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寒夜漫长,壁垒森严的营地之中,照明的火炬熊熊燃烧驱赶着混沌的黑暗,明明暗暗之间纛旗在席卷的北风中猎猎招展。
秦涧和谢宣往练武场的方向同行,不过片刻,深夜依然未睡的大帅听闻谢宣归来,就将他召去问话。
比试之约未能成行,秦涧原地目送着友人往主帐而去的身影,转身沉默的回到自己帐中。
*
阴云多日,沉重而深邃的天幕落下了大雪。北风呜呜呼啸,卷着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狂飞乱舞。
一夜之后,天地之间就是白茫茫的一片。千里雪原之上,原本沉肃的青色城池被大雪覆盖,成了晶莹剔透的白银宫阙。秋日枯叶落尽光秃秃的草木,也变成琼枝玉树,寒风一吹,就簌簌抖落积雪。
白母所遣的携带着退婚书和重礼的家仆,也在大雪之后姗姗而至。
过了两日,白家家仆离开,谢家有人往军中而去。
白慎微此次是异装而归,至始至终都没有露面。
*
大雪之后的天穹重归澄澈,多日不现的明月高悬于空,月色空明,雪地静谧。
苍茫雪地在月下反射着明净的雪光,营地后山之上,琼玉丛林的边缘,覆盖着厚厚雪层的大石之上,并肩坐着两道人影,俯瞰着被大雪覆盖的军营。
正是秦涧和谢宣,他们脚边正堆着几坛酒。
秦涧沉默不言,谢宣今日郁郁不乐的找他相陪,却决口不提何事。
谢宣在一旁大口大口的喝着闷酒,直到将一坛酒都倾倒入口,酒坛随手一扔,仰身躺在了满是积雪的大石之上,他闷闷出声:“我的婚事不成了。”
秦涧顿住,浑身僵直不敢动作,嗓音带疑低低的道:“嗯?”
“我和白姑娘的婚约作罢了。”
说者郁郁寡欢,听者却欣然若狂。喜悦如同烟花在体内爆炸,炸的四肢百骸三魂七魄都隐隐颤抖。
秦涧克制住颤抖的大掌,握住掌中的酒坛大饮了一口酒。烈酒所经之地如同温暖的火焰,点燃更多烟花噼里啪啦的在血肉中炸开。他依然背对着谢宣,他不得不背对着谢宣,他唇角上扬,眼中是藏也藏不住的璀璨星光:“为什么?”
谢宣声音低迷的说了白家来人退婚一事以及白家的说辞。
秦涧静静听完,只觉脑海之中有什么咔嚓一响,长久以来的枷锁解开。之前慎微只说了自己母亲急病所以匆匆离去,却并未多言退婚之事,他一时也忘了询问。
雪光乍明,他想立刻到她的身边,拥抱她,亲吻她;他想在雪地上狂奔,来抒发自己的喜悦;他还想仰面倒入凉浸浸的雪地中。
但是他什么都没做,眼下这幕如此熟悉,他压低声音头也不回的道:“几月之前,也是在这个地方,有人苦恼着婚约,现在婚约作罢,不是该高兴吗?”
他是故意的,他知道好友对慎微的些许心动。
谢宣不疑有他,将双手枕在脑后,低低道:“可是…”他又想起登山的短暂相处,美丽的女子身后是漫山遍野的红枫,眉目清淡,轻声细语。
他眨了眨眼接着道:“有缘无分吧。我娘叫我不必再念,来年开春就为我另择佳妇。”
秦涧也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他声音低沉的道:“恭喜。”
他不愿在这上面多谈,怕引的谢宣又想起慎微。她是他的,是他的秘宝,是他的明月。
他将话题引到上月野训之事上了,男人的血总是容易为武事沸腾,谢宣翻身坐起,两人越说越投入,说到酣畅之处两人不是大口饮酒就是在雪地之中拳脚相斗。
直至最后,两个人酩酊大醉在无风的雪夜,只是这次的秦涧即使醉酒之后,也依然神智清醒,双眼也亮的惊人,他将人事不醒的谢宣扛在肩上,踏着咯吱咯吱的雪地,在空明的月色中返回营地。
*
秦涧到底军中身负要职,接触机要的机会很多,很快查出来了谢老将军两年前的动向。
而再一次休沐也随之而至。
傍晚时分,天光黯淡,秦涧满身大汗的从练兵场下来,不待休整,就急迫的纵马出营往岩城而去。前次大雪之后又落了一场雪,黑马疾驰在茫茫的冰天雪地,寒风迎面,秦涧的内心却是急切火热。
军营距岩城有半日之程,他到的时候又是深夜之时。
慎微所住的客栈很大,大大小小的院落散落在如游园一样的花园中。慎微所住是最僻静幽深之所,两层的阁楼之下是琼玉一般的树木和冰封的小湖。
秦涧飞身残影一般掠过冰湖,来到了阁楼之上女子的屋外。这一次屋内灯火明亮,秦涧不似上一次那般冒然闯入,轻声在门外低唤:“慎微。”
清泉之音响起:“进来。”
秦涧一进房内,目光就寻到斜靠在榻上的琉璃美人,乌发黑瞳,素衣淡唇,灯火之下,她莹白的肌肤蒙着一层朦胧的光晕。素色的衣袍流水一样从榻上垂落,露出一截冰雪一样的脚踝和美玉雕琢而成的赤足。
慎微手握着一卷书册,灯盏就在不远,似乎刚刚还在认真翻阅,因为秦涧的动静而抬目望了过来,那是一双深邃神秘的眼,无数时光都安然沉淀在她的眼中。
秦涧将手中的马鞭随手一扔,就快步来到女子身前,他单膝跪地,大掌不忘拉住她的衣摆将赤足遮住,仰首在她唇上一吻。
这一吻蜻蜓点水一样一触即离,他仰首望着居高而靠的女子,眉间眼中全是流露出来的轻快情意。
他轻声道:“你退婚了,我知道了。”
女子轻轻的嗯了一声。
秦涧继续说道:“我查出老将军两年前是去往何地了。”说完之后就停下不言,眼神明亮的望着女子,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奖赏。
慎微放下手中的书简,倾身垂首,她的发簌簌落在他的脸上,秦涧觉得体内的弦久违的再次被羽毛轻轻拨动,心上也是麻麻痒痒。
素手捧住了他的脸,温软的唇在男人已经淡化些许的疤痕上轻轻的吻着。
秦涧如置身梦中,不知怎么双眼开始发热,身体也开始轻颤,他头再往后扬,双唇相遇,呼吸交缠,接着是缠绵温柔的热吻。如此过了片刻,男人不再满足这样轻柔的给予,他迎身而上,铁臂环上她的细腰,唇舌进攻追逐。
谁的手轻轻一扬,灯火跳跃一下,旋即熄灭。
*
风停雨歇,天光大亮。
澄澈如洗的天幕之下,纤云不染。金色的阳光倾洒而下,楼阁下的琼枝玉树和冰封如镜的湖在金光中折射着耀眼的光泽。
楼中屋内,窗格之间投进缕缕光线,微尘上下浮动。书案之后,立着的两人都是长发披散,衣袍宽松的披在身上。
秦涧搂着女子,两人看着桌上的舆图,他垂首低声道:“老将军是去了北蒙,同行的还有朝中重臣。”
慎微轻轻颔首,若有所思。
清朗的男声低沉悦耳:“想到了什么?我们一起商量。”
慎微低低道:“天下四分,吴国国力其实最弱,四方都有强敌环饲,当年北蒙和晋屡屡侵边,国线后退,吴国有些风雨飘摇的征兆。和老将军同行的这位大人在朝堂上力主议和,言道目下虽然只两国侵扰,但若是群起而攻,吴国左右支拙,难以为继。”
秦涧点头,他从军甚早,和晋蒙的对战都曾参与,两国亡吴之心昭然若揭。
“老将军和这位大人暗中去北蒙,除了周旋和议之事,难做他想。”慎微纤细的手指在舆图上滑过。
秦涧的目光跟着移动,他略一思索:“来往蒙吴,溱山关是必经之路。”
慎微颔首:“而溱山关外驻守的北蒙大军,掌军之人是乌图,他一心征吴,而我父亲守关固若金汤,他一直苦攻不下。”
症结隐隐被抓住。
秦涧接着道:“从日后吴蒙达成的和议来看,老将军和那位大人应该是有所获的返程。一边是带着和议消息归国的吴国重臣,一边是相斗多年的吴国对手…”
慎微的双眸中隐隐的寒意:“我之前一直好奇,我父亲,守关将帅,为何会轻易的被引出关外,遭到北蒙的截杀。”
她还点在舆图上的纤细手指轻轻发颤:“若是乌图暗中扣住了和议队伍,以此为饵呢?”
虽是推测,却有迹可循。
秦涧将女子转过身,紧紧的抱在怀中,大掌一下一下的顺着她的长发。低低的声音在他怀中响起:“我娘身子多年调养,本已快大好,正想着过几年来边关相聚,父亲身故的消息就突然传来。”
秦涧无声的安慰着她,怪不得奔走千里刺杀乌图。
片刻之后秦涧亲亲她的发顶,问道:“后面如何打算?”
慎微退出他的怀中,沉默一瞬,低声答道:“我去寻老将军,直言相问。”
“我陪你去吧。”
慎微轻轻摇头:“你还在谢帅帐下,我们之间如此,多有不便,你安心回营。”
秦涧有些怏怏,他握着女子纤长的素手到唇边亲吻:“若是有事,一定要来寻我。”
“嗯。”
作者有话说:
孔子遇程子,倾盖而语,相亲如故。
第62章
残雪还未化尽,灰白的云朵又在天幕层层堆积,四方四正的岩城在昏暗的天光之下显得有些阴沉。
干净整洁行人稀少的街道上缓慢的行着一个面容严肃粗衣素服的老人。
是谢老将军。
他自卸任以后就深居简出极少出行,每逢出行,也不带随从,衣饰简单武威尽掩,和普通人家的老者无有不同。而他爱去的地方不多,也无非是茶楼棋社,听戏观棋。
他缓慢的行进了街边的一家茶楼,茶楼里面鸦雀无声,但因为此时也并非人多的时段,他也并未多想,依然去了二楼靠窗惯常的位置。
而他刚刚坐下,对面的戏台却传来一阵金戈铁马般急促的琵琶声,乐声穿云裂石,惊涛骇浪。下一刻,琵琶声中又和进了一串密集的鼓点,似军中对阵一般,气势磅礴,慷慨激昂。
乐声乍然而响,茶楼却依然空无一人,竟好似独奏给他一人听闻。
老将军本就严肃的面容慢慢变的愈加沉肃,一身气势也从平凡转为凌厉,他虎目含威的环顾了一圈四周,并未发现异处,开始静坐原地专注的听着戏台传来的乐声。
对面的乐声却逐渐转缓,呜呜咽咽,最终消于无声。然后这也并非结束,一阵锣鼓齐鸣,戏台上又转出了一众戏子,开始铿铿锵锵的唱了起来。
北地民风豪放,戏曲的唱腔也是高腔有力,将一出将军救使臣唱的豪气干云。
老将军沉默的听着,沉肃的面容渐渐变的苍老疲惫。
不知听了多久,他身边悄然无声的坐下一人,老将军侧头看去,是一个深衣黑发的陌生青年,青年的眉目之间有些冷峭。老将军目光老辣,自然看出身旁之人是虚鳯真凰,他心念急转,联想起近日之事,露出似有所悟的神情。
青年低低出声,声音低沉浸凉:“老将军觉得唱的如何?可有道出当日一二?”
老将军知他意有所指,望着他沉默了片刻,突然沉沉的叹了一口气:“不错,确如戏中所讲,当日乌图扣下我等,引了牧云出关来救,还点名非他不可。”
青年直视着对面的戏台,轻声道:“他武功不弱,何以身受重伤?”
老将军闭了闭眼:“是为了救我。”他的腿就是那时所伤,以至于现在行路依然隐隐作痛,所以总是走的格外缓慢。
青年继续轻声道:“他身故的真相,为何不对亲眷据实相告?”
老将军沉沉回答:“除了因为和议之事。牧云生前特意嘱托,不愿妻女心怀仇恨怨气,铤而走险为他报仇。”
对面戏台上的戏子早已退的一干二净,整个茶楼静谧无声,只有寒风一阵一阵的掠过。暗沉沉的天光中,飞檐枯枝上的残雪竟然白的耀眼。
青年沉默了片刻,接着道:“戏词毕竟杜撰,老将军可否告知当时情形?”
