,吴绰不耐烦了,抬头说:“你磨鞋底子呢?转什么?”
姜头儿一手夹着烟,一手拎着手套,闻言用手套往他肩上甩了下:“没大没小,怎么跟头儿说话呢?”
吴绰索性就不说话了。
“臭脾气,”姜头儿问,“谁招你了?”
吴绰还是不说话。
“冰棒挺好吃的。”姜头儿一个急转弯。
吴绰低头笑了起来,片刻抬头,很正经地问:“找我有事儿啊?”
姜头儿一怔,反问道:“找你?就这一亩三分地儿,合着我让你看见了,就是来找你的?”
吴绰举手:“好,当我没说。”
静过几秒,姜头儿又一个急转弯,把烟盒递到他跟前:“抽烟吗?”
郑滨跟格格搭班去了卫生间,里头相对安静了一些,外面是其他工厂里的机器运作声,往外送货的工人骑着三轮车,偶尔从门口经过。
吴绰抽出一根烟,因为许久没抽了,点燃缓缓抽了一口,看着姜头儿沉思了一会儿,开口问:“你表弟不走了。”
第39章 体贴
姜头儿终于不站跟前杵着了,回身拎了只板凳坐到了吴绰对面。
吴绰手指夹着烟,抽一口歇三口,俩人对视了一会儿,姜头儿跟刚反应过来似的:“啊,我还说那天看错人了,还真是你。”
小邵诊所果然是邵嘉开的,那天晚上从里面出来的人就是姜头儿。
吴绰听完一口烟差点儿给呛住,喉咙里涩的不像话,咳嗽了几声之后,他把烟踩灭,冲姜头儿招了下手。
姜头儿屁股没离开板凳,压着板凳往前稍微倾了点身:“您讲。”
“你把话编圆点儿再往外说吧!”吴绰平时贫的时候多,真刻薄人的时候少之又少,今天也不知怎么了,丢了一贯的作风,“咱俩认识几年了,面对面碰上,你认不出来我?就吴满那个不灵光的脑袋瓜犯错了还知道转一转怎么装可怜,你白长这么大岁数了,还不如个傻子!”
姜头儿:
“也是,”吴绰上下看他一眼,又说,“认识好几年了,我前阵子才知道你叫姜元钊,也不熟,是吧。”
这话一出去,姜头儿还没接话,吴绰就后悔说这句话了,怎么糊里糊涂的又绕到了熟不熟的话题上,他抓了把额前的头发,也不管姜头儿什么反应了,起身就要走。
“你今儿怎么了?”姜头儿挡了他一下,满脸无辜地问,“吃枪药了?”
吴绰回身哼笑了声:“是啊,小邵大夫那里有治这个的吗?”
姜头儿眯了眯眼,手指还夹着半根儿没抽完的烟,薄薄的烟雾往上一散,跟他妈的世外高人一样。
吴绰微微地叹了口气,也觉得刚才突突的那几句过分了:“不好意思,没冲你。”
“那冲谁?”姜头儿问。
吴绰肩膀一塌,一脸的生无可恋:“这就别问冲谁了吧。”
姜头儿摆下手:“行,不问了,那个”
没等姜头儿那个完,外面有人大叫了一声吴满,并且伴随着乒铃乓啷的脚步声,听着动静,大概是吴满又瞎跑着去哪儿祸害了。
“什么事儿,快说,”吴绰看着外头,“我着急抓人。”
“我搬家了。”
“哦。”吴绰应完顿了一下,接着看过来,“我知道啊,你跟你表弟住一块儿了,也是,他人生地不熟的,一块住你还能省份儿房租,反正那边都是整租,楼上够住的。”
姜头儿忽然皱了下眉,似乎没想到刚才还尖酸刻薄的吴绰现在居然这么通情达理了,想的还挺全面。
“刚搬过去没几天,东西都没收拾好呢,”姜头儿说,“等收拾好了,来我家,老哥给你露一手。”
吴绰抬了抬唇角,痛快地跟他点下头,然后扔下手套,飞跑着去逮吴满了。
晚上下班到家,对面的院子锁着门,吴绰把车停好,站在墙外喊了李虞几声,里面没人应。
“李大小姐找他爸去了。”岳老太正好串门回来,从巷子里某一家门里出来,“他二大爷家里。”
李大小姐?
形容的还挺
“想吃包子了。”等她慢悠悠地走到跟前,吴绰来了这么一句。
岳老太一停,张口就骂:“我他娘的喝口粥都费劲,你还包子包子,你知道不知道什么叫尊老爱幼,尊老呢,你个小畜生!”
“喝粥费劲你就少买一些掺了陈年老棒子粒的什么狗屁养生米。”吴绰嘴还的挺利索,“你个快八十岁的老太太养的哪门子生!是打算要熬死我吗!”
岳老太一跺脚:“小畜生!你再说一句!”
“老不死的!”
“小畜生!”
对骂了几个回合,吴绰大门一关,把岳老太以及响彻小巷的骂声一齐拍在了门外,他则跟疯了似的,扶着门笑的直不起来腰。
吼一通果然解压。
他是爽了,可给吴满吓的不行,拍拍门板,又拍拍他肩膀,歪着脑袋含含糊糊啊几声,好像在问他你是不是有毛病了?
“把人车子推到还没找你算账呢!”吴绰猛揪住他的衣领给他推到了院里,“去面壁!”
好赖脸吴满还是能看懂的,但是吴绰刚刚狂笑完,表现的再怎么凶,给人的感觉上没那么吓人。
吴满以为他在跟自己逗着玩,跟他屁股后面,左冒一下头,右冒一下头,最后在吴绰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后,吴满委屈地皱皱眉,隔着墙壁指向对面。
“yu”
“鱼没了。”吴绰没好气地推开他。
今天照样要出去摆摊,快速串好洗干净的蔬菜,就打算推车出去了。
吴满总是对老房有着莫名的恐惧,扒在那道圆栱门处,对正在往车上搬箱子的吴绰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饿”
因为今天是周末,吴绰嫌在家做完饭耽误工夫,想着提前去占个好位置多卖点儿货,反正小广场卖什么的都有,到了对付一口就行。
“就知道吃!”吴绰把他拽过来,“饿会儿,待会再吃。”
刚给吴满摁到车上,兜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看到来电人,吴绰本来还有点丧的脸上瞬间充满了斗志,他接起:“干什么!没骂够?”
十分钟前在门口跟他互骂的岳老太:“小畜生,吃饺子行不行?”
来势汹汹的那口气倒回到了嗓子眼,往下一噎,跟针扎似的又蹿到了鼻尖上。
吴绰偏开头咳嗽了几声,一副混不吝的口气:“多放点鸡蛋,少了不吃。”
岳老太一哼:“你还不吃,我给你往里掺点屎你照样吃!”
这泼妇!
吴绰鼻子顿时就不酸了。
一个小时后,李虞气喘吁吁地站在大门口,看着在门廊下正吃饺子的那俩人,简直想把吴绰的头给摁盘子里。
吴绰听见动静抬头看过来:“从你二大爷家回来了?你爸呢?”
李虞紧握双拳。
“跑步去了?”吴绰丝毫不觉危险,往他额头上扫了一眼,低头又往嘴里塞了只饺子,“天热成这样还跑,你上瘾呐?”
李虞忍无可忍:“吴绰!”
吴绰跟吴满一起抬头。
“干干什么?”吴绰不明就里。
“yu”吴满委屈巴巴。
李虞满腹怒火被怼了回去,一屁股坐到了门口的台阶上。
其实今天他跟他爸在二大爷家早早就出来了,在小饭馆吃了份砂锅面,就直接去了小广场附近,那会儿跳舞的打篮球的刚开始热身,各种流动小吃摊也陆陆续续地占上了位置。
老吴炸串的出摊时间非常规律,只要吴师傅没什么事,一般六七点左右就在小广场了,可今晚直到八点,小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多,一直也没看见那个熟悉的小红棚子。
李虞甚至反思了一下,怀疑是自己中午那番在吴绰看来有点神经病的谈话影响到了他,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吴绰那孙子看着就不像内耗的人,要内耗也是他内耗别人。
现在好了,他这儿担心小吴师傅是不是碰上了什么事,一路火花带闪电地蹿回来,这俩货竟然在吃饺子!