老将军声音苍老:“可。”
当时是什么情形?
疾风吹劲草,落日留余晖。身姿修长挺拔的俊雅大将,带着八百精兵潜伏而来。
然后是血色一战,到处都是黏腻的鲜血,双目所见,连天幕都变的鲜红,大将所带人马折损了十之八九,才救出使臣匆匆退回溱山关中。
但是乌图狡诈狠辣,全然无视暗中已经达成的和议,趁着大将重伤不治而亡群龙无首之际,穷攻猛打夺下了溱山关。
乌图还想继续南下,吴国有留在北蒙的使臣多番斡旋,才终于将乌图的脚步控制在了溱山关,而乌图也因自作主张被北蒙大汗召回了王城。
苍老的声音慢慢停止,老将军还沉浸在过往的回忆。他不过出神了一瞬,身边的青年就已经安静的离开。
老将军垂目望着楼下,穿行在枯枝残雪中的青年身姿修长,衣带当风,转过游廊消失在了屋宇之中。
*
天幕浓云翻滚,寒冷的风穿林而过,树枝摇晃哗哗之声在寂静的四野响起。
熟悉的大石之上,一身黑甲的秦涧正头枕双手,单膝曲起,仰望着暗沉的天穹。这块大石,自他来浠水关后就时时光顾。他在这里曾望蓝天白云,繁星满月,也曾感受疾风骤雨茫茫大雪。
但是现在他却无心关注周遭情景,他望着云层的目光也是幽深虚无。
他在想他和慎微的未来。先不提日和后谢宣如何相处,谢宣转述的退婚说辞还言犹在耳。他不认为对象换成是他,女子就会长离越国。
思及此,他又想到了慎微的父亲,那位守关大将,和妻子分离多年,阴阳相隔之前也未能见到一面。
他也要这样吗?
不。
军中多年,他的生活全是军事,沙场点兵,枕戈待旦,铁马冰河。而女子踏月而来,如一轮皎皎的明月照进了他冷硬的命运。
明月入怀,自当珍惜。
那就离开军中,随她离去?
然而还没等秦涧思考结束,山下突然传来一阵响彻云霄的号角声。
他猛然从大石上翻身坐起,面色凝重的看着山下营地,顷刻之后,就残影一般掠下山去。
*
休沐之日又至,秦涧依然半夜而来,小楼也依然灯火通明。
秦涧悄声来到楼下,他看着楼上窗中透出的明亮灯火,胸口是满涨的快要溢出来的幸福。
原来长夜而归,有人明灯相候是这样的感觉。
他沿着楼梯拾级而上,推门而入,从寒冷的黑夜融进了温暖的光亮之中。
女子修竹静莲一般的身影立在屋内的书案之后,她乌黑的长发在身后松松束着,葱白一样的纤长素手正执着长笔书写着什么。秦涧轻声走到女子的身后,双臂从腰间紧紧环住了她,头颅埋在她的肩窝,却沉默的一言不发。
白慎微将手中的长笔搁置一边,又将书写的信纸折好收入案上的木匣之中,才抬手抚着他的黑发,轻声问道:“怎么了?”
秦涧不言,只是双臂收的更紧。
未入军前,他身在江湖,茕茕孑立,踽踽独行。入了军中,虽然多了好友同伴,却依然觉得天大地大,自己如风中絮江中萍一样漂泊浮沉,没有归处。直到此刻,直到拥抱着怀中之人,才终于觉得找到了内心的安宁。
白慎微在他怀中转身,双手抵在他的肩上,再一次轻声问:“怎么了?”
秦涧抬首,双目明亮深情的凝视着怀中的人,低声柔声唤道:“慎微。”
女子目光微动,低低回答:“嗯。”
秦涧又唤:“慎微。”
白慎微微微偏首:“嗯?”
秦涧低低一笑,俊朗的面容也多了丝神采,他垂首轻柔的吻上女子微微疑惑的眼,又辗转从脸颊吻到微启的唇。这一吻缠绵温柔,如春日和风,如细雨绵绵。
一吻罢了,秦涧和白慎微额头相抵,他也不解释唤她何事,而是低声问道:“此间事了,你是要回越国了吗?”
白慎微是背光而立,灯火照的她如玉脸颊轮廓朦胧柔和,她轻声回答:“方才正在回我娘的信,我已答她不日即归。”
秦涧动了动唇,欲言又止,却最终没有出声。
白慎微静了片刻,突然仰首吻了吻他的唇角,轻轻道:“跟我一起走,可好?”
喉头滚动,秦涧双眸瞬间变的幽深,他压下万千思绪,俯身追逐浅吻了一下一触即离的红唇,低低回答:“好,跟你走。”
说罢又接着道:“不过你先去青州等我可好?”
白慎微的目光中染上浅浅的疑惑,她双眉微蹙,“为何?”
秦涧抬手抚平她微皱的眉间,解释道:“若是提了辞官之后再和你一路同行,难免惹人生疑。虽然你已于他解除婚约,我却不愿让他知晓。”
女子定定的目视着秦涧,似在思考他的话语,少顷之后才缓声回答:“好。”
秦涧暗自舒了一口气,对着怀中的人浅浅一笑,他的大掌捧住女子的侧脸,在他刚刚抚平的地方落下亲吻。
摇曳的灯火下,相拥的影子变的朦胧。
*
暮色四合,天色暗沉,厚厚的云层汹涌翻滚,沉沉欲坠。
两匹黑马在大道之上缓缓同行。
从午时到现在,秦涧已经将慎微送了一里又一里,但是眼下却不得不分离了。路的前方就是一处小镇,错过了可能就要露宿荒野。
两马停在的不远之处,秦涧回转马身凝视着对面的女子,他目光专注,似乎要将对方深深的刻印进灵魂深处。
他突然倾身相就,在女子的唇上印下一吻:“青州等我。”
白慎微回望着他,低低回答:“好。”
秦涧对着她扬唇一笑,笑容竟如初遇之时一般明朗:“走吧,天色晚了。”
黑马未动,马上的女子静静的看着朗笑的男人,过了良久才启唇低语:“走了。”
两匹黑马错身而过,秦涧却并未马上离开,他调转马头,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融进夜色,消失在小镇的街道房屋之中,才又回身疾驰离去。
而他不知,他刚刚离去,黑马就重新出现镇口,女子勒停黑马看着消失在远处的影子,神情如玉染霜,冰寒一片。
第63章
天幕下汹涌的云层酝酿多日,终于降下了鹅毛大雪。寒风呼啸怒号,大雪激舞飞扬,四野很快雪白一片。
茫茫雪原,千军万马如凝固的礁石一般静默对峙。军旗在寒风之中猎猎招展,兵甲都闪着锐利的寒光。
三军对阵,中军发令。密密麻麻的军阵之后,雪原高地之上,神情冷峻的旗手高扬令旗,划破风雪。
下一刻,呼啸的寒风之中传来响彻云霄的擂鼓鸣金之声,随着密集雄浑的战鼓和悠远呜咽的号角,金戈铁骑如同海浪一般排山倒海汹涌奔腾的交汇到了一起。
吴蒙虽然和议,北蒙伐吴之心却从未消减。两年前乌图虽然被召回王城,但是边境军依然在他的掌控之下,北蒙更是频频暗中接触晋国,意欲为何昭然若揭。
半年前乌图被刺身亡,紧接着北蒙大汗也正好亡故,一时之间北蒙权柄争夺厉害,无暇多顾。
直到两月之前,新即位的大汗急于转移境内矛盾,开始将矛头对准了吴国。
一时之间,晋蒙边境频频异动,风雨欲来。
但是三年的时间已经足够吴国朝廷做许多事情,晋蒙可以结盟,吴越蜀也可以结盟,蒙有草原雄狮,吴也能练出数十万雄兵。蒙伐吴,吴国就未尝不想夺回溱山关,而晋有越蜀牵制,不足为惧。
三日之前,蒙军自溱山而来,浠水军也大军发动,两国大军于眼下相遇雪原。
旷野上是无边无际的厮杀,一个又一个兵卒倒下,一条又一条人命被收割,白雪被染成刺目的鲜红。
而离雪原远远的溱山关隘,城墙和两边峭立的山峰以及连绵的山脉也被覆上厚厚的积雪,一片惨白。
一队精兵在雪地之上一路疾行,最终停在了关隘不远,为首之人身形挺拔,只从护卫周全的头盔中露出寒星般的朗目。他抬目望了一眼高俊的城墙,对着身后略一挥手,身后就有几人出列,对着城墙之上的北蒙守军叫阵。
密密的羽箭随之而下,但是这队不足千人的精兵却是装备精良,连□□的战马都披上了护甲,如雨的箭袭来时他们后撤,停止时前行叫阵。大概半日之久,城墙之下的大门终于动了,北蒙的守关之军从关口鱼贯而出,有万余之众,瞬间将那队精兵湮没。
过了不久,那队精兵似乎不敌,越战越远,想要往远处遁逃。而北蒙守军如见血的蚂蟥,紧紧跟随。
高耸的关隘城墙之上,守关的蒙将拿着千里眼观望远处的战场。他不屑的想,吴国难道想靠着这点人马夺取溱山关,对入了吴境的蒙军来个瓮中捉鳖?难道不是送羊入虎口?
他却不知,关墙之下,两边被白雪覆盖的密林之中,正潜伏着无数的黑影,黑影身上落满白雪,一眼扫过也难以发现异常。
黑影中的为首之人也遥望着越战越远的两路人马,直到混战消失在视野的尽头,又过了良久,才往后扬了扬手。
蒙将意犹未尽的放下手中的千里眼,但是突然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以及刀尖转向铠甲摩擦的金戈之声。他疑惑回头,又顺着兵卒的目光抬望,却只见高高的山巅之上,一道缥缈的黑影从纷扬的雪中御风而来。
层层甲兵将他护在中间,簇拥着他往后疾退,身边有亲兵慌乱的大声疾呼:“放箭!”
羽箭却似乎对来人无用,寒光闪过,密密的剑光将长箭击的四散飞离。人影依然直直的往蒙将的方向而来。
然而还有让他们更加慌乱的事情,关隘两边的石墙突然搭上无数带着铁钩的绳索,无数的黑影攀着绳索飞身而上,瞬间站满了墙内,和守军混战到一起。
突然而至的变故让蒙将内心悚然一惊,才知道中了对方的调虎离山之计,原来真正的大招是留在这里。一时之间他对中原人的狡诈咬牙切齿。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从山巅御风而下的人影已经瞬息而至。大雪之中,来人身形修长,面容清秀,一头黑发高高的束在头顶,衣袂翻飞之间恍若仙人,却神情冷峭,双目冰寒。
蒙将的双目大睁,瞳孔紧缩,只见从山巅而来的人袖袍一扬,一道冰凉的绳索就套进了他的脖子,他被从甲兵之中拔地而起,差点窒息。
来人带着蒙将站在高高的城楼之顶,却并未理会蒙将,他目光在混战之中四下搜寻。
蒙将手紧紧的抓住颈间的绳索,喘着气大喊:“你是谁,想要做什么?”
来人双目一冷,蒙将只觉得脖子上的绳索一紧,他一个字都吐不出了。
下面的混战仍在继续,绳索攀上城墙的精兵正是谢宣所率,有亲兵靠近杀敌的谢宣身边,抬目望着楼顶疑惑问他:“将军?”
谢宣抹了一把飞溅在脸上的鲜血,扬眉一笑:“观他如此,非敌是友,正好让对方群龙无首,对我们有利。”
正说话间,他们谈话的人影已从楼顶掠入混战的人群,来人将身形粗壮的蒙将往谢宣面前一摔,沉声问道:“秦将军在何处?”
谢宣并未多想,只以为是秦涧的江湖好友,他一脚将地上挣扎的蒙将踩住,遥遥一指远处的地方:“那边。”
来人听闻,长眉紧蹙,身影如流云一般纵下城墙,踏雪无痕的飘然远去。
谢宣盯着雪上的身影片刻,莫名觉得有些熟悉,不过这样的念头一闪而逝,下一刻又重新投入激烈的混战。
*
纷扬的大雪不知何时早已停止,阴沉压抑的天光分不清是傍晚还是雪光照明的黑夜,到处都是血迹斑斑,满地都是残肢断臂。
尸山血海之中,仍然有人挥剑厮杀。
三日之前,一收到蒙军已经入境的消息。谢大帅调兵谴将,让秦涧和谢宣领了两支精兵,一路秘密行到溱山关附近,见机夺下溱山关。
这两支队伍正是之前秦涧谢宣带出野训的队伍,人数虽少,却个个百里挑一。
但是不论多强壮的兵马,多高强的武艺,陷入人海之战中,也唯有不停的拼杀。
秦涧浑身的铠甲已散落大半,他双眼已经泛红充满血色,双手麻木的挥剑刺入敌人的胸膛,他不知道自己受了多少伤,也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
这是他经历的最艰难悬殊的一战,为了隐匿行迹,不让蒙军发觉,他所带兵马不足千人,而边关蒙军却几近倾巢而出。
四野站立之人越来越少,秦涧也几乎脱力。身后有刀锋滑过,凉意从伤口浸入,他终于倒地不起,陷入了昏沉的黑暗。
*
疼,浑身炸裂一样疼痛,似乎筋骨寸寸被敲断,有寒刃片片凌迟他的躯体。
四周一片混沌寂静的黑暗,目无所视,耳无所闻,似乎混沌之间只有他一个人。浑身疼痛的人四处摸索,他不要待在这里,他要去找人。
黑暗中传来轻轻的一道声音。
找谁?
慎微,要找慎微。他站起身来四处奔跑,妄图跑出这无边无际的黑暗,浑身的伤口撕裂带来钻心的疼痛。
轻轻的声音如影随形,继续追问。
慎微是谁?
是…是我的明月。
突然有水声隐隐在黑暗中响起,脚下也开始摇摇晃晃,奔跑的人被摔倒在地,再无声息。
*
秦涧从混沌中挣脱,睁开了双眼,但是视线模糊一片眩晕,他又合上双目。他的意识慢慢回笼,水声和摇晃之感依然存在,让他明了自己大概是在船上。
他想要动弹,才发现迷梦中浑身炸裂的疼痛依然存在。他只好再次睁开双眼,目光游弋搜寻,木床纱帐,食桌对椅,然后就看见了坐在窗边的女子。
木窗半开,岸边的青山绿树缓缓后退。女子纤长的手中捧着一册书卷,漫不经心的轻轻翻阅着。河风轻轻的吹拂着她的长发微动。
秦涧眼中汇聚起明亮的光,他张了张唇,艰难的发出嘶哑的声音:“慎微…”
女子却恍若未闻,依然长睫低垂看着书卷,目光没有一瞬间的转移。
秦涧以为是自己声音微弱,被水声盖住,他又重新提高了声音唤道:“慎微…”
突然女子从窗边站起,长发和衣衫流水一样垂落,她放下书卷往往屋外行去,目光至始至终都没有往秦涧的方向看一眼。
秦涧心中一慌,他急促的又嘶声叫道:“慎微!”
门吱呀一声被关上,女子的身影消失在屋内。
秦涧恐慌更甚,他用尽全部的力气才从床上翻身坐起,而双脚刚触到地面整个人就无力的摔倒在地。他却无暇顾及这些,又扶床想要勉力站起,他只觉心中空空荡荡,慎微的态度让他害怕,让他迷茫,刚睁眼看见她的喜悦已经荡然无存。
他站起身,艰难的往门口挪动,每一步都带动的伤口剧痛,突然脚被椅子一带,他又重新摔倒在地。
他想要再次站起,门却轻轻一响,急切的抬目望去,就看见门口站着去而复返的女子。女子手中端着一个木盘,上面放着升起袅袅热气的白瓷碗,淡淡的药香弥漫在屋子里。
她也并未来扶他,就那么冷漠的站在原地看着他。
秦涧胸口涌上一阵剧痛,甚至掩盖了身上的疼痛,他哀哀叫道:“慎微。”
女子还是不理,神情如覆霜雪。秦涧只觉的她眉目间的冷意化作根根冰针刺进他的五脏六腑,他攀扶着椅子的手开始轻微颤抖。
女子这才淡声开口:“一百三十七道伤口,其中二十四道深可见骨。”
秦涧怔愣,才反应过来在说自己身上的伤。他对此没有任何反应,只望着她嘶声喃喃:“你…你生气了?你讨厌我了?”
女子语气没有任何波动,目光沉沉的看着他:“我会把一个讨厌的人从尸山血海中翻找出来?”
秦涧灵光一闪,突然知道对方对他如此态度的原因,他急声解释:“我不是故意骗你,若无战事,我走也就走了。可是这样的时机,我无论如何也做不出辞官的事情。我又不想你留在危险之地…”
女子目光变冷:“所以你就骗我先离开?”
“我…”
“你也可以直言你不能辞官,无法跟我离开。”
“我…我…”秦涧目光低垂,他自私,他想为自己留下后路,他害怕直言之后两人之间会一刀两断,他心中总还是期望自己活着走下战场,然后去找她。
女子终于踏进房门,将木盘搁置在桌上,伸手将他扶起。秦涧紧紧的抓着她柔软温暖的手不放,如抓住浮木的溺水之人,他眼中生出希望和渴求的光芒看着女子:“不生气了吗?”
女子轻叹一声,偏首在他唇角吻了吻:“还骗我吗?”
秦涧心中的恐慌慢慢散去,又泛起浅浅的喜悦,他如鱼逐水蛾逐光一样,追逐着一触即离的红唇:“再也不骗了。”
女子却素手抵在他的肩上不让他靠近:“还回去吗?”
“不回去了。”他在心中叹息,也无法回去了。
青山隐隐,流水迢迢,大船摇摇晃晃的驶进明亮的天光。
*
惟愿余生我如星,卿如月,星常伴月。
作者有话说:
最后一句化用自,愿我如星君如月。
第64章
大宁熙圣三十年,春和气暖之日,一队风尘仆仆逶迤数里的车马驶进了巍峨堂皇的皇城。
是极南之地滨海之国南璃,遣送了公主携带珍宝无数前来大宁为质。
中原分裂混战百余年,最终才艰难的一统在大宁的铁骑之下,天下九州也如国号一般逐渐安宁。
大宁立国七十载,海晏河清,四海升平,繁荣昌盛。几任君主开明包容的政治态度,孕育出辉煌灿烂的文化,如璀璨的明珠绽放耀眼的光华照射着周边诸国。而他雄厚的武力,也也如沉睡而醒的巨龙,凌然翱翔于九天青空,令诸国拜服。
一时之间,诸国崇慕大国威仪,纷纷来朝,同大宁建交立盟,甚至多有小国遣其王室和大臣子弟前来为质。
大宁对质子之事格外重视,其中王室后裔同太子诸王进学明文馆,其余人等则经过考核入国子监。深究其因,也不过是质其种裔,日渐月染,化羌夷之性,以为他用。
此次南璃遣送公主为质,一时之间引来众议纷纷。
所议者,不过初见遣女为质。
南璃国情也在议论中为众人所知。南璃临海,同大宁之间隔着南昭,传国至今两百余年,其间女君主频出,这代王室之后又只得两女,大公主留国辅政,因此送了小公主来朝。
南璃虽遣女为质,但大宁依然安排了南璃公主学入明文馆,居于万国宫。
*
绿树荫浓,天日渐长。
春去夏至某日,太子于御花园内宴请诸国王子。
宴席设在平湖之畔。碧水澄澈,偶有微风轻掠带起粼粼涟漪,微波水面倒映着湖边的白玉栏杆,也倒映着碧蓝的天穹和悠然的白云。
安排宴会之人别出心裁,宴席位于湖畔,却有几叶轻舟伴着大船游于湖中,丝竹歌舞均在舟船之上,临水当风,格外妙曼。
诸国王子平时一同进学明文馆,本就互相熟稔,觥筹交错之间热闹喧喧。及至过半之时,已非之前都端坐案前的模样,而是变成三三两两的玩乐游戏。投壶射覆,双陆樗蒲,不一一而举。
暖风和日的临水之畔,繁盛的花木之间,一时欢声笑语不断。
坐于主位的太子没有参与任何玩乐,他仍坐原地和他左侧斜坐着一个英俊青年谈话,青年一膝贴地,一膝支起,一手懒懒的搭在支起的膝盖之上,神色轻松。如此形态,能看出他和太子来往甚密。
这个青年,是南诏国的王子。
他一边和太子言语,目光却不时会轻轻的转移,而他目光所至之处,是一位独坐于花木之下的少女。
白衣雪肤,乌发如瀑,容貌精致。
不同于大多数质子已经换了中原的衣饰,少女依然着了南璃宫装。绣着银色暗纹的飘逸白衣裹着修竹般的身子,镶嵌着细碎宝石的小巧金冠压着四散的漆黑长发。
她的身后正好是一株盛放的优昙花树,花枝优雅的在空中舒展,花朵骨瓷一般洁白细腻,远远望去,如冷雪堆满枝头。而少女的神情,也如优昙花般清冷。
南昭王子突然唇角勾起一个莫明的笑意,他对着身边的侍从略一挥手,侍从会意,就退了下去。
不过多时,一个躬着身子的青衣内侍就悄然行至白衣少女的身边,声音低低的道:“公主殿下,我家娘娘有请。”
少女正眉目低垂临水垂钓,她对此恍若未闻,她身后一直安静陪侍的侍女轻声问道:“敢问贵主是哪一位娘娘?”
内侍却笑而不语,只指了指后宫东位所在。
侍女似懂非懂,轻声询问依然安静垂钓的少女:“公主?”
水中倒映的影子微动,是少女轻轻侧首,动作之间肩头的乌发流水一般滑落身前,她看了内侍一眼。
内侍一瞬间如坠冰雪。他一直未曾抬头,只是余光注视着水面之上随着水波轻晃的人影,明明对方只是轻轻扫了他一眼,他却生出这样的感觉。
是自己想多了吧?对方不过才十三之龄。大概是自己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所以紧张?他暗自捏捏袖底的荷包,感受着煦煦阳光的暖意,又慢慢定下心神。
水中的影子又动。湛蓝的天幕之下,白衣少女鹤立而起,如玉雕成的素手将青碧色的鱼竿交到侍女的手中,少女声音清冷的说道:“还请前面带路。”
侍女想要跟上,却看见公主对她轻轻摇了摇头。
随即白色的身影跟在青衣内侍之后,渐行渐远消失在扶疏的花木之间。内侍带着少女一路穿行,蜿蜒曲折的游龙走廊,朱红庄重的重重宫墙,铺陈平整的白玉大道,灼灼生辉的琉璃金瓦,盘踞神兽的勾天飞檐。
本是一直往东而行,不知不觉之间却渐渐偏移。一路所见堂皇之景开始减少,雕梁画栋也隐匿无踪,周遭树影婆娑,变的越来越寂静幽深,难见人影。
少女突然悄然停住脚步,她目光冷凝的看了前面一直埋头而行毫无所觉的身影一眼,就静默无声的转入一旁的小道疾行。葱郁的树木遮住了少女的身形,白色的华丽衣袍随风而扬,时时拂过小道两旁的绿枝繁花。
小道曲折,不知转了几次,少女的脚步停在原地静止不动。
道路尽头,一座宫殿沉静的坐落在树木掩映之间。
少女站在原地沉吟片刻,就快步走近,提着裙摆走上宫阶转进宫门。
一道宫门,门外是树木葱葱,繁花满枝。门内却萧萧瑟瑟冷冷清清,似于无形之中堆满寒雪。明明富丽堂皇的皇宫处处紫栋金梁,此处却幽静古雅恍若深山伽蓝。
急促的脚步声在葱郁的林中远远传来,少女略一偏首,又步下台阶穿过庭院,行到了主殿之前。
主殿之门并未落锁,她站在原地似有踟蹰之意,直到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才抬手推门,轻轻步入。
宫门已经将宫外宫内化作两个世界,这道门也依然。
殿外碧空深邃金光灿然,殿内却是昏暗冷寂,明明有阳光随着殿门的推开而倾洒而进,却似乎依然驱不散这冷寂之意。
少女推门的动静惊动了原本殿中之人。
殿中深处,轻纱低垂,乌衣少年合眼安静的端坐蒲团之上,如佛像前禅定的沙弥一般。但和沙弥不同,他有一头披拂如镜的长发,未有丝毫缀饰的散落身后。
听闻动静,少年长睫微闪,似从虚无之中醒来,目光投向金光之处。
门边之人逆光而立,看不清形貌,头上的饰物却在金光之下折射着瑰丽的光泽。不过一瞬,殿门又被轻轻关上,光线消失,露出白衣金冠的美丽少女。
少女站在原地,注视着轻纱之后的模糊人影,轻声问道:“可否暂避片刻?”