嗯,还是肉饺子。
这他妈找谁说理去。
门廊处开着灯,映的大门口红瓷砖上的身影深刻清晰,就连微微上翘的头发丝也一清二楚地晃在墙壁上。
吴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就懂了。
“李虞。”
“说!”
明明着算不上什么错,但吴绰莫名有股愧疚感,他把墙壁一侧的风扇转到了李虞那边,解释道:“今天有点累,就没出去,而且我也不知道你会找我,下次我提前告诉你。”
妈的,他还挺聪明。李虞侧身看过来,长腿一曲,随意地踩在台阶上:“行,这个没问题。”
吴绰一乐,端起盘子:“你来点——”
“但是!”李虞打断他,接着又恶狠狠地砸了一句话,“你手机呢!不用扔它!我看你这次找什么理由。”
吴绰愣了两秒,低骂了声站起来就往院里跑了。
天地良心,他是真忘了,刚才接完岳老太电话,老吴炸串今晚就准备罢工了,串好的菜不能放外头,该放冰箱的放冰箱,该收的就得收起来,吴满见他不出摊了,死活不肯在老屋院子里待,拿着他手机玩了一阵儿,现在还不知道被他给扔哪里了。
李虞就在门口的台阶上听着他前后跑来跑去地找手机,没一会儿,吴绰过来:“给我打个电话。”
李虞冷笑了声:“自己找,丢了不更合你意了。”
待他说完,吴绰冲他嘶了声,俩人一高一低地对视了片刻,在李虞一副“我就是不打,你能奈我何”的表情下,吴绰做了一个令人大跌眼镜的动作——
只见他忧忧郁郁地仰天叹了口气,然后低眉顺眼地走到李虞跟前蹲下,抓住他的手腕……扭扭捏捏地晃了一下。
李虞震惊的说不出来话。
“给我打一个。”吴绰冲他眨了下眼。
这狗东西平时给人一贯的印象是个流血不流泪的硬气主儿,虽然会根据情况偶尔认个怂,但这一点丝毫不会影响他是个非常有性格的小伙子,怎么说呢,大概就是不怕事能扛事,碰上不给面子的也能碰一碰。
可现在他居然在……撒娇,活像鲁智深捏着绣花针,让李虞看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李虞认输,玉烟先站起来把身上的鸡皮疙瘩拍掉,赶紧给他打了个电话。
连续几通过去,吴绰在冰箱里找到了冒着凉气儿的手机。
抱着盘子吃饺子的吴满后脑勺上毫不意外地挨了一巴掌,要不是李虞拦着,估计屁股也幸免不了。
“你给他弄个便宜的手机,”李虞坐在小满旁边充当护法,“或者你换个新的,把这个旧的给他。”
吴绰摆手:“不行,以前给过,他老丢,而且也不安全。”
估计是想起了以前平白无故被吴满弄丢的手机,吴绰说着手掌又抬起来,照着吴满就要拍。
李虞下意识抬手臂一挡,吴绰已然收不回来了。
“啪”地一声。
李虞那条挨了一巴掌的手臂迅速地显现出来五根手指印。
“你这细皮嫩肉的。”吴绰怕他发飙,赶紧上手给他搓了搓,“你也是,挡什么挡。”
盛夏的夜晚依然燥热,小风扇吹来的风本来并没有凉爽多少,而下一秒,忽然听见一声轻微的喀声,原来以前吴满瞎玩电风扇的时候,不小心给定了时。
唯一消暑的风扇逐渐停止了运作。
周遭瞬间变得极其安静,李虞莫名想到了前阵子在那家号称香个仰倒的麻辣烫店里的场景。
好像也是这个姿势,只是角色调换了而已。
李虞轻微咳了一声,吴绰看过来,对视的那一秒,李虞嗖地就把胳膊收了回来。
吴绰的手被晾在了当间。
在燥热到让人没一点儿脾气的气氛里,李虞硬生生感到一股强烈的心虚感。
“那个…”李虞盯着饺子扯新话题,“你…还会包饺子呢?”