乌衣少年似乎久未言语,声音有些低沉沙哑:“可。”
少女环望四周,又压低声问道:“可有内室?”
乌衣少年声音也跟着变低:“无。”
随即就是一室静默,屋外的动静听的格外清晰,清风掠过树稍哗哗作响,鸟雀轻灵鸣叫,以及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轻纱之后的乌衣少年突然出声,他低低的道:“你到我身后来。”
少女闻言移步,衣裙拖曳在地发出沙沙的细响,她行到垂纱之前,对着朦胧的身影低声言谢,才动作轻柔的掀开纱幔,跪坐在他身后的草席之上。
殿内深处更加昏暗,少年的面容模糊难辨。但他挺直的脊背,清瘦的身形,却如凝墨一般。乌衣宽宽荡荡挂在他的身上,将少女的完全的笼罩在他的背后。
那道脚步之声最终停在了殿门之外,虽然进入宫门之后已经刻意压低,在安静的殿内却听的格外清楚。
来人的影子在门扉之上左右晃了晃,似乎在迟疑犹豫。最后才轻声问道:“十三殿下,皇后娘娘遣奴才过来探望殿下,可否面见?奴才好回禀娘娘。”
乌衣少年没有回答,他突然垂下一只放在膝上的修长手掌,将少女还显露在外的衣摆转到身后,然后才几若未闻的轻轻说了一个嗯字。
殿门再次被推开,内侍在门口往里张望,他的目光在殿中快速的扫视一圈,一无所得,才又低下头恭敬的说道:“打扰殿下清修,奴才这就回禀娘娘,殿下一切安好。”
少年不再出声,内侍关上殿门,脚步声由近及远的离开。
直到声音完全消失,少女在他身后低低的道:“多谢十三皇子。”
她依然跪坐在他身后没有起身,夏日衣衫单薄,少年甚至能感受到少女轻柔的呼吸轻轻拂过。他微合的双眼轻轻一颤,又紧紧闭上,似乎又进入浑然忘我的禅定。
过了良久,侍女压低声音在门外低声叫道:“公主?公主你在吗?”
少女目光微抬,从草席之上站起绕过,她在轻纱之外回身对着蒲团之上的人行了一礼,才悄声行到门边。门被拉开,金光涌进,她站在金光之中回首望了黑暗中端坐的人一眼,转身融进了明亮的光中。
殿中重新恢复一室冷寂,香炉之中梵香若有若无的袅袅升起。
端坐的少年分毫未动。
第65章
夏夜清凉,繁星满空。
星空之下的皇城巍然耸立,如盘踞的巨龙,在黑暗中露出庞大的暗影。皇城之中万家灯火光影流离,北面商街的玩乐之地更是彻夜喧嚣不止。
皇城南面不远的万国宫中也是丝竹管弦之声不断,靡靡扬扬绕殿而出。虽然白日才于御花园中宴饮玩乐,但到了晚间,依然有兴致不减的王子相约为伴,继续宴集。
清凉的晚风带着宛转的乐声在飞檐楼阁之间穿行。
僻静的南璃殿内,有侍女将窗掩上,将乐声隔绝在外。
灯火通明铺陈淡雅的宽广寝殿之中,侍女正来回的收整,以待公主安歇。一侧的浴房,也有侍女正在准备汤池,温水热气氤氲,升起轻烟袅袅,各色花瓣漂浮于清澈的水面之上。
汤池不远,白衣少女端坐在明澈的水镜之前,白色的裙摆在地上堆积如云。身后的侍女动作轻柔的为她卸下金冠。
是今日跟随入宫的侍女。
她一边细致的取下鸦发之间的金饰,一边轻声说着白日之事:“公主,今日之事定是那南诏王子暗中捉弄,我去寻了柳妃娘娘,娘娘匆匆赶去皇后宫中,皇后却根本不在,而是去了慈宁宫陪老太后。他南诏欺我南璃,如今同在大宁为质,却又仗着东宫之势来作弄公主,实在可恨。”
说着说着竟然眼中带泪,仿佛自己受了莫大的委屈。
南诏近年逐渐强盛,频频犯边,南璃临海,左右无援,这才不得不遣王女为质,以备不时之需。
王和王后对国民深仁厚泽,大公主也仁爱和善,小公主虽然性子冷清,待亲近之人却也煦如暖阳。她时时还会跟随王和王后巡视国土,国民多有得见,受其恩惠的也不少,比如自己就是海啸之后被王队中的小公主所救。
小公主和大公主一样,都是南璃明珠。而他们的明珠,如今却要寄人篱下,处处谨言慎行。
侍女泪盈于睫的模样清晰的倒映在水镜之中,白衣少女目光触及,露出今日第一个轻轻浅浅的笑容,她声音带着安抚的低低道:“好了,不是无事吗?”
她似又想起什么,温声问道:“那位十三皇子可有打听?明文馆从未见过他。”
侍女会意,收起眼中的泪意,执起墨玉梳一边梳理漆黑的长发,一边低声回答:“十三皇子是一位已故宠妃之子,听说从他六岁就一心向佛,平时都是跟随大德研习佛法,所以不入明文馆。皇帝不舍他如此年幼就遁入空门,一直留了他在宫中。”
少女轻轻颔首,镜中的修眉微蹙,神情若有所思。
片刻之后,少女的发饰华袍尽褪,汤池温水也已备好。只着中衣的少女从水镜之前离开,缓步行到汤池边,白衣滑落,如白玉雕成的双足踏入微微荡漾的水中。
*
飞鸟夜翔于空,飞跃道道暗影耸立的高墙,重重华灯绮丽的宫阙,最终飞往楼高百尺的观星阁,停在雕龙刻凤的栏杆之上。
观星阁巍巍高俊,琉璃为瓦,玉石铺地,层层飞檐直勾夜空。最高楼中,四面空明,只白石为柱,无遮无掩。若是身在此中,一侧首一抬目,就能看见似乎伸手可摘的漫天繁星,而若是凭栏而望,则可以俯瞰整个灯火辉煌的皇城。
此时楼中正对坐着两人,隔着棋盘对弈。
一位是明黄龙袍身材魁梧伟岸的中年人,他龙姿凤章,目若朗星,容貌英俊恍若天神,正是中原的主宰,大宁的皇帝。而另一位,则是玄色僧袍,眉须皆白面容慈祥的老和尚。
夜幕下的星子明暗起伏,楼阁四周立着的明灯熠熠生辉,清风过楼,带来徐徐清凉之意。
皇帝虽然目视棋盘,但是心思却并未在棋盘之上,他漫不经心的落下一子,突然沉沉的叹了一口气:“大师这次回来,是想将十三带走吧。”
老和尚淡淡一笑,雪白的长眉胡须在风中颤动,他苍老的声音缓缓道:“陛下可想好了?”
皇帝轻叹:“想好了,将他留在宫中,反而诸多拘束。让他跟着大师你去白云寺,想来也会自在几分。”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让他修一颗淡于无争的禅心吧。”
老和尚在皇帝说话的时候落下一子,他缓缓说道:“陛下,淡泊需从浓艳来,若是一味静修,所修出来的并非禅心啊。”
“依大师看?”
“涧皇子于深宫静修,除了你我便不多与人往来,这样孤僻于己无益,贫僧此次回来,是想带着他四处云游一番,开阔心境体验世情,就是不知陛下是否舍得。”
皇帝想了想十三总是如雪洞的宫室,虽是清修,也未免太过冷寂了些。他缓缓的点了点头:“也好。”
旋即又言道:“等过了他皇祖母千秋之宴,再走吧。”
老和尚淡声应答,轻轻落下一子,皇帝却并未跟着落子,他沉声道:“我现在还能护住他,但是我老了之后呢?”
老和尚只微笑不语,并不深究一些皇家秘事。皇帝也不需要老和尚的应和,实在是一些不能对人言说的忧虑,也只能在这位化外之人面前吐露一二了。
皇帝突然沉默了下来,十三之事又让他想起自己壮年时最为宠爱的妃子。
大宁怏怏大国,皇位的争夺更加血腥残酷,皇帝也是一路踏着累累白骨登上九五之位,他在这荆棘之路上见识了种种叵测人心,一颗心也随之变的冷硬如铁。而十三的母妃,来自江南水乡的女子,美丽娇憨,心思澄澈,如最明媚的春光,照进了他的内心。
后宫三千佳丽他从不委屈自己,但是那段时间却着了魔一样专宠于她。却也正因为他的盛宠,让她屡遭劫难。他是帝王,久居上位,从来不会刻意为谁思虑周全,只需于温柔乡中享受即可。
不知不觉间明媚的春光逐渐黯淡,美丽的容貌也如花朵一样慢慢枯萎,到了最后她日日缠绵病榻,连起身也变的艰难。他有了悔意,想要补救,却已经为时晚矣。
临终之前,憔悴消瘦的美人抓着十三的手,低声恳求:“陛下,涧儿于佛有缘,还请成全他。”
涧儿才五岁,哪里知道佛为何物?不过是一个将死的母亲,辗转想出来的保全自己孩子的办法。皇帝甚至能猜透她的想法,失持幼子,外无所依,内无所靠,帝王之心也不长情,还有什么办法能够保全自己的孩子呢?
不如让他一向向佛,遁入空门,什么都不争不抢,一无所有,也一无所求。
皇帝答应了,在她哀伤无力的目光下他无力拒绝。
他本可以给予十三更多,带他走上锦绣之路。但他也同时明白十三母妃的心思,虽然她为深宫之人所害,她却不希望自己的孩子也沉沦在这暗欲起伏的血海之中,变的和那些人一样面目全非,她希望他摆脱宫墙,摆脱争夺,淡然一世,无垢无尘。
皇帝静坐一夜,沉思良久,第二日请来了得道高僧虚云大师,收了十三为俗家弟子。他想着及至十三年长一些,明晓事理,再做他想。
但是十三小小人儿,却执意遵循母亲遗命,一个金玉养成的小皇子开始戒奢华,拒仆从,变的冷冷清清。
棋盘对弈还在继续,皇帝似乎终于收回心神,认真的和老和尚手谈。
星空之下,晚风吹拂,芸芸众生的万般红尘之念如繁星一般明明灭灭。
*
盛夏之时,万物葳蕤,太后的千秋寿辰随之而至。因正值七十大寿,殊为难得,皇帝特意下旨万民同乐,群臣也得了恩泽休沐三日。
夏日炎热,太后的寿宴设在晚间,除了皇室宗亲重臣家眷,诸国质子也在被邀之列。
等到了那日,金乌坠落,余晖散尽,御花园中处处悬灯结彩,灯火辉煌,在夜色之下一片火树银花。伴随着管弦喜乐,芸芸宾客从鲜花相迎锦缎铺就的大道鱼贯进入宴集的大殿。
宴席热闹非凡,群臣命妇都纷纷恭祝福寿之喜,呈上千秋贺礼。
但是太后到底上了年纪,不过多时就精力不济,皇后观其神色,宴未过半就陪着太后退回慈宁宫。但是载歌载舞却并未停止,宴席依然喧喧嚷嚷,欢欣之声直上九天。
一边是皇帝和大臣宗亲相谈甚欢,一边是太子和太子妃伴着皇子王孙。而诸国质子这边,依然三两成群。
南璃国小且遥远,所以长案位于质子之中的末座,而不知何时,末座的长案之后已经空空如也。
大殿之外的锦缎道上,白衣金冠的身影正缓缓而行。因为人来人往,两边锦簇的繁花都有了些凋零萎靡之态,被衣风一带,纷纷扬扬零落几片残红。
白色的身影行出锦绣之道,又穿过火树银花,最终到了一处草木掩映的凉亭之外。夏日树木葱郁,凉亭掩于其中,于夜色间很难察觉。
亭中已有人临水而坐,他挺直的脊背对着亭外,微微抬首,似乎凝望着夜空的圆月。
听到动静,亭中之人侧首回望,淡漠的目光触及到白衣少女之时,他轻轻合起双掌,目光低垂,做了一个佛家的合手礼。
正是那日冷寂宫殿中的乌衣少年,十三皇子。
今日大概是太后寿辰,他着了锦衣玉冠,整个人看起来鲜活了一些。但是随着他的礼佛之姿,又马上变的游离于尘世之外。
亭中无灯火,唯有皎皎的月光倾洒而下,少女站在婆娑的树影间对着他福身还礼,她轻声道:“那日多谢十三皇子相帮,今日才有缘得见,略备薄礼,万望收下。”
说罢从袖中举出一只精致的锦盒,双手托住,步入亭中,来到临水而坐的人面前。走动之间,少女衣袍上的银丝暗绣在月色中泛着淡淡的光泽。
少年抬手去接,却因为锦盒小巧,两人的指尖轻轻相触,他的睫毛轻颤,捧着锦盒收回双手,低声回答:“无须挂在心上。”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目光低垂,并不去看面前之人。
少女浅浅一笑,低声询问:“十三皇子介意此处多一个人吗?”
少年轻轻摇头,往旁边让了些许空位,下一瞬白衣少女做坐到了少年的身边。
月色空明,莲香阵阵,两个临水静坐的身影如水墨勾勒而成。
安静片刻,突然远处腾空一响,月空之下炸开一簇流光溢彩的烟花,紧接着又是一阵急响,更多的烟花在夜幕之下如金菊怒放,然后一瞬即逝,坠落如漫天星雨。
这样五彩斑斓的夜空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世界乍然变的明亮,亭前的水面倒映着夜空,粼粼的波光也变得五色绚烂,似乎是此起彼伏浮出水面的五彩游鱼。
少女抬首望着漫天坠落的星雨,低声说道:“真美啊。”
少年袖中的手还握着那个锦盒,他侧首看了一眼身旁之人,少女莹莹如玉的面容在月色下似乎蒙着一层淡淡的光晕,他低低回答:“嗯。”
星雨流泻而下,夜空重归朦胧,乍然明亮的世界重新变暗,凉亭之中的两人再次相对无言。
第66章
太后寿辰并未到此而止,第一日不过宫廷内宴。
既然皇帝下旨万民同乐,这几日皇城中的热闹喧嚣比之上元节也丝毫不差。
巍巍皇宫的东面,与东街商市紧邻的宫墙之内,坐落着一座规模雄伟气势恢宏的宫楼。这座宫楼虽比不过观星阁高俊,但是立于其上,也能俯瞰整个皇城。
宫楼楼中开阔,可容数千之人,宫楼之下,商市之前,还有空旷宽广可容数万之众的广场。
太后寿辰的第二日,赤乌刚落,天边绚烂云霞还未散去,广场之上就已经人头攒动,缕缕而行,甚至还不停的有人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
及至天色慢慢变暗,宫楼燃起辉煌的灯火,有古老悠然的雅乐响起,压过了鼎沸的人声。
广场上人人抬首而望,只见高楼朱栏之后,慢慢行出一列列锦衣玉服的贵人。正是皇室宗亲文武群臣簇拥着皇帝太后太子等人站在高楼之上。
灯火璀璨,却因为距离遥远,贵人的身影容貌有些迷离神秘,使人望之如天神,如梦似幻。
得见天颜,楼下的百姓一瞬间群情激动,纷纷拜倒山呼万岁,场面盛大而壮观。
太后是寿星,内廷早已备好无数称之为万福袋的精致锦囊,装入珠玉金银,等到此时,由太后皇帝往宫楼之下抛洒,以泽万民。
一时之间喜气云腾,欢声不止。
随即就是歌舞百戏。千秋之贺,自然不是靡靡之音轻歌曼舞,先有擂鼓乐阵,云裳剑舞,再有山车旱船,舞马蹴鞠,寻橦走索,丸剑角抵,犀象之戏,数不胜数。
一派云蒸霞蔚气象万千的盛世场景。
*
歌舞一罢,城墙下的宫门大开,就有朝臣宗亲散入东市长街游玩戏乐。
流离灯火的长街之上,来来往往的宝马香车,华盖如云。
白衣金冠的少女缓缓行在人流之中,她不时侧首欣赏着街道两边五光十色的花楼彩棚。突然,她身边侍女低低叫道:“公主。”
随着侍女的轻唤,原本跟在少女身后的数名随侍合拢了过来,众星拱月一般将她护在中间。
原来是人流之中有几个行踪诡异的人一直不远不近的跟着。
少女的目光轻轻一转,从人群中滑过,似在搜寻着什么,随即就停在不远处的长桥之上。长桥是青石所筑,如一轮弯月跨河,河面粼粼的波光映在桥身之上,明明灭灭闪烁不停。
桥上行人往来穿梭,却有一道颀长的身影临河静立。朱衣玉冠,正是十三皇子。他年已十五,身形正介于青年和少年之间,挺拔清瘦。即使在东市如此熙攘热闹,他的身影依然寥寥,眉目也冷冷寂寂,完全不为外界所移。
十三皇子似是感觉到了少女的视线,他微微侧首望了过来,隔着重重人群,隔着阑珊灯火,两人的目光就交汇在长街之上。
下一刻,他的目光扫过她身后的人群。似乎明白了什么,他身形一动,突然抬步穿过人流,走了过来。
人群中的黑影见此,悄然撤离,消失在了长街之上。
少女一直注视着破开人群走近的人影,街道两边斑斓的灯火在她宝石一般的双眸中映照出琉璃的光泽,她对着行至身前的人矮身行礼:“十三皇子。”
十三皇子停住,声音低低的嗯了一声。他垂首望着低他一头的少女,少女也正恭敬的垂着头颅,如瀑的长发披拂在白衣之上,黑白分明。
他喉间动了动,却没有出声。
少女清泉一般的声音在嘈嘈杂杂的人声中低低响起:“十三皇子是一人吗,可愿同游?”
袖袍中握紧的手松开,他目光低垂,低低答道:“可。”
少年自然不是真的一人。今日皇城万民同乐,多有贵人游于街市,除开处处巡游的甲兵不提,皇子王孙,暗中自有影卫相护。
千秋之贺,广纳民俗,长街之上可见各种节日的庆贺之法,赏花观灯,猜谜杂戏,五花八门。两人都算作是性情清冷内敛之人,一路同行,百戏过眼,竟都未再言语。
跟在身后的侍女见此,细声提议道:“公主,十三皇子,你们不若去猜猜灯谜?”
十三皇子低首看向身边的人,目光之中带着询问。
少女浅浅一笑,轻声回答:“可是可,只是我不通中原典故,只有看着十三皇子你来猜了。”
她的笑容,如同荷叶上的水珠滑落湖面,带起的圈圈涟漪。十三皇子转过头避开目光不再去看,低低说道:“那走吧。”
随即一行人又行往挂着花灯的地方。晚风吹过,琳琅满目的的花灯之下,写着谜语的长纸如柳枝一样在空中摇摆。
少年的偏好明显,多选佛偈佛语,所猜谜底无一不中,各个摊主只好无奈的将奖品一一奉上,一路而行,身后的侍从怀中已经抱满了各式各样的所赢之物。
侍女怀中也抱了许多,她突然有些后悔自己的提议。
正好少年又猜中一个,他修长的手掌放开长纸,目光望向摊主。这次所获是一盏精致的花灯,摊主见两人同行,就将花灯交到少女手上,少女正要转身移交侍女,就看到侍女一张欲哭无泪的脸。
她见此浅浅一笑,将花灯提在自己的手中。
十三皇子也见到了身后的情形,他一直如静水无波的脸上浅浅的浮现了些许的赧色。
此时也正好行到了长街的尽头,宫门就在不远之处,有内侍站在宫门之前远远的往这边张望。提着花灯的少女对着少年行了一礼,轻声说道:“殿下所赢之物…。”
还未说完就被十三皇子轻轻摇头打断,他淡声说道:“你留下吧。”
内侍已经远远的行来,他站在几步之遥弯腰恭敬的唤道:“十三殿下,可是要回宫了?太后刚刚还念着您呢。”
少年侧身问弓腰的内侍:“皇祖母还未歇下?她在何处?”
内侍回答:“太后今日高兴,还在静心殿,各宫娘娘正陪着说话呢。”
他们对话时少女安静的站在一旁,十三皇子听闻内侍的回话之后,目光转向她若有所思。
少女见他看向自己,行礼说道:“恭送殿下。”
暗夜长街,少女的身后是瑰丽绚烂的各色灯火,和来来往往穿梭的人群。少年站在原地望着她,突然说道:“你跟我来。”
少女抬首看向他,双眸之中带有疑色。
十三皇子已经转过身子面向宫门,他乌黑的眸子望着少女,又说了一次:“你来。”
少女颔首,将手中的花灯交给身后的侍女,跟到他的身后。
一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雕梁画栋如天上宫阙,最后到了一处金碧辉煌的大殿。两人移步进去,目之所及,满殿的神仙妃子,正围坐着一个头发银白神情温和素色衣袍的老妇人。
正是内侍口中的老太后。
两人站在殿中对着锦绣宽榻上的老太后行礼请安。
老太后眯着眼睛看着灯火下的一对璧人,似在辨认,良久之后才缓缓的说道:“是十三啊,你身边的是谁家的孩子?”
十三皇子缓步上前,站在老太后的面前恭声回答:“祖母,是南璃国的公主,孙儿特意带她来跟祖母贺寿,孙儿听人提起祖母近日颇羡海边风情,南璃国正是沿海之国,王都也在靠海不远。”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老太后似在回想,低声喃喃:“南璃…”
此时一众美人之间,一道温婉的声音响起:“太后,您喜爱的温玉枕,就是这位南璃公主献上的。”
是柳妃。
坐在太后身边,朝服庄严的皇后,目光轻轻的从柳妃身上滑过。
老太后终于想起来了,她温和的笑着,对白衣金冠的少女招了招手:“到我跟前来。”
少女缓缓的走进,再次对着老太后矮身行礼。老太后眯着双眼细细的打量,然后对着身边的皇后说道:“也是个好孩子,以后替哀家常常召她到我宫中,哀家想听她讲讲海边的王都是怎生样子。”
皇后美目低垂,恭声回答:“是。”
*
暗夜深沉,热闹的长街因为今日无宵禁,也只冷寂了几分。
一辆低调雅致的马车平稳的行在宽敞的大道之上,穿过依然未散的人流。马车之内,侍女兴奋的对着自家公主道:“公主,我们这是在太后面前?”