“他会个屁!”蹒跚的脚步声到了门口,岳老太手里端着一个小碗,碗里放着几颗糖蒜,当地一声扔桌上,“他知道天热脱衣服,天冷开暖气,还知道哭了要找娘——哦,不对,他没娘了,就是不知道饺子怎么包!废物!学多少次愣是学不会!”
吴绰充分体现了吃人家嘴短的态度,岳老太指着他鼻子喊,他就是不接茬。
“吃完了给我把碗洗干净送回来!”好在岳老太没打算接着突突他,扔完糖蒜就撤了,边走还边嘟囔,“饿死鬼托生的,两大盘饺子都他娘够我吃一礼拜的了……”
直到声音消失不见,李虞问:“她给包的饺子啊?”
吴绰点了点头。
李虞一早就发现了吴绰跟岳老太的关系根本不是表面上那么水火不容,但是骂是真骂,骂的还挺脏,这好起来又好的跟一家子似的,让人百思不解。
就当李虞准备好言辞要问的时候,吴绰提前开口:“你爸呢?”
李虞一梗,严重怀疑这孙子是故意的。
“在小广场看跳广场舞,”李虞说,“李山河跟他在一块呢,我烦那人。”
吴绰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饺子。
小风扇刚才被吴绰重新打开了,摇头晃脑地向四周吹着不太凉的风,直到吴绰吃完最后一只饺子,李虞用手轻叩了下桌面。
“说实话,我的确不适应这里的一切,但不适应我也可以做到去理解,”李虞开门见山,“可让我最不理解的还是你跟这位老太太的关系。”
吴绰收拾碗筷的动作停了下。
“可以跟我解释解释吗?”在别人回避下还要刨根问底的事儿李虞一向不屑干,可今天就把礼貌跟情商一并放弃了,他笑着追问,“我只是……非常不理解,也非常好奇,单纯地想要知道,可以吗?”
第40章 认命
屋檐下那盏灯投映在李虞的眼睛上,睫毛的弧度被拉的很长,亮盈盈的眼神还带着些许烦躁,同时也有他身上特有的那股真挚。
不理解,好奇,在表面是自我意识的询问里,吴绰清楚,李虞更多的是出于关心。
吴绰那一瞬间的心情很复杂,有感动有欣喜还有一丝与这些正面情绪所相反的不情愿。
五金城可以说是个鱼龙混杂的地方,本地人与外地人都挤在这一片,久而久之就形成了一种奇异的生存方式。
或许其他城市里也有这样的生活方式,冷漠、防备、警惕以及参杂着人性之中不可或缺的良善之心。
吴绰从小在这里长大,从记事起听过的难听话大约能在五金城排上头号,然后年过一年,那些嘲讽随着他长大渐渐就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漠视,是那种“你一辈子也就这样了”的眼神。
这些看似算不上尖锐,也算不上恶劣的东西让他逐渐变得麻木,在被麻木同化的某一刻,他猛然想明白,对他来说,可能连辱骂跟争吵,都是别人高看一眼的荣幸。
而李虞不吵不骂,用一双不爽的眼神儿就能无声地把真正的尊重释放过来,于是他在这双眼神里感到前所未有的狼狈,因为他从来没有想过,也许只是与他短暂相逢的李虞,把他希望被人高看一眼的虚伪照的无所遁形。
是的,吴绰觉得自己虚伪,既想让别人高看一眼,可等这份尊重真的放到眼前了,又觉得自己可能不配。
尤其这份尊重来自于李虞,不管他留在这里是什么原因,但他不属于这里,总有一天他会离开,建立信任是一段很艰难的过程,有些关系一旦深交势必会有牵绊,他们再能聊得来,本身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想要与他交心的念头就在这里戛然而止,吴绰想,李虞迟早会走,他们谁都没必要,为了一个以后或许连面都不会见的所谓朋友,隔着千山万水来牵肠挂肚。
李虞看着吴绰的脸色几经变化,有那么几秒钟他甚至都看见吴绰已经开了口,只是音节还没出来,他又收敛起神色,沉默一阵之后,再也不看他,低头默默收拾起碗筷。
吴满吃饱喝足,蹲在大门口处摸地下的小沙粒,李虞无意识地盯着小桌板上的某一角,在这个炎热的天气里,莫名感觉后背一阵阵发紧。
李虞很快想通,这种生理上的寒冷其实就是不踏实的孤独感,以及被吴绰再次回避后的落寞感。
等吴绰过来收桌板,李虞说:“陪我去小广场接我爸去吧。”
吴绰把桌板放去厨房,回来踢踢他屁股下的小板凳:“走。”
不再涉及那些不愿意提及的话题后,他们又回到了浅显的默契里,一起当刚才的那几分钟没有存在过,关灯锁门,去小广场接李江河。
小广场大大小小的摊子仍在营业中,男男女女十多号人在那边跳广场舞,李江河还在离开前的位置,那位让李虞特别烦的李山河在他爸旁边站着。
扫眼一看这哥俩儿还挺乐呵,不知道李山河跟他哥耳根子说了句什么,弄的李江河笑了好一阵儿。
不过一等吴绰跟李虞到跟前,气氛就变了,李山河看看这俩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扭头就走。
虽然李山河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吴绰也心知他跟李山河谁也看不上谁,但无论心里有多少小九九,这只老油条绝对不会在面子上让人过不去,有这么挂脸的一出,大概率是因为李虞最近没少对他甩脸子。
果不其然,李山河哼完了后还没走几步,李虞撒丫子就追过去,吴绰生怕他动手,紧随其后追上他,可万万没想到,李虞追上人家不骂也不嚷,挡人家跟前一叉腰——
“哼!”
吴绰
李山河瞪着眼:“小兔崽子,哼!”
李虞梗着脖子:“几天没洗澡了?臭死了!哼!哼!哼——!!!!”
他俩是真互看不顺眼,要不是因为中间有李江河的关系在,哪天动起手来都有可能,各自忍着一股气,就导致对话异常滑稽,周围卖货的摊主瞅着他俩哈哈大笑,吴绰默默后退了两步,满脸写着——我只是路过。
自家儿子这么幼稚,李江河也没眼看,一手搂住李虞的肩膀往后带,一手对李山河摆手,赶紧把这俩人分开了。
跳广场舞后面是一块儿空地,专门用来给半大孩子打篮球,两边的篮球架已经好多年了,连漆都掉了个差不多,半大小子下手没轻没重,一球砸过去,每天都能刷新掉漆的面积。
几个人坐在一块瞧了一会儿,最忙的还得属吴绰,只要手一离开吴满的脖颈子,他准踩着风火轮就飞了,坐五分钟吴绰得起来揪他三回。
后来李江河看他实在累,也不打算多待了,起身拍拍身上就招呼要回家。
路上来往的行人依然很多,有推着婴儿车遛娃结束的,也有加班到现在刚回来的,周围各种嘈噪声密密麻麻地传出很远。
几人不紧不慢地到了十二巷,李江河背着手在前面走,忽然头也不回地问:“你俩吵架了?”
虽然无疾而终的话题并没有影响什么,但那份浅显的默契回归的还没那么彻底,来回的这一路上两个人异常地安静。
巷子深长光线暗淡,吴绰眉目微动,慢慢地看向了李虞。
接收到那份既固执又略带抱歉的神色后,李虞笑了笑,旋即调整步伐,侧身狠狠撞了他一下。
饶是吴绰反应再快也没躲过,手臂当即跟别家外墙来了个亲密接触,搓的胳膊火辣辣的疼。
吴绰摁着手臂,面不改色地骂了声操。
李虞笑的更欢了,并且特别过分地挤着吴绰,让他只能靠墙根儿走:“老头儿,现在还觉得我俩吵架了吗?”