少女轻轻颔首,她望着放在小几上的花灯若有所思:“记得给十三皇子备礼。”
少女虽入明文馆,也常常被邀参与各种宴集庆典,但是国小且远,加之诸国质子更是不下半百之数,她在天潢贵胄云集的大宁皇城,实在微乎其微。
后宫之中,也只是勉强和份位不高的柳妃搭上线。但是皇帝近年并不耽于美色,即使有了柳妃,也常常无济于事。
公主前往大国为质,自有谋士相随筹谋诸事,近日谋士听命,正四处想办法打通朝臣关系,以期望日后若是南诏和南璃真的开战,能够在朝堂上多加美言几句,以求得援助。
侍女却没有想的那么深远,她高兴的道:“如果得太后青眼,以后南诏王子定然不敢再随意找公主的麻烦了。”
攘攘的长街将她的声音吞没,马车穿过人流,最终缓缓的停在的皇宫南面的万国宫前。
作者有话说:
场景参考了唐朝的花萼楼和千秋节。
第67章
天光微明,气势恢宏雄伟壮观的皇宫在朦胧的晨色中初露峥嵘。
大红色的嵬峩宫墙之下,庄严厚重的宫门缓缓打开,从里面行出两道踽踽而行的身影。是虚云大师和十三皇子,他们闲庭信步一般,一路穿过行人寥寥的长街,又出了高耸的城门。
两人身上都着了玄色的僧袍,僧袍宽大,如流水在空中轻荡。眉须皆白的老和尚看起来如闲云野鹤,少年的身形却被勾勒的更加冷峭。
皇城之外,是连绵起伏的青山,今日连着几夜的大雨,葱郁的山林被雨水洗过碧绿清透。大雨也将夏日的暑气消磨几分,天气变的清凉宜人。
因为天色尚早,四野一片静谧,偶有飞鸟掠过长空,行人行过长道,都是寂静无声。
老和尚和乌衣少年在长道上渐行渐远,将巍峨的皇城抛在身后,谁都没有回头,似乎毫不留恋。
长道两边的山间还弥漫着淡淡的雾气,不远的雾气之中,绿树环绕着一座乌木凉亭。亭中已经有人,是南璃公主和她的侍女,她们的身形在袅袅的烟雾中有些悠远。
在老和尚和少年的目光转过去时,亭中人对着他们遥遥的行礼。
老和尚微微一笑,对着自己的弟子温声说道:“看来是前来为你送行的,去吧。”
少年略一颔首,清瘦的身影就从林间小道行往雾气中的凉亭。
亭中的人静静站立。大概是今日未有宴集,少女的衣装不再那么隆重,只是简单的素衣,漆黑的长发也无任何装饰,松松的挽在脑后。明明是炎热之地南国临海之人,少女的肌肤却白皙如玉,她秀丽长眉下的双眸也如幽深的镜湖。
少年行进亭中,少女垂首行礼,轻声道:“得知殿下跟随大师云游,无以为赠,特来相送。”
她身后的侍女跟着解释:“公主本想备礼,但是听闻大师和殿下是一路徒步而行,恐增了二位的行路负累,也怕扰了佛门修行。”
少年低头看着面前的少女,低声答道:“嗯。”
薄雾清凉,在静默的两人之间流转,将他们的衣衫微微侵润,颜色更深。他们到底甚少往来,一时相对无言。
静立片刻,少年低低的说道:“我要走了。”
少女回他:“一路珍重。”
一来一往,也不过寥寥几语。
少年回身之前又凝望了身如静莲的少女一眼,正好对方抬首,他的目光就望进了少女湖水一样的双眸。对望只是一瞬,他云淡风轻的侧首,步出凉亭,从葱茏的草木间回到长道之上。
远山深渊,钓钩空空垂落,渊鱼绕钩来回游动,最终摆尾随波远离。
老和尚安静的看着弟子回到自己的身边,两人对着凉亭遥遥行礼之后,一僧一少年就缓缓远去,晨风拂过,有平和的对话消散在风中。
“这位公主美吗?”
“美。”
“枝头的繁花美吗?”
“美。”
“可是它们终究会零落入尘,枯萎衰败。”
“弟子明白,朝为红颜,暮为枯骨,一切皆为虚幻。”
“为师听说,你将这位公主引荐给太后?”
“是,师傅不是说要常怀慈悲无量心。”
薄雾已散,青山凝碧,老和尚和少年的身形最终湮没在了长空之下的山水之中。
朝阳破云而出,红霞漫天绚烂,缕缕金光从云中倾洒在青山之上,透过枝叶的浮光在乌木凉亭上投下粼粼的树影。
侍女出声提醒静立的身影:“公主,我们也走吧。”
少女收回远望的目光,淡声回道:“嗯。”
长道蜿蜒,一头通往尔虞我诈云诡波谲的名利场,一头通往万千山水的宽广人间。
*
秋去冬来,光阴流转。
遥远的深山古刹中,梵音阵阵,慈悲的大佛之下,有青丝落地,年少的玄衣僧人垂眸合掌,默念佛语。曾经的萌动,如白色的飞鸟轻轻掠过湖面,残影一晃而逝,水面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从此深宫少了一位皇子王孙,世间多了一位僧人。
十三皇子于灵隐寺剃度出家,法名无尘。
快马将这道消息传回皇宫,传递消息的人一路穿过重重宫门,爬上白玉长阶,最后进了勤政殿内,御案之后的帝王听完消息怔怔不语,随即背过身子对着内侍挥了挥手。
皇帝其实在心中对这件事早有预料,十三原本性子清静冷僻,再跟着与世无争淡然平和的虚云大师云游,肯定会是这样的结果。
又有内侍将消息传往慈宁宫。当时太后正召了南璃公主相陪,观赏杂戏。这些年,太后对南璃公主喜爱有加,时时召见。
内侍说完的时候,老太后神情有些怅然。热闹的戏乐在宫人的暗示下悄然停止,一殿寂静,只听老太后喃喃低语:“这个孩子到底是入了空门,这样也好…”
一旁的少女垂首静默不言。
*
大宁熙圣三十三年,天子邙山冬狩。
正是寒冬时节,朔风凛冽,冰霜惨然,万木凋零。
千骑浩浩荡荡的奔驰而至,一路旌旗飘扬招展。冬狩之行,跟随者众,诸国质子也在其列,只是未近中枢。
连绵的山脉都被圈成了围猎场所,地方官早已配合着安排附近的百姓搜寻野兽驱逐到狩猎场中,以供贵人逐猎,还布置了兵甲巡逻,甚至挂上了旗帜以防百姓误入,也防止狩猎的贵人山中迷途。
及至中午,狩猎队伍已经四散而开,没入密林。
傍晚时分,深深密林之中,一队人马仓惶疾行,身后数十道黑影紧紧跟随。
前方为首的是一个白衣猎装少女,腰身紧束,乌发高挽,长发因为一路疾驰在空中激舞飞扬。
身后的亲卫焦急的指着几人道:“这样不行,你们护着公主先行一步,你们跟我留下抵挡!”
他们被引到此处,已经离邙山越来越远了。本想突围返回营地,他们这队人马却像被当成猎物一样,对方三方合围,只留下一道可供奔逃的方向,将他们往深山驱赶,几次突围都失败告终,已经折损了好几人了。
这分明是早就策划好的!不然怎么悄无声息的就将他们和其他队伍隔开,甚至一路都没有遇到巡卫的甲兵。
少女玉面染霜,双眸冰寒,她目光在前方的山林扫视,似在寻找出路。
后面的黑影却不给他们任何机会,似乎觉得此地已经可以下手,不再有耐心驱赶,三方合围变成四方围聚。
亲卫团团合拢护卫少女,黑衣人幽灵鬼影一般齐齐攻了上来,顿时刀剑交鸣,鲜血四处飞溅。
少女控马站在亲卫隔出来的安全地带,目光沉沉的看着四周。她身后的谋士哀声道:“这次南诏是动真格,费心筹谋这一切,恐怕是为了至公主于死地,公主,一会儿一旦有机会,你就赶紧离开!”
正说话间,变故突起,一个黑衣人一剑刺死缠斗的亲卫,长剑直指少女后心。
一直紧紧跟在少女身边的侍女突然从自己的马上纵身一扑,将少女带下马去,刀剑穿透血肉的声音同时响起。
侍女闷哼一声,唇角溢出鲜血,她的背后正插着一把长剑。
少女回身抱住侍女,她一直云淡风轻的声音有些颤抖:“阿雅。”
正好亲卫浴血奋战,将合围之势打开了一道口子,一名亲卫大声疾呼:“公主快走!”
侍女眼中的光越来越微弱,她在少女的怀中气若游丝:“公主…公主你快走…阿雅的灵魂会一直…”话未说完就停止了呼吸。
少女眼中雾气氤氲,她俯身在已经死去的侍女耳边低低道:“阿雅,阿雅,有一天我会带你回南璃。”
说罢伸手合上侍女大睁的双眼,将她放在地上,翻身上马,颤声道:“走!”
飞马疾驰而出,几个亲卫护送着少女往远处遁逃,打斗的声音很快被他们甩在脑后。
但是黑衣人如见血的蚂蟥,到底有人冲破了亲卫的阻拦,又远远的跟来。
一个又一个亲卫停下阻拦,一个又一个人影累累伤痕停止呼吸,倒在异国的土地之上。
寒风过耳,山林急速后退,条条枝叶荆棘化作刀剑,在少女的脸上割出道道血痕。
山林似乎无边无际,天色也越来越暗沉,不知何时,身后的最后一个亲卫也停下了,只有少女一人一骑继续在林中奔驰。
空寂的山林万籁无声,只有马儿急促的哒哒蹄音,逃亡未知的方向。
行了不知多久,前方隐隐传来哗然作响的水声,后面的黑影又再此紧紧跟了上来。马儿疲累,奔跑的速度渐渐变慢,眼看着就要追上。
水声越来越大,轰然作响。
黑马冲出密林,密林之外是一处宽阔之地,一道气势磅礴的流瀑如白练一般挂在断崖之上。
于此同时,身后的黑影也追上了。
冷冽的刀剑向着马上的少女袭来,少女挥剑去挡,下一刻长剑就被震飞。
寒冷的刀剑又至,白色的骑装被鲜血染红,少女如折翅的飞鸟从马上跌如瀑布下的激流,黑发衣角在水面上一晃,就被水流吞没,消失无影
*
一条河流在密林中缓缓流淌。
水声潺潺,寒鸦呜咽,两岸山林之间满地落叶,树木光秃秃的枝桠格外萧索。
落叶咯吱作响,树枝摇晃,玄色僧袍的年轻僧人从林中缓缓行出到了水边。
作者有话说:
老规矩吐槽我先来,好狗血俗气的剧情啊
渊鱼那句化用《佛所行赞》:渊鱼贪钩饵,悉为欲所困。
第68章
河流不深,却悠长曲折,在凋敝萧索的山林里缓缓流淌。
眉目清淡的年轻僧人手中提着一只木桶,他弯腰将木桶没进平缓清澈的河水中,正要提水而出,余光扫到对岸。
堆满落叶的嶙峋河石上,正伏着一道人影。
木桶顺水流走,玄色的身影匆忙踏进及腰的河水中,往对岸趟去。冬日的河水寒凉刺骨,冷意浸入骨髓,但是僧人却似毫无所觉。
他行到岸上,僧袍湿漉漉的贴在身上往下簌簌流水,骨节分明的修长大掌将倒伏的人影翻过,凌乱的乌发散开,露出一张满是伤口的雅丽面容。
瞳孔一缩,深宫相遇,月夜相伴,长街同游,木亭相送,曾经如烟水一般以为已经淡忘的记忆,慢慢浮出水面。
但是以往优雅如白鹭般的少女,却不知生死的躺在地上。
修长的手有些颤抖的将少女凌乱湿润如水草的长发拨到一边,他低声唤道:“施主。”
地上的人不能回答他的呼唤,少女双眼紧闭,低垂的长睫在眼下惨白的肌肤上投下沉沉青影,双颊近乎透明,如被风雨摧残的优昙,唇上也毫无一丝血色,而她的白衣上更是斑斑血迹和累累泥沙。
僧人探了探少女的鼻息,小心翼翼的将她抱进怀中。
怀中的人柔弱无骨,轻若羽毛。他突然觉得五脏六腑蔓延开一阵又一阵的钝痛。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他有些茫然。
抱着怀中少女急急的趟过寒冷河流,穿过萧索的密密丛林,过了许久,到了一个坐落在林间的有些破败的草屋。草屋四周环绕着参天大树,屋前是薄薄的一层黄叶堆积。
僧人横抱着少女行进屋内,屋内简洁,一矮床一蒲团一桌一椅。
他动作轻柔的将人放在整洁的床榻之上,随即站起身来,紧皱双眉,似乎再为什么事情苦恼。
*
暗夜深沉,朔风不知何时而起,在山林间呼啸而过,将满山的黄叶席卷在空中,纷纷扬扬上下翻飞。
草屋之内一灯如豆,昏暗的莹莹光火驱走黑暗。
年轻的僧人双眼被一条玄带缚住,轮廓分明的脸上一片僵硬,薄唇紧抿。他低低的念了一声佛号,才俯身轻柔的将床上昏睡不醒的少女扶起,一手扶住少女的肩,一手缓缓褪去有些破烂的猎装。
他心中默念心经,似乎真的陷入空明澄澈的境界,手下的动作也是沉稳有序。
直到手指触到滑如凝脂的肌肤。
有什么在脑海中轰然炸开,双手猛烈颤抖。心中的佛语念的越来越急促,不经意之间竟然喃喃出声。
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
床边木盆中的热水升起袅袅白烟,一旁椅子上堆放着干净的僧袍以及备好的伤药。
温水洗玉,白布裹伤,玄袍加身,这期间佛语一直未停。
屋外寒风狂啸怒号,催动着一望无际的密密山林,山林一时如海浪一般汹涌翻滚,一时又如波澜壮阔的万马奔腾。草屋四周的参天大树,也在寒风的摇撼下,投下猛烈晃动的婆娑树影。
是风动?树动?影动?