李江河回头看过来,刚想制止,就见吴绰抓起李虞手腕,往后一别,顺势把他往对面墙上一顶。
李虞龇牙咧嘴,大喊道:“我操,疼疼疼!”
李江河皱着眉,扇着脸前的烟尘:“好吧,你们没吵架。”
老头儿是相信了,这俩还不肯结束战斗,一条巷子从头到尾,你撞我一下,我再回撞你一下。
最后那一下轮到了李虞,可能眼瞅着要各回各家了,下劲儿的时候没控制好力气,一下子就把吴绰怼趴到了他家台阶上。
“我去!没事吧,”李虞伸手要拽他,“我以为你那边还是墙呢。”
“瞎胡闹吧你!”李江河也来问,“没事吧吴绰?”
吴绰跟李叔哥摆手示意没事,转而手臂移动,一把就攥住了李虞的手腕,等站起来后也没放开。
李虞看看他,又低头看看手腕:“干什——”
话没说完,吴绰扭着他的手腕让他不得不随着自己的动作转身过去,这么一来,李虞整个后背失防,吴绰抬脚,照着他屁股不客气地来了一脚。
吴绰根本不给他反击的机会,揪起一旁看热闹的吴满,拿钥匙开大门,五秒钟之内安全进门,然后哐地一声,又把大门紧紧合上。
李虞才反应过来,羞愤大喊:“吴绰!”
门里的吴绰乐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不过外面那人也就吼了这一声,很快大门被人非常柔和的拍了几下,李虞温和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透过门缝传过来:“开门,我还有个事儿要跟你说。”
吴绰揉了揉脸,就是不搭茬。
“真的。”李虞苦口婆心,“你快点开下门,正经事。”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接触,吴绰不敢说对李虞百分之百了解,怎么着也了解了个百分七八十,这一下一下的敲,一句一句地哄,活像大灰狼打定主意要诱拐门里的小白兔。
吴绰敢保证,只要他开门,迎接他的不是拳头就是脚丫子。
“你省省吧!”吴绰回了句,“今儿我肯定不开。”
外面安静了几秒钟,紧接着大门被重重拍了下,李虞气急败坏:“你给我等着!”
吴绰双手扶着腿,后背抵着门,笑的眼前直冒金花。
门外依稀听到李江河也在笑,边笑边劝李虞回家,直到外面真正恢复平静,吴绰才慢慢直起身子。
他后背依然紧靠在门上,铁门后焊着一条用来锁门的铁门栓,防盗性能极强,表面很粗糙,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后背被磨得生疼。
李虞那双赤诚热忱的眼睛不期然跳跃在脑海,吴绰脸上的笑意僵住,继而心底迸发出一股强烈的无力感。
李虞有时候是真烦人啊,关心的话能脱口而出,关切的眼神能随时随地散发过来,让他听一句、看一眼就下意识地产生一点不该有也不可以有的勇气。
门廊下黑暗一片,吴满紧紧地挤在他身边,手臂的温度烫的他心口直发胀,上一秒甩开他,下一秒他又会更紧地贴过来。
“没出息,”吴绰拍了拍吴满的脑瓜子,手指滑下去又轻轻捏了捏他的脸,“自己家你怕什么?”
吴满吓的直吭吭,没骨气地死命往他身后拱。
吴绰没办法,任由他在自己身边折腾。
眼睛适应黑暗后视线会慢慢恢复,耳边是吴满紧张的吭哧声,吴绰散漫地歪坐在地下,静静地看着房屋的轮廓。
一层月光洒在院子里,照着这栋经久不变的格局,也照着里面乏善可陈的生活,无论是过去还是未来,好像都要永远地被锁在这一方天地里。
他不想认命,又不得不认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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