万水同源,远游的渊鱼重归深渊,在空空垂落的钓钩下盘旋。
*
冬日的暖阳徐徐的洒进林间,一夜寒风卷走枝头上零星残叶,万木更显萧条。
草屋窗下的书案上,暖阳投下一道方方正正的光影,暖光之中,骨节分明的手正一手翻阅书卷,一手执笔,写着什么。
是眉目清隽的僧人,他端坐着,修长的身形背脊挺直。
背后传来轻微的动静,棉被和衣物摩擦的沙沙声,他长睫微闪,执笔的手一颤,蝌蚪一样的文字拖出长长一截。
少女虚弱沙哑的声音响起:“这里是?”
他掩住书卷,鹤立而起,转身眉目低垂的对着床上的少女合掌低语:“这里是吴州野山。”
吴州,离邙山甚远。
少女刚从昏沉中醒来,撑着手半坐起身,她眼中还带着惺忪的雾气。当她的目光移到僧人的脸上时,神情呆愣了一瞬,就要翻身下床。
原本静立的身形疾步走到床边,手轻轻的按在少女的肩上,皱眉言道:“施主身上有伤,不要妄动。”
似是想起了什么,大掌又一触即离。
少女停住动作,在床上弯身行礼,低低言道:“未曾想到是十三皇子,多谢殿下救命之恩。”
“贫僧法名无尘。”
少女默然无语,似在斟酌。
无尘以往平静的心湖此刻却激流翻涌,袖袍中的双手紧握成拳。她一定看见自己身上的僧衣了,而此处又无他人。
但是少女静默良久,只是抬眸轻声问道:“禅师为何在此处?”
她眸中的雾气已散,乌瞳如凝墨,目光平静。
衣袖一松,无尘垂眸回答:“贫僧于此闭关。”
“嗯?”少女沙哑的声音带疑:“闭关?”
无尘低声解释:“是佛门闭关。闭屋初关,居山重关,闹市牢关。贫僧于此闭重关。”
少女垂首:“是我扰了禅师清修。”
“无碍。”
见少女精神尚可,下一瞬无尘就转身出草屋,过了片刻,手中端了一碗漂浮着热气的乌碗回来,他迎着少女静水一般的目光低声解释:“祛风寒的药。”
目光扫过她虚弱的手臂,他坐到床边:“施主若不介意,贫僧愿服其劳。”
少女颔首:“有劳禅师了。”
乌色的碗凑近毫无血色的唇,黑白分明之下将少女的面容衬托的更加惨然。无尘觉得自己大概是一夜未睡,有些心悸,心中一阵密密麻麻针刺一般的隐痛。
一室安静,少女喝药毫无声音,她喝完最后一口,无尘将早已备好的方帕递给她。少女接过轻声问道:“禅师还会医术?”
无尘的心猛烈一跳,这分明是猜出了替她上药换衣之人是他,拿话语试探于他,他稳住心神,直视着对方幽深的眼眸,目光清明的回答:“略知一二,佛家弟子研习五明,贫僧于医方略有涉及。”
少女低低的嗯了一声。
无尘又继续言道:“此处野山,方圆五十里也未有人家,你伤势沉重不敢耽搁,贫僧又恐到了人烟之地被人察觉,所以才多有冒犯。”
少女形容如此狼狈,身受重伤,定然是被人追杀至此。
无尘的目光一直注视着少女,只要对方一露出嫌恶之色,他就避出门外。但是少女却只是撤离目光,偏首一侧,苍白的脸颊慢慢染上浅浅的绯色,她轻轻的低语:“禅师大恩,来日定当回报。”
胸腔内的心脏怦然跳动,无尘后退了一步。
他觉得自己大概真的是一夜未睡,双眼也开始有些晕眩。
*
少女留在了林间草屋,因为此处只有一间屋子,而此时又是冬日风霜之时,所以两人只能同居一室。
无尘寻来干草,在屋角铺了一个简陋的地铺,用于晚间歇息,见少女面有愧色,也只低声安抚。
同处一室,即使两人都是少言的性子,交流也慢慢变的多了起来。
第二日,山林安静,无尘依然端坐窗前转译经文,少女的目光从他的背上滑过,他略有察觉,回身低问:“可是长日无趣?”
少女抿唇轻笑:“是有些许,不知禅师经书能否借我一观。”
无尘的眉目之间也不自觉的带上笑意,他轻声答:“非是贫僧不愿,而是俱都为梵文。”他见少女眼中失望之色一闪而过,又出言道:“若不嫌弃,贫僧可为施主讲读。”
少女轻笑垂首:“有劳禅师,自无不愿。”
此日之后,安静的林间时常听闻僧人清越低沉的声音诵读经文。
*
长夜寂静寒冷,床上传来一阵细小的动静,蒲团上禅定的人睁开双眼,起身悄无声息的行到床边。
冷月从窗户透进朦胧的光芒,月光之中,少女不自觉的在床上缩成一团,将薄被紧紧裹在身上,瑟瑟发抖。
无尘轻叹一声,悄然推门出了草屋。
少女到底重伤之体,在冬日里时时畏寒,她一直强忍不言,而无尘也早已习惯如此清苦,竟然也一时未有发觉。
皎洁的月色之下,年轻的僧人在空山寂林中时行时停,不时的弯身捡起地上的干枝,没过多久就抱了满怀。他又回到草屋,在屋外将干枝烧成木炭,又再将燃烧无烟的木炭转移到草屋之中。
暖意驱走寒冷,蔓延至草屋的每一个角落,床上沉睡的少女眉头缓缓舒展。无尘为她掖好被脚,又坐回了蒲团上入了禅定。
饶是如此,白日里少女的目光也总是不自觉的看向屋外的暖阳,无尘捕获几次这样的目光之后,心中自有思量。
一日轻声问她:“施主想去屋外?”
少女脸上似有赧色,低声回答:“久未身沐暖阳,有些不习惯。”
无尘垂眸,合掌道:“得罪了。”
说罢隔着被子将少女凌空横抱而起,往屋外行去。他的动作突然而至,少女长发流水一样倾泻空中,双臂也下意识的紧紧环在肩上。
少女的眼中滑过一瞬间的迷茫,她凝视着咫尺之间清隽的侧脸,双眸幽邃。
屋外是一望无际的林海,清爽的微风,和煦的暖阳,以及无尘用干草堆成的一个长形草垛。
草垛上已经铺好了一件僧衣,无尘将怀中的人动作轻柔的安放到僧衣之上。
山野茫茫,光阴慢慢,这是一段远离红尘的清静时日。
第69章
光阴如小河之水慢慢流淌,少女的伤势逐日渐好,已经能下地慢慢行走。
冷霜寒露,朝阳东出,她站在满地堆积的黄叶之上扶着大树静立远望。刺目的金光斑驳的洒在她的脸上,让她微微眯了眯眼。
空寂的林间突然传来几声隐隐约约的鸟鸣,让迎着朝阳的双眸睁开,金光洒进深邃的湖中,光影迷离。
少女若无其事的回首,目光投向草屋前空地上的玄色人影。
无尘正在处理木炭化成的飞火,本是金尊玉贵之人,本是不染尘埃的双手,如今却融入尘世,做着王子皇孙一生都不会做的事情。
他收整好之后,来到少女的身边,对她轻声说道:“施主身体还太虚弱,就在四周走走,不要走远。”
少女颔首,目光看向他的侧脸。
僧人柔和的侧脸和光洁的下巴在不经意之间沾染了些许的飞火。
无尘未有察觉,依然轻声叮嘱:“贫僧再去寻些木柴回来,院中不避风寒,施主早些回房…”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少女突然抬手,白皙的手捏着玄色的袖袍轻柔的蹭上他的脸颊。
无尘顿住,胸腔之内有什么控制不住在猛烈跳动,他短暂失神忘了动作,清明的目光变深,直视着少女,不言不语。
少女很快收回了手,在他眼下向他摊开手中的衣袖,衣袖上面,是一层浅浅的白灰。
无尘后退一步,垂目合掌,低声道:“多谢施主,以后…以后出言提醒即可。”
“嗯,”少女垂下双眸,声音低低:“是我失礼。”
无尘低垂的目光无可避免的看见对面的人影,金光和树影在她身上一分为二,僧袍有些长了,衣摆曳地。
即使虚弱之时,少女站立的身姿依然挺直。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脸颊发热,低低道了一声佛语,就转身没入林间,甚至没有再抬眼看对方一样。虽然步伐沉稳,却只有他自己知道,有几分落荒而逃。
少女一直注视着无尘的身影,直到影子在林间消失不见,她才转身缓慢的往河流的方向行去。
*
清澈的河流不知疲倦,一日复一日的往东而流,河石被冲刷的圆润光滑,少女扶着枯树在河边一块大石上坐下,粼粼的河边就模模糊糊的倒映出她纤弱的身影。
有一道声音低低的在她身后响起,空寂的林中却并无多余的人影:“公主,属下来迟,还请公主降罪。”
“能寻到此处已是不易,何罪之有。”少女垂首注视着河面,她的声音在潺潺的流水声中几不可闻:“外面现在是何情形?”
暗处的人声回答:“围猎那日,除了公主,还有好几队贵人山中迷途,晚间才陆陆续续的返回,所以都只当公主这队人马也只是一时迷了方向。及至第二日凌晨,最后一队人马也返回营地,大宁的一位将军才遣了人马入山搜寻,然后就在邙山西麓发现了…”
隐在暗处的人影有些说不下去,身在异国,平日大家相处和睦,即使上下有别,感情都格外深厚。
过了少刻,人声又起:“…那位将军言道,围猎对天子是大事,此刻不宜宣扬出去扰乱人心。除了查清凶手,加强巡卫,当务之急就是不要耽误时间,先寻到公主。属下们心中也存着一丝希望,留了几人跟着将军在山上找寻,其余人都四散寻找公主。对外就只言道,公主在围猎中受伤,已回城治伤养伤。”
人声接着道:“围猎之后,这件事被上传给了大宁皇帝,大宁毕竟是有多国质子,不好掀起波澜,他们只命人暗中彻查。我等都知晓定然是南诏王子从中作梗,但是南诏所带人马均和太子人马在一处,我等手中没有实证,不敢得罪东宫,暗查此事的人似乎也有顾忌。正当属下们无计可施之时,就传来了公主的消息。”
少女静静的听完,沉默了半响,才低声问:“他们的遗体可收敛了?”
人声回答:“已收敛入土,请公主放心。”
少女望向河中自己的倒影:“那就好。”
“公主,可要跟属下回去?”
“先不回。”
人声疑惑:“为何?公主在此,属下们放心不下。”
少女轻声道:“不必担心,林中僧人乃是大宁皇帝十三子,就算南诏之人寻到此处,也不敢妄动。”
“是。”暗处的人恭声回答,静默片刻又道:“公主可有其他吩咐?”
“南诏此次下此狠手,定然是国内发生了什么。你传话先生…”少女突然停下话头,愣了一会儿才继续道:“你们时刻注意南璃是否有信传来,时刻紧盯南诏那边的动静。”
“是。”
谈话声一直低低的隐在流水声中,及至最后再无人声。
深深丛林,涓涓流水。少女静坐良久,才缓缓起身往来处返回。
*
荒木横枝杂生,勾动着僧袍。布履踩踏在黄叶之上,缓慢的行着。无尘抱着满怀的干柴从寂林深处往草屋而回,干柴之上还放着一小堆山菌野菇。
他浓眉微皱,眉下的双眼沉着,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不知不觉间就行到了草屋之外。他将干柴放在屋前,菌菇搁置在平日里生火做饭的地方,就行到门边。
室内空空如也。
他转过身,目光逡巡四周山林。暖阳之下,株株树木安然矗立,林中没有一丝一毫的声音。
心绪一乱,胸腔之中又是熟悉的猛然跳动。人去了哪里?是追杀她的人寻过来了吗?
正当他要抬步找寻之时,却看见层层树木之后渐渐出现挂心的人影。少女几步一停,缓缓的往草屋走了过来。
他紧皱着眉,疾步到了少女身边,地上的黄叶被带的哗哗作响往两边飞散,他声音有些严厉的道:“施主,不是说过你的身体不宜远行。”
他不知道他全然没有以往的冷静自持淡然如云,眉目之间甚至还残留着焦躁之意。
少女抬首,脸上有些讶然之意,她目光微动,半响才说道:“我见山景幽静,不自觉就走远了。”
停了停又道:“累禅师挂心,是我的不是。”
无尘因为忧虑而紧握的双拳缓缓展开,他薄唇紧抿,面色重归冷清:“施主还请珍惜自身。”
“嗯。”
说罢两人并肩慢慢返回草屋。
炊烟袅袅,无尘熟练的生活做饭,不过片刻鲜美的菌汤和清香的白粥就已做好。
屋外早已搭好了简易的木桌木椅,两人相对而坐。少女捧着乌色的碗小口的喝着鲜汤,一段时日的静养,她的气色已经好了很多,唇色又恢复美丽的淡樱。
无尘不小心看到这一幕,突然心头一跳,又转移了目光。
*
时光静静的过了几日,山林起了轻风。风中传来隐隐约约熟悉的鸟鸣,少女在无尘离开之后再一次往河边而去。
依然是河边大石,依然是流水潺潺,依然是上次的声音。
但是这次,低低的人声却带了哀痛之意:“公主…”
少女刚刚坐下,手中还扶着横生的杂枝。她低低的道:“你说。”
来人回道:“南璃…南诏侵我国土…照木清曲二城被夺…还有国王和王后…”
不知不觉之间,轻风将少女的一角衣袍吹落河中,冰凉的河水蜿蜒侵染而上,玄色更加暗沉。纤细白皙的柔荑渐渐紧握木枝,少女低声道:“…父王和母后如何?”
来人声音沉痛而迟疑:“…南诏趁王队北巡之际…越境半路截杀…国王和王后都…都…都驾崩了…”南璃国土不大,王队自立国以来年年都会巡视国土,王室更是深受国民爱戴,谁会想到,恶蟒在侧,有一天会遭此横祸。
轻柔的风突然变的激烈,将河面上少女的倒影吹的破碎不堪,她衣袍长发随风激舞,猎猎作响,纤弱的身影似乎下一刻就会被带如河中。
咔嚓一声,木枝断折,白皙的手掌有鲜血汩汩流出。不知道过了多久,少女的声音在风中断断续续传出:“那…我阿姐呢?”
来人回道:“大公主…大公主原本身在王城理政,听闻国王王后之事,愤然带兵反击,夺回了国王和王后遗体…但是也受了些伤…信使含糊其辞,不肯直言。”
直到现在,也终于明白为何南诏要下此狠手,定然是他们早已定下如此计划,想要将南璃正统王室一网打尽,再趁纷乱之机攻夺南璃。
寒风呜呜出声,山林树木猛然摇晃,黄叶在空中纷纷扬扬,少女玄色的身形在风中僵坐。
来人低声问道:“公主,可要回大宁皇城?”
白皙的手掌有鲜血一滴又一滴的滴落水面,很快被河水带走,了无踪迹。不过才顷刻之间,少女的嗓音就变的沙哑艰涩:“回,五日之后。”
“是。”
人声彻底在风中消散。
纤细的手掌松开木枝,临河而坐的少女突然抱紧了双膝,俯身埋首。
隆冬之季,寒气在天地之间肆无忌惮的飘荡。
真冷啊,河中游鱼躲进深深的河底。
真冷啊,南去的北鸟何时才归。
第70章
刺骨的寒风越来越急,天色晦暗阴森。
无尘站在高坡之上,僧衣乱舞。他看着波浪一般翻滚的密林和沉沉的天幕,疾步往草屋而回。回到草屋遍寻不见少女的人影,就顺着上次她回来的方向寻了过来。
树木猛烈摇晃,山林间出现了少女的身形,她在狂风中慢慢的走着,脸色惨白,神情空蒙。
除了这个,就是垂在身边鲜血淋漓的手掌。无尘双目一缩,几步过去,紧皱眉头抓住少女的手腕:“这是怎么回事?”
少女迷茫低头,似乎这才注意到自己手心的伤痕,她低低回答:“我…我摔了一跤…”
无尘胸中突然涌起无明的火气,厉声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施主为何不爱惜自身?”
少女长睫忽闪,抬头看他一眼,眼中突然雾气弥漫,下一瞬就滑出两行泪水。她立刻闭眼将头侧到一边,似是不想让无尘看见她的失态模样。
但是少女无声流泪的模样,却如烙印一般突然印进了他的脑海,胸腔之内似乎被蚁虫啃咬,泛起细微的疼痛,他声音转低:“是贫僧有错,不该对施主疾言厉色。”
但是少女充耳不闻,侧身背对着他。
少女如此异状,定然是发生了什么,但是他无心去想。无尘手中还抓着少女流血的手,他目光低垂,双眼也似乎被鲜血染红,他低声道:“先回屋包扎伤口。”
王室的教养到底没有让少女失态太久,她再转过头时泪水已被大风吹干,神情也恢复了几分自然,她闷声低低回答:“嗯。”
但是刚一抬步,就身形不稳的要往前跌倒。玄影一闪,少女就跌进了僧人的怀中。
无尘心神震荡,他虚虚的环抱着少女,垂首看着她煞白的双颊,低声道:“贫僧冒犯。”说罢就将她打横抱起,疾步往回而返。
少女没有挣扎,窝在他的怀中不言不语,纤细的手抓住他的僧衣,脸深埋在他的胸膛。
无尘感觉到自己的胸前慢慢湿润,一颗心也跟着变的酸涩难当。是她的眼泪吗?她又哭了?到底发生了何事?
他抱着怀中之人在刺骨的狂风中穿行,很快就回到了草屋。草屋四面密林大树,风势并不强烈。无尘将少女安放在床榻之上,快速打来清水动作轻柔的为她洗着伤口。
这一通忙乱,甚至让他忘了,这是少女清醒之后,他第一次不隔他物的抱着少女,第一次肌肤相触。他的心神全部都在少女掌中血糊糊的伤上,小心翼翼的拔出一个又一个木刺。
少女双眸如被水洗过的黑濯石,明亮清澈,她垂眸望着身前专注的人,低声问他:“禅师会在此地闭关到何时?”
无尘一边上药一边回答:“初春。”其实从她出现的那一刻起,闭关就已经不再有任何意义。
少女接着问:“禅师出关之后是去往何地?”
“白云寺。”
白云寺就在皇城不远,虚云大师就是白云寺的得道高僧。
少女看起来欲言又止,似乎还想问什么,但是最终闭唇不语。
屋外狂风依然不止,草屋孤零零的坐落在林间,昏暗的屋内,僧人手握着少女纤长的手掌,低垂头颅仔细的用白布包裹。
*
大风带来的密布乌云,最终在夜晚簌簌落下了鹅毛大雪。草屋之内燃了炭火,火光微弱,明明灭灭,却也将无孔不入的寒意驱赶。
山野茫茫,雪光微明,昏暗的光线中隐隐约约能看清屋内模糊的轮廓。
少女安卧床榻,僧人闭目入定。
无尘原本摈弃杂念,默记佛经典籍,白日的画面却悄然闯入心间。狂风山林,黄叶漫天,少女如折翅的黑鸟撞进他的怀里,他小心翼翼的环抱着。
白日所忽略的触感现在格外清晰。手下相贴的躯体是柔软而温热的,垂落在手臂之上的漆黑长发却又是冰凉的。他的灵魂也跟着手臂上的触觉忽冷忽热,一时如置身冰原,一时如置身烈焰。
这样的折磨明明应该是痛苦的,却隐隐含着甜蜜。
甜蜜?他突然惊恐,将怀中的人往外推开。随着他推开的动作,人影化作一道轻烟消散不见,他心中慌乱,在风中四处找寻,寂静山林除了他却再无人影。他想呼唤,却发不出声音,冷气进入肺腑,如寒刃一样片片凌迟。
人呢?她呢?
场景忽然变幻,变成了静默的室内。少女端坐床边,一双眼望着他,无声流泪。
刚刚的轻烟消散让他心有余悸,他如同入了魔障,一步一步走过去,大掌颤抖的拂去她脸颊上的泪水,低低道:“不要哭。”
少女柔软的手掌覆上他的大掌,启唇轻唤,禅师。
他望进她幽深的眸子,低低回答:“嗯?”
禅师,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手下的眼泪突然变成烙铁一样的存在,他急急的缩回手:“佛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少女突然站起身来,她的声音也飘飘忽忽,那佛祖有说过救人是这样救吗?
玄袍缓缓落地。
无尘急急的转过身,要避至屋外,但是随着他一踏出房门,眼前是一片空无的白,他再回身,草屋,树林,少女,全都湮没在虚无之中。
隐隐有声音在虚无之中响起,无尘,你的清静之心已毁。
不,我没有。
你有。
我没有,我一心向佛,救她不过秉承善意,佛连蝼蚁飞蛾都分外怜惜,难道我能见死不救吗。
可是你的心动了,你刚才所梦,你还记得吗?
不,那不过是摩罗之障,我一定能堪破。
蒲团上紧闭双眼的人突然双目睁开,他一手撑在地上,一手捂着胸口喘息。直到心绪渐渐平息,他才发觉床上的人似有异样。
他迟疑片刻,还是起身去到床边。昏暗的光线中能看到床上的少女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似乎遭受了极大的痛苦。这场景如此熟悉,但是却定然不是和上次一样,是为寒冷所致。
他沉默半响,低声轻唤:“施主,施主。”
少女似乎陷入迷梦,对他的呼唤没有反应。
无尘克制又隐忍,他压下心中生出冲动,想将少女搂进怀中安抚的冲动。白日尚有理由说通,现在呢?袖袍中的手在颤抖,心中的静湖在汹涌翻滚,他在黑暗中闭上了双目。
冥冥之中,似一张大网在他面前张开。
但是他到底还是跨出一步,坐在床边,一下又一下的安抚着少女的后背。
*
天地之间茫茫一片,大雪前几日就已停落,只偶尔飘落着细小的雪粒。
草屋门扉半开,屋内燃着炭火。无尘在窗前书写,少女坐在火边,手握着一卷无尘转译的经书垂目看着。从她的角度,能望到门外一望无际的雪林。
一室安静,只有炭火燃烧的细小噼里声。少女翻页时漫不经心的抬首看向屋外,似是看见了什么,她放下书卷,走到门边。
远处的雪林出现了一队车马,正往草屋而来。
少女侧首,轻声对着正在书写的无尘道:“禅师,我要走了。”
无尘手下一停,寂静的雪林由远及近渐渐传来车马压雪的声音。他没有转过头去看门边的少女,他开始害怕她的目光,害怕自己跌入挣脱不开的网,只低低答道:“嗯。”
少女静默,然后低语:“禅师,我可以到白云寺来寻你吗?”
因为笔尖的停顿,白纸上已经晕开一个墨点,无尘将笔搁置,低声回答:“自无不可。”
车马已经不远,有侍从先行纵马到了草屋之前,翻身下马半跪在雪地上:“公主,属下来迟。”
无尘已经站起身来,他合掌道了一句佛语:“施主走好,一路小心。”
两道玄色的人影一前一后的行出屋外,少女对着他矮身行礼:“承蒙禅师搭救,大恩日后若有机缘,定当回报。”
说罢抬首望了他一眼。这一眼明明没有特别之处,无尘却突然想起了魔障之时那双流泪的眼,那双让他内心下起滂沱大雨的一眼。
他垂下目光,合掌低语:“施主无需挂在心上。”
少女不再多语,转身上了马车。
车马缓缓远行,车内有人轻声禀报:“…这几日我们已经传出话去…公主身子大好…大公主遣了相师和…说是教导公主,日后…也理政…”
车马越行越远,在雪林之中消失不见。无尘站在原地,目光依然望着少女离开的方向,心中空空荡荡,似乎有什么离他而去。小雪落在了他的眉间眼上,他一垂目,缓缓回到了草屋之内。
虽然平日也不见得多热闹。但是少女一走,林间更显空寂,除了他似乎再无活物。
少女既然已经离开,无尘沉默的将屋内重新收整,恢复了当初一人时的模样,晚间也重回床榻休憩。
但是鼻尖总是萦绕着若有若无的清香,恍惚她还身在屋内。无尘心念剧动,无法安睡,落入网中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他挣扎着睁开了双眼,翻身坐起,推门出了屋外。
满山遍野的白雪,玄色的人影立在雪地之上,身影寥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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